第61章 欺负
戚鸩的执着来于他以为梅方寒突如其来的异样是因当下所致, 所以能够归罪于当前、也就是在梅方寒面前蹦跶了几天的戚符悬身上。
实际却是积压许久,早就沉淀了的。那么就绝不止这几日之事,换句话来说, 他一直都没有好转,只是往日不显露, 装得无异。
他自己也察觉出来了, 才会如此失控失态。
这件事, 若真要论, 戚鸩也说不清他是更厌恶戚符悬还是自己, 亦或者是两个都
实际梅方寒也直接说了。
床边和榻前两人皆是怔立, 待他慢慢平复, 戚符悬屈膝抵着榻边, 跪了上来。
梅方寒自己平了心绪, 身子微微向里侧一转,默不作声地放下手臂闭着眼蜷了蜷身子。
他像是要睡, 实际谁都知道他毫无睡意。不过是梅方寒身心俱疲, 不堪重负。
“梅方寒。”
戚符悬屈膝在他身后, 抬手伸过去,动作放得轻,小心翼翼地触了触他垂在上方的手臂, 见人没抗拒, 才整个握住。
戚符悬把自己送上去, 将他拉进怀里时垂下眸子。
梅方寒没动,甚至稍有些顺从地抬过脸去往这侧埋。
戚符悬将他身下的褥子反拉, 盖住他的小半身躯。他尽力不去将目光放到那星星点点灼人的痕迹上去, 便只望着他的侧脸,“好晚了, 你要睡吗。”
人没搭理他,他也不恼。梅方寒像是浑身的肌肤都冒着冷汗,摸上去只有冰凉,他的筋骨没有半分气力,任人牵引,如何拉他他就如何倾倚。
戚符悬不自觉将他抱紧了些,又道:“你想要什么。”
“你不让他这么做,还是因为害怕吗。”
戚鸩抿着唇,到底还是挪了身躯过来。梅方寒的手虚虚地摊在身侧,绵软到仿佛没有骨节都是软的。他的掌心连带着指节都微微泛红,戚鸩轻轻捏了捏,满心悔过。
他放下执拗,认认真真低头认错,“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如此。”
戚符悬躬着背,依旧低着头颅,看着他闷闷地重复道:“你想要什么?”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是被前后哪点动静拉回神的。他缓缓掀开眼皮,眼底一片不清的混沌,半晌才聚焦一点。
身上两人太过熟悉,无论是体温还是他们的面容,唯有那双双俯首到驯顺,再找不到平日半点违逆的模样叫人有些生疏。
简直像是俯首帖耳,叫梅方寒恍惚觉得自己还有救。
这个念头只有一下,稍稍爬起来的明亮色泽,转瞬就没了,梅方寒眼底又是一片暗沉。
“我做不到了。”
梅方寒像是后知后觉才感受到伤痕带来的疼痛,密密麻麻哪里都在刺痛不止。梅方寒喉间一声细碎的哽咽,忍不住闷哼道:“好疼。”
戚鸩绷着身子,欲要起身,“我去传医师。”
像是得到了不想要的话语,梅方寒又将脸埋了回去,嗓音闷得沉重,“我不要。”
戚符悬绷紧了脊背,今夜第三次问出声:“那你要什么?”
梅方寒缩了缩身子,却没躲也没撤,他茫然地抬起眼,道:“我有点,受不住了。”
“受不住了”
“你真便如此谁也不想要,是么。”戚符悬抬手,将他脸颊上的湿润轻轻带过,“梅方寒,你又想抛弃我。”
梅方寒长长的眼睫上还闪着水光,他的眼眸却怎么看都有些空洞。这话入耳就直直撞进了他的心中,冷不丁叫他刺痛一下、呼吸一滞,难受得不能自己。
他张了张嘴,苦涩彻底蔓延来开,梅方寒一个字吐不出来。
还好,戚符悬并不是揪着他要他给个答案,后一瞬他竟然轻轻一笑,毫不固执地道:“好歹这回不是抛弃我往别人身边站。”
“我放你走。”
戚鸩难得有这般怅然的模样,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梅方寒又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放你走可以,先将你的身子养好。”戚符悬摸了摸他的脸,继续道:“不是放你去寻死的。”
梅方寒没想寻死。
他眼睫颤了颤,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道:“我自己养,不用你们。”
他真的一点不想系心于此戚鸩和戚符悬无不如此认为。
“好。”
这一夜,梅方寒准许他们歇在自己身旁,其实他没说话,但总归二人皆当他默许了。
实际梅方寒也是默许的,这一回他的不挣不躲与之前哪一次都不同,他没有半分妥协,是打心底的没有想过要有别的反应。
梅方寒睡觉很老实,便是睡着了也不会乱动。
今夜他是实在难以入眠。梅方寒平直躺着,不知为何觉得心口发闷、哪里都不适,随后微微转了身,朝里侧翻过去蜷了身子。
这院落的床榻不比宫中寝殿的宽大,边上两具身躯又实在坚硬宽厚,梅方寒倒不是觉得挤,只是忍不住动一动。
灯再次熄了,身前轮廓他看得无比模糊,却能够清晰感知。梅方寒没抬头,低着头就快要撞上人,但他也没躲,就轻轻地抵着身前的胸膛。
温热盖住脸,肿胀的眼眶也好受不少。
戚鸩想抬手,最终还是没去摸他的后脑。
谁都没有要入睡。
身前人的气息依旧不算平稳,却总算找回了点真切感觉,戚鸩到底没忍住,低了头去抵到人的头顶,“梅梅追雪。”
梅方寒闷闷地应了,“嗯。”
他懒得动,不想抬头更不想抬眼,迷迷糊糊道:“你也不想喊我老师了。”
戚鸩刚要说不是,被人抢了先。
戚符悬到底还不是那种处处顾忌的人,极致收敛也就不过行事多少没彻底放开,只不过贴着梅方寒的肩背,蹭了蹭他的发丝。
“你喜欢听哪个?”
梅方寒没应声了,他一动不动,小半晌过去,才慢慢道:“别喊了。”
这话自然是对两人一道说的,双双一沉的心绪下,掉了两颗心去。梅方寒没在意,也就没人在这个当头嚣张气焰。
戚鸩先找回的心神,他收敛纷乱躁动,道:“老师要入凉洄府城吗。”
梅方寒道:“我会去侯府。”
戚符悬陡然一燥,霎时起来的怒火攻心不灭,指尖都绷紧了也没忍住,“你说什么!”
梅方寒这才起身,撑起上身靠着床头坐着,他道:“本就是为此来的。”
“我不会如何,即便不为此,我也不过是去看看。”梅方寒道:“侯府好入,我并不是完全不想见你们。既然给我一条生路,就放过我,行吗?”
戚符悬不敢置信,瞪大双眼:“你”
戚鸩就没那么抑止不住了,他道:“知道了。”
“老师答应的事要做到,我只要你活着。”
梅方寒往后仰头,颓颓地靠着床头,整个人多了点蔫气却回了点心气,他道:“死不了。”
戚符悬沉着眼眸,沉下一口气,道:“那此事过后呢。”
梅方寒歪了歪头,偏过来只看着他,悠悠一笑,“你为什么要问?”
戚符悬:“”
戚符悬没法不觉得他成心想气死自己,最终也不过化作一口气,吐出来也就没了,那其中滋味,只能是他自己受。
“不问就不问。”戚符悬闷了好重的气,他突然覆过身躯,往床头凑过来。
他望着梅方寒的眼睛,其实是想咬他那张唇瓣的,但临了偏了准头,只是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下。
戚符悬头一回不带凶气地威胁他,“你自己说了什么,别转头就一概不认。别让我去把你抓回来。”
梅方寒无奈地道:“我说了我死不了。”
这话戚鸩是信了,戚符悬信没信他就不知道了,很可能信了也不愿意信,这孩子,多半是如此的。
梅方寒依旧偏着头,垂着的眼帘抬了一抬,还微微抬了点下颌,他道:“最后一回,我给你亲。”
梅方寒神情淡淡:“咬也行。”
梅方寒一副随便他的模样,叫另一旁的戚鸩憋闷不已,却只有隐忍。实际戚符悬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并不想承这“最后一回”,偏偏这个当头梅方寒还要勾/引他,过分至极。
梅方寒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引了左右两人心底多少隐晦不堪的欲/念和贪想。他抬了抬腿,坐得依旧不大端正,“要还是不要?”
戚符悬咬牙,凑了上去。
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覆住梅方寒的唇瓣,这回没急着用力,贴紧了含住他的唇瓣,贪恋地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梅方寒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戚符悬给了他喘息余地,等他喘了两口气进去,才顶开他的唇瓣往里探。
就仿佛真是最后一回,应着这滔天的念头、拿着再无下回的牌子,戚符悬可以肆无忌惮地丢弃顾忌。他要将那一口尽数做到最里面,要做个彻底,要梅方寒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回。
梅方寒本没躲的,但戚符悬吻得太重,叫他皱乎了眉眼连眼都抬不起来。戚符悬也没放过他,在梅方寒稍起了一点脱离意味时,当即就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往回压。
最后,戚符悬食髓知味地舔了舔他的唇瓣,才慢吞吞地咬上去。
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出泪光的,总之再次爬起来,是已经捱了过去。
他指尖一阵酥软找不着力,梅方寒震惊地望着自己的一只手,随后抬头去看向另一方,“你”
戚鸩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只道:“我不欺负老师。”
梅方寒缓了好久的神啊,他静静地靠坐着,目光眺到窗外去。这么一夜过去,他的嗓音只有浓重的涩意,哑得不成样子。
“天亮了。”他说:“都出去吧。”
第62章 深秋
深秋的风实在凛冽, 落叶簌簌地落个不停,嘈杂的人声都添上几分不干爽。
府城南街,孤零零的药堂守在一圈落叶中间, 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折桑大夫!”
药堂来人并不算多,只不过细碎的杂事凑到了一处, 两位伙计手上不停, 再多那么一点, 就着实有些吃力。
折桑正在里间, 被喊这么一声, 颇有些分身乏术的窘迫。
梅方寒神色淡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笔, 落身坐下, “我来吧。”
折桑腾出手, 连忙朝边上扯了纱布, 往自己手上倒满药粉,随后利落地给胸膛前一个血窟窿的人止血。
“三七三钱, 当归二钱”
梅方寒坐得端正, 握笔落下也不犹豫, 工整且快速地按照折桑的话拟好了一张药方,随后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几张药方交付完,这边也没什么能让他帮的忙, 梅方寒便自己转身, 去角落收拾起待分拣的草药。
“今日汤药。”
梅方寒从折桑手中接过碗, 看着它,后一刻才仰头。
折桑轻轻笑道:“你也不怕苦啊, 为何每回见了它就如此模样?”
梅方寒没说话, 只摇摇头,将空了的药碗放回去。
转身回来时, 他也兀自悠了小半晌才道:“怕苦。”
折桑没表示信与不信。伙计小七与小八才将残局收拾妥当,过来时面露疲倦,“怎么这几日这么多负伤之人,真是蹊跷。”
折桑又净了一遍手,他没抬头:“不蹊跷呢,近来城郊匪患猖獗,城内也不一定安稳。”
梅方寒道:“山匪?”
折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小七将堂内大门关好,才转身过来,“叫我说,当家的,你得做好抽身离去的准备。”
“凉洄就连府城周边都这么多山匪窝。可这么些年,哪像如今这般乱过?便是五年前局势那般不稳,也不曾有。这世道啊真是叫人说不准。”
“不安生就是了。”小八凑过来,“当家的,走的时候别忘了我们兄弟两!”
折桑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突然看向梅方寒,“还没问,你为何来凉洄?”
小七当即接话:“是呀!现如今都是凉洄人往外跑,哪还有人往凉洄来的,少见少见,见不到呢。”
梅方寒随口胡诌道:“寻亲。”
这话算是合理,折桑并未纠结。梅方寒又道:“我不日便离去。”
小七与小八散开去了后堂,留了梅方寒与折桑二人在此。
折桑轻笑着看他,“无妨,治病救人,是我之责。”
“多谢。”梅方寒点点头,才跟着他一道往后堂走。
“没什么好谢的。”折桑目不斜视,才慢悠悠道:“只是你又不与我讲,郁结之因?实话说,我没把握。”
折桑忽然顿下步子,直直望着他,道:“你看起来,太过正常。”
梅方寒道:“或许是因为,我也不知。”
折桑眯了眯眼,道:“我不信呢。”
他说是这般说,却没计较到底。折桑转身继续往前走,目光悠悠淡淡,“小七说,你那块玉佩,当了足足千两!”
梅方寒缓缓看着他,抬了手,说:“我还有镯子,你要吗?”
折桑:“”
“看你模样就知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心性倒是不像,你不会遭人欺负了才如此?”折桑说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待人答就自己道:“看着也不像。哥哥,你瞧着并非软弱可欺的人呢。”
“嗯”梅方寒低头,想了想,道:“你应该没说错。”
“是吧!”折桑就说他看人不会错,此人从上到下浑身的沉静稳当不是虚来的,又何来软弱可欺这回事。
却不曾想梅方寒点点头,“被人所欺,至如此,该怎么办?”
