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炙热
“我说不行。”梅方寒依旧僵着脸, “非要这么对我吗。”
他今晚硬着性子不肯松口,说来说去都是这般意味,再多这么一句, 也没人听了。或许听到了,只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对着干。
戚鸩到此都没松开捏着他右胳膊的手,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一动, 导致即便梅方寒重新倚回墙壁了也没回到原来那个方位。
戚鸩与梅方寒更为正面相对, 他大抵是不想让戚符悬对他没轻重的乱来, 就自己上前, 将手稳稳落在他腰间, 很轻地去动着指尖绕开他腰间系带。
梅方寒来不及多想, 下意识抬起那只能动的手, 下一刻就被边上闲得没事做的人抓住了。
他没抬头, 依旧垂着眼,面容已经木然, 双眼空落到不知该有什么情绪, 梅方寒声息很轻很低, “别这么对我。”
戚符悬侧身倚墙,肩头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前则是侧身对他的人。
他饶有兴致地低了些头过去, 静盯人道:“梅方寒, 我扒你衣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副模样。”
戚符悬散漫地笑:“对他, 接受不了么。”
戚鸩指尖顿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扫过梅方寒的神情, 手上动作未停。
梅方寒不再出声, 夜色抵不住月光侵袭,外头还是有些清明的, 不过月光透过窗子斜斜洒下来,掩了人半边眉目。
戚鸩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妥协了还是闷了气。
但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戚鸩无声叹了口气,身前的系带彻底撩开,他低头对着人道:“冒犯老师了。”
戚符悬尤其喜欢看梅方寒这个样子,那是一种接近崩溃但又无从发作的模样,以前怎么对他都没惹成这样过,如今戚鸩随便动动就如此了。
所以到底还是自己一手教养之人偏离正道更令人绝望么。戚符悬并不急于追究这个答案,他该让梅方寒认清事实。
总归自己该浑的已经浑完了,不能让梅方寒还给别人徒留一个好名头去。
梅方寒依旧不说话,半点声响也没了。
戚鸩扣着他手臂的力道微微偏移,臂膀一转,将人从墙上提下来,顺势抬臂横亘在梅方寒腰前,接住了他。
人半伏在他臂膀上,如此戚鸩抬手轻扯,不费力气便能褪去他那已经松垮了的衣物。
梅方寒被人一拉,身躯正好迎着月光,在戚符悬的视角下,他整片后背清晰映入眼底,看得无比真切。
可他眼前一个刺痛,原本吊儿郎掉的模样顿时沉了下去,戚符悬伸手拽过他按着他的背将他按到窗边,“这是什么。”
窗子依旧是大开的,梅方寒身躯翻转过来,双手扣住冰凉的床沿,身形向外,脊背却弓出向下的轻微弧度。
姿态并不局促却依旧被动。
梅方寒头颅低垂,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垂散在身体两侧,在夜风下轻轻晃荡。
银白月光淌在他脊背上,轻轻笼住弓伏的单薄身形,清辉流转清晰可见。
戚鸩抿唇,目光也锁在那一处,答:“荆棘鞭痕。”
“我知道是荆棘鞭痕。”戚符悬压着梅方寒的后颈,语气不太好地问他:“这东西哪来的?”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皮空泛地眨了几下,没有神情。
戚鸩走到他边上,去望他的脸,“老师。”
梅方寒俨然一副任凭如何的姿态,不复抗拒,他埋着头,嗓音恢复平淡:“能怎么来的,被打出来的。”
这显然也是一句废话。
他存心要这么开口,气得戚符悬想当场发作。若不是边上有人牵制,他早无所不为
身上的印记想看强行也能看到,但话梅方寒如果执意闭口,硬撬也撬不开。
戚鸩道:“荆棘鞭是前朝所用之物。”
“用你告诉我。”戚符悬没好气道,他忽然站定,看过来:“怎么,是觉得如此就与你脱了干系,心无挂碍了?”
戚鸩继续往前走,“我不是你。那是我老师。”
话不仅这么说,他只是懒得和戚符悬多说。实际上与戚符悬说得恰恰相反,戚鸩并不觉得这能脱了什么干系。
再者就算真的脱了干系,他也得弄清楚。
强逼已然无用,再这么硬逼也只会是无果。
戚鸩当下便决定换了姿态去面对人,当然,不仅是冲着这件事,那夜行事有些冲动,他老师估计不会好受,总得上前去消解一下芥蒂。
他又不是戚符悬,可以放肆完不管不顾继续不知收敛地对梅方寒。他并不想让老师厌恶他。
但是显然,梅方寒生气了。
也算不上是动气,因为见不到他恼怒,面上和心底都没有火气,梅方寒也没有刻意疏离人,就单单是意兴阑珊。
戚鸩跟着他走到里间来,坐到梅方寒边上,却没靠近他。
“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听。”梅方寒语气淡然,话语脱口而出:“你来找我想做什么就赶紧做,做完了就滚。”
戚鸩看着他,微微蹙眉,“老师。”
梅方寒顿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悠悠望过来。见他不动,便站起身,两步走到他跟前,顺势弯身,稳稳往人腿上坐去。
戚鸩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身。
梅方寒没有前倾身子,就看着他,“关着我不就为了这个吗,我不抗拒。不用谈什么情分,这东西早就没有了。事理就是你想要我。”
戚鸩蜷了蜷指尖,“老师,你在激我。”
梅方寒道:“是,所以你要不要。”
对梅方寒来说,这么被欺辱和对他要打要杀也没什么分别。其间道理就是他们在报复他,方式不是他能选的,所以这和另外的一样,梅方寒能轻松应下承下。
结果明确就对了,过程反正都是叫他痛,总归都一样。
“你生气了。”戚鸩坐着一动不动。
梅方寒的烦闷一瞬间飘起,他抽身起来,一语不发离开对方腿间,走到榻边胡乱地瘫躺下去,有些颓然之态,甚至都不拘姿态。
戚鸩起身去看他,“老师。”
“我不想听你讲话,别和我说话。”
戚鸩闭了嘴,微动又不知该如何的指尖像是显了一点无措,他知道梅方寒看得见自己。
梅方寒连再动一动身子的心气都没有,就只颇为无力地向一边偏开了头,避开了视线。
他眼神空茫,目光怔怔不知落在哪,好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喃喃地开口:“我恨死你们了。”
戚鸩抄着膝弯往榻边上去,俯身去抓他的手,人的指节冰凉,还泛着些湿意,是冷汗袭了肌肤。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冷汗。
戚鸩只是虚虚地勾住梅方寒的指节,梅方寒没躲,随他怎么都没躲。戚鸩便静静地捏着他的指节,直到那只手泛了点热气,戚鸩才忽然开口:“老师。”
“明日宫宴,老师去吗。”
梅方寒没答,没应话。
戚鸩也不在乎,就自己道:“我不太想让老师去,但老师应该会想去。”
梅方寒才将头转过来,上半身撑起来,“什么意思?”
“老师不想抉择要谁,是因为两个都不想要,也总要亲眼见一见此事终局。不过可惜的是,恐怕不能两个都不要。”
“总会有一个活下来缠着老师。”戚鸩微微俯身,趁着梅方寒半身直立,很轻易能将头闯进人温热的颈肩。
他贪婪地嗅着梅方寒的气味,并不含糊地道:“老师会希望是我的。”
梅方寒问:“要做什么?”
“老师还是别问了。”戚鸩抬起头,对上他的面容去,“我可以吻你吗老师。”
梅方寒没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同时也没后退或是躲避,戚鸩就兀自将这意味认作自己所想。再往里凑一分,对准人的唇瓣压了上去。
戚符悬和戚鸩行径全然不同,戚符悬压着他亲倒不妨说是啃,躁烈又疯狂,就如狼狗撕咬猎物,能让人一瞬吃不上劲的想死。
戚鸩这个人,看着没那么疯,其实行事多也不算失常,他行径一贯算是沉稳,覆过来的唇瓣也不会叫人害怕,但这份沉静会一直延续,悄无声息走到极致,在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逼到了尽头。
梅方寒双臂发软,低着头疯狂喘息,胸膛起伏不定。
戚鸩就适时地将自己送上去,给人做倚靠,梅方寒不想动,但回过神时自己的头已经压在了对方的颈心旁。
梅方寒张口,用尖牙刺进他的肌肤,囫囵地咬了他一口,不知用了几分力,总之一时陷进去移不开,甚至还在往里。
戚鸩一声没吭也不躲,甚至伸在人身后的手往上,覆上他的后脑,托住了他。
他这样的反应梅方寒是不会解气的,拉开距离之后梅方寒红着眼看他。
他的气一时顺不匀,还在低低地喘。
梅方寒蓄了点力,戚鸩就一动不动地等着他。随后梅方寒撑着身子弯折双腿在榻上跪了起来,他的手才抬起来不到一半,戚鸩就顺从地低下头。
梅方寒气笑了,最终还是扬了手,不轻不重甩了他一巴掌,“你也是个混蛋。”
没想象得重,余震酥麻。倒是梅方寒的手,终于热了,戚鸩悠悠地想。
戚鸩回过脸,目光微炙地看着他,“够吗。”
梅方寒还是那句话:“冥顽不灵。”
戚鸩只道:“老师教训我,是我的殊荣。”
第42章 背弃还是报复
戚鸩说得不太对, 梅方寒并不想去。
宫宴而已,如今他身无实职,去不去的本也无足轻重, 索性就闭门不出。
梅方寒是无心周旋,这清净却到底没有落到他身上——偏殿来了位不速之客。
长公主亲自前来, 召他去赴宴。
这位长公主和太后不同, 她从不干预朝政, 也不像罗植那般眷念权位, 一向是不参与朝堂纷扰的。
这次却不知怎的, 突然现身。
梅方寒不明其中缘由, 但即是如此, 他就没办法推辞不去。
“许久未见先生, 听闻先生久未临朝, 还以为”长公主得体地微笑:“倒是与往日不同。”
梅方寒看着前路,神色不转, 只道:“难免与往日不同。”
长公主道:“先生是大义之人。”
这话梅方寒就没接了, 偏头看了她一眼。长公主似是明了他的意味, 了然抬眉,道:“先生的境遇”
“叫人惋惜。”
话到此处就停了下来,这下不是梅方寒不知怎么开口, 而是长公主似乎没想听他对此有何言论。
语声停歇, 再次一路无话, 直至行至宫宴偏殿处。
“先生悉心教导皇帝十载?如今陛下方坐稳帝位,却这般待你, 将你软禁此地。”长公主透过屏风去看嘈杂的殿内, 对他说:“这实在说不过去。”
梅方寒也看着底下,道:“若是软禁, 便无法与殿下同行赴宴了。”
长公主似乎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看了一眼过来,随后端正着,又道一言:“先生大义啊。”
梅方寒看了一圈,瞅着模样长公主是并未打算出去,或者说,是没打算此刻出去。
宫宴已经开始了,宴乐四起,长公主带着他伫于屏后,并未现身。
梅方寒没琢磨出她的用意,再有疑惑也只是安分待在一旁。此处能将殿内光景一览尽收,梅方寒看到了上位的皇帝,却不在宴间见到戚符悬。
长公主也目光沉沉,神色难辨,半晌才终于开口:“帝师可看见陛下身侧那两杯酒了?”
梅方寒依言去看,后面宫人双手呈着的托盘之上,置着一壶酒、两副杯盏。
为何是两杯?
梅方寒问:“陛下何意?”
“帝师既然来了,总得去现身见一见陛下。”长公主道:“帝师去给陛下奉上一杯盏吧。”
这话意味明显,叫他取一盏留下,又奉一盏给皇帝,不就正好两杯。
还不待梅方寒应或不应,长公主突然收低声量,往他这边偏了一点身形,用只有他能听到的语调说:“其二有一,掺了毒哦。”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平静道:“殿下因何让我去?”
