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崩地塌

    此番宫宴乃是内廷私宴, 规制从简。主要是为了摄政王归来而设。

    宫宴过半,皇帝悄然示下,后一刻梅方寒被人引着带离大殿。

    “陛下?”

    殿内光亮不算少, 梅方寒能看清所有,小皇帝原是端坐其间, 听到声音骤然起身, 往梅方寒身前一踏。

    “老师, 我可以亲你吗?”

    梅方寒鼻尖闯入一道浓重的酒气, 不消多想, 梅方寒知道戚鸩在席间饮了酒, 却没想到他饮得这般过量。

    梅方寒面不改色道:“你醉了。”

    戚鸩也没否认, 亦不反驳, 他晦涩道:“老师, 为什么你能允许他触碰你。”

    殿内再无别人,梅方寒说话可以不用顾忌, 便道:“你何时见他触碰我了?”

    戚鸩垂下眼, 径直凝着他:“他每次去老师殿中, 孤都知道。”

    “老师敢说不是?”

    “”梅方寒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在和戚符悬争,俩人什么都要争,争上瘾了连他这个活生生的人都不放过吗。

    梅方寒问:“他想弄死我, 你也想吗?”

    戚鸩顺势接话:“既如此, 老师该与孤同心, 除却心腹大患。”

    梅方寒原还以为他是醉意沉到什么地方了才说的出要亲他的话,但看此刻这神态举止, 莫名越发觉得, 皇帝是清醒的。

    不过那酒意确实浓郁。

    梅方寒没说话,戚鸩逼近一步, 并不在乎他答没答话,反而继续说:“老师,孤想吻你。”

    梅方寒拧眉,“我会生气,戚鸩。”

    “老师也会这么和他说吗。”

    梅方寒没法不觉得他饮酒饮错了神,但这话也是给梅方寒说得心里咯噔一下。

    会吗?肯定不会。

    戚符悬那死疯子想做什么还问他?他巴不得梅方寒直接被气死,好解心头之恨。

    并不是什么会不会说,梅方寒觉得他如果把这句话给戚符悬说,戚符悬不想动他都会硬要动他。

    这话回不出来。

    同时梅方寒暗自思忖,觉得小皇帝这模样哪里都透着异样,委实不太正常。

    他左思右想,怕是也只能归结于在摄政王这桩事情上了。

    也是,按照如今的情况,小皇帝这边局势实在不太好。

    梅方寒说:“你出一趟宫吧。”

    “孤明白老师的意思。”戚鸩悠悠道:“老师可明白孤的意思?”

    梅方寒确实没懂,扬着眼看他。

    戚鸩轻轻笑了声,忽然上前扣住他的后颈,欺身逼近,“和老师商量个事。”

    正是此时,轰然一声,殿门被人径直踹开。

    梅方寒刚想回头,就被扣在后颈的手强硬掰了回去,他听见戚鸩低声道:“近来频频有人谋划,要给孤充盈后宫。孤早与老师说过,孤只想”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梅方寒也知道,他顿时想起那日在皇帝寝殿戚鸩与他说的胡话,什么要封他为妃的浑话都说得出。

    那边一声嗤笑。

    梅方寒终于得以回头,没别的,扼住他的那只手卸了些劲,得以叫他轻松转身,看清那笑的来由。

    戚鸩没将手全然收回,而是顺势滑落,轻搭在梅方寒肩头。

    从外头这个视角看,不就是俩人相拥,相拥完皇帝顺势揽住他,这与人还在他怀里有什么分别?

    戚符悬就站在门口,目光肆意凌虐到人的身上,没急着再往里踏步。

    “老师,我很想将那日之言昭告天下,即便老师不肯应允,也须让旁人明白孤的心思,不对吗?”

    梅方寒沉了口气,喊他:“戚鸩。”

    戚鸩轻笑一声,收回那话,转言而道:“老师随我一道出宫可好?”

    梅方寒纵使连日闭门静养,将自己关在殿内不理朝事也知道这件事。

    梅方寒让皇帝出宫不是为了别的,他细数了一下如今各方势力,唯有京畿将军可以稳住大局。

    皇帝需要用他。

    虽然梅方寒实在没搞懂自己能在这派上什么用场,但他更不愿意相信戚鸩纯粹就是要如此对他。

    好歹前者还有个由头可以解释得当不是吗。

    殿外的宫灯透了进来,大殿内一片敞亮。

    皇帝彻底松开他,扬身微微偏离后抽身离远了些。

    梅方寒望着一正一反、一趋一离的两个身形,实在不愿面对,他只想脱身离开这里,二话不说偏开视线转身迈步而去。

    戚符悬就是冲他来的,哪能轻易当作没看到。

    戚鸩说得没错,戚符悬尤其喜欢触碰他,而且是丝毫不顾他意愿的乱作乱为。

    他被人擒住,原本反身偏离的皇帝也停了步态,就静静看着他。

    对比骨里就狂妄的戚符悬来说,戚鸩未免就太能将锋芒收放自如,叫人难窥深浅。

    要说能看懂吗,梅方寒忽然惊觉这两人他一个都看不懂。

    目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他那好学生刚威胁过他,又得对上一个更难搞的。

    戚符悬什么话也没要和他说,不过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竟然再无多余行径,拽过他直直低头,张唇咬住了他的唇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梅方寒始终闭不上的眼,一抬就能和毫无遮挡地与离他亦是不算远的小皇帝对上目光。

    于梅方寒而言,天崩地塌。

    之前在王庄,不知道戚符悬的身份,任他怎么对自己梅方寒都不会有波澜,因为那是为了他心中所谓的大义。

    后来得知戚符悬的身份,虽然犹气,但且依旧可以拿那大义来搪塞自己。

    再次相见,梅方寒总以为荒唐不至于此。

    此时此刻,至此,彻底倾覆。

    若是单单只说戚符悬,也就算了,五年前的事横亘在二人之间,总让他有些难以泯灭的良心存在。

    梅方寒没挣扎,与人相望的目光一瞬就敛下去了,他眼皮微抬,眨眼都透着无力。

    戚符悬疯够了,自然就松开了他。

    戚符悬唇角噙着一抹艳红,梅方寒只觉得吞了一口苦涩,涩得他言语尽失。

    戚符悬手往上一滑,感受着被他攥在掌心的那只腕骨的手骨节收得极紧,指节紧实到失了血气也不肯松半点。

    戚符悬不管身后的人还在不在,将目光扬回梅方寒身上,扬起抹笑:“怎么?生气了?”

    “老师是觉得丢脸么。”

    梅方寒实在难以将自己从泥泞中拔出,每一寸都疼得他要命。这一年尤其荒谬,他任由那厌弃肆意蔓延,最后迸发。

    “带我走。”梅方寒嗓音涩到暗哑,没有情绪的面孔上仍能显出疲倦之意,他喊:“戚鸩。”

    第32章 都疯了

    “松开。”

    梅方寒心气骤然塌落, 眉眼颓败,一时也不知自己该有何种思绪。但他不太愿意看人。

    戚鸩抿唇,始终盯着他, “老师”

    梅方寒又重复了一遍:“松开我。”

    戚鸩便撤开了攥着人的手,始终坐直的身躯不免还是微微朝人侧着。

    马车偶有颠簸, 再又一次动荡之时戚鸩还是下意识伸手托住人微微不稳的胳膊, 梅方寒不动声色撤开了, 但他忽然回了神, 看着戚鸩。

    “你想要什么?”梅方寒问:“江山, 社稷, 权柄, 亦或是要他死。”

    要老师。

    这句话是戚鸩脱口而出想说的,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说不出来。

    戚鸩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道:“老师今日受惊了,这并非我本意。”

    “他早就这么对过我。”梅方寒忽然轻笑着开口, 随后无端抛出来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语:“你呢?”

    戚鸩敛眉后又抬眼, 眸子幽深。他?他想不想吗?

    戚鸩继续看着他, 始终看着他,好半晌才道:“老师生气吗。”

    梅方寒随口道:“气不死我,你说吧。”

    已然是落到这种地步了, 再糟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比起戚符悬那个动不动就龇牙咬人的狗崽子, 梅方寒倒更乐意和这个谈上一谈。

    他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眼下这般模样, 横竖梅方寒都已经把该受的气受完了。

    “老师, 我想要你。”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淡漠地说:“你我皆是男子。”

    戚鸩点头:“嗯。”

    梅方寒又道:“我是你老师。”

    戚鸩头也不点了, 就盯着人,将双眸投进他的目光里,半点不移,道:“是。”

    “想要。”

    梅方寒靠回车窗,轻轻飘飘给他下了诊断:“你疯了。”

    梅方寒闭上眼睛,淡淡道:“你要当你那九五至尊的皇帝,又说要迎我入你后宫,没这样的道理。”

    戚鸩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话,亮着眼睛看他:“我不当皇帝的话,老师可以”

    梅方寒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不可以。”

    “那他”

    “你今日这般做,是想逼我出来,他做的事我不怪你。”梅方寒打断他道:“薛将军的事我相信你一人即可办成。”

    戚鸩平了气息,又一口气吐不出来,接话只道:“老师不能离开。”

    这话说的奇了,他又能到哪去?

    “走不了。”梅方寒道:“你专心行事就是了。”

    关于他这两个疯了的学生。

    目前已经不是他接不接受得了的事情,梅方寒也没想非要站个立场,江山社稷之上的事一概如此,皇权高位本就惹人垂涎,权力也必然有人争抢。

    争争抢抢的,迟早有个分晓,这不是梅方寒说站哪方就能决定的,他没那么大本事。

    戚符悬想上他梅方寒从前一直以为是为了恶心羞辱他,如今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此刻又多了个戚鸩的想要他?他有什么好想要的,梅方寒肯定应不了,太荒谬了。

    **

    锦南城离朔启不远,与皇城壤地相接,紧挨着皇城。

    那位薛将军从前和罗太傅还算交好,与梅方寒来说可谓彻底不熟。他说得没错,此次小皇帝借故京畿巡查,行事梅方寒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梅方寒整整两日都在霞云楼没出去。

    锦南城他也算是头次来,小皇帝有些忙,他独自一人关在屋内反倒自在。

    第二日晚膳时,戚鸩带着他去了趟将军府,在那用了晚膳才回来。

    总觉得有些太过安和了。

    薛将军这道,戚符悬难不成就不要了,任由戚鸩揽这一权吗?