折桑不免为之瞠目,眼前这人不是个会与他说戏语的人,意味便只有确为如此。
“何人?”折桑惊讶过后定了定神,“仇人?劲敌?”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到如此境地?”折桑问:“想把你赶尽杀绝?”
梅方寒轻轻摇了摇头,陷入了短暂的默然无言。过了许久,就当折桑以为他不会开口欲不再纠结时,沉寂过去了,梅方寒开了口。
“亲人。”
折桑是个素来通透的,万事无愁绪,随口就轻描淡写答了:“不论是哪种,都好说。”
“是仇人,那便该寻仇寻仇,他怎么样对你你怎么样对回去。打不过就跑嘛!”折桑道:“若是后者也好说,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惦念所亲的。”
“你既能来凉洄寻亲,想必是走投无路之举。都到如此境地了,从前所念,当虚妄又岂非不可?”
梅方寒道:“听小七说,你有个弟弟。”
折桑的笑容并没有收回去,在人眼皮子底下也没什么太大的异样,他继而轻轻一笑,大方认了,“从前有,如今没有。”
走入后堂,院内小桌上是人早早替他们二人备好的晚膳。折桑斜着身子落座时,差点因为身下椅子偏移踉跄不稳而摔下去,梅方寒在前一刻眼疾手快替他摆正了椅子。
他坐好,梅方寒才在边上落座。他夹了根菜送进口中,眼帘低垂,似是无意地开口:“你这药堂地段偏,营生度日勉强。”
折桑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与他装模做样,“你是想说我这几日不收诊费?”
府城南街虽离城门很近,实际素日往来人口实在不多。
凉洄内里,这几年一直都是往外走的人多,如今来说整条街道行人稀疏实在合理。
近些时日倒是一改往常多了不少,那是因为城外动荡不安,内里也难保平稳。
这些日子因为外头匪患之事闹得愈发之大,这药堂生意才算好转。梅方寒刚来那两日,这么小一座药堂,简直说得上是空旷。
但偏如此,折桑却一反常态突然不收诊金。
折桑说着,轻轻笑了下,语气松弛地继续道:“营生嘛,能度日就够了。我积善行德,积善行德好吧,我说你这人看着不像什么庸碌之辈。”
“我那位弟弟,七年前离家。”
折桑自小就随着母亲习医,后来父母双双亡故,家中没了倚靠。彼时折桑不过十六,被逼无奈
“哪有什么被逼无奈,纯粹就是他自己心性拧。”折桑皱乎了眉眼,终于敞开了张嘴道:“说得好听是因滔天家恨落草为寇,执拗得要死,冥顽不听劝!”
落草为寇?山匪吗?
梅方寒突然想起了昙三,他思了思,道:“我也有个弟弟,从匪窝出来的。”
折桑双眼一抬,当即问:“后来呢?”
“后来随我去了金朔。”梅方寒道:“我捡到他时,浑身是血,好容易才救活,醒了就要走,我不让。”
折桑微微诧异,“你不让就没走了?”
梅方寒摇摇头,“我也讲不听他。索性没管他。”
“但他后来又来找我了。”梅方寒道:“他和我说,他只是爱钱爱金子,倒不是非要回去。”
那会昙三还小,行事实在嚣张也无度,是看准了梅方寒性温好说话,说他如若要管就得管到底。
折桑被他说得实在好奇,接着问:“你如何做的?”
梅方寒平淡道:“我让他滚。”
这折桑倒是真没看出来,如昙三所说,梅方寒就是个性温、且很好说话的人,他既然会救人,就打量着一定心肠软。
折桑一听这话,一拍桌,语气不自觉抬高几分,道:“对啊!我那会也让他滚啊!”
“孩子小,有傲气。”梅方寒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如此说就真不肯留下了,非说到时候回他那山上当了什么头?要带人把我劫了抓去山上给他认错。”
“其实只是被气到了。”
折桑气笑了,直接了当道:“本性不一样,结果终不同!”
“也不是。”梅方寒本来想说不能这么说,后一刻不知怎么想到了另外的人身上去,便迟疑了。
他顿了小半晌,才慢吞吞开口:“本性是先天,后来色泽难变,可若要变回去怎么说都只会更难。”
折桑看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梅方寒道:“都会后悔的。”
“有什么好后悔的?”折桑不解:“你弟弟不是没走上那条歪路吗?难不成你为此后悔?”
其实即便昙三当时没有如此选择,在梅方寒看来,自己应当也不一定会拼命阻拦。
或许后面哪日偶尔听到哪处匪窝被剿、山匪被灭时,他会想起那么一个人来,也可能这人会叫他终生不忘。
实际昙三的身份一直在此,即便梅方寒能够不管,却也有很多忽略不掉的。他并未计较,也是还好他没有计较,否则也许更差。
那么这么看来,还算好的。梅方寒回神,笑了笑,“所以幸好。”
折桑却不知有没有听懂他话外之意,只仍有些固执地道:“反正我没有这么一个弟弟。”
梅方寒又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不知如何劝。
第63章 先生
翌日。
入堂看病的人一阵一阵的, 时多时少,这会儿断了番,没见着几个人。
梅方寒替小八将东西拿到药案这边, 折桑刚从药柜前下来,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问:“你说你是从金朔来的?”
梅方寒点头, “是。”
折桑踩着凳子下来, 踢开它, 还没来得及再多问一句, 门口一阵步伐声将堂内几人的目光拉了过去。
这番架势并不小, 在门口不远的小八下意识起身接客。
药案前的小七却觉得不大对。
这么些个人高马大腰上悬刀的人浩浩荡荡, 这般阵仗, 怎么也不像是来正经瞧病的样子。
为首的那位
小七觉得眼熟极了, 却一时叫不上名号,下意识往当家的那儿瞧去目光, 后一刻折桑出来了。
“世子殿下?”
谢言旻的目光却越过他直道道地落在折桑身后不远处。
折桑瞥了一眼, 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过。若说方才出口的犹疑, 这会便是确认,他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一望人背后那架势,道:“这般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谢言旻懂他的意思, 跟着回头睨了一眼, 余光扫过身后乌泱泱的护卫, 才后知后觉声势过重,随即摆了摆手遣出护卫。
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谢言旻貌似与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这不重要。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梅方寒身上,仔细辨了辨, 最后还是直接了当地开了口:“敢问”
“先生的名讳?”
梅方寒唇瓣都没有启开,谢言旻突然留意到了梅方寒身前的人以及堂内另外注视这侧的二人,当即话锋一转,改了口:“久闻先生大名。”
折桑也偏移了目光,径直望着他,眸底掠过一点浅淡的讶异,算不上震惊,很快就平复下来。
梅方寒道:“言重了。”
“先生何故在此?”谢言旻依旧直接:“不放随我回府说?”
梅方寒倒是没有一刻应下,但他放下手中东西,往前迈步的姿态已是意味明确。
折桑也没拦他,只是临了还是抓了他的胳膊,望着他,开口:“给你既定的药量还没用完。”
他说:“不能停服。”
谢言旻很干脆:“那便劳烦大夫预备好,我差人来拿了就是。”
“这药熬煮不易,既是我拟的方子,我亲自上手才更妥当。不如我便每日携药拜访侯府。”折桑却没应他的话,跳过谢言旻的视线只看着梅方寒,“先生以为如何?”
梅方寒不知他意味如何,一时没应。实际梅方寒是不想应他这话,一来他入侯府实在有事,也尚不知情形为何,再者折桑何苦多折腾一番?
可那话梅方寒却一下子说不出来,就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谢言旻便做了主:“依你所言。”
梅方寒不是头一回入定北侯侯府,但先前一回是在雁北,并非凉洄。
整座府邸又只有谢言旻这世子一人。
出了药堂,谢言旻一路直接将他带回侯府,路上,二人讲话便不比字字斟酌或是有所避讳了。
“先生此番入凉洄”
“听你方才的意思,”梅方寒打断了他,“是让我入住侯府。”
谢言旻是个行事得体有礼的,说话自然也是礼数周全:“先生既入了凉洄,如若只是闲来散心,入住侯府怎么样也更方便。再来先生也知如今凉洄动荡,我父亲不在府城,身为晚辈,定然是要照拂先生的。”
说得哪里都没错,叫人找不到话语反驳。
梅方寒点了点头,往后靠了靠。马车并不颠簸,是因为行使缓慢过于平稳,他抱着手臂,神色淡淡,突然开口:“小世子言重了。想问什么,不妨直接问来?”
谢言旻依旧坐得端正,闻言答到:“我是想问先生此番如何而来?”
梅方寒目光平平,没看着他,不知落在何处,闻言道:“你以为我是奉谁的命而来?”
“左右好像都不能满侯爷之意。”
“倒不是。”谢言旻道:“京中总要有人来的。父亲说,若是先生,最好不过。”
梅方寒没答话了。
谢言旻没计较着非要说个到底,只平静地转了话语,“先生怎得在那药堂?是因何身子不适么?”
梅方寒淡淡道:“病了。”
谢言旻未深究而问,只道:“听闻先生在朝堂境遇平平,于摄政王身前,颇为被动。”
梅方寒眯了眯眼,微笑道:“知道的挺多?”
“朔启消息总还是听了一些的。”谢言旻道:“晚辈只是好奇,先生好歹是陛下授业恩师,莫非此事过于棘手?”
梅方寒算是听懂了。
他那段时日虽说人在宫内,实际每日来往相见的就他们二人,他的消息对外该是尽数封锁了的。
不过那回往外跑时见了魏相一面,也不算彻底没有。后面该是戚符悬那小子放出去的消息,当朝帝师大势已去,君臣之间生出嫌隙。
再加上一年前皇帝将他禁足封雪寺,又和聿王在西暗闹得翻天的那点纠葛,实在不难让人认为他如今这等境遇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
虽说关系都大同,但这两者其间,还是有点偏差的。
梅方寒好歹随了圣上那般久,怎么说都要比那早这么些年就被废的先太子的情谊要更深一些去。
任谁都更相信是摄政王与皇帝之间不死不休,也正是如此才叫梅方寒这个帝师艰难存活,就连皇帝也有些无瑕顾及于他!
遂,才有谢言旻今日这话。
“小世子想知道?”梅方寒说着,也不待他答话,随即便伸手掀了帘子,微微侧眸,不过一眼,他便道:“停车。”
谢言旻虽不解,却还是止停了马车。梅方寒道:“此处离侯府不过余了小段路途,谢世子可愿舍了车舆,与我徒步前往?”
谢言旻抿唇,道:“未尝不可。”
谢言旻说罢便掀帘下了车,还尽晚辈之职替梅方寒撑着帘子,待人探出身,才在人后一刻迈步、彻底踩下了马车。
梅方寒与他一道走着,谢言旻并未离他太远,称不上并肩而行,却也横竖在一个目光内。
他貌似很好奇梅方寒方才那话,嘴上压抑着没直接问出声,实际已经不动声色横着目光扫了他好几眼了。
梅方寒始终没有要出口的意味,直到走出不远,边上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那人影疾冲而来,速度极快,目标明确,是直直往他们这侧闯过来的。
谢言旻几乎一瞬便确定,那人的目光是锁定在梅方寒身上的!
“梅,”来人目光灼人,他轻轻喘匀呼吸,才开口:“梅方寒。或许,我如今该称你一声梅大人?”
梅方寒并不在乎,只微微笑对:“你随意。”
白尽戈本也是故意揶揄,没想到梅方寒全无半点羞赧,有些气急败坏:“我有事问你。”
他说着,仿佛才注意到此刻的处境,于是毫不犹豫伸手出来要去抓他胳膊,想将人拽去边上。
但还未至,前一刻被人挡了。
谢言旻对身前之人始终不过虚置不管,目光径直落在自己边上的梅方寒身上,“先生,这位?”
梅方寒还没开口,白尽戈就对着谢言旻眼睛一横眉毛一皱,“关你什么事。”
梅方寒本还神色平静、心绪平和,原本他不觉得对此能有何,于是不以为意。直到对面这人神色一起,梅方寒脑海里竟然突兀地浮现起另外一个人来。
无他,这两人的行事风格、暴躁心性,实打实得像。
梅方寒甚至突生了疑窦:到底是戚符悬与白尽戈染成了一般模样,还是白尽戈同戚符悬学成了这个样子?
梅方寒轻轻呼吸,匀了气息,摒去杂念才开口:“你可以直接说。”
白尽戈后一刻才收回身形,大咧咧道:“好啊。”
白尽戈又往边上瞥了一眼,“你挺有本事,从大哥手里活下来,转头就攀上别人。”
“摄政王让你来的?”
“你以为就这一件事?”白尽戈挑眉:“大哥如何计较我们后面再说,我来找你算你和我那两笔账。”
“你胆子也挺大。”谢言旻那双端正的眼此刻微微促狭,眼尾狭长了些,他轻笑,“来我面前行嚣张事。”
谢言旻没看白尽戈,只兀自说完,随后看向梅方寒,淡淡道:“先生不必为此烦忧。”
白尽戈来此目标至此一个,他也向来气盛,但此番甚至连气都没冒出来点,不是掐断,而是直接闷盖——谢言旻竟然直接下令,找人将他绑了。
他孤身一人来的,没有做任何别的筹谋,突被人挟,再暴躁也毫无办法。
梅方寒张了张嘴,想说话,最后对上谢言旻,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府途中,谢言旻还是随口提了一嘴:“先生与此人有何纠缠?”