长公主直起身,笑笑:“你是陛下老师啊。”
“既是如此,”梅方寒又道:“殿下因何觉得我会弑君。”
“弑不弑君的不敢说。”长公主道:“帝师会上前的。”
“请吧。”
梅方寒上前了,而且光明正大毫不避人耳目。
长公主说得没错,照此情形,不用长公主逼他他也会上前。
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这般行事,但这个选择是砸给他的,横竖梅方寒都得上前。
何况也不是进退无路,他既然上前,又未免不可将此事在皇帝这儿挑破?不上钱才是没路。
梅方寒正想着,已经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托盘,迈步走到皇帝近旁,轻轻将那器物放至妥当。
替贵人斟酒这活本该是由礼数周全的宫人来做的,此刻殿下人声鼎沸场面热闹,即便伺候天子的人变了,也没有谁留意,或者只是不甚在意。
梅方寒将杯盏放下去,斟满酒后,指尖还停留在杯盏边上,皇帝旁若无人地伸手,指节覆在人小半只手上,勾住了梅方寒的两根手指。
“老师到底还是来了。”
梅方寒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两只酒盏上,两只小巧的酒盏是成对的,一只雕着流云金龙,另外一只该是帝后所用、绘的缠枝莲纹。
按说既然成对,也没什么不可以放在一起呈上来的,偏就是皇帝没有迎娶皇后,甚至后宫也空空荡荡。
而合该皇帝御用的龙纹金盏,杯底被人抹了毒。
梅方寒一时没收回手,话带深意地开口:“我并不想来。”
他将目光移过来,看着皇帝,戚鸩的手也没松,而他,正凝眸望着那对两两相契、无比般配的酒盏入了神。
换做旁的,这种情况呈这么一对酒盏上来,分明是刻意寻衅,存心惹皇帝不快。
但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起了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流连在双盏上一时不移。
戚鸩松开往下勾的指节,抚着人偏凉的手背,擦过他指节,顺之张手去捏那酒盏。
刚触上,还没拿起来,梅方寒反倒起了手,往下一压按住他的指节,止住了皇帝的动作。
梅方寒问他:“摄政王人呢?”
梅方寒的手掌还是没那么凉的,戚鸩感受着指节上的温热,悠悠地想。
“摄政王”皇帝这回没瞒他,慢吞吞道:“有意宫变。”
有意宫变,而不是已经宫变,说明他还没来。戚鸩这是要瓮中捉鳖呢。
梅方寒听完,又将目光落到那只龙纹金盏上去,所以长公主这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除死这两人吗。
按身份立场,长公主应该不想加害皇帝的,但偏偏罗植将他们推至极位,皇帝又彻底脱离掌控,局势已然失控。这种情况下,铤而走险才更有可能。
梅方寒本是认为,或许可以上前来将毒酒之事直接告诉戚鸩,这便可解了这有毒之局
但是梅方寒敏锐地察觉不对,此事还是有异,他沉声问道:“禁军兵力一半在外,不说瓮中捉鳖,你如何抵挡?”
“老师这是在担心我么。”或许是等会事端就要爆发,戚鸩没想瞒着他,就答了:“老师有所不知,罗植所蓄私兵,事发用的太后之名,实际暗地里权归长公主。”
所以戚鸩是知道长公主今日来了的,竟然是如此。
怪不得长公主不担心他将毒酒这事直接告诉皇帝,因为根本不可能。不说皇帝如今这么对他,是人都想报复,抛去这个由头,便是摄政王宫变在即,皇帝和长公主联手那能叫瓮中捉鳖,不联手则宫变成功,皇帝还是活不下来。
站在梅方寒的立场上,确实如此。
事实上,长公主算得真是一分不错,这件事梅方寒不可能说出来。
这事一过,梅方寒想要的权归一统也能实现。
这事儿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好且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梅方寒顺了长公主的意。
梅方寒这会再想起来那时长公主和他说得话,她是在拉拢他。
毕竟两个狼心狗肺只认权什么事都干的学生,不是合该被他背弃和报复吗?
梅方寒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过,长公主殿下可能千算万算没算到,梅方寒确实是和这二人之间关系演变到了一个极端,但绝不单单是想弄死他们的极端。
就如那两人对他的态度一样,想弄死他还偏要把他扣在怀里。他虽然不是这般,但
梅方寒自觉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恨意,耐不住常人如此都会只剩恨意。或许是左右两边他最早的情绪都是愧疚和无奈大过天,后续的纵容并非是毫无办法,而是多少掺了些情分的。
可惜这情分只是梅方寒单方面留存的,几年过去了愈演愈烈,到如今境地难堪。
如时事因素,他这么做,绝大的想法是想理顺朝局,破除社稷分权局面。
不管是皇帝还是摄政王,谁掌权谁坐上那个位子,对梅方寒来说无甚分别,就算有,他也不可能从那两中抉择出一个来。
他愿不愿意面对二者存一的局面这梅方寒还没仔细去思考,毕竟两位都是他的学生,真说到底,他绝偏心不下来。
但梅方寒也不可能乐意见得旁人踩着他们两人的尸骨往上爬,即便那对梅方寒来说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可是啊,梅方寒悠悠地想,他们总还喊自己一声老师呢。
戚鸩对他道:“老师别怕,横竖不会叫老师有事。”
梅方寒没点头也不摇头,只道:“我不掺和。”
戚鸩笑了笑:“当然。”
梅方寒没松手,戚鸩自然不会着急去抬起手来,他的目光又悠悠放到那上头去,戚鸩道:“老师,与我共饮吧。”
那另外一只盏盛的酒水,该是他的帝后来饮的。
像是怕自己心思太明显梅方寒不会同意,戚鸩继续道:“就一杯。”
梅方寒松开手,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道:“可以。”
戚鸩心下一喜,他没想到梅方寒会不顾礼制答应他,毕竟此刻不是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寝殿,这不免叫他欣喜不已。
梅方寒没多说,只拿起那只龙纹金盏,道:“我要这个。”
他老师都为了他不顾礼制,戚鸩当然也不会在乎其位高低,他很愿意将上位让给老师。
戚鸩兀自欢愉,甚至雀跃地拿起另外那只莲纹金盏,与他对杯,将里头所呈酒水一饮而尽。
梅方寒毫无迟疑,抬手执盏,仰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3章 苦涩满
梅方寒骗了他, 说什么不会掺和,转头就掺和进去了。
戚鸩头一次被梅方寒气得心头直冒火,往日端正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要去把人弄回来!
“别去了。”长公主拦住了他,“去了也是徒劳。”
戚鸩转头来, 紧盯她, 脸色很不好:“什么意思?”
“方才他呈给你的两杯酒, 里头有一杯掺了毒。”长公主对他道:“他喝的那杯。”
“你给他用毒?”
事已至此, 长公主很快就避重就轻, 半真半假地道:“若非如此, 难不成叫他坏了计划。你看, 他不就这般行事了, 命数而已。”
长公主早在心里盘算了几番言语, 来辩驳自己的所为,哪知皇帝根本不理, 当下就要往外闯。
“陛下!”长公主挥手, 底下人立马了然挡住殿门, “你做什么!?你便是去了也无用,难不成要因一时意气不顾正事吗?摄政王就入宫道了!”
戚鸩面色不掩阴沉,后一刻一瞬转身, 反手自旁侧抽出鞘中利刃, 二话不说当下便挟着凶光直朝内里人而来。
纵然知道太傅丧命皇帝手中, 但平日皇帝多是端凝自持的,行事多为隐忍克制, 长公主从未见他这般狰狞模样, 霎时间吓得心头突突直跳。
那剑锋直朝她脖颈命脉而来,不过还差了一分。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问:“解药有吗。”
“没有。”长公主答完,脖颈当即一痛,她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用掌接住那利刃尖端,忙喊道:“不是!”
她这个人向来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方才那带着漏洞的说辞皇帝根本没去问。长公主就兀自圆了那话,道:“死不了!”
“我是让他二选一,给你饮或者他自己喝了。我又没想害你,一点小毒而已!没解药也不要命!”
戚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他手腕一转,刀柄带着长公主掌心中的刀尖一道拧动。本就被利刃尖端割破的手掌渗着血,这么一下,刀刃在皮肉里狠狠拧绞而过,原本只一道的口子被硬生生绞开,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长公主五指连带着手掌一道痉挛,血色漫溢她也不敢松手,以为皇帝这是不信,连忙屈膝跪下,道:“我句句属实,所言不假!他若因此而死陛下大可再来取我命!”
戚鸩这才扔了那把刀,长公主又道:“帝师又不是蠢的,不可能上前去送死,陛下当以大计为先,别去了!”
不可能上前去送死。
戚鸩想到这里,眉眼骤紧,阴恻恻地道:“你骗他那是毒药。”
梅方寒心甘情愿饮了那杯酒,必然以为自己活不久了,这情况下戚鸩都不敢说他能做出什么事,他一点都不敢赌。
长公主咬牙道:“陛下如此去不仅杀不了戚符悬!还可能被戚符悬杀了!”
戚鸩离去得很是干脆,长公主满腔火气无处可发。
她的手一直在滴血,长公主望着空荡的门口,面色沉沉。后头此时来了一人,那位女子华贵却少了点雍容。
太后从旁得知了此事,最后目光落在她一只手上,道:“不疼么,止个血吧。”
长公主却兀自望着外头,才对她道:“皇帝出去,九死一生。姐姐来得正好,皇帝死了,姐姐出面调动诸军合情合理,摄政王必败!”
皇帝的禁军兵力多在外围。
他自己非要上去送死
梅方寒觉得这位长公主实在好算计。
摄政王从宫道而来,闯殿之前要先从宫殿入内。
长公主却在庭院内下了埋伏,戚符悬若是此刻入内,必中埋伏,死不死不确定,但倘若戚符悬还没行逼宫之事就被戚鸩杀了,朝野那边戚鸩也做不了解释。
梅方寒从侧面出来的,并没刻意去躲人,踏入宫道的那一刻就见到了正好从外头而来的摄政王。
戚符悬也看到他了,但梅方寒并未上前,二话不说转身较人先一步踏进庭院。
他没法直接上前和戚符悬说这件事,那不仅会毁了长公主的计谋,还会坏了戚鸩的计划。
反正都要死了,临死前有这么一个作用,倒是正好了。
梅方寒刚踏进院落,暗处杀机一瞬间展露,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雨一般朝他袭来。
戚符悬第一眼见到梅方寒,是心底不愿意相信他会这么做,至少,他没理由为了自己这么做。
可念头还没起来,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受控抢先一步闯了上去。
闯了一半,那点疑窦和莫名的忐忑不安一起落了地,梅方寒那个蠢货!真的在送死!
戚符悬抬眼就能看到他,梅方寒就在他眼前,却偏偏还相隔了好些步子。
就像是注定无法抵达,怒火都凉了半截,闷着的气化成了不甘,戚符悬有一瞬觉得自己踏错了一步,不小心踩空摔了下去跌到谷底,他竟然满身缠了一丝要命的绝望。
没有人拉他一把,戚符悬差点就爬不出来了。
梅方寒是被人拽开的,没死。
还好,没死
戚符悬的火气又一瞬间扬了起来,他不可遏地带着怒气攥起他的胳膊。梅方寒没缓过神,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戚鸩他怎么能在这里看到戚鸩?!?!
戚鸩悄然挪开了自己在哆嗦的手,就像是惊魂未定,心绪平复不了胸膛起伏难平,冷汗浸了薄薄一层。
反倒梅方寒诧异过后再无别的思绪,就像是并不在乎是否活下来了。反而因为活下来了才有那一瞬间的蹙眉。
他不该活下来的。
一股无比压抑且紧绷的氛围流转在这儿,周遭静得叫人喘不过去。
最先缓过神的当然是一把攥住人的戚符悬,“梅方寒!”