    偏偏就是唯恐什么,什么就来了。

    这会儿不算很晚,外头许多烛火都没熄,可梅方寒近两日睡得早,早早就熄了灯上了榻。

    人是从门那光明正大闯进来的。

    那小子行事还是如此不羁。

    梅方寒起身,当即下了榻。一瞬抬起要去点燃烛台的手被人半道截住,屋内并非全黑,微微亮能看清人。

    梅方寒动了动,道:“做什么。”

    戚符悬道:“看得清,不用烛台。”

    “偷情呢。”梅方寒气笑了,“放开我。”

    “也不是不行。”戚符悬说着就伸手去抱他,“梅方寒,你好能耐啊。”

    梅方寒拉下脸,嗓音也沉了,“戚符悬。”

    “又要生气?”戚符悬没碰他了,抱着臂道:“在王庄我怎么弄你你都不生气,回来了一点小事气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我很恨你。”他悠悠道:“我就喜欢羞辱你。这么说,我应该此刻把你押去那皇帝的面前,当着他的面”

    梅方寒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戚符悬被那力道扇偏了小半边脸,他感受着脸上痛过后又麻的触觉,随后低低笑了笑。

    梅方寒上前一步,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骨,逼近,“你这张嘴,没人管教是不是。”

    刚将他的脸掰正,梅方寒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再度挥出,又是脆响一声。

    梅方寒才松掉震得微微发麻的指节,直视他,道:“恨我啊,想羞辱我。我给你凌辱。”

    “你以为我不敢是吗。”戚符悬暴躁地涨了气,一把扣住他的脖子往后按。

    梅方寒没动,直到身上撞上一人,他淡然地往后倒,后一刻才平静地道:“燃灯,你要做就看着我的脸做。”

    戚符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梅方寒会一夜不见如同变了个人。

    戚符悬捏住他的脸,压得很近,他愤愤对梅方寒道:“我偏不。”

    梅方寒偏过头去,“不敢就下去。”

    戚符悬拳头攥得死紧,其实不用燃灯俩张脸离得这么近也看得清,只是有些朦胧,尤其是对方的双眼,眼眸沉了一层夜色,幽深到看不见里头的意味。

    戚符悬几乎是被故意激怒的,他后仰起身,将左右两座烛台都点燃了。

    然后就能无比清楚地看清那张困就在他脑子里的面容。

    戚符悬从不觉得自己会怕什么,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但他要的不是梅方寒这个反应。

    梅方寒应该为他痛,为他哭,为他痛不欲生求饶。

    而不是死寂一般的随便他怎么样。

    梅方寒半身躺在榻上,双腿悬折,堪堪能踩地。他不抬头,只双眼随着荡了过来,分明地投在身上那个人上。

    梅方寒道:“看着我的脸,戚符悬。”

    “如果你想,随便你这么对我。”梅方寒笑了声:“这是我欠你的。”

    戚符悬近乎失控地俯身,如那日一样,更加粗野地咬上了人的唇。

    一深一深的蹂躏,梅方寒一声不吭,没什么感受,唇瓣上的痛直冲大脑,除了痛就是窒息。

    戚符悬很不开心,这不对。

    梅方寒应该和上次一样,愤怒地看着他,生气地看着他,气得想杀了他,那才是戚符悬要的。

    而不是什么痛给下去都像跳入深潭一样。

    “为什么不看我?”梅方寒喘平了气,继续说:“戚符悬,看着我啊。”

    戚符悬撤开想去扒他衣物的手,没意思极了!

    他转而去拽梅方寒的胳膊,将他从榻上拉起来,低声道:“少了点什么,去皇帝面前。”

    梅方寒挣开他的手,“你来找我是为了气我还是气他。”

    “气他?”戚符悬转回身,敏锐地将目光缩紧,“你谁都勾/引,是吧。”

    “死疯子。”梅方寒终于是忍不了了,骂他:“戚符悬你给我滚。”

    梅方寒算是看清楚了,这死孩子训是难训了点,面上张扬,骨子里倒没彻底把控不了。

    左右想想也能明白,到底年纪还小,污言秽语是在那等地方学了个精,什么污秽的话都敢说,怕是也没真的与人翻云覆雨过。

    当然这点可控线梅方寒握不住,戚符悬想来对他怕是真的只有恨,恨太大了要是试图去扭转,容易把两个人都变得扭曲。

    “我不滚!”

    憋了一晚上的戚符悬此刻身上不止是燥气,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着散不开,堆积着要爆了。

    偏偏他一想发火脑子里就回荡着梅方寒的那句话,看着他的脸。

    “凭什么我滚,梅方寒你凭什么让我滚。”

    戚符悬不是不敢看他的脸,是一看就容易踩空路,这是一个很不美妙的境遇。

    踩在地上踩实了,他什么都敢干,但忽然整个人踩到云中,会有莫名的恐惧感、不安感。

    戚符悬无法忍受。

    梅方寒被他吼得脑子疼,往后退了退,颇是没招地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戚符悬喘着微重的气,胸膛起伏着,目光又逐渐从滚烫变得阴寒:“他想杀我你知不知道。”

    那日皇帝把梅方寒带走,戚符悬自然生气。

    梅方寒那回选了他,是为求助,这也就算了,戚符悬拦不住还拦不了,自此才知道皇帝居然还有隐秘势力。

    而梅方寒竟然开口求助他,就说明梅方寒是知道的。

    同时也说明梅方寒不止一次偏向他那好学生。那他呢?!

    梅方寒是真的头疼,脸上什么神情也没了,道:“你不是也想杀了他吗。”

    戚符悬不管不顾,兀自道:“你说你欠我,你就是欠我,怎么还还多少都是我说了算。”

    梅方寒听得出他这话的画外之意,忽然觉得好笑,戚鸩让他去除戚符悬,戚符悬又要他去杀戚鸩。说得就像他一个毫无半点武力在身的人是什么绝世高手,想要谁的命轻松就能收下。真是荒谬。

    “你去,你此刻去喊他。”

    梅方寒破罐子破摔道:“你俩一人一把刀,朝我捅,捅死我。”

    “你又生什么气?”戚符悬暴躁地想打人,但是强烈翻涌牵扯着他每一根心绪,肆意都显得局促。

    “我没生气。我不想看见你。”梅方寒倒了回去。

    “你不想看见我你就看戚鸩?”戚符悬一把把他拽回来,“梅方寒,你要弃我几回?”

    “我这个模样是你教出来的!”

    梅方寒知道当年那件事是他的心底郁结,如今怕是满心积满怨怼,失衡是肯定的。

    要单说这件事,确实怪他,梅方寒不免怅然了思绪。

    梅方寒叹了口气,问他:“好好说话,你今夜来,到底想做什么。”

    “就是来见你欺你辱你的!”戚符悬说着,忽然上前愤愤地压着人的脖子咬了上去。梅方寒对此早已没什么慌乱动荡,能受就受了,一声不吭。

    “跟我回宫。”戚符悬语气一点也不好:“你不走我就把你打晕拖走。”

    梅方寒按了按自己泛痛的额角,说:“戚符悬。”

    他没太明白戚符悬特意跑出来一趟是为了什么,皇帝该是后日启程,梅方寒要待也最多不过只能再在这里待一日。

    横竖都是要被带回宫的,跟谁没区别,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区别。梅方寒是如此认为的。

    戚符悬问:“走还是不走?”

    梅方寒道:“有点累,明早吧。”

    戚符悬也不纠结,“行,睡,一起睡。”

    “谁跟你一起睡。”梅方寒扬眼,无话可言地转了身子往外走。

    于是他被迫提前一夜离开。

    第33章 由他们打

    梅方寒还是低估了戚符悬的疯性。

    “你混不混账?”梅方寒道:“你在软禁我?”

    戚符悬反而平静不少, 笑了俩声,“你不是最会两相权衡了吗梅方寒,被我抓回宫和你跟着我跑了, 择其一难辨高下?”

    梅方寒眉头微展,“这不是你软禁我的理由。”

    他缓缓启唇:“换个人来和我说话。”

    “你想见谁?”戚符悬看过来, “陆不绝?”

    梅方寒道:“谢国公。”

    戚符悬道:“好啊。”

    说是软禁, 其实是戚符悬为了报复那日梅方寒被戚鸩带走时所受的气, 梅方寒心里清楚, 再怎么戚符悬也不可能真将他关下去, 最多到明日。

    谢国公这位权臣, 对于戚符悬这个摄政王来说, 比起臂膀, 更不如说是个利弊交织的双刃剑, 总是倾斜,也利害难断。

    戚符悬还真把他找了来。

    梅方寒与他闲坐饮茶, 戚符悬就在一旁冷眼旁观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至于内容, 不过就是闲适的几句闲谈言语, 就如梅方寒真是不想独独与戚符悬相处在同一方屋檐下才如此一般。

    待人离去,戚符悬也没走。

    梅方寒窝在软榻上,戚符悬就在案前或坐或站。

    梅方寒实在好奇, 便对他勾了勾手, 眯着眼笑了笑:“给你把刀, 弄死我怎么样?”

    “哪能让你死这么容易。”戚符悬往他面前一站,又突然覆身, 道:“起来吧, 皇帝回来了。”

    梅方寒微微诧异当即平息,他往后靠, “你让我去见他?”

    “不然呢。”戚符悬去抓他的手,“这出戏不得叫我瞧瞧?”

    梅方寒就知道他是为了报复。

    往外走时,戚符悬离他很近,平静地望着前方,眸光无色,道:“他不敢碰你吧。戚鸩那个该死的,从小多听你话,实际肮脏到骨子里了也要藏着掖着。若非你信不信他能藏一辈子。”

    梅方寒同样面无表情,默了一会,忽然接话:“你从小也很听我话。”

    戚符悬猛地顿住步态,转过身来直道道对上他。凝了一会,又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唇,嗤出一声。随后戚符悬二话不说扬起他的胳膊将他甩进了殿内。

    这是御书房。

    梅方寒跨过门槛跌进殿中空地,往前与在御案前的皇帝直直对上目光,人却没再往里。

    身前是静立默然的皇帝,身后殿门边还有一道身影稳稳伫立。诺大殿宇三人方位分立,间隔从梅方寒这儿看真是皆相隔又皆不远。

    梅方寒喉头微动,终究哑然失语,动了动身往边上走去,步履从容地移步椅前。干脆左右都不理会,自顾自坐定身形就敛了眼。

    戚符悬说得真是没错,戚鸩这个人,虚伪至极。

    戚鸩只是沉静地走到殿门前来。

    戚符悬放声笑一声:“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人我都给你弄来了,有气撒气啊陛下。”

    他就是要撕破戚鸩这副虚伪的面孔。

    让梅方寒看看自己教养在身边的人又能被他教成什么样子。

    梅方寒无疑是失败的,错误的。

    只不过,戚符悬看错了一些事情。

    相较于狂妄放肆的戚符悬,戚鸩就太过沉稳隐晦。梅方寒本来不想上前,但戚符悬那句话真是给他弄得心绪燥起。

    他跳下椅子,快步走上前。

    “你不是说你想要我。”梅方寒只看着戚鸩,“来,亲我。”

    原本怒火暗暗炽热到快要崩裂的戚鸩陡然僵了神。梅方寒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又不动,二话不说仰着头上前吻了他。

    分离后转身看着门边的人,“你还想看什么?”

    原本随身倚在殿门边上的戚符悬骤然绷紧了脸缩紧了瞳仁,就连本是一点不端正的脊背都忽然回正了些。

    见他也一时不说话,梅方寒兀自开口:“还不够是吗。”

    梅方寒再次转过身来时,戚鸩那慢了一拍的神终于回正来了,他像是后知后觉地回那话,低头去主动应老师的话重新给了反应。

    戚鸩一向如此,他不在乎老师是否能够接受,在自己那一腔隐晦的火往人身上烧去之际,他就已经做好了与老师一起葬身其间的准备。

    此时梅方寒的意味太过明显,戚鸩却罕见的只有错愕,是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老师愿意接受他的亲吻,这足以令他大喜过望。

    这个吻和梅方寒与戚符悬那个是绝对不一样的。

    戚鸩与戚符悬皆心知肚明地知道,梅方寒不可能主动亲吻戚符悬。

    思及此处,戚鸩更不敢用力了,只缱绻地放低姿态,放肆什么的更是不见一点形。

    梅方寒没躲,甚至颇为配合。

    一股致命的劲道直蹿头顶,戚符悬一把握住人的后颈,眼底的荒谬未减半分,咬牙切齿地警告他,“梅追雪!”

    方位变换,梅方寒后颈被人捏着,手腕却在另一个人手里,他居然一时不敢抬头,因为心知面前有两个人,他一个也不想面对。

    就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被泥糊住的脑子骤然醒神,他在干什么!

