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师生情长
岁末除夕, 大雪封宫。
大典喧嚣散尽,回了殿取下那繁琐朝冠,一身的束缚也就没有了。
这一日的除夕大典繁务缠身, 梅方寒浑身紧绷了一日,戚符悬却兴致愈高, 非要拉着他去御花园赏梅。
御园东南有一整片梅林, 从前戚鸩选遍了天地贵梅种移栽在此, 一经几年的系心养护, 才生出了如今漫天寒梅的盛景。
往年冬日, 戚鸩也总喜欢同他在这里闲游, 不过先前梅方寒没觉得什么, 是因为从前戚鸩私下亲近从不张扬。
筵席过去, 内外人皆奉旨退避, 整座皇城归于沉寂。
御花园被漫天大雪裹了个全,梅林隔绝殿宇, 四下清冷, 只有风雪簌簌。
梅方寒如今是心底清楚缘由所在, 道:“折两枝回去?”
戚鸩点头,戚符悬应得干脆,“好。”
“我来。”梅方寒放眼将整片梅林收入眼底, 随后抬步走进, 伸手折下两枝带雪红梅。
他还是更喜欢红梅。
从御苑出来, 回了暖阁,梅方寒将梅枝插入花瓶, 与人临窗而坐。
梅方寒坐得不太端正, 斜斜地歪着身子,手肘放在矮几上, 伸指拨了拨那枝头的一朵梅,梅上彻底不沾风雪。他道:“守岁吧。”
上一回一起守岁,还是六年前。
梅方寒既开口,那两人就断没有不应的道理。
长夜漫漫,宫灯彻夜不灭。
大概是因为心底所求得应,彼此之间话最少的竟是梅方寒。
桌上放着暖酒,梅方寒喝得不快,浅酌却也饮得多。
戚符悬目光往他脖颈上一落,随口一提,“这个你要一直戴着吗?”
梅方寒摇摇头,“下回去箐城时,还给他吧。”
戚符悬眼睛一亮,点了头,“那我”
戚鸩神色略定,顺势自袖中拿出早就备好的东西,捧到人面前,“老师,这个送你。”
戚符悬眉眼一顿,目光横过来。
梅方寒望着他手上那条颈链,没细看,便轻轻一笑:“好啊,给我戴吧。”
戚鸩上前,妥帖地将梅方寒原本脖颈上那根链子放在手中,替他戴好还不忘将人的发丝放回去,他歪下头凑下去问:“老师,这个我收着吗?我陪你一道去。”
梅方寒只嘱咐他,“别弄丢了。”
戚鸩勾勾唇角,道:“不会。”
戚符悬诧异地看着他,说:“何时?你为何不与我说?”
“我也没和他说。”梅方寒是临时决意的,道:“过几日吧。”
“那我呢?”戚符悬问:“你不带我吗?”
梅方寒抬头,“你不是要接见外藩使臣?”
戚符悬喉头一滞,一时无从说起,抬头一看,一瞬撞见梅方寒身后那人眉眼含笑,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姿态,看得戚符悬那憋闷直变恼火。
看他这模样,梅方寒觉得好笑,安抚道:“下回吧,带你们去见昙三。”
戚符悬默了片刻,稍有固执地道:“我要去。”
“朝见使臣循例在午前,不会耽误。”戚符悬道:“除非你要午前出宫那你便偏是不想带我。”
自打他登基以来,朝堂诸事压身,共处时辰少了不少。
反观另外那个人,一身闲散几乎要寸步不离地黏着梅方寒。
戚符悬对此倒不是不痛快,就是难免有些难以言说的酸涩,这回就连出宫也不带他的话
戚鸩收了笑意,微微一撇,淡淡开口:“是又如何。”
戚符悬看他就烦,抬头压着一腔不耐喊道:“你插什么话。”
戚鸩面上一派持重,周身气场可是分毫不敛,架势不甘示弱,“我便是说了又如何?”
“你!”戚符悬气笑了,猛地摔了杯子站起身,愤然甩手就要直逼上前。
戚鸩一动不动站着,目光直白甚至挑衅。
“站住。”梅方寒眉毛一挑,“你要干什么?”