目光并没有来得及交错,殿内陡然起了攻势,瞬间从方才那一块地方炸开,汹涌地朝他们袭来,这竟然还包含了皇帝。
戚鸩没说话,只挡了身躯在梅方寒身前。
戚符悬不想松手,甚至要隐忍不住,但最终齿关一咬,他还是甩开了梅方寒,自己提剑冲上了前与之对上。
很疯狂地一件事,戚符悬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那是宫里皇帝内部分崩,按理说他应该先宰了皇帝,再上前去。
但刚刚那一幕画面反复萦绕,胸腔堵了一团气,五脏六腑都被重石给压住,难受得戚符悬仿佛要濒死。
并不是无法罢休,是他要痛不欲生。
戚符悬还是放弃了优选,先上前将冲他们而来的攻势给打回去再说。
戚鸩没管他,带着梅方寒离开了这里。
他的人本来是呈围攻之势在外部,这下好了,反而还给了自己和老师一条退路。
至于里头长公主和戚符悬,谁胜谁败他一时是在乎不上。
是确保梅方寒安全了,他才得了空隙来考虑这件事。
他无法直接走,不管对面是谁胜谁败,他今日都还有一场要打
与猜测无异,那方被人攻破,戚符悬领着麾下浩浩荡荡逼近这处。
两方人马这才算是彻底相逢,刀枪已然映上寒光,左右部下都紧绷着预备交锋。
梅方寒站在靠边,他没什么神情地望着地面,身边不远是戚鸩,而身前不远处的身形,他没去看,但是知道,是冲着这边来的。
从戚鸩那儿得知了真相,梅方寒不知作何感想,他并没有两次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多是不明白身前这两个人。
有些郁闷,他忽然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一定要这么做了,长公主真想弄死他,他如果死了局面才是一个合乎情理的样子,那个事态才是本该有的模样。
就算不为了化解一些非必要的外来冲突,梅方寒也应该去死,这样才是对的。
“”梅方寒是被身前骤然逼近的身躯撞去身后宫墙的,虽然距离不远,但劲够大,生生地疼了一瞬。
“梅方寒你是不是蠢!”
是的,戚符悬闯过来,没和戚鸩打起来,而是直冲他而来。
另外那个也是,戚鸩也只是盯着他。
他真的该去死
这句话再次闯进人的脑海中,梅方寒垂着眼,不知道是哪一点刺激到了他,喉间完全发紧,苦涩闯了上来。
戚符悬是真的要炸了的火气,怒火攻心到了极点,根本找不到一点方法平息。
骂的那么一句话当然是不够解气的,半点火都没消,他满身凶气地要去对待梅方寒,想找个出路把自己的火气撒出来。
戚符悬正要发作,却陡然僵住了身躯,气焰骤滞,“梅方寒,你哭了?”
罕见地同样想对他撒火的戚鸩也是骤然顿了神,“老师,你,哭了。”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哭没哭,他的手抬不起来,就只是这么站着,眼皮偶尔眨动好几下,速度偏快。
他神情僵冷如木,没有悲喜,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空茫地双眼不聚焦,苦涩胀满了身躯,梅方寒毫无办法控制自己。
很快梅方寒眼底就一片湿意,却面色木然依旧眼神空洞。
第44章 他经折腾
“你哭什么?”戚符悬道:“撞疼你了?”
戚符悬是时常对他下手没轻没重, 但从前再过分都有,必不至于。
戚鸩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师。”
梅方寒这个人,虽不是多倔强, 但几乎不会叫自己到无法平静的地步。
梅方寒没管那眼眸间的湿意, 依旧垂着眼帘, 慢慢说话:“你们还打吗。”
戚符悬双眸锁着他, 半点不移, 闻言道:“你是因为这个哭的?”
戚鸩也以为他是不愿面对, 只道:“我可以听老师的, 老师如果不想”
“打啊。”梅方寒终于抬起眼:“为什么不打呢。”
戚符悬皱巴了眉眼, 烦躁地说:“你这个样子说这些。”
这已经不是积怨的事了, 社稷对立缠绕不清,那就只有兵戎相见, 一战分高下。
所以今日就该没有退让余地, 了结所有水火才对。
梅方寒不想局面一直僵持下去, 他就想见个分晓,而后社稷尘埃落定,梅方寒不说功成身退, 至少把这盘棋局走完了, 定下格局。
实情却有了很大的偏差, 如今整件事都像是变了味道,就仿佛本末倒置。根本走不到棋局的最后一点, 在那之前, 这上方出现了一个要命的死结。
不是无路可解,反而被长公主误打误撞找到了, 那就是梅方寒去死。他也心甘情愿这么做了,不是为了赎罪,只是为了
梅方寒痛苦地发现,自己到如今竟然还做不到在这两方中偏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局面也会倾斜,说不定就结束了。
如他所说,这两人随便哪个上位,于他而言无甚分别,既然要瓦解这势,梅方寒就不该不偏不倚、固守中立。
梅方寒的痛苦不是进退两难造成的,他或许不应该这么做,但他并不后悔。他就是满心苦楚一片苦涩,梅方寒忽然有点恨自己。
刚刚一下子撑起来的平静瞬间崩塌,涩气汹涌翻搅,梅方寒压抑不住也没法压抑,他任由自己眼泪疯狂滚落,梅方寒喉头哽咽,艰难地开了口:“杀了我吧。”
“梅方寒你发什么疯。”
“老师在说什么”
梅方寒的头靠在墙上,半仰着看他们,道:“杀了我。然后,放手相争,把社稷定下来。”
梅方寒毫无心气地询问:“行吗?”
戚鸩拧眉:“老师别说了。”
戚符悬骂他:“行个屁!”
对于这样的场景是并不算意外的,梅方寒却根本绷不住心绪,他没哭出声,就是浑身发抖。
梅方寒抬手乱七八糟地拭了拭眉眼和脸颊,崩溃得要死。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算了”梅方寒道:“算了。”
他心力交瘁到大脑一片空白,梅方寒胡乱地挪开身子,“我走,我走了。”
脚步虚浮地挪出两步,没等人拉住他他就身子一歪往下栽去。
戚符悬额间突突地跳,只握住了被戚鸩拥在怀里的人的一只手腕,他语气冰凉:“给我。”
戚鸩当然不会松手,却没去管被人拉扯的手。他睨了一眼,道:“罗芩在哪?”
“不认识。”戚符悬没好气地道:“我让你放开。”
“长公主。”戚鸩语气也一般,“老师被下药了。”
“你说什么?”
戚鸩一看他这模样就知不对,心头一沉,“死了?”
“我不知道啊。”戚符悬神色半点不如常,眉眼间满是急躁,“什么药?你怎么不看好他?废物东西!”
戚鸩没功夫和他争吵,半点心思不在这。纵然满心不情愿,戚鸩还是毫无挣扎地松开了手,沉着眼将晕倒的人绵软的身躯轻轻推了过去。
戚鸩临走时警告他:“别起别的心思!”
戚符悬吼着反驳道:“我没想让他死!”
长公主没死,但昏死过去意识不明,戚鸩去找了太后,可惜太后一问三不知。
好在不算徒劳,太后推出来一人。这位太医是长公主的心腹太医,近侍医官私下经常为公主谋划。
“长公主殿下不曾说谎,没解药。”太医往人榻前一跪,道:“但,但是臣可以配制药汤,这毒不致命”
然后太医就去熬药了。
戚鸩坐在榻边,戚符悬倚在床头。戚符悬弯腰伸手去摸他的脸,梅方寒的眼周还是湿的,眼尾处不知何时再度凝起来的残泪未干。
戚符悬抿唇,指尖顿了顿,才去轻轻抚过人的眼角。
戚鸩并非视而不见,淡淡开口:“下回别吼他了。”
“有点尊卑,认清你的身份。”
戚符悬看了他就烦,这人还死活赖在这里不走,“你那会不是也想教训他?装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戚鸩道:“这是我老师,我认得清我的身份。”
戚鸩尤其喜欢在他面前提这事,戚符悬咬牙切齿地道:“你能不能滚出去?”
戚鸩平淡无波地看着榻上的人,“这是我的老师。”
梅方寒好不容易醒来之时,边上一直守着他的人给他喂了药,他连眼都没抬一分,就又昏了过去。
这次真不是较劲,谁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一分,或许因为梅方寒这张脸,就连平素张牙舞爪的针锋相对都显得暗了那么些色泽。
梅方寒再度转醒,才是真真掀了眼皮。
这会天还没全然黑下去。
梅方寒意识还没回笼,面上血色褪尽,他挣扎着坐起身,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深深弓了脊背,头颅低垂,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完全蜷缩下去,坐在榻边的戚鸩顺势托住他,“是想吐吗。”
戚符悬慢了半拍,没碰上他,站在一旁拧着眉对他道:“想吐就吐啊,别憋着。”
梅方寒没答话,面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双目微蹙,长睫颤个不停。
戚鸩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抚着道:“吐出来,老师。”
梅方寒依旧没应,弓着身子神色苦楚,那冷汗落了一场,他才缓了点神情。
周遭静得能叫两人将他压抑的气息尽数听全。
梅方寒眼皮虽然已经挣开了,目光却虚浮散乱,就像是人醒了神智还在泥泞里。
宫人将第二碗药忙不迭地送来了。
第一回他没醒透,半灌进去的,这回他人是醒了,却不肯张嘴了。
戚符悬一只膝盖抵在榻边,显然没喂过人的他动作有些僵硬,又不敢去掰梅方寒的脸,就只能朝他道:“喝啊。”
戚鸩真不想让他来行这事,但自己一只胳膊横在梅方寒腰间,另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有心无力无法多劳。
“张嘴,老师。”
梅方寒缓缓回了些眸光来,他轻飘飘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随后才慢吞吞地张了嘴。
见他没那么难受了,戚鸩才将他放下去。第二碗药灌进去,梅方寒才算是稳了些,但他却再未阖眼,眼神依旧空洞无神,任人怎么喊都像是听不到,仿佛没醒
“没吐?”太医战战兢兢地道:“怎么能没吐呢”
戚鸩道:“何意?”
“此方其中一味药用量失当,会,会,会”
戚符悬踢了他一脚,“说清楚啊!”
“此毒不是什么剧毒,夺人性命尚且不能,短时间也不会发作!”
太医哆嗦了一下,才道:“会惹出□□性剂量大了有催情作用。”
按理说是不会用量失当的,他特意在药方里加了催吐药材,可避免药性过盛。
但那人居然没吐没吐就算了,又被喂了一碗药,此刻就是再吐都没用了
太医腿部痉挛不止,见面前两位爷一句话没有,又哆哆嗦嗦给出解决办法:“今夜,找个人守着那位大人过了今夜就没事了。”
戚符悬烦躁地踹了他一脚,一脚将他踹滚了出去,“什么药都敢给人用!”
梅方寒一直未闭眼,但他的神还是没回过来。
这件事,不用问或是商讨,站在他床边的两个人连短短一语都没有,就只是看着梅方寒。
直到见着榻上的人眼珠颤了一颤。
戚鸩才道:“我遵循老师的意愿。”
他话没说完,戚符悬当即道:“那你滚出去。”
戚鸩继续道:“我是要你滚。”
戚符悬莫名有些燥意,他低声道:“他愿不愿意让你碰我不知道,他是愿意让我碰的,你不是都看到过吗。他和我,是心甘情愿。”
戚鸩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亦半步不退。
梅方寒此刻不清醒,若是清醒会是什么模样?那不知道。
但戚符悬和戚鸩脑子里同时回荡着梅方寒那一日的模样。
戚符悬记得很清楚,那日怎么弄他他都不改口的话。
戚鸩也尤其忽略不掉,梅方寒怎么会不愿意让他碰?
但是此刻没人愿意先退一步,也不可能在此退一步。
终于,榻上的人红了眼眶,急躁的手在床板上挠了挠。
戚符悬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握住梅方寒的手将他带起来。戚符悬说:“他不会不同意。他说过,你和我无甚分别。叫他选他也不会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戚符悬没想和梅方寒犟了,他心里太清楚了,梅方寒这个人平时不犟,偶尔一些东西固执到要死。
被梅方寒弃过一次的人是他戚符悬不是戚鸩,戚符悬是有执念,但对他来说,两人同时被他接纳,总好过自己再一次被他丢弃。
该为此生气的是戚鸩不是他,所以他可以大发慈悲。
“我知道。”
戚鸩没什么神情地接了他的话,可不似平静,就像是话只说了一半,还有尚未出口之言顿住。
而后就没别的了,他上前,在梅方寒迷迷糊糊乱动时握住他另一只胳膊,他后半句是对梅方寒说的,且很认真:“我怕你受不住。”
戚符悬一掌锁住人的前颈,人却偏身往后,含糊地道:“他经折腾,我试过了。”
戚鸩没他那么大恶劣意味,还认真地看着梅方寒呢。
“可以吗老师?”戚鸩道:“要记得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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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就这么个德行,而且一时半会改不了。
第45章 是厌与否
戚鸩抚了抚他的眼角, 泪水并不汹涌,“为什么哭?”