    他总是骂戚符悬疯了又说戚鸩也疯了,实际上此刻看来貌似最疯的是他。

    人是会被逼疯的,这句话从前梅方寒不得其中轻重,在自己被逼退到临界之时,那种隐然的崩溃能一瞬间躁动浮现出来,甚至都不用戳一下就能轰然爆发!

    “梅方寒。”

    梅方寒空茫的眼缓缓抬起来,抬头越过俩人肩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

    “你”陆不绝去翻他手腕,“他们在干什么。”

    梅方寒面无表情跟着他往外走,道:“你怎么来了。”

    他又道:“你不该来的。”

    “我也想走啊!”陆不绝道:“你要不要看看你这模样,我”

    陆不绝说着,话音一压,凑近,到梅方寒耳边,道:“想跑是吗?祭祖防卫重重,为何要在祭祖时?你怎么好脱身?”

    梅方寒依旧平静道:“他们会杀了对方。因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陆不绝愕然,睁大眼睛看着他道:“所以你还拿你自己亲自添这一把火?”

    “真死了怎么办?”

    “死就死吧。”梅方寒道:“早晚得死一个,由他们打。”

    “行。”陆不绝咬牙点头,“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梅方寒摇头,“不用。”

    他说着,又忽然凝神看着陆不绝,“但是”

    陆不绝看出他这意味,随即挥挥手,“无妨,我爹不在帝都,我迟早也得走。跑你的吧。”

    皇帝御驾尚在半途,摄政王却已是率先抵达太庙之地。

    梅方寒与他一道伫立在太庙朱门之下,周身寂静无声,一同望着御道来路。

    梅方寒身姿静立不动,边上的人骤然开口:“梅方寒。”

    梅方寒身形分毫未动,没转头,只目光定定继续凝在来路之上。

    戚符悬看过来:“你怎么不看我。”

    梅方寒只道:“快到了。”

    “这么想见他?”戚符悬依旧望着他,闻言转过身去,“到不了了。”

    “他和你不一样。”梅方寒说:“但有一点你说得对,他生性比你凉薄。”

    “你在说什么?”

    “你此刻就急着动手,无非是顾及先祖,不愿在宗庙跟前动干戈。”梅方寒终于看他一眼,“他哪里会顾忌这些。”

    梅方寒话语刚落,周遭骤然异动应声而出,黑压压一片杀出,刀刃寒光直逼而来。

    戚符悬咬牙道:“你最好不是和他串通,联手算计我。”

    他拽起梅方寒的胳膊,把他往庙里丢去,随后去直面应对蜂拥而来的兵卒。

    *

    两侧夹道的禁军是骤然溃散的。皇帝这边扈从人马众多,又有文武百官尽数在场,即便那埋伏的架势是冲着皇帝一人来的,难免人群动荡,于是根本没法迅速对其牵制。

    局面纷乱之下,对方来势汹汹,纵使人数占优都有些护驾不得,有节节受制之态。

    禁军统领火速赶至御驾跟前,神情紧绷地向车辇内的人回禀,询问皇帝是否离车。

    虽然对方气焰嚣张,但一时间也难真正逼近圣驾,威胁不到皇帝的安危。

    禁军统领是不想皇帝涉险哪怕一分,故才不愿留下半点隐患,要尽数将其杜绝。但皇帝却淡然处之,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外头人再次上前来禀,是说四下纷乱陡然停止。直至此刻,皇帝的神色才微微一动,他抬手撩开车帘,看着车辇跟前的人,“你方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回陛下,”禁军统领如实汇报:“王爷率众来了。”

    “动乱忽然顿止,但并非彻底消弭。倒像是暂时收势。”

    这边话音尚未落地,一道身影骤然上前,猛地掀开帘幔,不顾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禁军统领当即蹙眉,正要替皇帝出声呵斥,却被皇帝抬手示意退下,他便退至一旁待命去了。

    戚符悬是半点也不作掩饰了,张口就直接道:“梅方寒呢!”

    原本一派淡然平静的皇帝至此眉眼间神色终于有了起伏,微微动容,拧眉看他。

    第34章 勾结

    “老大。”

    梅方寒坐不下去, 也站得闷,见人进来,他当即开口:“我不能待在这里。”

    昙三叹了口气, 抹了把汗,道:“恐怕来不及了。”

    “城门戒备森严, 街巷到处巡查。”

    离太庙不远处有一畿邑——箐城可以说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附城, 城池形制偏小, 城内住户却多。

    那年定都之初, 时局不稳, 平陵太乱了, 于是四方人心惶惶, 纷纷辗转着一道入了金朔。

    此地早年间没人管束, 各色人等都能往里闯。

    后续虽说归入属地开始治理, 但这么多年的风气与乱象积重难返,到如此局面都不是很好把控。

    箐城在金朔最边缘, 也就是居于都城辖地尽头, 地理位置最疏离。管控薄弱、散漫无序好几年了, 只要事态没有激化恶化,闹不出大乱子,朝堂一般不会费心处置。

    此番摄政王归京, 他麾下兵马大数屯驻城郊, 踏不进城关。

    而皇城内天子的直属禁军兵马, 兵力悉数收拢在皇城内,坐镇宫城核心区域。

    此番梅方寒是不得已入了箐城, 他原是打量着那俩人彼此牵制, 没什么余力分心,结果这才多久的功夫, 整座城池就被封了。

    如今被困城内,进退无路,很难脱身。

    但他得出城。

    昙三给他倒了杯茶水,而后才给自己身前的杯子也倒满,灌进口干舌燥的嘴里,道:“甭管是何人,没那么容易找到这来的。老大你为何非要走?不走也行。”

    没那么容易找到并不是找不到。

    找到之前走了也就算了,要是一直在这里,他总有种强劲的直觉,那俩人就算穷追不舍把整座城翻过来都不会作罢。

    好歹万幸之中有一丝转机的是,那俩人不是一伙的。

    不说戚鸩和戚符悬立场不同互视仇敌,就算退一步来讲,目标趋于一致,以他二人的性情,棱角锋芒相冲到恨不得一刀捅死对方,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就是了。

    这种情势之下,倒并非穷途末路,还是有能周旋的余地的。

    “昙三。”梅方寒问:“城主你认识吗?”

    昙三道:“能认识。”

    昙三这个人说话偶尔是不着边际,有时候虚浮的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梅方寒没仔细问,只道:“那认识一下吧。”

    昙三一口应了。

    梅方寒转着转着走去里屋,他看着角落堆积的挤在一起的木箱,并没有掀开去看。昙三像是陡然反应过什么一般连忙跟了进来,正好与梅方寒对上目光。

    他讪笑了一下,道:“老大”

    “这小块地方憋屈你了吧。”梅方寒笑了,“怎么不去占山为王啊。”

    昙三一向对他的话深觉有意,此番也不例外,真仔细想了想,正正经经兴致冲冲地看着他,道:“也不是不行?老大你给挑座山?”

    昙三踢了踢本就有些破败的木门,心不在焉地道:“老大,你别走了吧。那辉煌的皇宫其实也没那么辉煌对不对?”

    昙三喜欢金子,尤爱珍宝。都说俗世俗物,可当那灿灿的金光映在人的脸上时,昙三觉得没人能不动心。

    他很早之前听说过,听说整个皇宫就是一个巨大的金器,鎏金覆瓦,镶金嵌宝——那是全世间最璀璨的珍宝。

    昙三甚至以前大言不惭地说要把整座皇宫抢过来归自己所有然后被梅方寒打了一顿,打得老实到了如今。

    他说着,又否认了刚刚自己的话,转回前言去。

    “说错了,还是走吧。那狗屁皇宫谁爱要谁要,但是老大,你带我走,我的金子能不能也带上啊?”

    梅方寒迈步往外走,路过门口的人时伸出手在人后脑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两下,道:“守好你的金子吧。”

    “我不是非要黏着你。”昙三追上来,大声道:“我也可以不要我的金子!”

    后面再去就行了,金子还会有,追随他老大的机会可就这一个。

    说起来,梅方寒和昙三很早之前就认识,那会是在平陵。

    再后来皇室改换都城,定都朔启,他也稀里糊涂自己跑来金朔。

    不过进不去帝都。

    梅方寒得知他在箐城,是在那过去一年后。一年一回的太庙祭祖大典,梅方寒自然会去,那年出太庙之后被专程守在暗处的昙三截了道。

    那会小皇帝边上还有个罗太傅,他的来去行踪没几个人留意。

    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昙三算准了日子专挑这个能见到他的点出来,四年下来皆是如此。

    没办法,往日梅方寒能出帝都的机会太少了。

    去年隔断了一年,不过梅方寒事先有给他传信,但也耐不住昙三左思右想地觉得不对劲,好在也就一年,正当昙三坐不住想离开金朔时,梅方寒又回来了。

    于是今年的太庙祭祖,甚至都不商议,顺势就如此了

    皇帝此番并没有大兴兵力,从他单凭太庙门前埋伏一事就知如此。

    所以在这般情势之下,不应该能顷刻间将这座箐城封锁才对。

    梅方寒更偏向戚符悬干的,这种动静和架势,他没什么做不出来。

    还好皇帝没出手,不然他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

    昙三带着梅方寒去了趟城主府。

    梅方寒甫一现身,下一瞬那人紧跟着寻了过来。

    屋顶上的人身形轻巧,俯下身来缓缓掀开一块瓦片,梅方寒并没贴上去看,离得有些远。看得不算特别模糊,屋中的人绝不会发现。

    戚符悬是贸然闯进来的,脚步尚未站稳,藏于边上的人骤然现身,利刃抵住他的脖颈。

    昙三几乎只是随便一摸,就从他腰间摸到了梅方寒要的那个东西,随后一把扯下。

    戚符悬面色铁青,开口:“梅方寒呢。”

    昙三笑了笑,只是道:“劳你挂心啊。”

    他说着,抵住人脖子的刀用劲,屋中之人尽数退步退到院下空地。

    往边上就是大门,东西拿到了,昙三只需要撤身就好了。

    “城主大人!”昙三朝边上扬眉,“交给你了。”

    城主神情装模做样地流转了一下,随后应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刀继续架在人脖子上,给昙三留了撤身的机会。

    昙三刚松手,转身要往外走、抽身离开时,数名持刀拉弓的侍卫骤然涌入,齐刷刷将他去路给堵住了。

    昙三倒是神色坦然,面上不见怯色,他站定,看着里头那人,“你们主子的命要不要啦?”

    昙三这种事做起来得心应手,只要挟持住对方的头儿,再大的困围都没什么抽不了身的。

    很显然,目前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里头这人是个暴烈难缠的,或者直接点说,是个疯狗。

    戚符悬不顾脖子上刀刃按进肌肤,只沉着眼看他,岿然不动神情,“梅方寒人呢!”

    昙三啐了他一声,眼看情势并没往后退,他只得再退回院内,架了刀亲自威胁,“再不退,我!”

    常理该是如此,但这人就不是个常人。

    随着他的话,本该受着威胁往外退的一众侍卫非但没退,甚至更涌进几分。

    昙三惊呆了。

    他看着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已经流出几条血流顺着脖子往下的人,属实是没见过这等场景、这般人。

    他眸中的意味近乎固执且半点不移,就是摆明了让昙三一刀抹下去也不可能放他走,非要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固执,比他更固执的人又不是没有。

    昙三也是个犟性子,就是不肯退让,索性两败俱伤的道:“来来来,求着死的我倒是第一次见。退什么退!不用退了,总归你得比我先死!”