“旧怨。”梅方寒道:“害了他两回,再见到我忍不了气焰实在正常。”
“如此啊。”谢言旻望着前方,步子较缓,姿态却依旧形正。
梅方寒偏过头来,左右还是提了一嘴:“世子殿下何必为我动此干戈。”
“先生言重了。”谢言旻道:“我于先生晚辈,自不可看先生落险境。再来,父亲特意嘱托,您与家父旧交。”
这梅方寒还能说什么。
侯府几步路就到了,入了府邸,梅方寒被人带去小院。
不得不说,谢小世子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一套,全然不悖半分。
一应衣食起居他都为梅方寒安排得坦坦荡荡,梅方寒就此在这侯府住下。
第64章 别再
侯府也没别人, 定北侯在关口,谢二在雁北。
白尽戈这事是个突发意外,梅方寒不是没想到他会找自己面上来, 但实在没料到他能在这个场景下往这儿闯。
此事若只是他一人冲动,梅方寒是如何都不能信的。
晚间风大, 他却没急着关窗, 人影出现在门口时, 梅方寒眉头微微一动, 才将窗子关上往屋门那去。
梅方寒心上有所准备, 但今日好歹他来侯府头一日, 暗地里最紧绷之时, 不曾想他当真寻来了。
梅方寒不过看了这人一眼, 随后二话不说将杵在门口打算就这么和他开口的人一把拽进了屋内。
梅方寒不绕弯子, 轻飘飘地喊了他:“戚符悬。”
戚符悬没顾他这话语中别的意味,只目光紧紧锁着, 小半晌才回神。像是才反应过来其中意味, 他慢悠悠开口:“老师教得很对——观事不观表皮。”
“真是你闹这么一出?”梅方寒却拧了眉, 道:“你的人你自己去想办法。”
“冤枉我了。”戚符悬随手一摆,道:“他此番行事我并不知但事关老师,或许他以为我默许了?总之白尽戈行事如此鲁莽, 先让他在这吃吃苦头也是他该的。”
梅方寒有些无言以对, 看了他一眼, 随后转身往里去。
戚符悬跟上来,“索性阴差阳错, 谢言旻将他绑了总不能真是为了老师, 实不合理。我就认为老师说得对也正中分寸了不是。”
梅方寒抬头:“对什么?”
戚符悬也一道停下脚步,道:“他在为他弟弟出气。”
那回戚符悬和梅方寒说的侯府二子不合之事, 并不是他瞎编乱造的,事实便是那兄弟二人居了两地。
再加上这些年这些情形,真是怎么看都是尽显隔阂,一望就知里头嫌隙颇深。
但梅方寒提了一回事。
便是再怎么样他们都是血亲。
倘若定北侯真有异心,那他两儿子的立场毋庸置疑,在此之下,某些细枝末节也就论不上号了。
梅方寒道:“我随口一提,勿要妄断。”
戚符悬却摆摆手,颇为从容,“是不是妄断老师心里也有所思,我并不介意再配合老师将这结论定下,你以为如何?”
梅方寒看着他就想起今日白尽戈见到自己那场景。此刻的戚符悬是沉静平和的,甚至是温顺的,但梅方寒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其他模样,那些因他而崩裂的躁动。
梅方寒垂在一旁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低头沉去一口气,才出口:“不如何。”
“也是,没必要多此一举。”戚符悬兀自理解,并未走心。
梅方寒却道:“我是说,不用你。”
戚符悬一愣,到底没生气,只自顾自将压不住的话吐出来:“那你用谁?”
说完,他低低吐出一口气,抹掉旁的汹涌,再开口嗓音也低也平了些,戚符悬重新道:“你明知道,这事用我才合适。旁人不行,他也不会比我更妥当。”
梅方寒这才结结实实看了他一眼。屋中只有一盏微末的烛火在不死地摇曳着,拉长的两个身影在一方稍微一动之下,彻底绞在一起。
戚符悬并未得到准许,但那一眼较他不知是失了神还是沉了意,恍惚间摇着影子贴了上去。
他站在人的面前,如献珍宝般地将自己更胜一节之处取出来,亲手捧上去。戚符悬垂眸看着梅方寒,对他道:“我有雁北。”
扶越国内北境——凉洄与雁北两地历来对朝堂就有兵权之患。这回的波澜无甚扩大之处,实在是凉洄内里一团乱局。
北苍部落年年来犯,今年格外。往年一贯相抗,如今却渐渐生了勉强。
那么这么一看,比起匪患四起,第一件尘亟待肃清,便是内里走私铁器之事。
戚符悬这一点倒是说到了头上去,并不是全盘无从入手的。
北境是定北侯的常年镇守之地,原本还可以以为,谢言旻这位小世子自然更受重视,才会被定北侯自小带在身边。那么谢言旻的弟弟谢二,也就是谢铭胜,就并非如此。
可如今看来不是,不管是从割不断的血脉亲缘上来看,还是自我立场上来划分。谢铭胜在雁北,更像是刻意为之。
毕竟是人都野心难息。
谢铭胜无法独善其身,雁北同在北地,亦是如此。
戚符悬比戚鸩手里多了一道雁北之势,确实如他所说,梅方寒会需要他的。
梅方寒更头疼了,那是一种割裂的痛苦,却不是在割裂之人身上,而是莫名于梅方寒。
“老师,你握着我。”
戚符悬大着胆子去抓他的手,好在梅方寒没撤。戚符悬便低头,竭诚道:“我很趁手,你用我吧。”
梅方寒无从拒绝,他的身份在这里,后头一定会在世子抑或是侯爷那儿出现。
不过有一点
梅方寒神色平静,看着他的手,小半晌才开口,道:“只用你怕是有点难。”
谢言旻见过戚符悬,却大抵是没见过戚鸩的。
此番暴露的也始终都是摄政王而非皇帝,除他们三人,无人知晓皇帝也在凉洄。梅方寒竟然真的两个都得用上
梅方寒以为自己这般说,他多少得闹上一闹,却不想戚符悬只是轻笑一声,还就此颇有一番心满意足的姿态。
梅方寒:“”
梅方寒不动声色收回手,移开目光转了话语:“我不知谢世子对此是何意,但想来总不会轻易叫摄政王的人死在他府里。”
“嗯。”戚符悬对他的话一应道:“老师说的是。”
“”梅方寒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戚符悬反而面容仰正。
“你还不走吗?”
“好。”戚符悬不轻不重地应下了。
他正要转身,梅方寒突然出声喊了他一声,戚符悬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一下重重动荡的心跳,他回头。
梅方寒道:“下回别来了。”
戚符悬静静地回望着他,没一瞬应下,就只望着,眸色更深一圈。
“说话。”梅方寒依旧平静,“应了我,别再来见我。”
戚符悬的眼皮缓缓眨动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重新呼吸,启唇:“知道了。”
他转过身去,比腿上第一步先迈出来的是戚符悬无意识呢喃出声的话语,嗓音不大,像是在问他又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听话也不行吗。”
梅方寒身前那个身影来得突然,却不是一瞬间消散在眼底的。戚符悬离去了,走时没回头,梅方寒也不知那背影何时不见的,只自己眼睛一眨,就看不见了,他却恍惚地还以为屋中有人的气息。
那句话他听到了,听得太过于真切,以至于梅方寒当真以为戚符悬是在同从前一样因为不满而质问他。
他下意识想开口答,但半晌一个字没吐出来,再回神时面前已经没人了。梅方寒才后知后觉,那质问不是对着他来的。
“”
第二日,折桑来得很早,甚至比那几日梅方寒在他那药堂时用药的时辰还要早一些。
他兢兢业业地将药带来,亲自在侯府将药膳熬煮好,替梅方寒端过来。
谢言旻并未出府,自早起后在院内练了剑、习了武,随后正好同梅方寒一道过去用早膳。
谢世子面对上门的折桑,非但没有半点冷淡,甚至和善地请他一道落座,十分友善。
折桑反而犹疑了一下,道:“于礼不合。”
谢言旻神色温和,没有半点冷淡之色,“无妨,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折桑才道:“多谢小世子。”
定北侯的卓著功名整个凉洄内无人不知,他膝下之子、也就是带来凉洄这个世子,平行一贯性情平和温润。不论官民,许多人在面上都称他一声小世子,他也应。
谢言旻笑笑:“客气了。”
梅方寒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没用多少。这会府上来了人,自是找谢世子的,梅方寒才终于得空与折桑独留说话空隙。
“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为何这般?”梅方寒直接问了他。
折桑左右一看,确定无人也还是说话声小了些,他道:“虽不知先生是何身份但想来该不一般。”
折桑到底还是没有兜圈子,眨着的眼停下,道:“山匪作乱一事,必是谢世子亲往处置。”
如此梅方寒便懂他的意味了,他说:“你有所忧?何故如此。”
即便是剿匪,也不一定就能一举肃清所有。
折桑道:“但去的是谢世子,是定北侯侯爷的儿子!”
“换个人你便不必如此了?”梅方寒问。
折桑没答话,但显是默认。
“我知你意了。”梅方寒道:“但很抱歉此事我无法。”
他在谢言旻这此刻受到的待遇确实如座上宾,但梅方寒几乎能够肯定,自己没法让谢言旻听他一言。
令人意外的是,折桑的话到此便止住了,就此缄口不再多言。梅方寒微微诧异地拉住他,“你为何不威胁我?”
折桑也疑惑地看他:“嗯?”
“你既知我身份,怎么不尽力一试?”
折桑笑了,“拿你的命威胁你帮我吗。”
“你我相识于缘分,或许这么做能有一线生机,但”
折桑总归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不会后悔吗?”梅方寒只道:“你该尽力一试。”
他说得像是有些含糊不清,却也直白道意。梅方寒后一刻端起那碗折桑亲自送上来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嗓音恢复平素随意淡然:“还是很苦。”
折桑看着他,默然不知言语,也未动。
第65章 锋芒
一连几日, 晨昏不误,折桑每日准点登门。
今日这药,梅方寒亦是拧着眉眼饮了个一干二净。折桑盯着那空碗, 不禁好奇:“寻常厌苦的,大多惧药不愿服。你明明也不安然, 却从不抗拒?”
便是如此才叫折桑更觉得梅方寒此疾更难医治, 身体上的苦楚是小, 此疾在心, 不抵触反而无从消解。
折桑思索了片刻, 才开口:“若是如此, 再喝也无用, 不如先停。”
梅方寒低着头, 目光落在地上, 他道:“我昨夜,四肢又频频发颤。”
折桑看着他, “只昨夜吗?”
“不记得了。”
梅方寒道:“药, 还是饮吧。”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折桑望着他的脸, 盯进去好半晌才像是抓住一点通透。
折桑带着疑惑启唇:“我没看出你是个较真的人,这是在计较什么?”
梅方寒否认道:“不想这个样子。”
折桑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拆穿他, “可你打心底没想依从。”
梅方寒看他, “我配合你了。”
折桑摊着笑看他, 意味明显,直白地显露对此话的并不认同。
梅方寒无声叹了口气, 和他说实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侯府的人, 与定北侯无关。”
折桑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有两个学生。”
折桑又点头:“这我不知道。”
“也不是反目成仇。”梅方寒接着道:“总之,我心性不稳了。”
折桑恍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提了一嘴:“你那会和我说是被人所欺,是这个?”
梅方寒没否认,“是。”
“学生?目无尊长啊”折桑若有所思但没思明白,“不是反目成仇何至于此?”
“他们恨我,不想让我好过,这属实应当。”梅方寒没答这话,而是自己道:“我接受了啊,是没成仇,他们把我放了,我就走了。”
“那便是你不放过自己。”折桑面容深了几分,他抛开前头的话重新道:“也不可如此说,虽为师生,过错又怎可一应加在你这师身上?”
梅方寒摇了摇头,“此事是我之过。”
旁的可以不说,就单那一事便就是他过错。
更错的是,梅方寒原本以为自己想跑,是打心底不想留下,所以执着着离开。
他以为就此能好转,结果并没有,反而
折桑不以为意,随口便接了话:“什么过错?”
梅方寒抿唇,没说话了。就当折桑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时,他开口了:“我不该接受的。”
他怎能接受。
“欺师灭祖本就不该接受啊!”折桑没听懂他那话中深意,对此颇有些替他愤恨,“师生名分,本就师尊徒卑,既然宽和无用,就不必宽和。”
“这有何好剪不断的?”折桑大义凛然道:“那两臭小子这般待你,你也无需认这什么学生了。”
梅方寒点头,“是我纵容了。”
“就不该纵容!”折桑正声色俱厉振振有词,突然回过神他的本意是为了疏解而非批判。
初衷偏了,结果自然也就离正。
折桑咂舌,陡然改了口:“你得随心啊。”
梅方寒:“我这话不随心吗。”
没看出来。
这话折桑没说出口,最终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只到此为止。
梅方寒又道:“药,还是继续吧。”
他的执着有些不减,折桑却莫名从方才这些里头看出来些痕迹,张了张嘴,“你。”
梅方寒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截断道:“可以吗?”