“我疼。”
“不是说此刻。”戚鸩道:“在外面,白日时, 为什么哭?”
梅方寒不知听没听懂,只道:“我疼”
戚符悬问:“哪里疼?”
“都疼。”梅方寒失神着说:“都疼”
他此刻大抵是心神迷惘了一半, 便任由自己肆意沉沦, 什么都坦然。
“疼你求饶, 服个软啊梅方寒。”
梅方寒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嘴里呢喃着喊了一声:“戚符悬”
戚符悬是满意了, 戚鸩缓缓收紧手臂, 慢吞吞问:“为什么只唤他, 不唤我, 老师?”
梅方寒一双眼黏黏糊糊地乱动, 这话听到了,往上爬, 和上回一样将胳膊往人颈后绕。
他是彻底站不住了, 是勉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 才抬了个手,“抱你。”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怎么醒来的,亦或者说,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醒来。
今日天阴, 稀稀哗哗的, 下雨了。
宫殿殿宇檐角宽阔深远,纵使窗子开着, 外头的雨也吹不进来, 风却探得进来。
那风并不温和,好歹没有冷意。梅方寒肌肤泛着潮热, 他能感受到自己背部颈部覆了一蹭薄汗。
梅方寒甩在锦被外头的手被人握住了,他艰难地转了点头过来。
“老师。”
只有戚鸩一人。
梅方寒张了张嘴,一阵紧了又紧干涩到不行的喉咙一个字吐不出来。
戚鸩便起身,亲自捏了杯盏来,“喝水。”
梅方寒没动,挪着自己的手,撑着身子温吞地爬了起来。
说不清是皮肉撕裂还是筋骨作痛,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哪里被自己的动作牵扯到了,梅方寒低着头疼得直抽气,呼吸彻底乱了一瞬。
梅方寒是强忍着逼自己下榻的,戚鸩想抱他,梅方寒没看他。
他直起身才去抓人手中的杯盏,咬着杯沿喝了个见底。
戚鸩以为他会有所反应,不悦生气或者再委屈到落泪,可梅方寒半点不提,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对自己那满身的异样也没当回事,他一眼都没看自己。
“去何处?”戚鸩看着边上走得缓慢也要走的人,跟上来却没拦他,“老师?”
到了门口,梅方寒才停了步子,哑着嗓音很淡地道:“开门吗?”
戚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模样是何意,下意识又问:“老师要去哪?”
梅方寒还是半点没扭头,静静望着关着的门,他说:“不去哪。”
“外头在下雨。”戚鸩说着,上前抬手替他将门推开了。
梅方寒没应了,面无表情抬脚要朝着身前的光亮走去。
原本视线里是敞亮的,梅方寒面对门外时,眼眸能看到的只有光,即便下着雨的阴云白日,那光也比背后的亮。
黑影是措不及防压过来的,梅方寒眼底反漾的光被拦截了,在他还没有迈出殿门,就被彻底拦断了!
梅方寒明亮的眸子被吞没了,他身子下意识一缩,脚步抬着往后退,一动身躯就晃晃悠悠看着一点不稳。
戚鸩本就在他边上,又始终贯注着他,就能准确地伸手。长臂稳稳探来在梅方寒后背轻轻一托,就能稳住他的身形。
按理说是能托住的,但梅方寒仿佛不知那是什么,猝然一惊,猛地推开了他的手臂。
同时自己脚步错乱,他整个人失了重心,惊慌地连倒数步。最后是后背砸到了墙壁上才止住了胡乱,但他浑身僵住了。
戚鸩也惊了,手臂还在半空没收回来,错愕地望着前方那与自己拉开距离的人,道:“老师,你怕我?”
戚符悬也拧眉,这时候都无心去嘲笑戚鸩,显然,梅方寒是先被他吓到的。不过是看他一眼而已如此反应?
他身子还在外头,这才踏进来,往左转了俩步。
戚符悬道:“你怕什么?”
背后有倚靠,梅方寒就站得稳了不少,他平了些气息,才缓缓开口,两句话一起答了:“没有。”
戚鸩也靠近了,梅方寒这下没躲了。
但,戚符悬去抓他垂在一旁但五指近乎收紧的手,“你在抖。”
梅方寒没挣,却将收紧的五指散开了,他也望着半空那只被人攥住腕骨的手。
是,他的手臂连带着五指都在发抖,手臂还好,五指簌簌地颤栗,根本控制不住。
梅方寒还是没使劲,随便人怎么抓他,偏过头不看了道:“不知道。”
“梅方寒你!”戚符悬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刚醒,你睡了整整两日,别告诉我你什么都忘记了。”
梅方寒抿唇,不说话了。
戚鸩还没回过神,恍然地开口:“老师是不是身子不适。”
“去用膳吧。”戚鸩去抓他另一只手,“老师必是饿了。”
梅方寒这回没乱动,戚鸩这么说,戚符悬也没非揪着他不放,而后梅方寒就任由自己被人拽去了桌前。
这顿饭吃得只能说是沉闷,梅方寒一向不低眉顺眼,皇帝给他递来的菜他尽数吃下,夹什么吃什么,和从前一般,他不挑食。
那异常的氛围并不是隔阂的别扭,就是沉寂。梅方寒人沉静,吃饭也安静,目光始终不乱动,就根本没有抬眼来,谁都没看。
待那碗筷被人放下,戚鸩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话,起身离开了。
戚鸩不得不将老师突兀的疏离尽数归在前日那件事上。
梅方寒定然是记得的,他虽然面上没有愠恼,看着也没生气,甚至还对此闭口不提恍若无事发生。但
戚鸩不是后悔,他只是害怕了。
或许梅方寒的纵容不代表他能接受,只是因为毫无办法。亦或者说,老师厌恶他,厌恶他们的行径了。
戚鸩没办法做到和戚符悬一样质问梅方寒为何躲闪,他那一瞬甚至不敢上前。
他老师一贯是个不哭不闹的脾性,天大的事都不会失态。宫变那回是头一次,事后到如今,他又不言喜怒了,心绪什么一点不展露,就只有下意识的疏远袒露了几丝情绪。
戚鸩很怕自己再看梅方寒这个样子会忍不住对其究其到底,真若如此,难保他会把控不住自身,对老师失了分寸。
所以他退下了,至少,不敢把人逼得太紧
戚鸩这满腹的弯弯绕绕戚符悬就半点不能理解了,他没那耐心、懒得揣摩深刻意味,他只要梅方寒。
梅方寒此刻老老实实在他面前,对戚符悬来说,就够了。至于别扭什么,他并不觉得。
梅方寒用完膳他也没走,皇帝离去,戚符悬乐得只让梅方寒看见自己,当然不会在这会儿离开。
这顿饭梅方寒不知不觉吃了不少,但并不是因为胃口放开了,他不饿。
他刚站起来没一会儿,本就不是舒坦的胸腹一顿闷堵,戚符悬低头看他,伸了手去,梅方寒拧着眉但推不开,就道:“想吐。”
他是想让戚符悬也走,但显然他理会错了意味。
戚符悬对他道:“吐就是了,怕我嫌弃你?”
梅方寒实在是五脏六腑翻天覆地得翻搅着冲撞,他撑着案沿止不住呕吐,腰身弯得很低,方才吃下去的吃食基本吐了个干净。
结结实实吐完,内里虚了个透底,梅方寒腿脚又软又发飘,他弯着的脊背直不起来,就要蜷着往下去。
戚符悬把他捞了起来,没碰他腰,挎向后一只胳膊支住他的脊背,将他往自己身上揽,用自己身躯给他倚靠,承托着梅方寒。
他低头看着梅方寒额间的虚汗,问:“你是吃多了?”
梅方寒说不出话,连头都摇不动。
“又不说话。”戚符悬去扶他的大腿就这么直直将他抱了起来,“去坐着?”
虽是询问,到底他没耐心等梅方寒给个答复,就这么抱着他往里屋去。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梅方寒活了二十七年,记忆中从未被人如此抱过。梅方寒四肢被人抓过后放去他身上,戚符悬走得轻松,梅方寒全然挂在他身上。
梅方寒垂着的头颅实在受不了才抬起来的,他可没法安然地趴在戚符悬肩上,以这个模样。
但显然,戚符悬没当回事。
或许他就算当回事也不会听梅方寒的话,这个人,没大没小惯了,甚至越不让他这么做,他可能越要这么做。
戚符悬将他放在榻上,给他拿了杯水过来,梅方寒只喝了一口。
戚符悬站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道:“你喝了没喝?”
他抿的那一小口甚至不见杯中水量减少,戚符悬严重怀疑他是搪塞行事。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戚符悬“啧”了一声,到底没给他摆脸色,就只不轻不重喊了他一声:“梅方寒。”
梅方寒才慢吞吞站起来,“我累了。”
“然后呢?”戚符悬看着他:“你躺两日了,还睡得下去?”
梅方寒不应了,就自顾自往床榻那边走。
戚符悬真是一股子不快卡在心头,梅方寒总能轻易挑起他的火气,叫人又怨又怒。
临上榻前一刻,戚符悬把人拦住了,“你不是有不适?叫太医来诊了再说。”
梅方寒道:“我没事。”
戚符悬信不信是一回事,梅方寒就是不顺着他来。戚符悬没办法,他是想把人拖起来,按从前或许他就这么做了,但戚符悬脑子里总能映起那日在宫道。
实话说,戚符悬是早就想把他弄哭,但那回应该不算,总之他心里没有畅快。
梅方寒算不得不对劲,他从前也这样。戚符悬到底没和他对着干。
第46章 崩裂和张狂
梅方寒要寻死。
戚符悬是真的到此刻才察觉到。
昨夜过后, 梅方寒要睡,戚符悬就让他睡了,次日清晨一早来与他用早膳。
梅方寒脸色不大好, 戚符悬看出来了,但这个人时常白着一张脸。早膳他吃得勉强, 吃过后又要吐。
这回由不得梅方寒说有事没事, 戚符悬传了太医过来。
可太医说, 梅方寒体内并无病根。
戚符悬觉得荒唐, 怎么都不相信。
最后太医说, “大人这是心底抵触饮食, 心神抗拒, 心气作怪了才食而即呕。”
太医劝道:“彻夜未眠更亏心神啊大人还是, 平顺心境, 夜里要歇息好。”
太医退下了,戚符悬震惊地看着榻上的人, “你昨晚没睡?”
梅方寒木着一张脸, 没有反应。
不算昏着的两日, 他自醒来到如今也有一日一夜,这其间吃了两顿,全吐了个干净。
梅方寒此刻一张苍白的面皮, 半点血色没有。
戚符悬随手扯过边上的一盘糕点过来, 往他边上的榻几上一放, 随后自己倾身压过来捏起他的脸。
“梅方寒,你要饿死你自己吗。”戚符悬狰狞地扯出一抹笑, “身子无恙, 就是你不想活了才如此,是吧!”
他抓着梅方寒的手去拿榻几上的糕点, 戚符悬对他说:“吃。吐了就再吃,我陪你折腾!”
梅方寒像是心神骤然崩裂,措不及防使力。他要甩开戚符悬的手,但戚符悬抓得不算松,最后只是身前的那个瓷盘被甩到,一整盘的糕点尽数被掀翻。
长榻榻身宽大,中间嵌放着一个小巧榻几,那些糕点没有落地,几乎全滚到左右两侧的坐榻去了。
梅方寒坐在右侧塌上。
他僵着脸望着身上的人,道:“不吃!”