    “”梅方寒就不该应了昙三的话,让他来做这个事。

    “昙三。”

    屋顶上的人现身了,梅方寒面无表情地开口:“上来。”

    昙三像是猝然回神一样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往上看了一眼,才收了手里的刀,纵身一起,踩着假山石一下跳上屋顶,稳稳落在上方。

    梅方寒视线没收回,实在是戚符悬的目光太灼热了。

    那人的眼眸就如同此刻染了血的脖子一样,浸了血色。

    戚符悬看到他,总算散了大半郁气,甚至尤为疯狂地扯出一抹笑,尽管此刻他的命还在别人手中。

    “滚回去。”梅方寒俯视往下,嗓音微凉:“别来找我。”

    他是不得不现身,否则昙三这边真收不了场,戚符悬那个疯子,恐怕真是不要自己的命了也可能放昙三走。

    “你确定你走得了。”

    梅方寒望着那一众弓箭手调转方位,尽数将箭矢对准自己这方时,反而没那么心不定。

    他将昙三揽过,挡在自己身后,闻言点了点头,道:“这箭你放是不放?”

    分明掌控权应该在他手里才对,梅方寒却实在说不出别的,或许是因为心里太清楚那对戚符悬没用。

    昙三往他肩上扒,对他道:“杀了他,老大直接杀了他!杀了他我垫后拖住这群人。”

    梅方寒低头,从昙三手中拿过令牌,随后摸了摸他的头,对他道:“你先走,从后跳下去。”

    戚符悬是冲他来的,要是他刚刚不现身,恐怕现在院里已经躺上俩具尸体了,一具戚符悬的,一具昙三的。

    梅方寒不确定这疯子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至少比起叫昙三挡在身前,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对峙或许更有胜算。

    好歹他能堵戚符悬不会是来带一具尸体回去的,就算真是,昙三不能有事,这点时间他还是可以拖下来的。

    戚符悬不知不觉间敛了笑,或许是从听到梅方寒那句话,亦或是看到梅方寒这个人,总之,颇为不耐。

    昙三走了,梅方寒才将目光再次望下来,“你要和我一起死吗。”

    戚符悬也不知道哪根筋跳错了,他道:“或许还不错。”

    就在他这话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侧突然有一支箭离弦飞出,直冲梅方寒而来。

    不过落点有偏差,但梅方寒侧身之际脚上一歪,身子不受控地往后倒去,身形稳不住一点,整个人往后倒坠而去。

    “哪个蠢货放得箭!”戚符悬炸了。

    里头有人哆哆嗦嗦站了出来,哆哆嗦嗦找补道:“王爷没打中只是掉下去了”

    那箭确实没碰到他半分,梅方寒身躯顺着屋面翻滚而下时,筋骨皮肉的疼痛将他的意识拉远了去。

    又在半空翻了俩圈,他以为自己真得摔死在这里,坠地前一刻被人稳稳托住时还荡着神儿呢。

    于是梅方寒宁愿相信自己要死了。

    他怎么看到戚鸩了呢。

    戚符悬在屋内,戚鸩就不可能在这里。梅方寒决计不相信他们勾结?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若是真有可能,打死梅方寒今天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梅方寒两眼一黑,指尖都动弹不了,随后昏死了过去。

    怀里的人失去意识,身子也软了下去,戚鸩收紧胳膊,揽他更紧。另一只手拨开人稍微凌乱的发丝,梅方寒的脸上蹭了些灰尘泥土,有点脏,戚鸩耐心地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擦干净,随后彻底将人抱起来。

    戚符悬顾不得出气,再度闯了出来,对府外的人并不意外。

    确认人没中箭也没摔死只是昏了过去,戚符悬不耐地道:“绑起来。”

    戚鸩依旧端正,道:“别绑他,会生气。”

    戚符悬本就烦躁,语气挺不好:“那又如何。”

    戚鸩漠然地往他脖子上落去一眼,随后平静地道:“我守着他,跑不了。”

    “凭什么你守。”戚符悬讽刺道:“要不是我大发慈悲,你根本见不到他。”

    “松手,我来抱。”

    “要是你心胸狭隘,他已经跑了。”戚鸩全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直接转身,反驳道:“你很脏,别弄脏我老师。”

    第35章 一应承下

    梅方寒方才睁开眼眸, 昏厥前的光景一瞬涌入脑海,盘旋过后,一种清晰的意识在前叫他明了此间变故, 又还有一种郁结不明的心绪纷乱晦涩,全然理不清。

    “醒了就睁眼。”

    梅方寒甚至不用循着那声音去扭头就能看见上方的人——榻边松散站立的戚符悬。

    他缓慢地动了动眼帘, 并不想说话。

    戚鸩原本独坐另一侧案上, 遂立刻起身移步, 移至床榻旁侧, 坐下去抓他落在外侧的手, 温声喊:“老师。”

    梅方寒本要偏过去的头忽然转过来直视, 就像是猝然想起来什么, 连忙坐起来。

    他只看着戚鸩, 扬着那张惨白的脸, 问:“昙三呢?”

    梅方寒确实到此时此刻都想不明白此前事毕要除尽对方的俩人,到底能因何放下隔阂, 结盟行事。

    若是只单单对上一个人, 他完全能寻得契机脱身。

    就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点, 才叫人马前失蹄。

    昙三那时听了他的从后跳下去,如果戚鸩一直在外墙那道上,昙三必然得被他撞上。

    梅方寒就算不从那掉下去, 他摆脱掉戚符悬从后走, 也是如此, 那时的局面就是彻底的进退俩难,只会更难看。

    虽然此刻也并没有好到何处去。

    “死了啊。”

    戚符悬原本就站在床尾处, 尽管中间插来一个人, 也挡不住他能看全梅方寒,于是他没急着上前, 歪着头望着梅方寒笑,出口很是随意。

    梅方寒是至此才看了他一眼,闻言微张的唇瓣颤了颤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梅方寒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他是想冲下床,但是浑身不受控地痉挛着僵缩,他的四肢像是被捆住了一般,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滚开。”戚鸩毫不客气地将他骂退,随后从凳子上移坐到榻上,双手握住梅方寒两侧肩臂将他扶稳,道:“没死,老师。他没死。”

    “老师别怕。”

    梅方寒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连嘴唇都发白,“别碰我。”

    戚鸩的手僵了僵,最后还是没收回,只是按在了榻边,往上一寸就能碰到人。

    戚符悬并不在意地嗤了一声,讽刺般开口:“他叫你别碰你就不碰,没胆你凑那么近干什么。”

    “你给我滚出去。”戚鸩窝着一股火上不来,终于对着戚符悬面露厉色。

    戚符悬也扬了眉:“要滚你滚。”

    梅方寒觉得地都要裂了,他眼前好一阵晃荡,耳边的声音真切又低低回荡,细碎的像是玻璃渣一样往他身上扎。

    他只能不去听,蜷着身形踉跄着落下床榻,往远踏离。

    戚符悬的架势一向比戚鸩冲得又快又高,几步闯到步态虚浮的人身前,“梅方寒你找死是不是。”

    梅方寒气息始终不大稳,但没重过,醒来过后一直都很轻。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愿意搭理戚符悬,就缓缓转头,开口:“人在哪里。”

    “老师随我来。”

    只跟在身后的戚鸩这才上前,抓着人的手往外走,步态不快。

    一向气死别人不管事的戚符悬当然要怒不可遏,双目冒火地盯着他的背影。但后一刻那气陡然就消了。

    戚鸩握上没一刻,掌中的手就缩了回去,但梅方寒步态依旧没停,戚鸩也就什么也没说,继续领着他往外走。

    戚符悬看着他在梅方寒面前绷得端正的背影,心底顿生嗤笑。

    又能有什么区别?横竖他也不差梅方寒这一个好脸,左右梅方寒待戚鸩也就这样。

    皇帝只是把他领出殿,并没有走远,入了隔壁正殿。

    一声传召落下,阶下宫人就领命将昙三带到了跟前来。

    殿内宫人侍卫尽数屏退,梅方寒不肯与戚鸩或是戚符悬离得太近,但对身后俩道寸步不离、无从避开的身影没有计较,只是置之不理。

    昙三安然无恙,刚望见上方的那一霎那就立马飞扑上来,喉头滚动着吼道:“老大!吓死我了老大。”

    昙三的头压在人肩上,往后看到了那两个人,不过他向来野惯了,不懂得什么身份尊卑、等级礼法。

    离得近些的那位看着他们,静立原地,面容无绪,神情没有异动变化。

    离得远些的那位也在看着他们,身形松垮落座,神情虽然没有内敛,多是不屑却起伏也就这样。

    昙三絮絮叨叨对着梅方寒念叨着,手不肯松,甚至搂人腰身搂得更紧:“我看到你摔下来我吓死了,我被捆了见不到你,我以为”

    梅方寒身形本就不稳,但被彻底抱住反而不会随意垮下身来。他听着,也不推拒,半晌缓了点神来,才抬手去,放在人的后脑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以示安抚,轻声道:“抱歉。”

    昙三是忽然愣住的,那骤然凌厉的目光他一眼就瞥见了,非常突然也十分措不及防,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像是被射了一箭。

    随后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原本沉在头上的重量也顿时一空,昙三茫然地松开人抬头去看,才看清是边上闯来一人,拎开了那只手。

    梅方寒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也始终不松,沉静地道:“把他送出宫。”

    这回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左右的人各看了两眼。

    戚鸩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才的神没褪完全,就只望着他,淡淡开口:“老师。”

    戚符悬就不掩其意了,还偏要瞅准机会戏耍他:“你求我啊。”

    梅方寒突然发现自己对此已是近乎麻木的不再抵触排斥。他嗓音始终没有起伏,连带神情也是如此,“我求你。”

    这边说完,又对上后一些的戚鸩,亦是如此模样,重复道:“也求你。”

    “要我跪下吗。”梅方寒说:“我可以。”

    “那倒不用。”戚符悬变本加厉地道:“会不会哭?梅方寒你哭一个,长那么大我还没见过你”

    戚鸩猛地动身,上前来时实在没忍住踹了戚符悬一脚,转脸与他道:“老师不必如此。”

    昙三望着身前低着头的梅方寒,稀里糊涂也明白了意思,是说他老大要继续留在这里,把他送走?

    昙□□手攥住他的胳膊。

    梅方寒这回转着手腕将手抽离了

    自打回宫后,梅方寒这性子是愈发冷淡,也没有刻意疏远往自己身边凑的人,甚至过分纵容,什么所作所为他都一应承下。

    戚鸩十分肯定地知道老师并不开心,心绪尤其低落。可他自打回宫就再闭口不谈出宫之事,没有一点要为其再费心周旋的意思,强硬威逼没有,软势哄劝更没有。

    他并不想软禁老师,可他没法容忍不见老师。

    梅方寒还住在偏殿,皇帝把周遭所有侍卫都遣散了,任凭他随意走动。梅方寒反而不想动身,终日窝在软榻上。

    他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照常饮食起居,全然不见愤懑躁动之态。

    戚鸩能与他耐得住性子慢慢周旋,戚符悬可没一会就消磨了耐性。那天早时就来找他,用尽各种办法激不起他的脾性,反而将自己气个半死。

    午时陆不绝来了一遭,没人拦他,顺利见到了梅方寒。

    他觉得,梅方寒反而正常过了头。

    梅方寒对他轻笑,模样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他道:“你用过午膳了吗。”

    陆不绝愣了愣,道:“没。”

    “吃点吧。”梅方寒对他道:“这个鱼味道不错。”

    陆不绝吃了,确实不错,于是又吃了几口,舌尖留香了好长一段,快要回不到味了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鱼。

    “你什么时候爱吃鱼了。”陆不绝道:“我记得你不爱吃?”

    梅方寒歪了歪头,只道:“我并不挑食。”

    “可”陆不绝放下筷子,“梅方寒。”

    “你在想什么?”