折桑也不能说这汤药真就一点作用起不了,无法,最后应了下来。折桑收拾了东西,叹了口气道:“也没有人盯着你,怎么这么执着。”
梅方寒没答这话了。
他想说如今是没人盯着他了,但总之梅方寒也不知所求为何。
只是毕竟,他答应了人
那日过后,折桑依旧每日准时来侯府给他熬药,再看着他等他饮完一整晚药膳。
其实折桑很想说,可以不喝,此疾主要在心,多顽固都是在心,那么疏解必得从此。但梅方寒对此是有些执着,折桑很怕梅方寒知道汤药对他已经完全无用时,会压垮着如今至少还悬着一点寄托的人。
能支撑,至少就是好的。
于是折桑什么也没说。
又过去三日,这一天是世子谢言旻动身城外去剿匪的日子。
小世子不知作何考量,这等事竟然还将梅方寒给带上了。
折桑在府内看着他将今日的汤药喝完就如往日一般收拾着要离开,临了之际,梅方寒喊了他一声,“折桑。”
折桑冲他笑笑,随后迈步出了府。
上马之前,谢言旻就在边上,梅方寒看了他一眼,并未直接上马。他道:“世子真要带我去?”
谢言旻礼数周全地牵过骏马将其中一匹马牵到梅方寒身前,像是以为他忧心有顾虑,便道:“我既带先生出行,自会护先生周全。”
梅方寒还能说什么,便上了马。
此次剿匪之势声势浩大,梅方寒虽在随行队伍中,却是被安置在后部,避开了锋芒。
“禀世子,前军一路向前摧破,现下已清剿到玄风寨了。”
“不过”
梅方寒在后头,话听得半真不切,直到他看见前方的世子突然转身,朝他而来。
“先生可知,玄风寨乃这座山远近匪窝奉了头目之地?”
“有所耳闻。”梅方寒道:“生了什么变故?”
“您看这是否为变故”谢言旻往上一指,那儿许多折返的将士,手中空空,像是无功而返。
他示意方才的人将话再禀一遍,那人便再扬着嗓子道了一遍:“不料王爷麾下人马抢先扼住此地!”
王爷?哪个王爷?
谢言旻道:“剿匪安境,本是为了扶正安民。我所行为求祸乱得平,功过名分,原也不必放在心上。”
功过名分?
梅方寒陡然明白了他这话中深意。
像此般规模统领大军进山剿匪,按例当许行文上报,是需要请命的!
戚符悬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点,谢言旻没有呈报此行,擅自出兵啊!
梅方寒正思着,谢言旻又开口了:“我常年行军打仗,是个粗人,不及先生见识胸襟。”
梅方寒:“”
他骤然明白了谢言旻此番为何带他来,怪不得要如此,这是要推他出去解决这事。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缓缓开口:“摄政王行事颇厉,正面对上恐是难世子若信得过,我可先去一趟。”
“那自然是信得过,先生好歹是”谢言旻轻轻一笑,温笑着看他,后头的话没继续道出口。
梅方寒便拖着步子出去了。
这他是应下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事办不办成都难说。
此事他得去替谢言旻办了,不能不成功,也不能成功。
不成谢言旻今日得扣在这里,梅方寒不能叫谢言旻交代在戚符悬手上。可若是成了
谢言旻分明是不全信他的来意,才如此行事。
若是成了,梅方寒就说不清他和摄政王谢言旻乃至定北侯那,他就无立足之地。
他此番是为了正事而来,那事还无绪,不可如此!
怎么看都有些进退两难!
玄风寨好大的派头,此寨建得就声势骇人。
但比之派头更大的并非没有,便是此刻犹如千军压制,将其压得死死的排场。
山道关口尽数封锁,泛着银光的刀戈环伺,将其层层封死。
其实没有千军,不过架势便已至如此。
梅方寒在谢言旻拨给他随行的小队世子亲兵身前,两侧亲兵开道往里,他也缓步走入其威之中,亲自迎上了最泛着血光的一道口子——寨门之下,摄政王身前。
戚符悬还是那张脸。
那夜来寻他时天黑,梅方寒看不真切,他脑中犹是在那座小院中人的面容。
半月不见,这人眸色更沉,一身锋利锐气尽数展露,盛烈至极,叫梅方寒一时恍惚地以为,那夜对他俯首低眉的人不是他。
戚符悬像是变回了当初最恨他的时候,总之,看到他,眼底的暗色半点不掩,那是带着锐气的冷光。
梅方寒走入包围圈,摄政王的手下瞬间将他与身后仅带的几人给呈压倒之势掐了退路。
“见过王爷。”梅方寒缓缓启唇。
戚符悬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道:“你们世子竟是怂成这般?”
梅方寒身后几名世子亲卫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这话。
梅方寒抿唇,替人接了话:“还请殿下不要如此说,谢世子忧民,不愿祸乱,并非”
戚符悬毫无耐心,冷冷打断他:“谢言旻把你推上来,是料定我不会杀你吗。”
“本王不介意将你们都宰了,再去将他押到我身前来逐字述罪。”
他话音一落,边上一圈人立马提刀就要上前。
身后被缴了刀剑的几位亲卫俱是颤颤巍巍缩了缩,梅方寒抬起头,“摄政王殿下!”
“此事圣上之意不明。”梅方寒道:“殿下如此行事未免同时不合规矩?”
“何来妥当?”
戚符悬嗤笑一声,道:“你要和我讲他的规矩?”
他大放厥词道:“此刻,你们应该奉着我的规矩。”
这边对峙着,两方就如此僵持住了。
可摄政王显然气势逼人,不管是什么是非曲直、道理规矩,在绝对被压制的情况下,就是偏倒的。
梅方寒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说:==========
啊……腱鞘炎……好痛啊……好痛啊……
第66章 一派
雨滴落得措不及防, 骤降着砸向山间。
人的眼前不免漾起一层水雾,模糊了人的眼帘。高树长枝被越砸越低,飘飘荡荡似要折腰。
谢言旻的眼帘却半点不低。
“世子殿下!”不过只是一趟, 那豆大的雨就能将人砸得面目全非。
“寨门出突生变故,王爷, 被人挟持了!”
谢言旻目光一起, 抬头来, “可是先生做的?”
“这”那士兵实话实说:“不知。”
“人是从先生身侧冲出来的, 或是先生带来的?”
“但, 此人此举有所因由而出, 先生看不出先生意味。”
谢言旻神情只不过荡了一瞬, 目光几乎无甚转变。他捻了捻腰间触手可及的玉佩边缘, 不知在思什么, 小半晌才开口:“先生不可死,至少, 不可在此处。”
这侧多是摄政王手下, 自没人敢不顾他安危胡乱行事, 唯独
梅方寒整张脸袒露在大雨中,他不理会人的出言相阻,自顾自地抬着步子跟着人走。
折桑往后退, 他就缓步往前走。
折桑微微拧眉看他, “你别跟了。”
他要先将这个对方首领这个口子往外带, 至少光是将刀架在人脖子上是掌握不了主权的。
他走得稍微困难,梅方寒踩着泥土浑身浸湿, 亦好不到拿去。
梅方寒轻轻叹了口气, 道:“我是让你挟持我,你绑他做什么。”
是已离了内里包围圈, 此刻这方圆、目光所及之处只他三人,话没什么不能直白讲的。
“事不可控。”折桑苦苦扯了扯嘴角,“挟持你是赌世子会不会退让,但这位什么王爷”
他方才算是理了个清明,这位横空冒出来的王爷,看样子比谢世子势头更大,身份更
那他没有可以相赌的地步了,最好且唯一的办法,不就是直接挟了这位王爷,去换那一点可能吗。
这位王爷看起来和梅方寒还很不对付,拿梅方寒去要挟他,怕就是给他和他弟弟自寻死路。死路不可走,他也不想平白再搭上梅方寒的命。
第二回被人架刀在脖子上的戚符悬较上回还是有所不同。
这次,像是一盆水浇灭了烈火,那时的躁动如今半点不可见了。也没那么疯了,不过他还是从容自处,依旧没有半点随时会被人取了命的模样。
在折桑目光所不能及的自己身前一片,戚符悬一双眼直白且狂热地盯着那张脸。
那张说再也不让他来见的面容,此刻戚符悬却依旧可以肆无忌惮,放肆又贪婪,梅方寒一句话不会说。
梅方寒哪能不明白折桑的意思,却对此未置一言,随后继续迈步,上前来。
水滴顺着梅方寒的鼻梁和下颌往下滚,一颗一颗接连不断,他发丝和衣衫都湿了个透彻,唇色因为寒气而褪了些血色。
梅方寒像是根本没在乎折桑的说法,转而上前一踏到底。随后在折桑诧异到张了嘴没来得及吐字的神情中,淡然自若地在那位难搞的王爷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在冷雨中泛暗暗金光的令牌,且就当着正主的面将这令牌往上一递。
折桑看了看那块令牌,又下意识往自己手下挟持着的人脸上望去——真是一点反抗的意味都没有。
难不成,这位王爷真如此好控?
折桑犹豫地有些不太坦荡:“这不妥吧”
既然这王爷这般好控,比起冒险拿着那令牌去闯狼窝,还不如直接一做到底,总归已经将人开罪了。
折桑不是不信梅方寒,只是比之大概,他更喜欢绝对。
此刻这么一看,能够突破的可能性极大,这位行事嚣张的王爷看着说不定就是如此好控呢!
梅方寒:“”
他顿时明白了折桑在想什么。梅方寒有寄希望于戚符悬自己动手,实则折桑这点挟制对他并不起作用,否则总不好僵持在此。
但戚符悬没动,始终就这么张着一双眼看他,再无其他。
梅方寒:“”
“折桑。”梅方寒迅速斟酌考量后,到底还是没有将他与戚符悬的关系吐露出来,折中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折桑恳切地辩解,指着戚符悬道:“我在威胁他。”
“做不到的。”梅方寒看着自己指尖捏着的令牌,轻轻道:“你不信我的话。”
那令牌被雨水打久了,整块变得冰凉刺骨,重量也陡然往上抬了许些。
戚符悬的目光还在他双眼上,梅方寒睫毛上挂了水珠,将他的眼帘压得往下几分,眉眼晦暗。
戚符悬定了魂在此,眸光皱锁微微偏头,“他身子不好。”
折桑本就被梅方寒那两句话说得疯狂动摇,后一刻被人呵一声,手上力道瞬间散了,下意识撤手往后退。
戚符悬上前时如从前一般下意识伸手,梅方寒没躲,只不过顺着他的胳膊反手将其一拽拉到自己身后。
梅方寒再次对上折桑,手中那块令牌依旧没收,他道:“你信我,拿着它,就够了。”
为何。
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没有出来,折桑望着面前一前一后、此刻身份貌似翻天覆地转了个头的两人,目光多还是在梅方寒身后的那人,他顿了顿,疑惑的目光转进梅方寒眼底,“你和,他?”
好在折桑没在此纠结,他虽心有万分不解,还是顺势先接下了梅方寒手中的令牌。
梅方寒眨了眨酸重的眼皮,道:“你帮我个忙。”
折桑道:“什么?”
“你可以把人带走,世子若找到了你,你且一口咬死不知我行踪。”
折桑只问:“多久?”