这么一整日下来,梅方寒的心绪总算露出了些来,那从始至终的平静沉寂在此刻裂开了一层来。
就像是被人揭穿,佯装也毫无意义,梅方寒再维持不住那点从容。
戚符悬当然也和戚鸩一样想过梅方寒会因为那件事发脾气,但绝对不是如今这般要自己去寻死。
也只有这件事了。
戚符悬脸色铁青,眉眼压着气,“是因为这个?梅方寒那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如今不认?”
如若不是梅方寒在那之前死活不肯改口,非是在两人中抉择不出一个来。但凡他稍微偏向自己一点,戚符悬也不可能妥协到愿意如此做,没有人会愿意和别人共占一个人的情谊。
但就如此才谁都知道,梅方寒不可能将这情谊掰开分乱一点,这才有了这个局面。
“无甚分别”
“不会有分别”
这话是梅方寒自己说的,且死活不改口,是他咬牙认在骨子里吐出来的话。
梅方寒又不说话了,连看着他的眸子都变得沉寂,可梅方寒并不安宁。
“你从来不躲”戚符悬又想起了那回,愈发烦躁,他道:“你不认,不认也行,接受不了一起碰你为此要寻死?那你就给我说个答案出来,你要谁?!”
他离得梅方寒愈发近,扣着人的手腕也就松开了。
梅方寒看着自己身上近在咫尺的人,忽然朝他腰间伸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人玉带上挂着的那支玉觿。
这支玉觿是早年先帝猎得一只猛兽,取了它最坚硬的獠牙,镶玉箍、琢形制打造出来的。
白玉与兽牙浑然一体,用作腰间饰物佩戴气韵又金贵,可那觿首尖锐似锋刃,一点不逊色短刀,便是化作杀人利器也无不可。
梅方寒几乎没有一点迟疑,抬手翻转而过就将那玉觿尖端对准自己的脖颈。
戚符悬反应一向迅速,这次也是如此,但梅方寒太过决绝。戚符悬将那炳玉觿生生夺下时,梅方寒的颈间留了一道很细窄的血口,血珠渗破皮肉冒了出来。
不致命,伤口也小,还没有之前在王庄是戚符悬伤得他那一刀重。
但往下淌的那两滴血像是砸进了戚符悬的双眸里,他一双眼也霎时变得赤红起来,瞠目将那支玉觿重重砸在一旁柱上,殿内一声脆响。
“梅方寒!!!”
梅方寒敛了眸,没什么情绪,道:“你不是恨我吗,还舍不得我死吗。”
方才那一下像是用尽了他全部气力,梅方寒虚脱到无力,他恹恹歪着身子往身边的榻几上伏了下去,撑着自己的半身和头颅。
他不管身前的人如何,连看人的力气都没有。梅方寒道:“我死了你该开心,不解气挫骨扬灰也随你。”
戚符悬直起身,沉沉地看他,“梅方寒,什么都不在乎了是吧。”
梅方寒不吭声,显然意味就是如此。
“你不在乎我,行,你如今是连你自己也不在乎了。”戚符悬狰狞到笑不出来了。
戚符悬把陆不绝和方停山弄来了,梅方寒才抬了头,直起了歪着的身躯。
戚符悬指着陆不绝说:“先从他开始,他不行我就去把你那小弟抓进来。梅方寒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宁愿死都谁也不管。”
梅方寒眉眼终于有了起伏,“戚符悬。”
戚符悬没理他。
陆不绝被宫人摁着跪在殿门不远处,往里正面就是长榻上的人。方停山站在一旁,手慢慢收紧,欲动不动间,陆不绝朝他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陆不绝没打算说话,被人押了第一反应就是梅方寒这边出事了,但他看着梅方寒脖子上的伤,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梅方寒自己要寻死。
戚符悬不会杀他,不过是利用这个来威胁梅方寒。
若是别的,陆不绝肯定咬死一口气说陪命就是了。但要他死不是戚符悬的本意,梅方寒想寻死,如果今日不闹的大点,他头一回寻死没成功,保不齐哪日更
陆不绝没法反抗,如果梅方寒能为了他的命还留点想活的意味,陆不绝甚至会庆幸戚符悬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打他几鞭刺激一下梅方寒,与他而言没什么不可以的。
皇帝是后一脚赶来的。
他一踏进门,看见殿内场景,目光径直落在梅方寒身上。
老师面色差极了。他不想活了就算了,竟然对自己真是手下不留情!
戚鸩不知是被哪一点激到了体内最隐晦的心绪,他一腔沉闷陡然变成了狂躁,满眼寒气,他要疯了。
戚符悬的意味他不用想都能知道,戚鸩没往里踏,他就近拿过边上要动手的侍从手上的鞭子。
鞭炳攥得很紧,梅方寒已经下榻了,不待他开口,戚鸩已经一鞭扬了下去。
陆不绝生生受了这鞭,他向来没挨过什么打,惨叫一声前伏在地。
梅方寒顾不得呆滞,刚落地的双脚又往回踩,他毫不犹豫爬回那榻上,身形十分不稳地跪跌在榻边。
梅方寒手脚并用地往里爬,踉跄着抓住洒落里头的糕点,抓稳了才转身过来,他说:“我吃。”
不用人答他,他跪坐榻边,身形对向外方,两手都抓着糕点,往自己嘴里塞,“我吃,我吃我吃,我不死。”
他没想这样,他不想这样。
梅方寒妥协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亦或者说,他貌似根本没有想要犟。
场面并没有到失控不可遏的地步。唯有深潭潭底的一人,和拼命往冷潭内闯的两人各有各的崩裂和张狂。
方停山把陆不绝带走了,没人拦。
戚符悬静在了一边,戚鸩才往里走,走到他身边。
梅方寒狼狈地吃完了两块糕点,望着边上的人,他双眼是有波澜的,而且愈扬愈烈,到有些收不住。
梅方寒像是不知道已然结束了,他抬手胡乱地蹭过上下唇瓣,潦草地将嘴边擦干净。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梅方寒说着就乱七八糟地去扒自己身上的衣物,说得很认真:“想玩我,我也可以的,我可以我脱掉。”
戚鸩向榻边抬膝,俯身去抱他,止住了他的动作。
戚鸩从上到下环住了梅方寒的双臂,他跪在梅方寒外面,将他整个圈在怀里,头压在梅方寒一侧肩上,往下埋。
“老师你不能死。”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情绪,就什么也没有,他双眼又变得空茫,目光飘飘虚虚像是没有落脚点。
任由身上的人抱着他他也没动作,双手垂在腿边,指尖在细细密密地轻抖,再无其他。
戚符悬还站在边上,他能看全梅方寒的脸,便是如此梅方寒也没给他一眼。
一向性子躁烈的戚符悬此刻静得反常,什么焦躁怒气都看不见,但这并不是尽数消解了。
戚符悬浑身僵直地站着,一点浮动没有,他还是很烦还是很气。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烦躁淤积下来半点没散,可所有戾气没往上冲,最后竟然不再翻涌。
戚符悬清清楚楚地尝到了那漫上来的意味。
是苦涩,钻心痛骨的苦涩。
戚符悬什么滋味都试过了,唯独这回,就是连五年前梅方寒背弃他后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个模样都不会有这种痛楚
梅方寒
戚符悬面上也静到平寂,但苦涩作祟,涩气还在他体内闯,疯狂地撞击啃噬他的骨头。
戚符悬一尽承受,没有半点悲戚,他感受到了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一点潮湿,但他依旧没将眼帘垂下。
细碎的滋味溢出,并不破碎,各种意味交织下,戚符悬反而不觉得自己应该难受,就干脆一承到底。
我怎么将他逼成这个样子了
那可是他老师。
第47章 本真和错乱
虽然知道梅方寒早已认清自己被软禁的处境, 他亦有纵容。但实际上谁都不敢不给他留一点余地。
早先还没把心思完全对人摆明袒露时,梅方寒不知情。戚符悬是原本就喜欢入夜后来找他,戚鸩也并非不喜如此做, 但更多是由于隐晦的躁动,他比戚符悬收敛得多。
梅方寒睡着时很静和, 这种静与白日里他醒着时是不一样的, 给了人一种无端的安稳, 叫人觉得他会一直如此——就在身旁永不会变。
这种要命的错觉极尽吸引着人, 但如今事态不一样了, 隐晦被人掀开, 暴露在明面, 反而不是很能将自己藏在迷惘中不面事实。
自打梅方寒重新回宫之后, 一是因为旁有掣肘谁也不让谁, 再来就是既然都已是如此了,就没必要不给他一点空隙。
于是这种默认的平衡开始在入夜, 没人再在他睡着时浸着夜色来扰他睡梦清净了。
当然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场面。
又是一顿膳食, 依旧有人同他一道用膳。
梅方寒坐在桌前, 神情无漾,后一刻才缓缓抬手去拿那筷子。
这顿饭他吃得不算勉强。
往常若是平素用个膳还要被两道视线直晃晃地盯着,梅方寒定然不乐意, 可如今他恍若不觉, 就像是半点不会心生抗拒, 什么都从不别扭。
他吃了一半,眉眼突然往下拧了不少。
梅方寒抓着筷子的手顿时收紧, 反胃的不适再度冲上胸膛, 他喉头一阵滞涩。
戚符悬望着他发沉的眼尾,道:“还是想吐?”
戚鸩担忧着想上前, 但刚抬手,梅方寒就不动声色抚平了自己的眉眼,他蜷了蜷指尖,再度低头,持箸,继续往嘴里送食物。
梅方寒又在抖。
戚符悬以前很喜欢他不能自控地颤抖,那是一种被挑起来的身不由己却尽露本真的模样,但如今不同了,这不该是梅方寒的身体本能。
戚鸩拧眉,“老师”
戚符悬看不下去,却没法忽视,他按下了梅方寒的手,“梅方寒。”
梅方寒是这才看到自己颤动的指尖,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我又在抖吗。”
梅方寒语气没有起伏:“不疼啊。”
梅方寒不想这个样子,于是后知后觉地将手往下缩,将其盖住了,像是想躲开任何审视。
戚符悬道:“别吃了。”
梅方寒敛着的眸没起来,有人开口他才慢吞吞地张了一下嘴:“不吃了。”
戚符悬破天荒的觉得自己没路可走了,不是无可奈何,就好似一切都出现了差错,完好的一多云四分五裂地吊在了空中,于是他此刻觉得干什么都步履拘囿,他甚至不敢动一动。
戚符悬连燥气都不敢露出来,他打量着,最后出口一句,“梅方寒你想要什么?”
梅方寒刚从桌上起身,听到声音慢半拍地停下步子,悠悠地去找那喊他名字的声音,后一刻才找到。
他温吞地看着戚符悬,像是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就很平淡地说:“没想要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戚符悬没问出来,“那你”
“我想洗澡了。”梅方寒将头转了回去,目光不在他们眼底了。
他自顾自往里走,去拿了换洗的寝衣,然后想出这方殿,快到殿门才转了个身,梅方寒依旧平静,左右都看了一眼:“你们不来吗。”
他平静到有些过分了。
原还踌躇在屋内的两个男人无法不为此动荡,但仅限内里,谁都没有坦露出来,于是叫那空中沉寂得恍若平常。
其实一点也不平常,汹涌不知掩到哪里去了,竟然一时一点头都冒不出来。
戚鸩先踏出的步子,他从容地上了前,“去浴池吗?老师。”
若是独自沐浴,寝殿偏室有净浴小间,但那浴盆决计只能容下一人。
皇帝寝殿内侧的御用汤池,白玉砌池,纵深宽敞,极其阔大。
戚符悬步子迈得不大也慢,悠悠然地走在后头。
梅方寒没有拒绝。
水雾四散,漫漫地晕开在整座殿内。
都离梅方寒很近,却没人彻底贴近他。
梅方寒这回认认真真地擦洗着身子,也没怎么理会边上的人,就好像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他像是早已习惯边上直道道的视线,那两种目光是截然不同的,但都出奇一致的直白、挑明,即便有时叫人看不懂,也不妨碍梅方寒对此早已不起波澜。
身上那叫自己觉得污浊不散的感觉此刻才终于散了些,梅方寒面色终于纾缓了些许,他眉目在两人的眼底下微动,随后刚离开这处往池中踏去的梅方寒身子往下沉。
温水漫过他颈间那一瞬,谁都没能骗过自己轻松。
但梅方寒没有再往下去,只是整个人沉身下去、大半浸在暖池里头。
他一抬头看到那两个不太平和的眉眼,梅方寒有些迷茫,“怎么了?”