    “嗯”梅方寒忽然坐直了些身子,他道:“你过来抱我一下吧?我告诉你。”

    陆不绝虽是不解,却未多问,依言起身,走过来毫不犹豫伸出双臂往下揽住他。

    梅方寒就着方才的姿势没动,手还垂在俩侧一点不紧绷,他轻声道:“国权不二,社稷大权须得归于一统。”

    陆不绝惊了,他推开他,喊道:“你疯了吧。”

    殿内没人,门口也没守门的,陆不绝说话不免随心了些:“你自身尚且难保,还管社稷!我都怕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年纪小。”梅方寒往后靠了靠,仰了仰头,轻着气息继续道:“年纪小,放肆点,张狂些。社稷还是得为之计长远啊”

    “是!”陆不绝气笑着点头,道:“归于统一,统到谁手里?你直接告诉我你想宰了哪个?”

    “不知道呢”梅方寒悠悠道:“其实也不用费心计较这个。”

    陆不绝道:“我替你说。”

    “戚符悬你多有愧疚,纵使他如今脾性再差对你再恶劣你也不会真心计较,从前的事你过不去,而他如今对你的,承受了就过去了是吗!?”

    “皇帝是你一路扶持教导,却心性偏正,纵使背后多原委,你也多是视作自己过失。好,这个我们不论。真不在乎为何当时不索性利用自己帮戚符悬宰了他?”

    “选不出来是吗,心沉到底了吧。”陆不绝面红耳赤地揭穿他:“既然如此你就该放手不管。社稷与你何干?”

    “做不了便是与我无关。”梅方寒怔忪道:“但是我发现我能做”

    “”如同一拳打在了云上,陆不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怎么了?”梅方寒道:“我又杀不了谁。”

    皇帝摄政王之间目前依旧是水火不容的,但总是还差一点。当争端推至顶峰的时候,局面自然要发生变化,届时朝野不可能再容下俩方摄政者。

    至于是到一生一死的地步,还是放权退让他们心知肚明,那俩人到如今地步只能是前者,不可能有谁主动放权退让结束分权局面。

    梅方寒没想管那么多,这不是他可控的,但头一步,他貌似可以走

    陆不绝走到殿门外,还是有些欲言又止,他满心的动荡扶不平。

    梅方寒默不作声走着,陆不绝一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皇帝。梅方寒道:“再等一下吧。”

    陆不绝虽然不知其意,但没多问,又过了一会,另一道身影闯进眼帘,陆不绝听到面前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人对他道:“再抱我一下。”

    陆不绝这回就迟疑了,“都盯着呢,你确定?”

    梅方寒只是点了一下头。

    陆不绝咬咬牙,张开双臂圈了上去。意料之外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人耳边小声道:“怎么这么奇怪?都没上前吗?”

    梅方寒没答,小半晌后才伸出手回揽上人的腰身,在往上就是脊背,他将脸往人肩窝一埋,完全呈主动形势。

    梅方寒闷声道:“此刻上前了。”

    梅方寒的腕骨被人捏住,整个人就被扯了下来。

    陆不绝走了。

    梅方寒从戚符悬的反应、戚鸩的目光中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那两个对自己有着极高执念的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在乎的是他怎么对别人。

    ==========作者有话说:==========

    “抱他可以,因为他魅力大,想抱他、肖想他是人之常情。

    但是他要是主动碰你(还不碰我),就不一样了【点烟.jpg】”

    ps:

    时隔……找到了自己的风格。我的风格啊,偶尔土偶尔俗,偶尔又土又俗。

    那,说不定眨眼间(多眨几下)就高级了呢?

    第36章 为师恶有恶报(一)

    要他的态度吗?

    可他能有什么态度。

    梅方寒见了他终于是有了些动容。

    他的身躯被人掼至墙边, 挨着紧闭的屋门,梅方寒悠悠转了转眼珠,偏着头默然注视着边上那紧闭的门扇。

    戚符悬并不急着把他的脸掰回来, 反而轻笑一声,道:“他不会进来。”

    “你那好学生就爱装模作样。”戚符悬道:“想教训你有我这个没分寸的出手, 他乐得置身事外。毕竟, 你是真的欠收拾。”

    梅方寒自己转过头来, 直面他, 道:“为什么不让我触碰别人?”

    或许真是因为戚符悬没分寸, 每每都能轻松逾越寻常距离, 他骨子里就不懂恪守边界是什么。

    梅方寒目光并未下移, 但伸手时准确无误地挨到了身前的人。

    梅方寒淡淡开口:“为什么, 对我有这种反应?”

    戚符悬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僵了一下, 他没顾那只叫人心燥的手,只头颅压得更低, “你说呢。”

    “有就有了, 给我上啊。”

    梅方寒听着, 平静开口:“你想上我,可以。但你心里清楚,他如果要, 我也不会推拒。于我而言, 无甚分别——你想清楚再碰我。”

    戚符悬死盯着他的眼眸, 这回和上回不同,从前那是梅方寒在激他, 什么话都说。但这回他趋于平和甚至是纵容, 意味只有不计较。

    他是真的愿意给他上。

    戚符悬直了身子。回答他的是根本没有犹豫径直相向实打实收紧的手。

    “我退亵裤,别掀我衣。”梅方寒道:“去榻上。”

    戚符悬难得听他的话, 闻言二话不说把人往里拽。

    戚符悬跪得并不直,膝盖将那一只膝弯往上抵住。

    梅方寒不肯对他一/丝/不/挂,但他不知道的是,从戚符悬这个目光看来,欲盖弥彰的锦缎松松散散地挂在他身上,比赤着另有一番滋味。

    人的四肢纤细也修长,戚符悬头一次知道,这样的大腿是能捏出些肉来的,甫一见到很是新奇,他左手捏紧了几乎半点不松。

    梅方寒的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没往这边看,目光随意地散在头顶。

    戚符悬并没计较,只是循着内心本能将发痒的指探上去。

    “我说得没错,你这张脸,到此刻才是有反应。”戚符悬低笑道:“这么一点就有。”

    梅方寒拧了眉,去看他,后一刻卸劲般闭了眼,头倒了回去。

    戚符悬不曾真切试过,但内心是能摸清一些状况的,也就隐约知晓一点门道。

    这种隐约一但碰触就彻底放大,然后猝地崩断。

    他没那耐心去一点点尝试,在门道刚探索一指入门程度,就完全没了顾忌,毫无怯色直接动身扬着身子撞了上去。

    梅方寒骤然睁眼,手去紧抓捆着他不松的胳膊,“轻点!混账。轻点”

    “怎么轻?”戚符悬将那口郁积的气尽数吐出来,才哑笑着开口:“你教教我啊,老师?”

    梅方寒眼皮飞快颤动,剧烈的痛楚浮显在脸上,他绷紧了都还是掩不住一点。

    嘴唇能用坚硬的牙齿咬住不松,眼眸可就汹涌到无处可躲。不知道从哪一点开始,场面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梅方寒打心底地无法坦然接受,又不想躲。

    最后认命地收回手,将胳膊抬起挡住眼帘,遮住那实在亮得晃人眼的光线才稍微平了点心绪。

    “没那么疼吧。”戚符悬不喜欢他躲自己,一把扯开他的胳膊按下去,道:“梅追雪你不是最能忍了吗。”

    刺眼的光再度闯进眼帘,眼球被盯得刺痛。梅方寒没挣手,那一股缓不回来的气被踩下去又吊了起来,他不再和自己较劲,破罐子破摔的任由自己一切反应甩出,不管不顾。

    他不怕疼痛,能接纳痛楚,只是酸涩才叫人摸不着的难过,浮显来就一瞬间充斥,没完没了。

    戚符悬喜欢他这个低迷的模样,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而且是全数因为他。

    在梅方寒松开唇瓣的那一刻,戚符悬覆身去吻他,从唇角到唇瓣。因为梅方寒捱不住疼痛而放肆喘息,他可以轻易且随心往他染了血气的舌尖上去舔舐。

    “老师。”

    戚符悬又喊了他一句。

    戚符悬不和戚鸩一样,随时随地愿意称他一句老师,梅方寒始终觉得他早就不把自己这个曾经的师长当回事,所以并不在乎他一点分寸没有的乱来。

    但也不是没喊过,气愤时,躁动时,讥讽时,夹枪带棒的嘲弄时,唯有这一声老师,是这一年里梅方寒从他嘴里听到的最虔诚的一声“老师”。

    一瞬间甚至叫他恍惚以为是五年前。

    也不太一样,小太子会用这个缱绻却汹涌的语气喊他吗,应该是不会的。毕竟这里面夹杂着数不清的恨意和狠劲,小太子如何会有?

    可他就是小太子。

    这句话落在梅方寒心上时,那股劲算是彻底断了,他呼着并不平息的气,在整个人陷进沼泽要窒息的时候,为求生路主动向上攀爬。

    眼角一颗泪混着汗砸下去,顿时不见踪影,连划过的痕迹在人的肌肤上都隐匿了去,只有微微潮红的眼尾在眼底漾开动容,眼眶胀得有些发烫。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这是梅方寒很想问他的话,但不可能问得出来。

    戚符悬并不是不计较他的所作所为和如今的态度,相反就是太过计较了才在一瞬间显得隐晦难辨。

    他没想权衡利弊,但他执念深重,于是此时此刻那执念又占了上风。

    “无甚分别?”戚符悬咬他,开口:“我和他吗。”

    或许是方才梅方寒的举动称了他的心意,戚符悬身上那股凌厉狠劲淡了不少,他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重新说吧。”戚符悬亦收敛犬齿,难得耐心地对他,戚符悬摸着梅方寒的脸,道:“说有分别,他想要你是他该死。你说,你要我。”

    “你愿意和我做这种事,你愿意碰触我,你不想碰触他。”

    梅方寒没法尝试抚平他,只能一股脑的往黑处冲,道:“没有。”

    戚符悬忽地笑起来,就像是没领会他话中意味,自顾自放缓语气对他道:“你不用怕啊,我会去杀了他,不用担心他想怎么对你。”

    事实上戚符悬根本不在乎戚鸩如何想的,就算戚鸩和自己一样想狠狠贯穿梅方寒,就算戚鸩总是喜欢下意识去碰触梅方寒,那也没什么叫人恼火的。梅方寒总归没有主动对他。

    “你不想就可以了。”戚符悬彻底停下动作,直道道盯着他:“你只要告诉我,有分别。”

    梅方寒不躲目光,即便知道自己此刻或许很凄楚也半点不躲,甚至认真地答了他:“没分别。”

    他道:“不会有分别。”

    戚符悬叹了口气,就像是确感无奈,手上的力道却徒然加重。

    梅方寒有点受不住他这紧攥不放的执念,虽然早有准备戚符悬不会善待他,但真坠到冰窟里时,被冰锥砸得每一下都叫人不堪忍受。

    初尝荤腥的小狼崽真是能彻彻底底地将骨子里的野性展露出来,犬齿撕咬着猎物皮肉的攻势猛力又凶狠。

    一次次撕拽啃噬,动作狠厉不休,就像是要将其彻底摧毁殆尽。

    可戚符悬又舍不得他的气息,那真是很奇怪。

    “想弄死你。”还是那句话。

    戚符悬将人提起来,从后压下头颅啃噬他的侧颈与肩骨,抬起头后盯着人修长颈侧完好的一处。他指尖摸索过来,不轻不重地抚触了上去,指腹下正是人搏动的筋络血脉。

    他尖利的牙齿隐隐做痒,蠢蠢欲动地想一口咬上去。

    戚符悬没有这样做,他刚刚还紧绷的神情骤然收敛,哑声开口:“为什么我会踌躇不定。朝这里咬一口,你真的会死吗?”