此事事出是因他,梅方寒若没回去,恐怕谢世子拼命也会将他抓了询问,梅方寒不可能将他就此卖了不回去,最多不过是掩饰。
果不其然,梅方寒仰头看了看天,随口道:“最迟明日。”
“好。”折桑攥紧那块令牌,应了后转身离去了。
这边好不容易解决,梅方寒没什么心气地转身去迎另一道,“戚符悬”
他话音未落,戚符悬没应,扬手就拽起他的胳膊将他拉着往外走。
雨哗啦啦下个不停,丝毫没有一点要收势的意思。
梅方寒以为他没懂自己方才那意思,便拧眉又道:“此刻不行。”
这会不能走,剿匪这件事梅方寒真不知如何行这步路,好在峰回路转,还有个折桑跟着他来了。
虽然折桑没有按照梅方寒的意味来行事,到底也算是歪打正着,能助他解决了此事。
梅方寒的声音被雨冲散了不少,可戚符悬还是听了个真真切切,他微微偏头,手却收得更紧,道:“我明白。”
“不出去。”他说。戚符悬的嗓音也被那噼啪乱响的雨给打软了不少,他不看梅方寒了,就看着前方,轻声道:“我亦无心踏出。”
今日既不能下山,又不能折返回寨中,事发突然,不可露面就连容身之所都一时是个棘手。
但拽着梅方寒的那人半点迟疑也没有,脚步干脆,甚至还不忘给他挡了半边雨。
梅方寒原是有疑的,但得到方才戚符悬那一句“明白”,他便顿时心中什么都烟消云散。
梅方寒半点不推脱地跟着人走。
大雨下个没完没了,冒着雨踏这泥泞山路走得多少有些艰难,但边上的人很迁就他,牢牢托住梅方寒叫他走得尚且安稳。
没走多久,路过两颗参天大树,径直绕过,便是一处能隔绝风雨的山洞。
梅方寒没问他是怎么知道这有这么一个地方的,入了内里,洞内别有一番天地。
山洞将整个天地隔绝在外,里头很深,越往里走洞口的天光越弱,也就越暗。
但暗到快要看不见时,经过一处狭窄石口,眼前又明亮起来。
洞府很大,顶上四周的石壁间偶有间隙,能从那几处中挤进一些光亮来。那丝丝天光都微弱,洞内不算敞亮,昏蒙蒙一片,双眼视物倒是没有问题。
梅方寒没顾得上自身狼狈,没回头只抬头往前,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看着他,小半晌才唇瓣微启像是要说话,但在那之前,梅方寒耳朵一软。
“老师看不到我吗。”
那一阵酥麻从耳根直直蔓延到后脑勺,梅方寒下意识回头。
戚鸩就这么说说,像是并未介怀计较,神色淡然地去接过他胳膊,把人往里带。
洞内靠里的中间有一处天然石台,够人坐卧不成问题,边上角落还有从前来此处的人留下的稻草与干柴。
戚鸩生起火堆,火势一下子就盛旺起来。
梅方寒被人带到石台前还没回过神,人已经到了他身前。戚鸩伸手,往他腰间一摸,是要褪他被雨水浸了个透彻的衣物。
梅方寒浅浅看了他一眼,才恍然明了方才那是为何。
戚符悬竟不是孤身一人上的山,还是说,戚鸩在始终没从这件事中脱身一点?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戚符悬蹲在火堆边上拿着他的衣物替他烤衣,时不时扬了点余光看他,对戚鸩的所作所为毫无意见。
外袍太繁杂怕是一时难以干透,于是被架在边上,梅方寒一低头就看见他只拿着自己那单薄的里衣左捏右攥,面容却好一派老实。
再一回头,微靠近身前的那人正在解自己身上衣袍,意味显然是要将自己那干爽的衣物脱下来。
他解了外袍还不止,梅方寒在望着他甚至想将里衣也一道给他时眼皮跳了跳。
“”
第67章 心性先溃
梅方寒自不乐意如此, 戚鸩才作罢,就只将宽而还算厚实的外袍往人身上裹。
梅方寒往石台上蜷着腿一坐,戚符悬才彻底扭头过来, 再次看他,“冷吗?”
他问出这话的时候, 话音都没散尽, 戚鸩已是径直上前, 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 顺势将人裹全。
梅方寒动了动, 戚鸩轻巧掀过话头, 提了另外的事:“老师, 定北侯出关回城了。”
果不其然, 梅方寒没再动, 问:“何时?”
“算算时辰,今日该到了。”
梅方寒思绪沉得认真, 也懒得再动一下了, 就此瘫了身子,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再起来。
“老师。”戚鸩道:“侯府之人若有异心我不想老师再赴此地。”
戚符悬没放下手中那件薄衫,起了身凑了过来,坐在梅方寒另一侧。
戚鸩在他身后, 梅方寒其实一抬头都看不全他的脸, 倒是对面这个人, 这般一来,一双眸子半点逃不掉。
戚符悬像是没在听他们说话, 兀自盯着人看, 自顾自将他的神思带起来。
梅方寒浑身只裹着一件外袍,那锦袍浸着戚鸩身上温热的气息席了他全身, 又被裹得紧,残温缠着梅方寒泛凉的肢/体,锁出了一身紧密温感。
他的双腿无法伸直,就一并后微微向上弯折,那宽大的袍子能将他裹紧便亦如遮全。
但,戚鸩是从后环着梅方寒的肩背,他整个人轻靠在人身上的,他的手最多能从梅方寒的腰身够到他大腿处
戚鸩最多是微微垂着头去贪念人肩颈发丝的温度,再不敢多破分寸一点。
他再往下的衣摆只是覆住,并没拢得多紧,戚符悬随手一抬一覆,那衣摆微微一跳,他就触到了人的脚踝。
没有意料之内的凉意,梅方寒的小腿是热的。
戚符悬就此而开口,他缓缓指了指方才被自己搁在腿上的那件被火烤干了的衣。
他说:“干了。你还穿吗。”
戚符悬也同他一样浑身湿透,他只不过去了外衣,上衣大敞。方才坐在火前这般久,又被风吹一吹,看着也无甚沉沉的湿意了。
再说,梅方寒实在是不知为何
——或许是因为这么些年的习性不同,原还比他小上好几岁的两人身形体魄都与他相差甚殊,就连骨架都瞧着不能相比极了。对比那硬朗的体魄,梅方寒总觉得自己显出来,甚至都快称得上羸弱?
气质羸弱,这一点上就掉了大半截去了。
于自己来说,这并不是个愉快的事,梅方寒却没有不开心。再往前推几年,那会半大两孩子还只到他腰间时自己就这般身量了,他想一想,那时的他便是由衷希望他们能长成如此模样的——身强体魄,筋骨雄劲。多好。
那人总喜欢锁着他的眸子,此刻也不例外。
这话梅方寒没听出个意味来,戚符悬话说得奇怪,梅方寒撩开眼帘,问:“为何不穿?”
方才那句似废话,戚符悬自己还意味难辨。他却全然不在意,接着话:“他的衣物,盖你身上,够御寒。”
戚符悬轻轻收紧了五指,掌下脚踝的肌肤更热了。
“不是吗。”他意有所指道:“我摸到了。”
很直白的解释,真是一点不加遮掩。
“”梅方寒对此已经起不了震惊了,他绷着脸,面无表情开口:“我要穿,拿给我。”
戚符悬点头,“我帮你。”
这本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从前梅方寒都没如此惊慌失态过,他这一下的反应,过激得有些剧烈了。
戚符悬明显一愣,不用缓神,他把梅方寒蜷在石台边缘的身躯轻轻往里推了些,自己往上坐了过来。
他的目光仍在梅方寒眼睛上,可梅方寒一双眸此刻已是颤着双睫、错愕翻涌。
事情本是正常的,又突然变得不寻常了。而且这回不正常是他。
戚符悬没垂眼帘,手徐徐一动,原挑开他衣摆是要替他褪衣换衣,此刻却莫名停滞,片刻后,人的指尖精准沉了。
梅方寒心神发僵,“你、等等。”
戚符悬饶有兴致地与他正对目光,甚至自己往他的双眸中闯。
这遭初见,梅方寒先前的话在他心上如弦锁喉,因为怕再度勾起之前他们之间的风波,遂而戚符悬极力压下自身所有心性。
导致时隔如此之久,他总算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过压抑得深,在此刻戚符悬望到梅方寒,彻底摸上肯定事实后,那束缚瞬间崩塌。
这气压得艰难叫人难受,崩坏却只需要一刻。
戚符悬竭力控制着力,指节都被全身贲张的兴奋绷到有了麻意——他老师的话,不能全信。
戚符悬没顾他的话,从指腹开始感触,后一瞬用力一喔。
梅方寒觉得荒唐极了,本就不太稳当的气息一瞬乱了套。他胡乱地伸手,却是因为原本手上还覆着一只掌,五指一抓也只是反抓住了那只手。
梅方寒扣着戚鸩的手背,被迫微微往前倾过去一瞬,头颅后一刻往后仰时砸回了坚硬而滚烫的怀里。
梅方寒仰着头,这回终于是能看全戚鸩的脸了。
戚符悬并不算得心应手,即便他该是有所控制,那只手还是没轻没重,叫人眉眼一片酸楚皱乎。
梅方寒很快找不到呼吸,他手反扣在身后人伸过来的臂膀上,五指收得死紧。梅方寒倒吸一口气,头重重砸下去,“别。不行”
“老师,依旧嘴硬。你的反应才是直白。”戚符悬喉头滚了滚,嗓音低哑:“是对我起的还是对他?”
梅方寒眼睛不住地往上翻,倒不是想骂人,就只有点欲哭无泪地愤愤开口,警告他:“你别这么我会弄你脸上的!”
戚符悬偏是不避,甚至更往前,他的笑很是浑浊:“求之不得。”
由于衣摆压不住幅度,难免乱跑。在那纷乱地一扫一落中,被风一吹,直接晃荡到左右两侧石台上去了。
梅方寒不是不能坦然,相反便是太过坦然才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他没想与人反复拉扯,好不容易快要对此麻木、就要无感,结果今日这么一点就全盘崩裂。
戚符悬说得没错,他是嘴硬,但没硬个到底。
梅方寒是从哪一点开始崩裂的?望着那张两脸还是什么触碰?应该都不是。
他方才想到了从前,想起了那会的场景,那时的念想。他想得很深,念想无形之间被壮大,导致连梅方寒自己都没发觉,不知不觉中他竟然
是荒唐,比之从前任何都要荒唐。
因为这回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梅方寒也没法拒绝,因为尽管那两人刻意不动,但那极力覆盖下快要冲破的狂喜与兴奋,他感触分明。
梅方寒没法昧着良心去对此压制人的心性,那好歹是他学生,这么做太自私了他做不到。
欣喜无形之中高高上扬,很亢奋,即便没有表达出什么,寂静的石洞之中只剩梅方寒低低的气息,微喘起伏,足够了。
梅方寒到底没撑住,实则他也没做无用的坚持。他身子始终靠着的,靠得不知怎么低了不少,戚符悬离他真不远,梅方寒没敢收回眼不看。于是望着,在感觉到临界时想伸手拨开,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感知的界限比实际慢了半拍。
黏腻的气味不算重,但或许是因为活人的皮肉自带温度,人影堆叠,影子挤作一团,遂而导致温度裹挟上升。气息不往外流出去,周遭闷得发烫。
闷热之下,自然燥热,再淡的气息都得变得无比浓重——直直冲进人的鼻腔,浓烈得直入人心。
梅方寒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额间沁出的一点薄汗还没来得及管,身前的人骤然更近一分。
梅方寒匀了气息,面无波澜地看着上方的那张脸。戚符悬的目光慢半拍地落在他眼睛上,正当梅方寒以为他是要对此深究到底、再计较着从前的不满一道提起时,那人只是平静地扬着一张脸看他,抬起手的那一刻才扬唇,他眼底笑意一瞬扬起来,并不淡。
戚符悬看着他,眸光狡黠一露,探出舌尖,似笑非笑地当着他的面舔舐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梅方寒:“”
梅方寒眸子瞠大了些,是实在没眼看,撑着身子往里转去,靠着里侧彻底偏过了头。
没看到脸叫他差点忘记后头还有个人,眉眼砸在坚/硬的躯体上,他才想起来。但梅方寒没动,就是不想看,哪里都不想看。
躺得太低,不大舒适,戚鸩将他捞起来些,十分合理地顺着梅方寒的动作叫他面对着落入自己怀中。
算不上相拥,梅方寒不睁眼,可戚鸩能拥住梅方寒。他低头,满足地喟叹一声:“老师。”
梅方寒听得到,横竖不想应,正好是闭眼,于是装死。
戚鸩没扰他清净,戚符悬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明,收掉气息站起身,往边上走时挑了一眼过来,
像是质问又没敢带情绪,语气多少算平:“还真是身子不好,这么多年,怎么养的?”
戚鸩没反驳,他一直都将最好的都给老师,也想不明白为何如此。
皇宫贵气怎么能不养人,从前在东宫,戚符悬记得他老师神采一直——那会的梅方寒神色松弛柔和,怎么瞧都是舒展的、鲜亮的。
与此刻分别甚极。
第68章 潮湿
戚符悬这话绝不是数落, 梅方寒对此没什么要辩驳的,也从未归咎于什么。
生出怨怼的不是他反而是另外两人,真是奇了。
梅方寒躺得呼吸愈发沉, 他没想睡,方才只是累得不太愿意动弹, 此刻缓了点神, 心绪慢慢定下来。
他舍弃纷杂, 找到定心之点, 梅方寒才睁眼:“凉洄尚且自顾不暇。”
“老师如何以为?”
梅方寒不敢说肯定, 沉默了一会, 却还是开了口:“我觉得, 不会反。”
戚符悬那会打断戚鸩的话并不是代表他不赞同戚鸩的话, 于是道:“你还真打算继续回那侯府?”