又是这种眼神。戚符悬没法不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又是这种神情!
戚符悬没露出烦躁,只说:“你到边上来?”
梅方寒没问为什么,就踩着水,慢慢地将身子挪回了原处。
他一只手抓住了岸沿,随后转身时一道将手放回池里,梅方寒背靠着池壁,又缓缓沉了不少下去。
温水涌着他俩道锁骨沉上来又漫下去,描摹着他的两根细骨,轻轻晃荡。
“老师。”
“梅方寒。”
梅方寒的眼眨着眨着阖了小半,他人倒是没有迷糊,但嗓音黏糊,用气音应:“嗯?”
他应了,反而没声音了。
梅方寒没在意,泡累了,就伸出胳膊再次去抓池沿。
夏暑的焦躁在尾声也还有余韵,白日里感受不到,只有在这会,温水浸过的身躯离水被风那么一吹,寒意悄然爬上四肢,一瞬间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然裹了凉意,才叫人惊觉残夏也眨眼就要过。
戚符悬没上前,因为始终比他从容的戚鸩已然抬手将锦缎衣裳披好在梅方寒身上,稳稳将那个身躯拢住了。
“冷吗,老师?”
梅方寒没动,戚鸩去覆他带着寒意的手,是想将他拥在怀里的,但戚鸩没有如此行事。
梅方寒说:“累了。”
昨儿一整夜未眠,今日再怎么难睡也该疲倦了。
戚符悬只跟着到了人殿门口,见他进去了就转身离开了。而戚鸩,是在殿内等梅方寒闭上眼,气息匀称了才离去,出了那殿径直往一方走去。
他来之时,戚符悬已是到了,这不谋而遇之事,两位事主不以为意,旁人难保不为此百般揣测。
陆不绝左右各看了一眼,又转了转眼珠子,咋呼道:“哟!”
他揶揄的声音就没那么大了,陆不绝往上挑了一眼,不知在看谁,“真狼狈为奸了。”
“”
方停山把他按了下去,“别乱跳了。”
方停山微斜着身躯,说得话随心又不算恭敬,他道:“他身子不适,不便行礼,怕是得少了陛下的礼数。”
戚鸩才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温度地道:“那你呢。”
他看着像是要计较又不像是,仿佛纯粹不喜有人在他面前如此。
方停山没为此俱怯,反倒陆不绝诧异地抬眼来,他欲要说话,被人拦截了。
戚符悬忍他两日了,此刻烦躁彻底压不住,踹了边上的凳子一脚,“你存心的吧。”
“哪能啊。”戚鸩敛了神色,随意踢开脚边的歪斜的凳子,往桌边一站。
陆不绝看这场景,怕是再多说一句那两人就得在此处炸锅。他几乎是没有犹豫,瞅准机会就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先下手为强,“你们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逼得他想去死!”
戚符悬还算平静,道:“你想说什么。”
“放了他。”陆不绝道:“他早就想走,你们若是还对你们这位老师存一点情分,哪怕就一点点,留他一命,放了他吧。”
戚符悬沉默了。
戚鸩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老师离开我,就会活下去。”
“那不是。还有他呢。”陆不绝指了指戚符悬,义正言辞道:“再恨也就这样了吧!折磨欺辱什么的怎么算都够了吧?太没良心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放过他吧!”
戚符悬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觉得他做错什么了?”
陆不绝毫不在意地道:“他能做错什么!”
戚符悬道:“那梅方寒在怕什么?”
陆不绝愣了一瞬,确实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戚鸩很嫌戚符悬说个话也说不明白,自己开口道:“若非老师自觉愧疚,何来如此纵容?”
陆不绝道:“问你们自己啊。”
戚符悬没好气道:“知道谁还来找你。”
陆不绝气笑了:“那我怎么知道?”
戚符悬睨他一眼,道:“你不知道?”
“你要干什么?”陆不绝道:“你再这么看我一眼,我知道也不告诉你了!”
这货成心的,戚符悬本来就烦,被人一耍只剩恼,他脸色铁青地按了掌在桌上陡然起身。
陆不绝欠嘻嘻地惨叫一声,边叫边往后躲,把人当猴耍。
戚鸩不能接受有人把老师的事当作戏事如此乱来,也拧着眉起身。
方停山移了一步,把人挡在身后,直面那二人,道:“他真不知道。”
陆不绝在他身后拧了他一把,冒个头出来,道:“怎么?还想打我?那会是我配合再去拿那鞭子抽我两鞭?你去!你也去!”
“消停点吧。”
方停山额间突突地跳,打断他的闹局直接道:“他不知道,说不出个什么来。”
“不妨直接去问梅方寒?”
==========作者有话说:==========
来点题外话——
问:谁技术好一些?
答:戚鸩。
戚符悬年纪小,啥都想试,又浪又狠还骚。
小鸟顶多是劲狠了点,再想怎么……也知道照顾老师。鬼喜欢追求极致……嗯,说到底不讲技术全凭蛮劲和探索,很容易给自己c爽了就失控乱来……艾嘿天——总之不容易的还是梅老师,辛苦辛苦q.q
第48章 两道痛楚
梅方寒的酒量, 属于那种从容接盏,半晌看来都能叫人称上一句善饮的。
实际酒力敛于后劲。
戚鸩并不认同此举。
老师身子不一定好全,虽说没有病根, 但戚鸩就是觉得不妥。
戚符悬也不是一意孤行一口咬定非要这么做,事实上梅方寒体内就是没有病症病根, 全系心绪才至如此
“那就再等等。”戚符悬道:“等他什么时候好了, 你再提这件事。”
那就本末倒置了。
先且不说如此这般模样下去他能不能好, 便是真的好了, 再讲无异于挑人伤口, 何必呢。
戚鸩只瞥了他一眼, 警告道:“你老实点。”
“你老实点吧。”戚符悬这两日可比他老实多了, 闻言呵呵笑了两声:“谁更焦躁?”
戚鸩不说话了。
长夜才移过未久, 夜更深沉, 梅方寒睡得很不安稳。
戚鸩借着月光看到了人额间的薄汗,以及那张怎么看都没有血色的脸。
戚符悬没靠近, 只倚在床尾外侧的柱子上, 隔着些距离看着那浸在月色中的人。
梅方寒是突然惊醒的, 还未等有人碰他。
他径直坐起来,像是吓到了,挪着身子往里缩, 靠着里头墙壁不往外来半点。
戚鸩愣了一下, 才开口:“是我, 老师。”
梅方寒知道是他,也知道边上还有一人, 但他狂躁的心就是平静不下来, 半晌都是如此。
戚符悬这才走近来,看着缩在里头的人, 道:“你昨夜也是这么醒的吗?”
不用他答,答案明显,就是如此。
他才入睡多久?并没多久,夜晚一半都没过去。
“昨夜总不能也是因为有人才睡不好。”戚符悬道:“梅方寒,出来吗。”
人隐在了阴影中,从他们这个视角看,只能看到他一双长到延申出来阴影都挡不住的双腿,脸和半个身子都朦胧着半点不清。
梅方寒伸着手,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他手脚轻挪,俯身上前,挪至榻边屈膝直了半身半跪而坐,仰起脸。
如此抬着头他的眼梢就一点也不狭长,甚至眼廓圆柔,眸子里头盛着半边盈盈发亮的月色,涟漪似的水光粼粼荡漾。
“”
“——”
梅方寒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倒没神情,他问:“要上来吗。”
戚鸩刚要开口,戚符悬先他一步断了话头,“你在和谁说话?”
梅方寒还仰着头,他说:“都可以。”
“你想如此吗。”
梅方寒又眨了两下眼,像是眼睛这么看得有些发酸,他低了点头去,只说:“把窗子关了吧。”
一时没人动。
梅方寒才自己又道:“不关也行。”
戚符悬下意识开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戚鸩只道:“有人陪,老师会睡得好吗?”
梅方寒愣愣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小半晌,他开口:“我还是想关窗的”
梅方寒如今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而因为心底太过清明,满心滞涩下整个人都仿佛变了模样。
“关什么窗。”戚符悬终于有些忍不住地道:“不想就不想。”
“梅方寒你的脾气呢?”
戚鸩也看着他,“老师,您如果生气”
梅方寒道:“没有。”
“我只是以为你们守着我是要这么做。”
戚符悬问:“那你呢?”
梅方寒只道:“我没事。”
戚符悬真是觉得他奇怪,又重复地说了一句,“梅方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戚鸩陡然收敛神色,甚至连身躯都往边上退了一些。
梅方寒仍旧没什么起伏,平静地答:“你想让我什么样子。”
“这么听话?”戚符悬笑了声,“我想让你过来。”
梅方寒没答前面那句,但无疑是选择顺从地挪着步子往他这侧移了一点身子。
戚符悬道:“我想让你主动上来,亲我。”
他紧盯着凑近的人,梅方寒的眉眼离他近,戚符悬想从中看出一点什么来,哪怕是不悦和抗拒。太近了,即便只是月光也一切都无所遁形,可是没有,梅方寒诸事淡然,没有半点纠结和煎熬,更瞧不出一点心绪起伏。
梅方寒没管他是什么意味,横竖就这么起来了,落回原处之前,梅方寒被人攥住了手腕。
“扇我。”戚符悬将唇上的余温舔到舌尖上去,不动声色地将它卷进喉间。
“你不想打我吗梅方寒。”戚符悬看着他的眼,诱哄着道:“你想扇我的。”
手腕上的劲道卸掉了,梅方寒看着半空中自己的手,终于罕见地生出了一点动荡,他错愕地不知如何动这只手。
梅方寒对这个想不想没有答案,他就是反应不过来了。
“别和我说你不想。”戚符悬浑然不信地一口咬定,他道:“动手。”
梅方寒温吞地眨了一下眼,扬了手起来。
戚符悬就半点不动看着他,梅方寒终于回神,将手缩了回去,突然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梅方寒。”
梅方寒低着头,泄了气,道:“我抬不起来。”
戚符悬究其到底地问:“为什么。你以前不是打得很顺手?”
梅方寒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想说话了,突然又有点闷。
梅方寒搁在两侧的手抓住锦被,往后紧了一分,他道:“我说过,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我不会怎么样,你们束手束脚地记挂着我会有什么反应?——毫无意义。”
戚符悬忍了整整两日的火气算是一下子被他挑了起来,他不明白梅方寒到底怎么了。
要是因为那件事不可忍受到想寻死,此刻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说这种话。这两者就是矛盾的。
戚鸩和戚符悬一样,全都只当梅方寒是难以接纳此事,无法承受那夜之状。
梅方寒是很像变了个人,其实底色还是没变的。比如此刻,仅仅一句话,就能叫两个人错乱地以为梅方寒根本没有“寻死”这件事,一切又好像骤然回到了之前。
回到了那个他们可以肆意对待梅方寒,不用害怕和担忧梅方寒会因承受不了而选择自我困顿到几欲求死的时候。
戚鸩站直了身躯。
戚符悬甚至一时间分不清他是不是在伪装,笑意不打眼底地撩开眼皮,覆身去抓他小腿。
梅方寒被拽过来,提着下了榻,站着的模样不能自己。身后的禁锢如钳如铐,烫人的气息喷洒在身上游走全身,梅方寒下意识往前面看。
果不其然,在目光与人陡然相汇的那一刻,已是眨眼就倾身贴紧,将余下的温度也尽数染成烫意,这下是一点给人呼吸的空隙都不留了。
梅方寒没法不想起上回,他呼吸陡然急促了些。
戚鸩总喜欢摸他的脸,动作相对来说是缱绻且温柔的,至此梅方寒总是习惯性忽略他的汹涌。
戚鸩从戚符悬手中接过梅方寒的一只胳膊,很顺手,他道:“老师,你上回有落泪,还记得吗?”