    梅方寒头都快抬不起来了,他不知道戚符悬这是哪来的臭毛病,跟人在榻上的行径简直不止往日的恶劣。

    还非要听他说话、叫他有所反应。

    梅方寒低着头,没什么心气地应了话:“你可以试试。”

    “你让我试我就试?”戚符悬偏开头,咬在了别的地方,他十分喜欢因为一点啃咬就随之无尽颤抖的身躯,很害怕,又很老实。那是矛盾的,可不用他动手,梅方寒自己就将这矛盾给溶解了,他不会逃。

    他喜欢梅方寒哆嗦的反应,又厌恶梅方寒与他对着干的话语。

    梅方寒什么都不会和他对着来,唯有在戚符悬最执着的问题上,弄死他都不改答案,即便只是短暂地出言哄骗戚符悬一下,梅方寒也不愿意。

    分明梅方寒这个人最会审时度势了,如今是在他跟前,不应该抛却其他向他讨求生路吗。

    戚符悬又不死心地再次揪起他狠狠按下去,在听到人又一声短促的痛吟时仍不餍足,他拽着他又一次追问:“梅追雪,你还觉得我和他一样吗。”

    “他敢这么对你吗。”

    梅方寒肚子一痛,一股烫意流窜而过,像是终于捱过了刑,咬牙撑完所有痛楚,涣散的心神拖了一会才慢慢收拢回来,他的眼睛却还是有些看不清的朦胧。

    可也无需看清。梅方寒躺在榻上,浑身能动弹的只有眼睛,连脑袋都想灌了重石一般难以挪动,他只是微微侧过眼眶,眼珠不往上方去瞧。

    “弄完了就出去。”

    戚符悬沉沉地笑,浑不在意他的态度,神色不见明朗,多眉眼多是浑浊的混沌。

    他笑意沉暗不明,出言就不晦暗难辨了。戚符悬这张嘴,就是欠管教,没点规矩什么话都敢吐露,对梅方寒尤其如此。

    “这就撑不住了?”

    “能耐都是磨砺造就出来的,这话也是你教的吧。”戚符悬歪着头看他,言语轻慢,完全不知收敛地道:“你就是做的太少了。”

    由不得梅方寒自己认不认,他从前说得话太多了,自己都记不清的这两个人倒是记得挺清,偏偏心思诡偏,离正轨道

    第37章 为师恶有恶报(二)

    晚来时皇帝来过, 可梅方寒睡得极早。

    相隔一宿半日,待到翌日早朝后,梅方寒依旧沉沉未睁眼。

    戚符悬比他先来, 早早就侯在了殿内。

    戚鸩少见他这副安分模样,就连站姿都显得端正沉静不少。他今日一反常态, 若是搁在往日断不会收敛急躁只安然站着凝望。

    可他也少了点从容。

    戚符悬没抬头, 但知道边上来了人, 依旧垂眸, 忽然晦涩不明地开口:“他醒了。”

    戚鸩还未上前就先蹙眉, “你动手了?”

    他几乎一瞬就后悔昨日那个决定, 戚符悬这个全无分寸的疯子, 若真发起疯来指不定动手伤人。

    说到这里, 戚符悬才悠悠抬头, 看他一眼。

    对此,他没说话, 既不应承这话, 也未开口辩驳否认, 这种态度反而显得意味难辨,或是耐人寻味。

    梅方寒是醒了,但他又不想醒, 尤其不想一转头就面对大清早守在他榻边的俩道身影。

    他面色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唇瓣却浅淡到有些失色。

    梅方寒眉眼恹恹耷拉着, 就像是双目惺忪难睁,气息又浅又淡。

    戚鸩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抬手覆上他额间, 指尖触感温热,虽不是灼人的滚烫, 但显然是轻微发热,低热无疑。

    “去传御医。”

    “不用。”戚符悬忽然上前,撇开他去抓梅方寒的胳膊,“起来沐浴。”

    梅方寒头脑发沉,意识尚且清明,心里也就自然清楚自身这个异样状况是因何。

    他是得去沐浴,将身体以及那不该留的东西尽数洗干净,稍作休养自会好转。

    戚符悬不会后悔自己所作所为,只是确实初次涉事全无经验,倒真不是故意将他弄成这般模样的。

    戚符悬到底难免心绪有些难平,应该昨夜直接把他丢进浴池的,哪还管他愿不愿意。

    否则哪能拖到现下,硬生生弄出低热之症了才发觉不对。

    梅方寒挪开胳膊,自己移步下榻,只是双腿不可控的发软,身形显得微微摇晃不稳。

    “犟什么。”

    戚符悬真是心性难敛,转瞬就能翻起躁意。他动动眉就要去上前去擒他,打算直接拽他过去,不由他磨蹭。

    不过有人抢先他一步,从下往上扣住了梅方寒的胳膊。

    戚鸩心下隐隐生了几分不透的疑窦,虽没通透全貌,但已经察觉几分端倪。他惯于掩饰心性,总能敛态如常。

    戚鸩托着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更握紧一分,开口:“老师身子不适,我陪老师入浴。”

    梅方寒浑浑茫茫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是想拒绝还是要同意。

    这般情态落入边上戚符悬眼底,自然变了意味。这有什么好举棋不定的?这有什么需要权衡思量的?

    梅方寒你这个样子敢让他看吗。

    “你陪?”戚符悬忽而勾起一抹笑,抽身退步,就像是陡然撤了相争意味,他悠悠道:“好啊,你去。”

    他将手中的东西塞进梅方寒掌中,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梅方寒没说话,眼帘落后就不看他了。

    不管是按道理还是论情理,两个男子同池沐浴,本也没什么忌讳、不妥当的。

    奈何二人之间关系弄成这般模样,着实透着几分违和和怪异。

    梅方寒渡至池边,才慢慢抬眼望着身边的人,就像是神智迟钝地回了笼。

    “你。”梅方寒嗓子一涩,干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戚鸩反倒全然不以为意,就像是只觉得对此平平常常,神色间未有别的异样心绪。

    梅方寒后一脚踏进池子的,温水晃荡,那种虚浮感陡然被充斥到顶,他入水后身形更是无力,便将双手撑住池沿,半个身子顺势伏靠在池边。

    他这模样完全没有要沐浴之态,就像是身不由己落进来、懒得动弹。

    戚鸩在他身后,梅方寒浑不在意,自顾自趴着,半点要转过来的意思没有。就像是放任不管,任他如何举动都无所谓。

    戚鸩立于池中央,面上不见明显神色,缠绕流连着他身形的目光却一点一点愈发深沉,最后毫无意外地凝去了眉眼深处。

    百般心思往里藏,万般狂念往外冲。

    戚鸩胸腔微微起伏,将气送出来时沉下思绪,平静地上前来。

    “老师,我帮你。”

    他说着,抬手轻轻将梅方寒垂落后背湿漉漉的发丝拢至一侧。

    梅方寒眼帘动了动,弯着的身子终于直起来些。他气息微弱,嗓音轻飘飘的:“别脱我衣。”

    “不脱衣怎么洗。”戚鸩从容开口:“老师,身上脏污要全数清洗干净。污秽不能留。”

    戚鸩口吻一如往常,可不知是不是听者有意,叫听的人觉得有些别样意味。

    梅方寒转过身子来,沉沉看了他一眼,随后没叫他碰,自己伸手褪了外衣除了内里贴身衣衫。

    只留一条纯白的亵裤着身。

    其实昨夜他的衣物没有尽数撤去,戚符悬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隐晦的只有很少数。

    梅方寒不觉得戚鸩看不到,他隐隐作痛的脖子和肩昭示着磋磨过后一时散不去的印记。

    戚鸩目光毫无避讳,坦然地将他身上一尽模样揽入眼底。

    若说那双眼有变化吗,梅方寒觉得没有,实则他也不死心地探究着挖掘,却依旧没找出变化来。

    戚鸩最后才将目光落回他眼底,随后缓缓朝他伸出手,腾空而起掌心向上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光洁的水珠。

    他道:“给我吧。”

    梅方寒罕见地愣了愣。

    戚鸩温和将手落下,顺着他一只胳膊往下,去抓他沉在池中的手,直言不讳地道:“药瓶。”

    “老师,我来。”

    梅方寒攥了一路的右手到此刻悄然绷紧了,没松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仿佛说不出话,像是在无声拒绝。

    戚鸩一瞬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并未强势去掰他手,只将头低了低,认真去看他的眉眼,“很难受吗。”

    “抱着我吧,老师。”

    梅方寒就静立着张着一双眼睛看他。话音落下,他没有应声,戚鸩便试探着伸了手,见梅方寒不推不拒也没有侧身避开,他才彻底倾身。

    人的面容埋在他肩上就没起来了,戚鸩感觉到了那强烈触感——梅方寒的额头较方才更烫了。

    这么抱能叫戚鸩很好的托住他,梅方寒那原本虚软发飘的身子便无需再强撑着气力。

    戚鸩低头,耐心地问他:“是不是头疼。”

    梅方寒闷闷地“嗯”了声。

    戚鸩道:“老师不用动,我给你洗。”

    “洗干净就好了。”

    说完他便用水沾湿指尖,带着清水抚上他的肩背,细细擦拭着每一处。

    后背的触感叫人不由地绷紧脊背,梅方寒及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肩头不住地轻抖。

    后背擦洗干净,戚鸩的手顺势抚上他的脖颈。

    上回烧得厉害也不过浑身昏沉,这回不比上次严重,但戚鸩觉得梅方寒实在是失了常态,整个人无力又空茫,像是涣散了神智一般。

    实际上他意识还在。

    梅方寒这个失神的模样有一种懵懂的迷离感,戚鸩从未见过,这模样就是将他灌醉了也弄不出来的。

    戚鸩看着他的脸,梅方寒始终垂着头,眸光涣散到像是什么都融不进去,又像是什么都可以轻易闯进去,被他纵容地容下。

    戚鸩想亲他。

    亲他的唇瓣,亲他的每一处。

    梅方寒紧绷的肩背慢慢卸下力道,随后或许是依靠短暂消失,他下意识伸手,两只胳膊主动往上抬,环住了人的脖子。

    他的头依旧不抬,还压在人身上。

    梅方寒又忽然落下一只手,只是一只胳膊继续挂着。他不看他,低声说:“这个不是涂淤痕的。”

    像是以为他不知道,在与他解释。

    戚鸩道:“我知道。”

    梅方寒闷闷地说:“你不知道。”

    知道怎么可能还要帮他。

    梅方寒还剩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固执,或是自尊,其实没什么用,但他心里清楚,真掉下去了就彻底沉沦了。

    他其实有点害怕。

    被人作践没有,被人磋磨也没有。

    种种迹象叫他早有察觉,于是梅方寒为了各种缘由,亲手将身上的丝线剪断,将自己整个人吊在了崖边。

    目前就是还剩最后那根紧绷了许久,从哪里看都脆弱的一根极细的细弦。

    剪断会使他掉下去,结果如何尚且不明。

    可路只有一条。

    于是他害怕了。

    梅方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到这个地步,或许知道。更多的应该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

    戚符悬兽性难训,戚鸩冥顽不灵。

    横看竖看,貌似都只能怪他。

    梅方寒无从下手,梅方寒极尽纵容。

    戚鸩直接伸手,顺着他的后腰往下去,指尖挑开了那层微薄的布料,用行动答了梅方寒的话,亦证明自己知道。

    “老师,我比他大。”戚鸩道:“我20了。”