“定北侯镇守北境数载, 反不反另说,到底功高劳苦, 是没有走私铁器的道理。”怀里的人翻了个身, 戚鸩低着头看老师的后脑, 指节上还勾着他的发丝,说着就道:“老师何必再去。”
梅方寒突然伸手,撑着身子起来, 思绪沉沉地落了目光在地上, 没说话。
戚鸩道:“此事可从别处入手。”
说的有道理, 但,梅方寒偏是不应, 只道:“我得去见他一面。”
他说完, 没等谁开口,目光缓缓爬到自己身上。梅方寒伸手褪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 将那件外袍随手一扬,扔回戚鸩怀里,随后将自己的里衣穿上,随意往那块石台上倒了回去。
意味明显,他要睡觉了。
在入凉洄这么些时日,梅方寒并未好转什么,正如折桑所说,就连那药都该是不大能起作用了。
讲实话,梅方寒对自己的状况是心有所知的。不知是心绪混乱还是不大安稳,总之夜晚入眠状况很糟。
今日这般动荡,是人都有些累,再加上方才那多少算疏解了一番,他竟然就此睡了过去。
分分合合的感受叫人有些恍惚,不止心神恍惚,就连四肢都有些反应迟钝。洞中分不清时辰,但梅方寒知道天还没亮,他又是惊醒的。
这回却不同平时,还没起神就平息了去。梅方寒不用起身,一扬眼就望清了场景。
洞内篝火整夜不熄,他一抬眼目光就撞进了站在那边上的戚鸩,戚鸩还没睡。放在边上的手还没抬就被那温热的触感引了过去,梅方寒后一刻才悠悠低头垂眸去望,他的手下,是趴在石台边上蜷着身子闭眼未醒的人。
梅方寒的意识好像不太清明,他竟然下意识动了动指节摸了摸那个头颅
回过神才僵住指尖。
梅方寒沉去一口气,把头倒回去再度闭了眼。
洞内的篝火不知何时灭的,总之翌日彻底醒来时,没有火光摇曳着往眼里闯了。
寒气裹着湿漉漉的水汽从各处而来,拼命叫人注意到它,梅方寒动了动身,但最终只有手指蜷了蜷,那无孔不入的湿寒之气没能席卷到他,他浑身都是暖的。
倒也不是全然,梅方寒的鼻尖凉得有些丝丝痛意,他才醒得格外早。
那两人一个蜷在他身前的石台下勾着他的手睡着了,还有一个坐在他另外那侧的石台边缘,人是靠着洞内石壁的,却能在梅方寒微微一动下贴进人的身躯。
梅方寒收回指尖,移开手,慢吞吞挪着身躯下了石台。
他屈膝下来,往残余的火堆边上一蹲,捡了几根枯枝,干草做引重新燃了火种。
火光再次亮了起来,梅方寒轻轻吸了吸鼻子,一时没着急起身。不知怎的下意识回过头,便径直与后头那两道直道道的目光对上了神。
都醒了啊。
他将晾在一旁早就干透了的外袍穿上,梅方寒撇开头,那两人只扬着脸望着,待梅方寒转身之时才皆是一瞬起伏,双双起了身。
先开口的是戚符悬,不知是不是因为动作太急气息没跟上来,他开口前先咳了两声,“就要走吗?”
“此刻太早。”
梅方寒道:“原也只是为了应付谢世子。”
其实昨日就可以走了,此番这遭是为了搪塞这件事,但昨日戚鸩说定北侯回来了,那么也就没这个必要了。
戚符悬锲而不舍地道:“那为何还要在此过夜?”
“衣物湿了。外头大雨。”梅方寒面无表情地嘴硬道。下一刻回了神,上前一步去摸他额头,“你染风寒了?”
“没不知。”戚符悬瞬间改了话语。他乖乖低着头由人摸,不过那只手后一刻就撤回去了,余温都没多留一刻。戚符悬说:“不知。头晕。”
梅方寒不说信不信,信了也无甚起伏,他望着自己那一堆白生了的火,清浅的眸子里印着此刻被风吹得疯狂动荡的火苗,他道:“那便下山。”
戚符悬顿时后悔方才的话语,他面不改色再度转了说辞,老老实实道:“错了。没有,没染风寒。”
梅方寒静静望着那火苗,一时没动静。
后一刻是被戚鸩那过于强烈的目光拉回去的,那人好像是在凝他的指尖。梅方寒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放下去,刚想开口,戚鸩便收回目光,神色一变,猛地上前轻声在人耳侧道:“老师,外头有人靠近。”
这会儿不管是何人找来,都不能相见,摄政王在这里,皇帝也在这呢!
不用人说,戚符悬随手扑了火,快速地踩灭了最后那点火星,动作有点重,带着极大的不满:梅方寒早起生火绝不是自己冷,是给他们、给他生的!不管是出于心软还是什么,总之,这是担忧!
周遭撤了明亮,外头渗进来的日光微弱,足够人在其间视物。
戚符悬行动迅速,灭了火后从另一侧扬过身躯来,钳了梅方寒一只胳膊,问:“躲吗?”
戚鸩也在等他发话。
梅方寒极快地左思右想,太过入神而根本没注意左右钳着他随时要将他带走的两个动作。
他快速地扫过这洞内,正经开口:“能躲吗?”
戚鸩显然提前来此踩过点,无比准确地给出答案:“能。”
石洞最里那层石壁,有一侧可以通过往洞口去,不过地势比最外那层连通洞口的要高上一些去。
这洞侧的石壁上裂出一条幽深的窄缝,不宽,但是纵深足够藏人且不被发现。
梅方寒被人拉到这缝隙前才有些缓过神来,挣开了扯他越攥越紧的手,回头往下望了一眼下意识把身边的人先往里推。
待人入了内他才微微动身,一回头却见原以为已经进去了的两人都还在原地不动地死死盯着他。
梅方寒:“?”
戚符悬颇有些不掩嫌弃地开口:“梅方寒,我不要和他挤。”
“”戚鸩并非无语,只头也不回眼眸淡淡地看着梅方寒,“老师。”
“挤我你就乐意了?”梅方寒气笑了,他实不想如此妥协,但下一刻没来得及反应,下方一阵紧促脚步和兵刃相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梅方寒摒弃所有思绪,推了戚符悬一把自己跨步时又拽了戚鸩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此地促狭得紧,前后都堵着身躯并不会叫他觉得有被尖利石壁硌到的不适,实际太挤也多少难受。
梅方寒难耐地止不住想动弹,在他再一次动着腰身扭动手肘时,彻底被禁锢住了。
戚符悬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压下他的胳膊,“你别动了。”
“不是。”梅方寒道:“我总觉此处有虫。你能不能退一点。”
“退不了,你要不干脆把我扔出去。”戚符悬有点烦躁,还是耐着性子说:“有虫也近不了你的身。”
梅方寒不想和他说话,偏过头去,又迎上里侧的戚鸩。戚鸩贴心地给他让了点位置,握着他腰身的手却没松,戚鸩道:“老师,可以将他扔出去。”
戚符悬暴躁地差点喊出声,“你怎么话那么多!”
梅方寒实在没忍住,脚一抬,半踹了他一脚,压着嗓音道:“你喊什么。”
戚符悬果然安分了。
石洞宽阔且空荡,声音小点外头压根听不到,但同样,若非外头来人动静够大,里头也难以分辨。
小半晌过去,梅方寒正低低喘息着平息自己躁意,后颈突然一阵温热。
“能不能,重新说?”
“嗯?”梅方寒嗓音听起来有点黏糊,人当然是清醒的,“什么?”
“上回的话。”戚符悬冷不丁提起,“你对我说的。”
后颈有点重量,愈发滚烫,那人将眉眼埋在这里,让本就有点燥热得难受的梅方寒更不舒适。
昏暗潮热的环境,伸手不见五指,极其容易叫人生出不安和躁动。梅方寒倒是没有不安,全部演变成烦闷了。
被人压着更是动弹不得,像是锁链捆了全身筋骨,每一处都难耐。梅方寒没有生气,就是烦闷地想起身闯出去。
他并非要指摘戚符悬这个心性,偏是有些控制不住地拧了眉眼。
梅方寒不悦地有些不愿配合,只毫无语气地回答:“你不是没听吗。”
戚符悬没吭声了。
梅方寒实在看不清一点,那重量压得他很不舒服,刚想开口叫他滚开,后一刻却生生堵住了嗓子。
后颈实在滚烫到黏腻,因为气息尽数黏在这一处了。梅方寒不太想在此处体会这种感觉,但颈后肌肤上骤然漫开一片湿热,滚烫依旧,潮湿却占了上风。
梅方寒登时一怔,神色中只剩错愕,呆呆地缓不了神。
“我听了。”戚符悬还是没起来,就此闷着嗓子道:“这回是逼不得已,不然你说不出这个话的。”
说不出这个话
是,这回之事确实有些外头因素。戚符悬是听了,他不来,梅方寒不会去见他,便也是应了梅方寒那句“别再来见我”。
那么“你不是没听吗”这种话也出不了口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也不忘学习……增加了新知识:蛇的构造。
小剧场?:
我觉得梅老师更贴龙塑,那两蛇塑完全没问题。众所周知,蛇是有两跟的,诸君可知,蛇有两dong?
如果说小七烈火红蟒、大七黑王玄蟒,那梅老师便是无毒爬宠……这也有体型差吗?有的朋友,有!
蛇尾死绞、上半反而不会太……蛇很长一条嘛。蛇牙尖利,咬住了颈部才跑不了。
再说,那两虽然疯狂,但有所顾忌,所以即便蛇有两处可承,不一定来“4”,当然如果谁疯了当我没说。
而同样众所周知的是梅老师不偏不倚……倘若一人一个,自身另外那会闲置吗?有共感啊!不用也有感!只会更……
ps:作者是在科普生理知识,很正经的!(∧.∧
第69章 一或二
“我又冒犯了你, 老师,我很兴奋好喜欢这种感觉。你没躲,你不讨厌的对不对。可是你之前也都不躲”戚符悬胡乱地说着, 混乱地像是不知要表达什么情绪,“我想让你打我, 不论为何。我真的有听你的话但你, ”
戚符悬喉间一哽, “梅追雪, 你好会伤人心。”
梅方寒的指尖绷紧到颤栗, 他身子半点没动, 好半晌, 嗓音难启:“你, ”
“你更喜欢他是应该的, 他没有我混蛋。是我”
梅方寒僵直的手指垂了回去,落音不轻不重:“你别说了。”
“不说了。”戚符悬收回情绪, 道:“我再靠一下, 就起来。”
梅方寒这时动了一下, 戚符悬以为他是不肯,连忙抬起了头,自己脸上的胡乱都没顾得上擦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兀自解释道:“我不舔你, 别躲。”
“”梅方寒收回往上伸的手, 沉了气,转而轻轻推了推他的臂膀, “外头没动静了, 出去吧。”
戚符悬并无不从,垂着眉眼听话地退了一步让开路。
身后的湿意被人蹭掉了, 梅方寒却总觉得后颈皮肉湿哒哒的发烫。戚符悬退了一步踏出此处,梅方寒从旁出来,踏出裂口天光再现,视线终于不再昏暗。
梅方寒却没抬头,径直从旁踩着碎石往外走,要下了这方洞口。
戚符悬还在原处,不知在想什么地望着不转。
最后那一抹展露在微光下的身影还隐了小半在黑暗中,戚鸩没急着往外,在洞口冷冷落下视线。
戚符悬自然有所察觉,隐约感受得到对方身上的不悦,后一刻不屑地一挑眉梢,讥诮到嚣张。
戚鸩轻嗤一声,低声开口:“戏做得足,可惜老师不吃这套。”
“左右不干你的事。”戚符悬有点不耐,但后一刻还是没有甩手就走,“你自己装模作样惯了看谁都如此?”
“你若再说一些乱老师心神、引老师偏颇之意的话。”戚鸩足下往前轻迈一步,稳稳落在他身前,自己也彻底离开黑暗。前头的话戛然而止,戚鸩轻笑一声:“你我手段总归无一说得上良善,但你莫要忘了,老师不想偏颇。”
戚符悬顷刻听懂了他是在说什么,含怒轻呵道:“不识好歹。”
骂归骂,戚符悬心里却没法否认他这话。
方才是他一时上头什么话都吐露出来,虽然那便是戚符悬心中所想,也确实觉得戚鸩不识好歹。
倘若不是为了博老师心软,戚符悬打死也不说什么你更喜欢他是应该的这种话。
他们二人心里皆是清楚,现下这好不容易平稳的线,若再次偏斜,哪怕一点恐怕都会令其彻底崩盘。
没人愿意如此。
“嗯”
这边剑拔弩张却不张扬的对峙未满,那侧忽然一声闷哼响动将二人心神一道拽。他们双双偏头,连看都来不及看清,皆是下意识迈步冲了过去。
梅方寒方才不知在思什么,往外走神思恍惚间踩在一颗碎石上。那石身一歪,他整个人身形顿时不稳,措不及防就跌在此处。
梅方寒回过神,面无表情地自己爬了起来,一抬头对上两张脸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做什么盯着我。”梅方寒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收紧,若无其事地放回身侧去,“很奇怪。”
戚符悬便没看他的眼睛只死死望着他擦破了的双膝处,闻言二话不说就要屈膝往下去。
梅方寒身侧那个,则是借着姿态,顺势一滑指尖向下往他的指节去,“老师。”
“你们。”梅方寒脸色一黑,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越看越觉得碍眼,梅方寒二话不说抽身往外走,临了望了眼戚鸩:“暂不要叫定北侯察觉你身在此。”
也不忘了警告戚符悬:“别跟着我,分开走。”
戚鸩没法忤逆他,虽不愿也无法,便依从点头应下。戚符悬随意“哦”了声,还是没乱来
梅方寒下了山,一路赶回侯府。
世子没见到,倒是听了一嘴折桑的下落,于是没有耽搁直往地牢去。
倒没让梅方寒闹上什么动静,这私狱,就让他这般进来了。
梅方寒视线一落,一眼就看清了其中那人的身影,心上一紧,大步冲上前,“开门。”
边上值守的两名府卫左右望了他一眼,后一刻对视一眼,没说话,依言上前将沉重的铁锁拉开,牢门便就此敞开。
梅方寒多少有点愧疚,弯着眉眼道:“你还好吗。”
“谢言旻怎么敢对你用私刑。”
折桑脸色一片白,唇瓣干裂几分、血色基本褪去,四肢无力地垂下。他还醒着,沉重的双眼艰难抬起来,道:“还好。”
像是瞅清了梅方寒的神情,又虚虚一笑,道:“几十鞭,换一条命,真好。我要谢谢你。”
这不对,即便事关摄政王安危,世子明面要给个交代也不会对他动私刑。倘若是为了梅方寒那就更不至于了
梅方寒想不太清,正思绪纷杂时,一道声音闯了进来打断了他。
“梅方寒,梅方寒!!!”