戚符悬没有收敛气势,只不过顺着这势头当即转了个方向,倾身扑到梅方寒身上,控诉道:“他故意的。”
戚鸩拧眉,看着梅方寒轻声道:“老师,我没有。”
“啧。”
这种动辄争执对立并不是常态,但梅方寒确实见怪不怪。
这两人年少时却不是这样的,那会戚符悬性情温顺,戚鸩又一贯安分守己。
梅方寒嗓音听不出息怒,出声道:“坐回去。”
虽不情愿,戚符悬到底还是回了身,乖乖坐了回去。
戚鸩还在他身后站着,梅方寒偏头来看了他一眼,戚鸩抿唇,收回手,慢半拍地坐归原位。
出宫那日,戚符悬到底还是没有误了时辰,梅方寒没说什么,一道出行。
在箐城自是住在昙三府上,不过昙三没想到梅方寒身后还寸步不离跟了两个人,由于上回之事,昙三打心底抵触他老大那两个疯骨学生。
不过碍于老大在此,终究没有叫人不悦。
梅方寒并未在箐城待太久,宫中事多,即便不是皇帝,梅方寒也没法久留。
折桑带着他弟弟以及小七小八在箐城主街开了家药铺,生意不错,梅方寒见了他一面后才离开
一冬过尽,天地回春。
梅方寒是身子不大好,风寒反复几次,这几日又不见好了。
戚鸩日日同他在一起,叫戚符悬先隐隐察觉出不对,可梅方寒偏偏又见不着什么反常。
戚符悬摒弃冗杂事务,毫不犹豫决意移驾行宫。
这处行宫僻静少扰,依山而建有天然药泉,最适合温养气血。
刚到这儿不过两日,梅方寒那头热、咳嗽之症全然消退,扰人的风寒是退了个差不多,但他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
又一次药泉沐浴完毕,梅方寒没急着离去,身后跟着他的人思绪自然一尽落在他身上。
汤泉藏在林中深处,幽深的林木中白雾四起。
该怎么去描绘自己眼底那可见的那一具躯体呢,他身披薄雾,长发湿软垂落,像是与林间雾气相融,轮廓轻柔,整个人仿若缥缈。
那远远观之宛若天边软云凝成的山灵,干净无害,但在发觉到他们时,又会不动声色地歪一歪身躯,仅仅一眼,便能极度准确地挑拨到人最脆弱、最要命的痛点上去。
偏偏这还没完……
纯净山灵心甘情愿地往下坠,沉沦,癫狂,堕落成惑人伤己的妖怪。
梅方寒被人放在榻边,没缓过神来,心神纷杂之间,他一只手无意识地蜷着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之上。
梅方寒还陷在茫然失神之中,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是被人盯着才回了神,梅方寒张了张嘴,往下看,目光钝钝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好半晌,梅方寒怅然地仰起头。
“要是,要是”梅方寒无力地开口:“可是我不能。”
肚子有点疼,但那细密的疼并不剧烈,却一丝一缕直往他心上撞,真的是疼的,他觉得。
那隐秘的端倪终于浮显出来了,双双一愣之时,对他这不安的可惜意外,能够不假思索地否定。
“老师,不需要。”
“即便是,也不需要。要紧的只有老师,只有老师,只要,老师。”
这种假设不过是梅方寒心底生了愧疚,他无能,他无力,他有点自责。
自责并非追悔,梅方寒不后悔。不过这种在他看来沉甸甸的东西貌似在旁人不过轻到只是一片云。
也好。
都好。
梅方寒偏头过来,覆身在人耳边说了一句话,很短促地开口,但谁都听得清明,那心底压抑许久一直未敢展露的东西在此刻被梅方寒一句话掀翻了。
没有如释重负,只有纯粹的雀跃。
梅方寒吐了口气,弯唇笑了笑
深宫磨灭不了他的锐气,但,梅方寒的应该归其本位,走他的正路。
扶越国边境几年来没有安稳过,周遭番邦乱象丛生,内里也不安生。
如今内患除了个大概,索性不坐中枢,亲自入局将那个持续不破的口子给拉开。
帝王定策于阵前,王爷厮杀在疆场,以及最内里的核心指令半分不错,全盘可控。
这是一条披荆斩棘的路,旷日持久,而且非一时可定。
但里外同心,完全无嫌隙,不就大势既定,乱局一步步散尽,结局只会清定
四方平定,天下安矣。
这盛名自然传遍远近。
话说,帝王后宫空悬不纳妃嫔一事,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人们议论之首。
左右一扯,同样高扬之题不可避免地点到了王爷身上。
那两位同处尊极的人,竟是皆绝了婚娶之事,甚至有扬言不是一时而是一世?流言愈炽。
这个议论之题高悬不下,热议经年不衰,大有一种非要找到一个答案、等到一个结果的趋势。
至于是在何时掉下来的呢,那是在第三个人的名号出现之时。
那人的出身来历、身份底细实在少,不过唯一可知的,是他是帝王和王爷二人共同的授业恩师。
这么一对同心定乱的明君贤王的老师,无需怀疑,其必不能小觑。凭这一点就够坐稳举世之中独一无二的超然地位。
自此以后,但凡提起当今盛世,必然会将帝王、亲王与其师三者一同提及,不复分开。
久而久之,那举国牵挂的什么婚嫁子嗣之事反倒风轻云淡。
世人知之,二君风华卓绝,师生情长永世不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7.12正好是欺师开文99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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