    戚鸩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撤回身前,对他展开掌,“让我来,可以吗老师。”

    梅方寒松开了手,手中一直攥着的那个小瓶子掉到他掌中去,戚鸩接过后胳膊再度往后伸,俩人之间的空隙便再度被填满。

    戚鸩顺利摸到他身上红肿到需要涂药的地方,轻轻按了按,道:“是肿了。”

    他哑声哄他:“老师忍着点。”

    戚鸩完完全全地环着他,梅方寒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甚至因为躲避心绪,一味将自己的头彻底埋进那方黑暗中。

    还好,人的颈窝这儿是热的,不至于将他眉眼鼻尖冻到发僵。

    红肿的地方按压很是困难,梅方寒不想吭声,咬紧了牙反而将身体的颤栗反应暴露无疑。

    戚鸩一愣,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

    “疼就喊出来。老师。”

    ==========作者有话说:==========

    各有各的骚·法,啊行。

    ——我的天呀……刘笔格啊!(写后感,抓狂呐喊\./

    第38章 为师恶有恶报(三)

    梅方寒被欺负狠了。

    戚鸩不确定自己此刻又算不算, 毕竟在他手下梅方寒这模样也好不到哪去。

    对眼前所见。

    戚符悬积怨颇深是事实,戚鸩又何尝不是,是归是, 戚鸩却无法认同戚符悬能对梅方寒下这么重的手。

    梅方寒的发丝有小缕蹭到了他侧脸上,戚鸩只要微微一偏头就能压到梅方寒半个脑袋上去。

    戚鸩能轻易闻到他的味道, 很熟悉, 也依旧令人移不开。

    戚鸩和从前一样, 在他看不到自己的脸时, 贪婪地加深他与自己的连接, 就连一贯正容的神情也不复端正。

    “他这么对你。”

    仅仅只是指节的接触, 戚鸩不难清楚梅方寒遭了什么样的对待。

    梅方寒听到了, 于是实话实说:“是我给他上的。”

    梅方寒看不到戚鸩的脸, 上头没了声音, 他自然也不知道戚鸩对此是怎么想的。

    “弄不干净。”戚鸩才将其推进去,阻碍颇深。

    他道:“老师, 怕疼吗。”

    梅方寒心绪刚还胡乱飘飘没有着落, 陡然回神, 就将俩句话给听岔了意思。

    “那会不怕。”梅方寒道:“弄不干净就算了,不弄了。”

    “那会?”戚鸩嗓音没有温度,“我是问你此刻。”

    “没事。”

    梅方寒觉得自己脑袋闷闷, 下意识答:“但你可以告诉我是要做什么吗。”

    “感受到了吗。”戚鸩贴着他的身子微微往后仰, 空的那只手扣住他的一侧肩头。

    梅方寒已经适应了, 他无法躲避人的视线,知道他在问什么, 就干脆点头。

    戚鸩再度收拢手臂, 又将他抱了回来,贴紧, 对他说:“这样不够。”

    “我得将它弄开,会很疼。”戚鸩不再询问他,而是讲述,直接告诉他。

    戚鸩平心静气地徐徐与他道:“我自不会对老师下狠手,所以老师扛得住他的没分寸,就不必怕这个。”

    梅方寒虽然知道他是在说那污秽之物的事,可这话听着,免不了叫人多想。梅方寒头还疼,意识一半飘一半在,偶尔是回神的。因为高热引发的浑身软胀之症将其余那点痛感陡然泯灭了一半。

    叫他一时想不起来那是怎么样的折磨了。

    梅方寒道:“我不会怕。”

    戚鸩没再说话了,摸清了分寸,再出手就娴熟很多。

    他能把控住自己的力道,却无法忽视梅方寒的异动。

    梅方寒的头又低下去了,戚鸩听到了他不带哼声的闷重气息。

    梅方寒这个人,貌似从未深信过他。戚鸩认识他那么久,见过他的不堪,他却从不对自己露出苦楚。

    哦,倒是有一回,主动和他示弱,是为了保全另外一个人的命。还不是同他一人示弱。

    戚鸩会对他产生一种压抑又烦闷的情绪。

    梅方寒不信他,或者说,不全信他。

    他很想将其彻底掰开,又想看看梅方寒到底能如何。

    戚鸩压下烦躁,左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提了起来,“看着我,老师。让我有个分寸。”

    “隐忍”这个东西,其实是最好打破的,因为实际上隐忍就是死撑,撑不住了顶上那个盖子自然就会被缩在其间的人推开。

    梅方寒面容微皱,下意识紧咬的牙关在隐忍充斥到顶时自然破开。梅方寒闷哼出声,却没喊疼。

    于戚鸩来说,梅方寒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捧起来又飘不上去的云,捧在眼前才看得见,又实打实的握不紧。

    可他始终在眼前,不曾飘到天上去。

    这朵云并不是打不散,它被人打一打,会分散。分散开的那小团中,散掉的一半会消失不见,还有残留极小一点在人手上,这一点可以被握住,甚至握紧了都不会跑。

    他能掌握极小部分的云,这一部分尽数归他——

    戚鸩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对着这张面容一时只想看他彻底在自己手下散了神,让梅方寒再凝聚不起来精力去向他掩藏自己。

    前两指戚鸩还有所顾忌,第三几乎可以说是缠着混杂又迷乱的强烈心神,下意识强行将它推去的。

    戚鸩看得很清楚,梅方寒的双眸在他眼底下紧缩了一下。

    如此,他只需要弯折,将污秽勾开。

    可戚鸩突然停了一下。

    梅方寒慢半拍地缓了神,控制不住地又想低头去,但不用人抓他下一刻就又自己抬了回来。

    面色袒露无疑,双眼却不看他了。

    戚鸩压下他肩,突然毫无保留地发力,携着那不该有的留存之物而出。

    你生气了吗。

    梅方寒猛地去看他,一句话被咽散在喉咙里。

    他头颅又深深垂下,这下是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梅方寒的头不肯往他肩上砸,但呼吸就像沉进他的肌肤里,戚鸩听到了那不可遏的低吟。

    是,到这种地步,梅方寒都不会恳求或是放低姿态。

    可他又放任自己的模样,不是死活紧咬着不肯露出一点来,就是他不介意自己给他看。

    这种要命的矛盾叫人无法不为之疯狂,甚至是丧心病狂。

    “老师,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对你了。”

    他的不求饶无疑促进了那最低底的凶性无度,可忍耐得很好又叫人觉得他不是承受不住,只是没到顶。

    梅方寒很快借着空隙缓了些来,这次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在生气。”

    他短促地抽了口气,嗓音飘渺:“我站不稳了。”

    戚鸩并不是控制不住自己,险先失控实则微微失度的心绪被人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像是了结分内任务,戚鸩抽身离开时恢复平素模样。

    “我带你上去。”

    “过会。”梅方寒有气无力地道:“先把我放到池边,让我靠一会。”

    戚鸩没说话,依言将他放到池壁边上,随后伸手去摸他额头。

    梅方寒笑笑:“你手在池子里泡那么久,哪还摸得出来。”

    戚鸩没反驳,只是兀自上前一步,俯身去将自己的脸送上去,自己额间轻轻贴上他的额骨,感知温热。

    没什么变换,还和那会一样。

    戚鸩速度很快,几乎没让他在这池子里待很久,这么短的时间,变化不大很正常,毕竟低热也需要恢复时间。

    戚鸩问他:“疼吗。”

    梅方寒面上没什么思绪,只看着他,没应话。

    戚鸩又道:“抱歉。”

    “为什么忽然生气?”梅方寒沉吟了一会,道:“因为我和他做了这种事。”

    “不是生气,你的模样”戚鸩话音一转,道:“我若说是,老师待如何?”

    梅方寒这张永远平静的脸荡漾起来都很是收敛。

    他叹了口气,看了面前的人一会,随后目光缓缓转下去。

    “你看。”梅方寒那只没什么力的手虚虚抬起,对他说:“他那时就是这样的。”

    戚鸩去看他的指尖,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是何意思,可就是忍不住顺着他的指尖去望。

    梅方寒不是没察觉,相反早有所觉,只是前一会脑子胀身子也胀,这会平静下来后有了点心气。

    戚鸩并不否认,反而对此无比坦然,“是。”

    “老师便是放任他给他解决。之于我,又会如何?”

    梅方寒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再加上刚刚被他摸遍了,也没什么好觉得羞赧的。

    “还没涂药。”梅方寒随意地歪了点头,将脑袋靠在池壁上借力。他双眸又失了神,无波道:“他刚上过我,你如果不觉得恶心,我随便你。”

    这个答案说不上满不满意,总之他没拒绝,对戚鸩来说就是绝对的好势。

    戚符悬碰了他,该死的是戚符悬,和他的老师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介意老师的所有。”戚鸩道:“老师不要如此说自己。”

    梅方寒看着他那双满是隐晦的双眸下浮显的炙热,无比坦荡,就连语气都格外真切。

    真不像平时的戚鸩,戚鸩少有这种将心绪尽数坦露出来的模样,是神情和话语如出一辙的赤诚。

    反而叫梅方寒生了些别样的不坦然。

    戚鸩去抱他,他也没躲。任他做什么梅方寒都尽数接下了,不过戚鸩只是将他抱紧了,随后把他带上了岸。

    殿侧过去就是寝殿,戚鸩攥着那个被他放在池边的药瓶,把人好端端放回了床榻。

    随后掀开盖子去给他上药。

    刚刚在水里泡着还好,多少被水冲得清醒了点,此刻整个身子沾回床榻,那种虚乏带着疲惫再次占上风,将意识盖下去了些。

    清凉的药膏划在身上,梅方寒阖上的眼皮半开,长睫连带身子一齐颤了颤。

    身后压上锦被,热度拢身,趴在榻上的梅方寒干脆懒得动,就这么趴着将头压回枕间。

    他迷迷糊糊也没忘记身边的人,强撑开眼帘,“戚鸩。”

    “我在。”戚鸩跪在他床边,并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我是疼的。”他又闭上眼睛,“但也不疼。”

    戚鸩望着人的面容,一只手轻轻落在他放在外侧这只手的指节和腕骨上,对于梅方寒这怪异且莫名的话没有应答,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呼吸更粗。

    “老师。”

    良久,上方的人没反应,沉沉昏了过去。

    戚鸩的眼眶和喉结更烫了。

    第39章 谁爱谁恨

    轰然作响的门将戚符悬从怔忡中拉了回来, 他重新扬回眸光神色,方才的怅惘尽数消散。

    戚符悬就看着戚鸩破门而入,随后拖着懒散的身躯站起来。戚鸩大步踏进屋内, 面色不见半点喜怒,只随手抓过架上鞭子, 手臂一扬, 腕力一拧鞭身已然抽落。

    一鞭结结实实落在戚符悬手臂以及臂膀往后的小半块肩背处, 锦服破开, 鞭落肌肤上霎时炸开一道血痕, 还飞溅了几滴血珠出来。

    灼痛还在沿着手臂蔓延, 风声都来不及应声而响, 第二鞭紧随着重重抽下。

    戚符悬半边身子一折, 拧着眉回过身, 不假思索抬手,用掌接了那鞭, 随后五指收紧, 稳稳攥住发力和他僵持在这一根鞭上。

    戚符悬看着他, 哼笑一声:“发什么疯。”

    戚鸩没理他,一语不发望着他的眸子却淬满冷厉。

    戚符悬清楚地感觉到鞭身要命地绞磨着他的掌心,是戚鸩那该死的用了狠劲。

    戚鸩握的鞭炳, 而戚符悬是生生拽着粗糙的鞭绳, 一使劲当然是疯狂地勒着他的手骨。

    “来和我算账啊?”戚符悬就是死活不松, 还拽得更紧。扬着眉看他,“你有什么资格。”

    鞭身早在俩相对上那一刻就被挣得笔直, 俩方各执一端大有一副僵持到底的意味, 哪知道相抗不过片刻,鞭子骤然断裂, 硬生生从中断成两截。

    “还挺快。”

    这么短的时辰,戚符悬算着他也做不了什么,想到此便郁结的心情总算扭转过来。他随手扔掉手中那截鞭绳,道:“看到了是吗。看到了多少?梅方寒给你看了多少?”