梅方寒顺着那声音往右侧转了头去,隔了半边昏暗牢房的对面,一个人发丝蓬乱的人正全身扒在牢栊上,像是久旱逢甘霖,有越喊越起劲,嗓音直直穿透半个牢狱。
“梅方寒!”
梅方寒看了他两眼,一时没动静。就连蜷在角落的折桑都忍不住撑起来一点身,仰起头去往那侧看去,随后道:“先生,这又是何人?你识得?”
白尽戈又喊了他一嘴,梅方寒这回微微动了动身,转回去时平着目光面无波澜道:“不认识。”
白尽戈那死寂了好几日的心终于再次乱窜起来,彻底疯燥,“梅方寒你什么人!我还当你是身不由己,搞半天你行这等勾当!你还记得你对不起我吗,小爷还没与你计较,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梅方寒,梅方寒!”
像是一腔暴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那人吼声节节拔高,扒在那栏上双目赤红地抓狂。
被这么关了几日的人也半点不见疲倦,仿佛怎么喊都喊不累,声音听到后来甚至过于刺耳。
“”梅方寒无奈地倾身去扶地上的折桑,打算走之大吉。
折桑那原本没什么浮动的面庞此刻眉头愈发扭曲,实在是忍不住又往那侧看了两眼,道:“他你怎么他了?”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厉鬼来索命啊不对吧?
梅方寒能怎么他?梅方寒只有语塞,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那侧的尖利之音戛然而止。
或许是方才注意全被引了,那后方现身的两道身形很显突然。谢言旻姿态端正,微带恭敬地对身前之人禀道:“父亲,此人是摄政王手下,来自西暗白家。”
定北侯收回落在边上白尽戈身上一眼的视线,转而继续定在梅方寒这侧,往里走了些,沉厚的嗓音道:“人是我打的。”
“梅”谢歧山笑得没有起伏,“梅大人。久不见啊。”
他不经心地与梅方寒打了个照面,随后没等梅方寒回他那“寒暄”,调转了一点身姿,朝边上而对,“你方才在喊他的名,可是为他而来?”
白尽戈拨开额前乱糟糟的发丝,露出双眼,往上一挑,道:“关你屁事。”
“放肆,你!”谢言旻眉头一皱,横眉过来。
“确实放肆,侯爷,打死他吧。”梅方寒语气平淡道:“我想摄政王也不会为此不解。”
白尽戈指着他道:“梅方寒你等着,你等我出来,我弄死你!”
定北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不过岿然不动地落下一眼。
“聒噪。”谢言旻顿时收神,轻嗤了一声,随后扬手,亲自带着边上的府卫入了隔壁牢房,将人扣下了。
“何来的这般仇恨?”谢岐山倒是饶有兴致地与梅方寒近了些身躯。
梅方寒道:“他仇我,何不寻常。”
“也是。”谢岐山只颇不在意地点了下头,道:“打还是别打死了,好歹是王爷的人。”
被压了下来的白尽戈反而更不安分,他双膝被迫着地,双手被制,发丝又糊了半张脸,也不顾,白尽戈吼道:“好啊定北侯!你如今是仗”
白尽戈那轻慢狂妄的话语被人一掌给打断了去,谁知此人非但不息,躁烈更起,“横行!!!”
“”
折桑大跌眼境,缩在梅方寒身后小声道:“这个人”
梅方寒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带着他往前走,停在定北侯身前,微微欠身,道:“侯爷随意。这位,我带走了。”
谢岐山微微摆手,旋即吩咐谢言旻道:“好生安顿梅大人。”
“等我空闲,”谢岐山对梅方寒扯出一个比方才更扬几分的笑:“我再好生与你闲谈。”
梅方寒停了一会,点了头。
谢言旻将梅方寒带回先前他在此住的客院。
折桑扒了衣服坐趴在桌上,露出整片后背,梅方寒要替他擦药,他也不推拒,尽数应承了。
“什么意思?”折桑嘶嘶地轻呼,也不忘了开口:“这还是要关着我?”
梅方寒抬头望了眼门口,那处空荡荡,唯有从外吹来的冷风寒人骨头。
“只怕,你得同我在此再待上几日了。”
“这倒无妨。”折桑便没继续问下去,想起方才在牢中那人,猝然往后转头,“先生,你与那位王爷。”
“嗯。”梅方寒点了点头,认真地替他上药。
折桑还在想那满头躁乱的人:“那他且是故意为之?”
“嗯?”梅方寒嗯了一半,收了回去,道:“是也不是,他就这样。”
那话中几分夸张梅方寒不知,至少白尽戈还算聪明,没有一点挑破摄政王与梅方寒不合之事。
“哎,你好信我啊。”折桑想说不必细细说明,但终究只是轻笑而对,转了话语,“你这两日如何?”
梅方寒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身子,指尖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抚了上去,实话实说:“我有点,心不安。”
“不安?”
正好梅方寒给他擦完最后一点药,折桑一披外衣直接拔身起来,他转过身来盯着梅方寒,道:“我觉得你不适在此。”
梅方寒神色平静地将手帕和药瓶一道放回去,“从前的医师说我不适在那,我才出来。”
实际是那两人哄着骗着将他弄出来的,这话戚鸩戚符悬皆无人与他明说,但梅方寒心上自然分晓。
对此梅方寒细细想了想,倘若是不顾凉洄这事,他大概随便在何处,身边有人或是没人。偏他那时更想入凉洄,即便到了如今,他也依旧不想不顾这事离去。
“这样吗那不对啊。”折桑一口咬定其中不明意味,直接了当地开口:“你如今,可同先前相比?”
“不清楚。”梅方寒道:“好似有又无。”
就如梅方寒方才所说,他的心愈发不安了,这比之前更差。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侯府暂住之事事关这事他想做,于是脑中为此付诸,不再糊为一团,反而有些滋味没那般浓烈。
但他到底就这么个模样,自己也分不出。
梅方寒这说辞可谓是平平无奇,折桑却就此径直抓住异样。“你是说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来着?以前的学生?”
于是,大名鼎鼎的折桑大夫给了他诊断,“你去,找把刀捅死那个那两人。”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何意?”
“就这个意思。”折桑道:“你这是快被人气死了。这好说,哪里来的气哪里讨,捅死便什么气都消了。”
梅方寒没说话了,像是在仔细思索他的这番话语
关于定北侯说要来找他闲谈这件事,一时半会都没看见苗头。
梅方寒很快就确定了一件事,这便是折桑都看出来了。他震惊地望着在他们想要踏出院中时极速阻挡的府卫,将梅方寒拉了回去,“这是将你也关起来了?”
“你不是他们的座上宾吗!”
什么鬼座上宾。
梅方寒道:“从一开始就不是。”
折桑一想定北侯那张即便笑着也满身藏不住凶杀气模样的脸,心神就陡然崩塌,“我会死在这里吗,啊哇先生你知道我不是孑然一身的。啊!哇!”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小半晌,先开口:“抱歉。”
“!!!”折桑魂飞胆破,嘴皮子都发颤。
梅方寒垂着眼皮道:“应该不会。我会尽全力将你保住你。”
“!”折桑惊魂未定,方才那一句抱歉差点将他吓死在此处。他缓了会后,平息心神,缓缓回神,才道:“你?”
“只是暂且你我生死与共。”
折桑还是震惊:“暂且?”
折桑还想说什么,梅方寒已经重新转身回去,对那院中的府卫道:“我要见定北侯。”
“大人稍等,侯爷事繁”这几个府卫虽然行的是关押的人作为,面上却挂着几分难得的恭敬和礼数,像是秉持待客之道。
“那小世子呢?”梅方寒道:“见他也行。”
对此,府卫依旧是找着说辞要否决,梅方寒在那之前道:“我身有疾,此事小世子知道,劳烦你去禀报一声。”
府卫却只道:“大人需要何种药,我去替大人拿来。大人只管同我说,我会为大人行事。”
折桑简直想骂人,但梅方寒没说话,将他拽走了。
折桑满屋子不消停地乱蹬腿,梅方寒也没什么心气,说:“不是冲我来的。”
定北侯能这般做,这是要逼人现身的意味啊!
他怀疑皇帝在此?还是已经知了端倪?
“什么?!”折桑道:“定北侯?这还不是冲你来的吗!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谁?”
“做到这般地步”折桑好一通的胡言乱语完,才问出那句话:“他要见什么人?”
梅方寒道:“我学生。”
就是不久前折桑还义正言辞说要梅方寒去将人捅死的那个学生?啊不,两个学生?
“你学生?”折桑问:“你那两个学生?他见两?”
梅方寒摇头又点头,自己意味也不明了。
倘若只是逼人现身,那绝对只是皇帝。
摄政王至少如此明面上与他极其不和,反而他与皇帝没有这番事。能用他来行这事,梅方寒不用怀疑便是如此。
但如果是说见,定北侯恐怕就不止只见一个了。
第70章 你这位师长
风愈发彻骨的寒冷, 天地万物都仿佛置身寒天。
今日晚时,谢岐山终于在梅方寒这露了面。
梅方寒原以为少不了要在这待上一段时日与人耗上一耗,没想到只不过短短两日的光景。
其中缘由, 没法不去认为定北侯是得手了。
他已经见到皇帝了?
果不其然,谢岐山到此来落了座, 便开门见山道:“梅大人可不要见怪, 实是近来不得空闲。”
梅方寒坐在他对面, 没什么思绪地接话:“如今可是得了?”
谢岐山坐姿豪放, 饮茶也是一口到底。他一笑, 道:“没呢。”
“你也知道, 我与我儿长久分隔两地, 只有大的离得还算近, 小的那个”谢岐山这话转的甚是突然却不突兀, 他道:“三日后是我寿辰,这等时候, 还是要合家相聚的好。梅兄你说呢?”
定北侯生性说得上直爽, 向来是个说话不喜弯弯绕绕的。
那么这番话, 不管是往绕了听还是往直了领会,都
梅方寒顿时了然。
定北侯何必将这话特意来讲给他听?他见了皇帝吗?倘若如此,便只能是, 那边被桎梏谢岐山必然是知晓此番他们入凉洄来意不善, 这是打定主意不肯退让啊。
梅方寒心绪沉了下去。他一时间没答话, 谢岐山也无心等他回话作答,不等梅方寒应声, 他自顾自站起身, 道:“届时我亲自来请梅兄,一道热闹热闹。”
三日一转而过。
侯府今日灯火通明, 美酒香气飘了半条街。
谢岐山果真如他所说,今日一早便亲自来请梅方寒。
折桑同他一道出了这方院子,去了前厅。
侯府规模不算特别大,整个地界最开阔的便是前院,故而此次宴席设在这里。
宴席主事是世子谢言旻。就像是还有什么要紧人物未至一般,定北侯并未安坐主位,而是立在檐下阶前,神思不明。
宴席宾客不多,倒是院内左右忙活的仆役与府卫层层环伺,这架势,真是不似寻常寿宴。
“谢岐山。”梅方寒同他一道望着那府门。如今既然已是到这种地步,梅方寒也没什么好和他虚与委蛇互相试探的了,他道:“你此番所为,意味在何。”
谢岐山沉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还想问问你意味在何?”
“啊不。”谢岐山又将头转了回去,“我是想问你,陛下此意为何?”
“北境常年烽火无歇,我便是夜里也要紧绷心神,实在是无心揣摩旁人心思深浅。”
“你与我早有几年便认识,你知我性子,我识你品行,我也不与你兜弯子。”谢岐山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他道:“皇帝和摄政王一道出现在此地,无非争权夺利、打的这里的主意。”
“先前粮草那件事我也就不提了。你是皇帝的人,未免站他立场,我可以退让成全你,但既要倾力扶持陛下坐稳帝位,是不是就该再无掣肘?”
梅方寒沉了一口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侯爷这话说的,未免有失”
“我不知你在圣上那还能说上几分话!”谢岐山径自打断他,突然笑了,他道:“我劳心劳力,所求不多,为的是山河在。如今山河是在,若是实在乱象,我也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看他所言,该是错会了此番意思。
但这话也多少明了,他竟然真有要反的意思!
“谢岐山。”梅方寒道:“乱象不在此!”
但显然,梅方寒再说定北侯也仿佛听不进去,正好此刻大门处来了人,侯爷往前一步撇开他,梅方寒的话尽数落了地。
折桑就在他身后,对方才这些话简直听得止不住震惊,但他没问。
这个情形,如何问如何提,貌似都不太好。
在谢岐山终于往主位而去,却没落座,与此同时府外传报之声由远及近,是圣驾到了。
谢言旻快步上前,到主位之下、他父亲身前,神色沉郁地望着谢岐山,随后只是一个摇头。
梅方寒依旧在谢岐山不远处,这会折桑没跟上来了。他几乎一瞬看懂其中意味,在谢岐山抬起的手要微微落下时,一个转身上前,拦住了定北侯这要下令的手。
“你若是这般做了,再没回头路!”