梅方寒彻底乱了气息,他低下头,不可控地蜷了手指。他浑身僵直,他不想看人。
因为抓紧了五指,勉强藏住了指端的抖动,可被人握在手里的胳膊、环在怀里的腰身,一点点细碎的反应都没法掩藏。
戚符悬只是收紧了一点手臂,对他道:“梅方寒,你又在抖。”
“这样也不开口吗?”戚符悬箍着人的腰身,胳膊往里收,指端顺着往他平坦地肚子上探,“你不说话,我就只当你是欠/操。”
戚符悬要听他一句不要,梅方寒那话既然说得出口,不到绝境不会改口。
怒火归怒火,另一码事是戚符悬和戚鸩心知肚明地清楚梅方寒不会心甘情愿被如此。
至少那回之后结果不是好的。
梅方寒抖得更厉害了,他一双瞳仁在月色下微微胀大。可他还是不开口,丝毫没有要改那话的意味。
戚鸩没什么温度地瞥眼看了梅方寒身后的人一眼,将怀里的人扣紧在自己眼前,对他道:“老师,方才如何吻他的,就如何吻我。”
梅方寒像是陡然失了意识,直到唇瓣和肩上两道痛楚一起袭来,将他的神拉了回来。
剧烈的苦痛一瞬间笼罩了人身,比起所有乱七八糟先涌出来反应的,是梅方寒的双眼。
像是暴露破绽地,两颗眼泪忽然从他眼角滚了出来。
梅方寒发着迷茫的脸也不由自主地掉落了进去,彻底完了。
“哭什么。”戚符悬这回能应对他这个模样了,轻轻拍了一把在他氽上,“方才是不是让你说话了?”
梅方寒眼底愈发汹涌,却也呆滞到仿佛再也找不回神来。比上回更可怕,上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回是连动他都不想动了,哪怕一下。
戚鸩轻叹一口气,没替他擦泪,就撤开身躯抓着他一只手把他带离了这方。戚符悬后一刻才荡着步子跟上去。
离开那方寝殿,外头燃了烛火,减少了一点暗沉,却没到彻底灯火通明的地步。
长桌之上数坛酒水,酒香漫开了满殿。
杯盏就在人的手边,戚鸩兀自先饮了一杯,道:“老师可以不喝。”
第49章 太疼了
灌梅方寒酒这件事, 很容易。
不用人催不用人哄,梅方寒自己就抬着杯盏,仰头稳稳把杯子凑近唇瓣, 一饮而过。
梅方寒是想喝的,他太难受了。
对于他酒量的深浅, 其实有些叫人摸不准。哪怕梅方寒喝了不少, 他的脸色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眉眼神态却不是一成不变的。
戚符悬还是太子时, 有一回撞见过他醉酒, 那回是不小心, 正好被戚符悬撞到了。
偏偏是被他撞到了, 小太子兴致大涨地拉着他不让他走, 最后折腾到收尾, 叫他发现了梅方寒截然不同的一面。
梅方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到他眉间一蹙, 戚鸩扬手去, “别喝了。”
梅方寒不说话, 只悠悠地望了他一眼,他的双眸已是有些不聚焦了。
戚符悬问他:“想吐吗?”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但方才那一下眉眼的异动准确地落在了人的眼中。
他眼底微微凝了一点氤氲水光, 睫上沾了一丝细碎湿意, 可神色早已平复, 不见半分颓丧。
“问你呢。”戚符悬多少有了点耐心,“要说话。”
梅方寒缓缓启唇, 嗓音微哑地只吐了一个字:“想。”
“想吐就别喝了。”
梅方寒道:“不想。”
戚鸩的手按在他摸着杯子的那只手上, 戚符悬便朝他另一只手覆来。梅方寒愣愣地看着身前,失神没有转过。
戚符悬问:“你的反应, 是害怕,还是厌恶,梅方寒?”
梅方寒下意识摇头,“没有厌恶,没有。”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原只是轻轻覆着他的手不约而同收紧,戚符悬挤开他指缝,梅方寒没缩但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不聚焦的眸子不知道往哪里落,他道:“不害怕。”
不是不信,戚符悬真的一瞬间错愕地以为梅方寒没醉,否则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回想起梅方寒方才在寝殿时的反应,没法不觉得梅方寒在唬人。
除去这两点,还能有什么可能?
戚鸩同样也是这种滋味,实在是只剩如此。但他没去问,戚鸩俯下身趴在桌边,梅方寒的手就在他眼前,这事由戚符悬问就够了,他只想看着老师。
“不害怕,不厌恶?”戚符悬道:“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梅方寒。”
梅方寒又摇了一下头。
果不其然,戚符悬冷笑了声意味深长地点头:“不是心甘情愿。”
梅方寒却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梅方寒道:“不知道是不是。”
他的反应更叫人看不懂了。戚鸩坐了起来,问:“老师你清醒吗?”
这话梅方寒就答不出来了。
戚符悬决定换个话问,他上前去,去掀梅方寒的衣。梅方寒没躲,像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很安静地站着不动。
戚符悬没把他衣扒了,不过是将扯得松垮的衣物往下拉了一分。戚符悬从他后肩处往下探了指尖,摸到他背上那块覆着鞭痕的地方去。
梅方寒才缩着去躲,“别碰这”
“为什么?”
“有疤,很丑。”梅方寒道:“不要看不许摸。”
这还是梅方寒头一回在乎这种东西,方才两人那一点疑虑陡然消失,一点不见。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醉?
戚符悬问:“这个鞭痕,谁打的?”
“忘记了”梅方寒摇头,“忘记了。”
忘记了吗。
戚符悬若有所思地抽离了身躯,戚鸩拉住他的手轻轻把人拉过来。
梅方寒低头望着身前给自己系系带的手,那人对他说:“老师。”
戚符悬从后压过来,撞到了梅方寒右侧小半边肩头上,“梅方寒,你想要谁?”
梅方寒悄无声息的,整个人沉寂下来。
“你还是不选。”
梅方寒闷闷地“嗯”了一句。
“所以那天晚上,你也不会选,我没说错。”戚符悬道:“那你耿耿于怀,还要寻死?”
戚鸩道:“老师,恨吗。”
梅方寒点头:“恨。”
“恨我,恨他,还是都恨?”
梅方寒无力地眨了一下眼,说:“恨我,恨自己。”
“你说什么?”
梅方寒重复的话比方才说得更为肯定:“恨我自己。”
他前后一站一坐的两人霎时都是一怔。
若要说从前梅方寒还能故作平静地去接受,大概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切多少能为了社稷。江山安稳在即,这样那样的取舍动荡,都是势在必行。
宫变那一回,梅方寒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梅方寒不是觉得自己受了万般磋磨而满心凄楚,相反,他很坦然。那是被人后怀恨相向,欺辱、怨怼都是有因可循。
梅方寒可以为了自己做过的事任由人来找他寻偿,但是这种对付忽然间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
梅方寒可以接受自己因此被缚住,永世不得脱身也没关系,但身陷捆缚的貌似不是他。
那夜的事他并非不记得,他反而记得很清楚。
过后梅方寒仔细想了想,戚符悬确实没说错,如果那晚他清醒,叫他二选一他也是决计不会选的。就如宫变那日他将自己从前所有的佯装掀翻,意味彻底袒露时,痛苦与此而来。
他终于觉得自己做错了。而且貌似已经失控到无可施救的地步。
戚鸩站了起来。
戚符悬转了身,移步身躯到梅方寒身前去,斜倚在桌边,话音带着几分飘忽和干涩,“你真是心甘情愿的啊”
怪不得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他根本没将这件事怪到他们头上,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了。
也难怪会如此苦楚不解,他在怪他自己。
梅方寒微微垮着肩头,神色微颓,他没说话,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面前的人。只说:“我好贱啊”
那两人素来疏离,从不如此并立一处,就连与梅方寒一起也全是以梅方寒为主从不旁落视线。
这是头一回,瞧着是有些突兀,梅方寒甚至愣了愣,但他后一刻就欣然接受了。
梅方寒这个样子无疑是不大寻常的,但这会谁也没动。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那两个嚣张肆意、气傲妄为的人,此刻锐气骤灭,一点不敢妄动了。
正当僵滞愈发细碎时,梅方寒突然动了。
他竟然主动迈步上前,双臂微微一展,左右揽了一边臂膀往上,垂着头将自己撞进了那个空隙。
他的手往上移,落在人的后脑,左右都轻轻触碰了一下。
“对不起啊,对不起”梅方寒抬头:“怪我,都怪我的,我对不起你们。”
自打再次会面,不论是相隔一年的戚鸩还是五年之久的戚符悬,谁都没得到过梅方寒的这般亲近——那是他卸掉所有姿态,放任自己给予出来的亲近。
梅方寒又将头埋了下去,他说:“我做错了事,可我真的没想背弃谁。我做不到。”
梅方寒整个人软得像团云,柔得不像话,虽说是因为散了气力,但此刻的他,多少还是有些心气的。
他应该是有些晕了,自己的头颅都有些稳不住。即便如此算是挂在两人身上,戚鸩戚符悬都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揽他。
不过后脑上的那只手一触即离,梅方寒后一刻就离开了,他晃晃悠悠地将自己的脑袋摆正,站得并不算稳当。
人就像是一旦醉起便迅速而溃,什么阻挡都没有了。
梅方寒没有低头,手上准确无误地摸索到了自己腰间的系带,三两下就除去了身上的衣,他说:“再试试吧。”
头一回是梅方寒迷离了神志,根本不能自己。方才他是清醒的,于是下意识的反应暴露了他的抗拒,事实上梅方寒觉得这有些相悖,分明自己心底咬死了“不偏颇”,但身体上却两相背离。
此刻的他,半清不醒,于是他觉得他应该能接受了。
戚鸩直起身,戚符悬依旧倚着那桌沿,而后直接伸手二话不说把人拽到了身上。
戚鸩没去抓他,只从容转身,移步人的身后,他想去看老师的背,他还从未认真看过老师的后背。
梅方寒素净的后背太柔和了,偏偏上方有一寸烙着一条格格不入的狰狞。荆棘鞭留下的鞭痕同普通鞭子不同,鞭痕更为狰狞,痕迹更深。
他脊背纤薄,脊背往下腰身线条凹陷,美到有些脆弱。
戚鸩覆身去,睁着眼在那处狰狞上落下一个吻,他其实更想伸出舌尖来舔一舔,若是老师不抗拒的话。
可仅仅只此,他就感受到了梅方寒的反应。
戚鸩告诉他:“不丑。”
梅方寒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他涣散着神情,低声道出那句一直想说的话:“可以为了解气对我做任何事。但是别怕我死。”
戚鸩起身,在他耳侧叹了口气后垂下头颅,“老师总能说一些令人气恼的话。”
戚符悬拉开的他两只手,腿莫名交替到一起,这般看梅方寒像是坐在他一只腿上的。
梅方寒没躲,他极力收敛着自己的反应,去接下所有,但四肢百骸的本能动作比他更容易叫人看穿。即便坦然面对了,他也还是无法沉溺。
梅方寒不自觉地去找个借口,不知道是为了宽慰他们还是安慰自己,“疼。”
“没咬你。”
梅方寒只低着头,“太疼了”
戚符悬松开手,双手往后的桌沿上一按,撑着身子看着身上的人,平静地揭穿他,“你还是接受不了。”
“灌醉了都没用。”
比起无用的反驳,梅方寒直接给了个解决办法,他道:“灌春/药吧。”
梅方寒一脸认真,“上回如此,可行。”
==========作者有话说:==========
带下一本1v2《小爹,你该离婚了》来求个眼熟!