“我知你所为为何,你拿我和陛下周旋,是想将谢二接来。”梅方寒道:“但你也知如今社稷分权,雁北之势不在陛下手里!”
定北侯有没有要反的意思先不管,他今日要是在皇帝这里如此行动,这个罪名他就跑不了。
“还是说,你要将那两位。”梅方寒凑近,压低声音,只让他听到:“一并”
梅方寒散了气,轻笑着看他,“侯爷有这么大的把握吗?”
“我实在是不懂。”谢岐山收回手,摆了摆手让谢言旻退下将人请进来,继续对梅方寒道:“你拦我做什么?”
梅方寒叹了口气,打算动点情讲,道:“你我相识已久。”
谢岐山面无表情地戳破他,“不过几面之缘?”
梅方寒解释道:“粮草那件事,实在无奈之举。”
“我说我不喜与你们这种心计深沉的人打交道,我还以为你好歹不同。”谢岐山甩开手,撇开脸不看他了,“你我立场不同。下去吧梅大人,贵客来了。”
梅方寒就知道他没打算那么简单过去,这番该是皇帝没有合了他的心将谢二带过来。
定北侯竟然,将皇帝和摄政王凑一堂来了。
按理来说,这等君臣会面的场合,自然是帝王坐主位。但今遭皇帝并未向外亮明身份,二来又是侯府主场,即便都知其心不明,还是将计就计,没太计较多。
折桑缩在梅方寒身边,想半晌才想明白,凑上去问:“你是皇帝的老师啊?”
折桑望着斜对方那位定北侯口中的皇帝,以及跟了自己好些时日的梅方寒。他有想过梅方寒或许身份不凡,但实在是没想过
梅方寒垂下眼,往边上看了眼,没否认便是默认了他的话。
折桑又望着那位有过一面之缘,那缘还不算匪浅的另外一个人,忐忑地问梅方寒:“你说的两位学生,不会还有一个是?”
宴席上虽然无人开口,但礼乐皆有,他们这咬耳朵似的谈话旁人根本听不清明,梅方寒也没点头,喉间却溢出一声轻飘飘的“嗯”。
“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折桑苦兮兮地往往前挪了点身子,缩着的脊背直起来,他说:“我没挑唆你弑君啊”
折桑觉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了,他崩溃又小心地试探:“你不会告诉他们的对吧?我不是孑然一身啊你知道的先生。”
梅方寒觉得好笑,没忍住轻轻弯眼,将手中刚倒好茶水还没饮过的茶盏往他这边一推,“喝吗?”
折桑冷汗直流,“喝,喝。”
虽说皇帝和摄政王势同水火、隔阂深重,但到底同出一片宴席,没有直接就展露水火,这实乃正常。
主位的定北侯起身,拎着酒盏往皇帝面前去,同时坐在梅方寒正边上的谢世子也朝他而来,亲自替梅方寒斟酒,而后将酒盏往他身前一推。
梅方寒望着那方,骤然明白这父子两的意味。他便拿了酒盏,与谢言旻碰杯时拉近身躯,道:“你可知你父亲在做什么?”
他还要说些什么,借着这个空隙,梅方寒只能主动缩进自己与身前之人的距离,为了能和他讲话,那酒盏也到了自己唇边。
始终待在梅方寒身侧后方的折桑本来想劝此酒别饮,但还没张口,就看到对面那人谢言旻只是微微一笑,随后在自己手中一杯酒一饮而尽,再次给梅方寒斟酒的同时,宽大袖口中银光一闪。
外侧的人看不清楚,就待在梅方寒身边的折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谢世子的指尖夹这一把小刀,刀刃已经抵上了梅方寒的腰腹!
折桑大惊失色,被谢言旻瞪了一眼后硬生生将这反应憋了回去。
折桑面对这个情形都快惊惧难安了,反观命被人捏在手里的梅方寒却稳立不动,分毫不见慌乱。
梅方寒又忘了眼定北侯,谢言旻才对他淡淡开口:“父亲想要权归一统,这对先生与陛下来说,自是好意。”
谢岐山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今社稷分权,雁北之势多在摄政王手中,那么他要如此行事,只能是逼着皇帝去翻了摄政王这权,毕竟梅方寒这位老师,皇帝认,摄政王可不认。
“是想要权归一统还是一己私欲?”梅方寒放下手中的酒盏,平静地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梅方寒起身,彻底靠近他,紧盯谢言旻的眼睛,缓缓吐了一句话。
戚鸩与戚符悬虽皆好端端坐在这,实则心早飘了去,几日没见到老师,也不知老师同这定北侯说了些什么。
但今日一来,看这架势就双双知了不对,各自都备着梅方寒那边的后手,却始终不见梅方寒给自己一点眼神示意。
望着那彻底将老师身影挡了去的身形,戚鸩也难得起了些烦闷,偏身前还来了一人需要应对。
定北侯端着酒盏给人敬酒,是先去的后面之人身前,也就是摄政王面前。不过戚符悬没搭理他,嚣张意味颇甚,定北侯也不在意,才转而往皇帝身前来。
尊卑有序本是常理,定北侯这般行事,意味不好说。
若是这般待遇,换做别的必然是不能轻易容忍的,但戚鸩全心全意都不在自己身前,根本没顾得上。
直到定北侯到了他身前,将戚鸩的目光尽数拉回,他才缓缓沉了一口气。
谢岐山正要开口,手中持着盏往下低,主动像人躬身颔首。
那盏同皇帝的酒盏轻轻碰了碰,随后谢岐山扬着手回来,要将酒盏往自己唇边送时,动作陡然一滞。
梅方寒截住了他的胳膊。
一直没什么起伏的定北侯此刻终于漾了点异样,诧异地往后瞟了一眼,望了自己儿子一眼。
梅方寒骤然从那侧扬身过来,接近定北侯,皇帝至此才有了些反应,他站了起来。
戚符悬倒还大刀阔斧地坐着,目光肆无忌惮往这侧飘。
梅方寒正正经经地先对边上的皇帝颔首示礼,才对谢岐山道:“侯爷,借一步说话。”
“你!”谢岐山眉毛一扬,但梅方寒没给他机会,在上截着他的手往下一翻,拽着定北侯的胳膊就往边上去。
定北侯若执意要抗,梅方寒当然拖不动他。梅方寒已经做好了做差的准备,那便是就在此将事捅破,但只是头一下滞涩了一下,他竟还真将人拽走了。
梅方寒随便拉着他入了最近的一间屋子,反手将门带上。
折桑说得没错,定北侯真是一身的凶杀气。
梅方寒没想在同他弯弯绕绕的来,干脆直接了当地开口:“你只以为是殿下扣了你儿子,你可知谢铭胜私运铁器!”
“北境走私铁器之事我想你定有耳闻,你是纯粹要包庇,还是不敢确定急于如此!”
谢岐山脸色一黑,绷紧了身躯,道:“休要妄言!”
“妄言?”梅方寒道:“摄政王为何抓他,总不能平白无故。还是你以为他与皇帝一般?敬重我这弃过他、早恨不得弄死我的师长?”
“如今朝堂两道势,哪个是好糊弄的?”梅方寒道:“我是没亲眼见到铁证,所以先前不敢说,但你以为摄政王为何而来?”
谢岐山脸色更黑,好半晌没声音,最后,才道:“我要见铁证。我要见我儿子。”
“铁证你大可以去找摄政王要去,而不是先斩后奏行这谋逆之事!”
“定北侯一生戍边,”谢岐山终于爆发:“何来谋逆!”
他吼完,又骤然冷静下去,身躯摇晃了一下,往后靠着桌沿,垂下眼帘,平静地道:“我没有谋反,走私之事我不知。”
“走私之事你不知,谢铭胜行事你可知?”
谢岐山又缄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启唇:“回城之后,知了一点。”
“我是不敢相信,我儿子,那是我儿子!所以我才急着想将人弄回来,我想亲眼看看,或者让他亲口跟我说。我要听他亲口说”谢岐山道:“我知道你拦着我是不想我因此获罪,但”
“是啊。”梅方寒重重叹了口气,接了后半句话,“侯爷可是铁血丹心的定北重将。”
“但,我若不这么做,往后,怕是会后悔啊!”谢岐山陡然起身,猛地像梅方寒压过来身躯,揪住他的衣领,“那是我儿子啊,我怎么能看着他去死!”
定北侯身形魁梧,梅方寒措不及防喉间一痛,窒息感一瞬爬上来。他皱紧了眉眼,断断续续道:“你以为,帝王会为了我,弄死摄政王。你以为,摄政王,又会,因我,放了谢铭胜吗。”
定北侯深深呼了一口气,将他放下去,道:“你在害怕吗?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害怕。”
他将梅方寒身前的衣领抚平,顺带拍了拍他的肩,道:“抱歉,吓到你了。我没想这么做。我是生气,不甘,愤怒,因为那是我儿子,你应该不会懂”
“梅梅方寒?就这么喊你吧。”谢岐山道:“虽说我此番过激,但社稷权柄二分这种事,本也长存不了,摄政王对你这位师长怕是没什么留念,那你呢?”
“小皇帝好歹还敬你这位师长。我此番是过激,但是,权归一统这件事,是否无错?”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梅方寒低头又抬头,道:“无错归无错,定北侯向来不顾朝堂纷争,不是吗。”
谢岐山哼笑一声,拉开与他的距离,道:“行。”
他背对着梅方寒,问:“所以此番皇帝入凉洄,只是为了平定乱象?”
“是。”梅方寒给了他肯定:“没有争权夺利。”
“皇帝你敢说,摄政王你也敢?他们二人凑一起,这你又敢说?”谢岐山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等梅方寒开口,继续道:“罢了,我也并非不信你。”
“今日”
梅方寒道:“今日之事,我如实上报。”
谢岐山咬牙,最后重重点了头,“行。”
“我会撤了府上的暗卫,我保证,凉洄不会有动荡。”谢岐山道:“我儿能免死罪吗?”
梅方寒摇摇头,没一口咬定,只实话实说:“不知。”
“好罢。”谢岐山道:“多谢你。”
梅方寒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谢岐山抬起头,一双眼陡然望清了屋内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副画,画上赫然画着三个小人像。
谢岐山看了两眼,头颅重重砸下去,双手撑在桌边,一没控制力道,整张桌子由这一点登时四分五裂。
桌上的花瓶直直砸到地上,碎片飞溅到处,梅方寒不知觉往后缩了缩身子。
就在这声甫地响起那一刻,后头那门毫无征兆被人破开,梅方寒没来得及往后看,回神时自己身前已经闯进来两个人。
谢岐山反应比他快,在听到动静那一刻就警惕转身回神过来。
然后就见那能比自己还一脸凶气的摄政王殿下气势汹汹朝他而来,那架势,仿佛要挥拳打死他。
不过那拳头到底没挥出去。
“戚符悬。”梅方寒及时出了声,他下意识出口,没来得及多思,直接喊了。
那两人一进来,飞快检视了人周身,皇帝还没往这边看时摄政王已经先动了身躯,又被人一声截停周身动作。
谢岐山清楚地看见了那位殿下眼底地怒火和杀意。
还没来得及细思,就见那位殿下转身过去,一把攥住人的肩头埋着头砸了下去,将人拥得死紧。
“梅方寒我看见他用刀,他敢用刀指你!”
那会谢言旻的行动完全是定北侯的授意,意味在皇帝,根本没管摄政王如何,反倒只瞒住了皇帝。
戚符悬张嘴,轻轻咬了咬他的肩骨,手臂收得更紧,又转了话语,道:“老师,我没冲动,我听话了。”
好在无事,否则
梅方寒有点喘不上气,但还好,他空在半空的手缓缓往上,摸了摸分明比他身形大很多,却硬往他怀里缩的人的后脑。梅方寒没有思绪,就是想摸。
戚鸩看到了,注意力却不在此,悠悠道:“老师,谁用刀指你?”
他一记带着冷意的眼风直直甩向对面。
那处的谢岐山此刻泼天的讶异听在面上,他快要以为自己眼睛瞎了,还是耳朵坏了?
不是说,摄政王恨死那位背弃过他的老师吗?
他顾不上咂舌,陡然张嘴:“梅方寒!你骗我啊!”
戚符悬登时从梅方寒身上起来,猛地转过身,面容一片不悦。
那两个身躯正正好将梅方寒挡了个全乎,谢岐山左右一看,只能看到梅方寒小缕发丝,当然后一刻梅方寒自己偏了身露出来半张脸,也就不是了。
对此,谢岐山更为肯定,瞠目过后有些呆立,他周身力气被吊了起来,问:“你骗我几分!?”
方才那一切如果全是谎话,那那他
梅方寒拨开自己边上的人,道:“抱歉啊,骗了你一点,但只有这个。”
“什么?”谢岐山究其到底地问:“你说清楚,骗的哪个?哪一点?”
梅方寒指了指戚符悬,道:“只有这一点。”
显然,得到肯定答案的定北侯松了不止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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