——文案——
外柔内放不安分但怂受
冷硬封建年上攻、平静疯感年下攻
1、
徐从清的老公阙重荆,是个刻板、强权,独断狠劲的人。最重要的一点,他厌恶徐从清。
五年,阙重荆终于把这个人教得称了心,徐从清的尖牙被他亲手磨平,咬起人来只剩滚烫的契合。
徐从清心里知道这门婚姻不过是个“祭奠品”。
他不抗拒这捆/绑关系,也不可谓是不顺从,但他想逃,一直都想。
可徐从清没想过要和阙重荆离婚。
2、
阙回菱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小爹和自己的叔叔结婚了。
于是他该改口,喊一声“小婶”。
回来第一日,家族长老就指着徐从清对他说,“以后要叫小婶。”
阙回菱看着那个人,挑了挑眉,没叫。阙重荆并没在乎他的无礼,漠视而过。
徐从清也没在意,直到夜晚不小心撞到了人。
“好久不见,小爹?”
徐从清有五年没见他了,看着他那张乖巧的面孔,还能找到熟悉的模样,于是轻轻笑了笑。
晚上的阙回菱可比白天要看起来安分、恭顺不少,或许因为白天人多。
……
徐从清又一次红着眼睛回屋,毫无预兆地对上了阙回菱的目光,错愕后开口,嗓音微凉对他道:“出去。”
阙回菱反而往前近了几步,低着头看他,最后笑了笑,才扬步子转身离开。
3、
徐从清终于和阙重荆大吵了一架,他很生气,但他没有心气。
他没喝醉,却在被人压着往桌上按时恍惚了双眸,徐从清看清了人。
阙回菱扣下他的双腕,咬完他后告诉他:“小爹。你该离婚了。”
徐从清骂他疯了。
阙回菱却只缱绻地描摹着他的轮廓,饶有余味道:“你每次从他那儿回来,眼睛都会很红,是哭过吗?还是疼的?”
阙回菱说:“你现在眼睛也很红。”
……
徐从清没想离婚,但他受不住阙重荆的磋磨了。
他没逃,因为逃跑意味着他得踏进另一个深渊,徐从清怕了。
阙重荆轻而易举看出了他的不对,在徐从清明确取消逃跑的念头时,阙重荆又一次发狠地凌磨他。
“我最先教过你什么?”
“不准阳奉阴违……”徐从清短促吸气,求饶:“我没有。”
阙重荆笑了一声,不带温度地重复:“你没有。”
4、
徐从清要离婚!
【注】
●1v2,全部高洁,撒撒狗血。
●年上就是前期作死后期火葬场,年下疯狂索求哄啊骗啊只要人。
正文走向双线进行,末尾并合开放式。番外年上年下和All in各种线飘摇,想要啥有啥
第50章 侵了内里
戚符悬道:“上回没人灌你。”
戚鸩道:“这话等老师清醒了再说。”
许是折腾得累了, 梅方寒眉眼间有些疲倦,他就安分地静静伏在人身上。没人动他,他呼吸才渐渐缓了下来。
戚符悬低着头看他, “你什么话都说,事也不是不敢做, 可你还是害怕。”
“是只怕这个, 还是怕人?”
梅方寒道:“不怕, 我只是不知道我怎么了。”
梅方寒感受着半边脸贴着的温热, 又轻轻抬眼就能看到身侧、面前的另外一人。梅方寒抬了抬指尖, 挪到自己腰间, 他呢喃着说:“都长大了, 那个时候才这么小, 我好不容易保全你们的, 我怎么舍得”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梅方寒闭上了眼,缓缓道:“安承帝要留下你, 彧王不同意。”
戚符悬挑眉, “是容不下吧?”
安承帝容不下戚鸩的父王, 留下他也可以说是容不下他。
彧王是戚鸩的王叔,早往十年前看,他与其父情同手足, 往来密切。他父亲锋芒过盛, 功高震主最后被先帝视作心腹大患。
“嗯。”梅方寒点了一下头, 继续对戚鸩道:“可是彧王没死,他其实不想你承什么大统, 想带走你的。”
“安承帝要根绝变数, 戚鸩被迫留京,而你的唯一活路, 就是小太子。”梅方寒指尖不自觉地点了点戚符悬的小臂,道:“安承帝很疯的,彧王也疯,他竟然真的想杀了小太子给你谋生路”
戚鸩接了他的话,意有所指地摸了摸他的背:“所以老师,没有旁观。”
梅方寒又缩了一下,“局盘好乱的,我也忘记这是谁打的了。”
“可老师那会也才17。”
“是呀,安承帝就是因为我无依无靠”梅方寒说到此停了话语,一转言扯出了一个笑,“为师厉害吧?”
他前半句未说完的话其实两人都知道。
那会朝局动荡,乱象丛生,可用之人寥寥,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难堪大用,不过是梅方寒临危受命。
那会世道太乱,年纪尚轻又如何,活下来了便是少年英才。
至如今,当然担得上一句“厉害”。
戚符悬依旧低着头,道:“所以你这道鞭痕,是为了我。”
戚鸩则怔忪启唇:“为了我”
没听到人夸自己一句厉害的梅方寒不太高兴,他以为说出来就能听到的。沉重的脑袋压得浑身虚软,他开始抽离了意识,在意识散尽的最后一刻,最后还看清了一眼那两张貌似是因他而难过的面孔。
梅方寒彻底闭神的那一刻,说:“我不后悔。”
这句话放在这个当口来听,很不是滋味,即便知道梅方寒很可能说得不是这个。但没办法,事是他们做的,无法不去为此彻底拨乱
梅方寒是痛醒的,一觉起来手脚冰凉。
他从榻上坐起来,心悸半点没平息,胸腔一阵又一阵的闷涩滚动。梅方寒目光落在自己垂放腿上的手,指根不受控地轻颤,明明他不曾用力,细碎的抖动却完全稳不住,像是每一寸皮肉都在压不住地颤栗。
他收不紧力道,一点微小的动作都显得不由掌控。
梅方寒想试图去平复心绪,但是只会更加胀紧自己的胸腔,到最后甚至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喉间一阵苦涩,脑袋也痛,可脸像是呆了一般做不出反应,像是游离而去。
突然有人来碰他,梅方寒早该注意到有人的,但他就像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始终涣散导致他本该合理的神智也一同散了些去。
于是瞬间聚拢的神一挤就裂,梅方寒发软的手绷紧了甩开,“别碰我!”
戚符悬僵了一下指尖,倒没生气,直起身来,没再伸手,只看着他,问:“哪里不舒服?”
梅方寒白着脸,不看人,“你滚。”
戚符悬沉默了一会,身子半点没动,悠悠道:“昨夜的事,都记得呢?你自己说过的话,也记得吧。”
梅方寒不说话了,胸腔愈发紧致,像是要全部挤在一起。他张着嘴喘息,可他喘不上气来,吸进去的气息像是撞进了空洞,肺里空荡荡的只有灼痛。
戚符悬拧了眉,“我没碰你,也没想干什么,梅方寒,你怎么了?”
梅方寒当然没理他,他这模样显然不对劲,戚符悬很想上前但怕他又如先前一样。可这回不同,没人碰他他也这样,顾不得踌躇,戚符悬往榻上一弯膝靠近人。
“老师,你抖得很厉害,你身子不舒服我叫太医来。”戚符悬试图安抚他,“如果是因为这个,我以后都不碰你,或者你生气你可以”
殿内一个人都没有,他没法直接转身出去喊太医,梅方寒寻过死,他这个模样戚符悬如果不看着他,真怕他会不管不顾。
戚符悬知道梅方寒是个醉了酒也乱不了记性的人,醉了后不清醒而放任的行径和心神,他醒来后必然是全部记得。
戚符悬忽然有点后悔了,梅方寒那坚韧的心神是被他们两个亲手摧折到几乎断裂的,如今怕是要彻底断开了。
梅方寒像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想消失,他冲着离近自己的人压抑不住地轻吼:“滚!”
戚符悬停在一旁,没继续往里去,但眸子愈来愈深。
他像是突然静了下来,方才慌乱而起的浮躁散了不少,只看着梅方寒,道:“梅追雪,我不知道你此刻清不清醒。”
“这些我们后面再说,你不愿意起来,我只能过来把你弄起来。”戚符悬平静地道:“梅追雪,你不能死。”
梅方寒这个样子显然无法安抚,甚至已经崩裂到一个极端,戚符悬只能强行去抓他,先叫太医诊了再说。
在彻底碰上人的那一刻,梅方寒也像是彻底混乱了心神,他要挣,可戚符悬攥得极紧,生生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的,然后抱紧了就下了榻。
梅方寒要疯了,他木然的脸总算动荡了过来,梅方寒狰狞地去挣扎,混乱地什么都往外抛,“别碰我!混蛋!别碰我,你弄死我!你滚开!!!”
戚符悬还是以挂抱的方式将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扣紧他的大腿,另一只手捏着他一只手骨按在他腰后抱紧他的腰身,如此梅方寒只有一只手能动,挣扎也挣不过他。
梅方寒能使上劲的只有空着的左手,他就去推,去打,甚至是去抓,戚符悬一应受下,一声不吭稳着步子往外走。
怕他脊背太过后仰摔下去,戚符悬挪着手往上一点,把他按回了自己身上。
戚符悬欣然接受左肩后背的疼痛,那是梅方寒在发泄,可不过一瞬,梅方寒就息了声。
戚符悬原本以为他是不犟了,但下意识扭头去看,也是还好扭头了,梅方寒竟然张了嘴将自己那只腕骨咬在嘴里!
戚符悬惊了,他分毫不敢赌梅方寒这是在赌气还是故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人放下来,去掰他的嘴。
梅方寒咬得很死,那截手腕凹陷的皮肉像是在告诉他那副尖牙嵌得多深,戚符悬不敢乱用力,但也没法不使劲,最后只能不顾梅方寒意愿去钳了他的颌骨,才叫他咬不住松了口。
戚符悬握着他那截软得像是没骨头的手,梅方寒的唇角上赫然留着一丝血迹。
梅方寒的手臂终于不颤了,但指头还是细碎的抖,腕骨被牙齿狠力咬过的地方冒着血珠,深陷的齿印死死烙在上头,深刻到触目惊心。
戚鸩刚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梅方寒坐在地上谁也不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又游离了神思去,戚鸩也不敢乱动,实在忍不住指着戚符悬就骂:“你知道他怕你还来硬的,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戚符悬也燥,但好歹压抑了一半,“我不来硬的他此刻就要死在这里。去传太医!”
戚鸩本也没心思和他吵,转身去唤太医了。
戚符悬跪在地上,没再将他弄起来了,但将梅方寒的两只手捏在掌中,没让他往地上倒。
堪堪稳住他的身形,戚符悬将自己的另一只胳膊送上去,“想咬就咬我。”
“梅方寒,我错了。”见着他没再挣扎乱动,戚符悬认真地看着他,头低得很低,哑声重复道:“我知道错了。老师。”
梅方寒因方才的剧烈而一双眼框逼得通红,面容却依旧木然,像是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不是要你原谅我,你应一声,你想怎么惩戒我都行”戚符悬说:“你别你和你自己较劲,你恨我啊,你不是一直都说你恨我的吗。”
梅方寒还是没有反应。
太医来了。
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的梅方寒因为殿内踏进一道陌生人影,那人影还要靠近他,那勉强平息的气血一瞬间乱作一团,梅方寒指节死死抠着掌心,浑身抽痛地不安。
“老师别怕,别怕”
戚鸩去抚他后背,梅方寒却更为警惕。戚鸩看着他一双血红的眼,心底也只剩揪在一起的痛楚,他收回僵住的指尖、强撑着对梅方寒道:“只是诊脉,我不碰老师,老师别怕。”
梅方寒还是不干,最后是实在毫无办法,戚符悬将他打晕了。
太医顺利诊了脉。
“大人脉象沉弦滞涩,郁症侵了里是内伤。”
“喘闷窒息、肝肠紊乱、心悸、四肢震颤不受控。”太医说:“郁症本该先调心再用药,但大人实不能自安,权先借着汤药定惊才是大人恐会抗拒,这药也得一点不少全灌进去,先将疾苦压下,保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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