    “还是说你逼着他”

    戚鸩打断他,语气不甚无波:“你以为我是你。”

    “你当然不是我。”戚符悬略带讽刺地笑笑:“和我狼狈为奸把你老师逼到这种境地,在这里故作什么坦荡,你有多坦荡?”

    “这么看不起我的做派,就别出手。换我自己来你以为你还能站在他面前?”

    戚鸩平静之下多了几丝并不隐晦的厌憎,他微微蹙起眉:“他不会往你那边站。”

    “那他又会往你边上站了!?”戚符悬气笑了:“你以为你是谁。”

    “你打过他是吗,今天这鞭子你记住,这笔帐我迟早跟你算清。”戚鸩道:“你压着他欺他的时候,看到他背上那鞭痕什么感受。”

    这件事戚鸩知道,又清楚那时候的缘由,在王庄没上位没办法。他一直以为戚符悬下手有轻重,不过是做个样子出来给彧王看,毕竟师生一场,怎么样都不可能真对他下死手。

    一直到今日戚鸩在池子里看到梅方寒背上的疤痕,那是一道鞭痕,不长,占了一半腰身之长,烙在腰身往上,越过腰线,往上背延了一截。那是烙进肌肤里的痕迹。

    戚符悬却陡然皱眉,“鞭痕?”

    什么鞭痕?

    梅方寒昨夜不让他掀他的衣,戚符悬咬他都只扒着他的肩或是脖颈咬,再往下最多蝴蝶骨那块儿。戚符悬觉得他非要欲盖弥彰地要点脸面,就没半点余地不给他留。

    以前在王庄也总有所顾忌没有尽数把他扒光。

    那次虽然是因为生气正好借着彧王的意思收拾他,但绝对只是为了羞辱他,而且每一鞭他都收着劲。那是他唯一一次拿捏了分寸,掐着劲绝不可能让那鞭子落到人腰身或再往上的地方。

    戚符悬本意只是为了羞辱他,不可能真把人弄伤。

    “你对他只有恨是吗?”戚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戚符悬,你知道他找了你几年吗。他与我在皇宫,会背着我给人传信,就连在封雪寺一年,自身难保他都一直在找你——那一年他一封信没给我写过,送去西暗的信数不胜数!”

    戚符悬前面的思绪还没能理清,转瞬就被惊雷般的消息径直劈在身上。

    这件事谁来和他说戚符悬都有由头反驳,可以说梅方寒不过是良心过不去,亦或者是什么。

    但偏偏是从戚鸩口中说出来。

    一股极度的冲击顺着浑身筋脉蔓延,戚符悬整个人一团混沌,怔得失了反应。

    他又想起了当年梅方寒撇开他,站在戚鸩边上与他相对而站,冷漠地看着他的模样。

    他真是恨死梅方寒了。

    往西暗传信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偏偏就是不能完全平息他恨意的同时,又叫他心腹发绞的痛。

    他如果真想找他,真后悔了当年的选择,应该在戚符悬刚被丢去西暗那一两年就来找他,而不是只传一个破信,假手于他人。

    如果他说他去了,戚符悬会抽死自己的。

    但是没有,梅方寒只是做了这件事。

    可是,他做了这件事。

    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实际让两个人崩溃的事,梅方寒你真是好能耐!!

    “他不喊痛,你就真当他不痛了是吗。”戚鸩眉眼骤冷,尽数不掩藏地露了出来,“你的所作所为,令人作呕。”

    “那你呢!你对他的恶心心思又怎么说!”戚符悬红着眼看他,“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我恨过他。”戚鸩反而没被激起波澜,就像是稳如止水地说:“恨到想拿镣铐把他和我锁在一起。我怕他不要我,所以不敢做那么多混账事。我有所顾忌是因为老师一直都在我身侧,而你,没有顾忌才正常。”

    “你听得懂吗,他是我的。”

    不知是那一句话直直引爆了戚符悬的怒火,他猛地爆发,纵身扑上前挥拳就打。

    按说两个习武之人正经交手,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不管真刀真枪,眼下这成了全无章法毫无招式的蛮斗,就像是疯了一般乱打一气,什么进退有度见招拆招都没有,纯是挥着拳朝着对方乱击。

    戚鸩也烦,烦起来根本找不到理智。戚符悬说得也没错,是他和他一起把老师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戚符悬朝他过来的第一拳戚鸩躲都没躲,半边脸挨了他一拳才出手去将这拳讨回来

    梅方寒是被吵醒的。

    他浑浑噩噩地看着自己榻外俩人,以为自己眼瞎了。

    皇帝身边的御卫统领厉玖,和摄政王身边的亲卫统领薛勋,守在他门口做什么?

    梅方寒的低热之症好多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的缘故,头还是隐隐胀痛。

    他左右一圈没看到那两人,起身不出所料地被挡在门口。

    薛勋抢先开口:“大人可算醒了,王爷盼见您多时。”

    梅方寒甩了甩发麻的小臂,刚想开口就被边上的人打断。

    御卫统领义正言辞地道:“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说那话时特意冲着薛勋挤着眉眼说的,道完才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梅方寒:“帝师大人,劳驾移步正殿,陛下在正殿。”

    摄政王自打回京一直势大得不行,后又握朝野大权,薛勋不免言行张扬了点,“我们王爷在御书房,怕是有正事与大人相商,大人”

    梅方寒头疼,转身就走,门也不出了。

    “让他们自己来见我。”

    梅方寒不知道这俩人忽然间又弄什么幺蛾子,直到转眼间屋内如先前一般闯进俩个人。

    梅方寒看着戚鸩,微微动了动眉眼,话却无疑是对着另一方的戚符悬说的:“你又发什么疯。”

    “他是皇帝,你对皇帝出手,冒犯天威?”

    面前俩人左右而站,梅方寒却一眼就将目光放在戚鸩身上落定了,随后起身要往左侧走时被人截住了。

    “你才疯了。”戚符悬带着愠怒,对着他吼:“你眼瞎吗梅方寒,你都不问问怎么回事你就骂我!?”

    戚符悬只是大步压着身子靠了过来,却没有上手碰他。

    梅方寒又看了眼戚鸩的脸,才缓缓转过来看着戚符悬。

    戚鸩轻松将他拉开,“老师。”

    戚符悬横眉怒目,咬牙切齿:“装模做样的死东西。”

    戚鸩眉眼平寂,话语凉薄:“卑劣疯狗。”

    梅方寒悠悠将目光望去门外,视线悠长:“”

    “吵够了没有。”梅方寒慢吞吞道:“费那么大劲非要把我弄回来,是打算就这么关着我吗。”

    俩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周遭一瞬静了下来。

    戚鸩先开的口:“老师还想离开吗。”

    “问的什么废话。”戚符悬就对着他道:“跑什么跑,你自找的。”

    梅方寒坐在床沿,掌心按在背后的被褥上,上半身微微后倾,脖颈拉长微扬。

    他半仰着头,肩头松垮下去,垂着眉眼不看人。

    闻言轻轻笑了笑。

    他笑意平和,不悲不喜,说不清有没有意味。

    有云淡风轻的没所谓,又像是走投无路的轻叹。

    戚鸩眸光微动,错开方才这个话题:“老师先顾着身子,先把汤药喝了。”

    梅方寒没接话,道:“我饿了。”

    戚符悬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扬着嗓子冲他来,“梅方寒你,”

    “好。”戚鸩略过他一口应下了

    第40章 也不改

    若不是那日被他们串通算计了一遭, 梅方寒此刻定然是不在这儿了的。

    就此他还真以为他们二人是达成了一致,实际梅方寒不用多想就知道那二人各怀算盘,真直面相对上了, 遮掩都无半分。

    其实少时这两人从不争执的,不说亲近吧, 至少是相安无事的。

    如今左一个右一个, 都不止是纷争那么简单, 总叫梅方寒觉得他们二人随时能痛下杀手, 非得出个生死才安分。

    梅方寒那低热也就烧了一日, 过后就好了。

    但他脑袋还是时不时阵阵发疼, 闷得人极不好受。

    自那之后, 他就再没提过要离开的话。

    当然, 梅方寒怎么想不重要, 戚鸩和戚符悬仿佛时刻疑心他会不安分、说跑就跑,唯恐如此, 又不派侍卫看守他。殿门敞开不落锁, 也不对他施以捆绑, 就像是怕他会因此闹脾气。

    梅方寒觉得好笑。

    这种耐人寻味叫人折断心气的处境,对梅方寒并不是没有影响的。

    反而就是因为这份影响已经不知不觉间充斥到了最顶端,悄无声息地渗进内里去了, 表面看不出, 并不是没有, 不过隐而不现。

    别人或许看不出,梅方寒自己可就太知道了。

    他从何时起能毫无负担地接受那两人对自己施加的所有情绪, 苦楚折磨、执念狂想, 梅方寒尽数接下,甚至什么都可以。他没有怨怼没有不安, 心里一派平静,各种磋磨貌似对他只不过是弹指而过。

    这个时候,梅方寒就知道:完蛋了。

    梅方寒又睡不着,殿内窗户大敞,由着外头那清辉月色洒进来。他安安静静倚窗而坐,目光却没抬头往天上去瞅那月亮,只是散着神看着窗外,不知落于哪一点。

    “老师。”

    或许是那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一连几日的深夜都没有人像以前那样时不时闯他殿。

    今夜来的是何人,梅方寒不用回头就知道。

    他没应,却微微偏了偏头以示听到了。

    可戚鸩仿佛没看懂,执着地又喊他一遍:“老师。”

    梅方寒这才起身,转了身子过来,却没往前,还往后退了一步倚到窗边,他看着半边身子沉在阴影中的人,道:“别点灯了,你过来,我看得清。”

    他尤其喜欢朦胧却又清明的月色,夜晚有月亮就不爱关窗。

    戚鸩听话地往前踏了两步,依言靠近梅方寒,立定在他身前。

    梅方寒看着彻底袒露在月光下的人,清冷月光映着他的面容和身躯,梅方寒伸手,本来是想往他头上探,却左右踌躇最后只落在人肩上。

    人比他高出不少,体型身量自也不用说。

    明明梅方寒年岁为长,长他好几岁,不知是身形悬殊还是因为月色掩了他的神情势头,他将手这么一搭,还是仰头的姿态,怎么都只显得他单薄。

    梅方寒只碰了一下,放缓语调端着几分长者姿态缓缓道:“年过二十再过不久,便二十有一了吧。”

    “是。”戚鸩抓住他一触即离往回收的手,比方才往上抬了几分,放至自己脸侧,“老师是想说我年岁已长,行事不该如此恣意,失了体统吗。”

    梅方寒没反驳:“有这个意思。”

    他的手没动,虚虚张开的五指触到人面上肌肤,戚鸩微微偏头,倒像是他将脸贴上去的。

    “18呢。”

    梅方寒道:“什么?”

    戚鸩面色平静地道:“老师教训他,是觉得他年纪轻、不懂事吗。”

    “我长他两岁,年岁能有什么分别。”

    梅方寒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后一刻想起前面的话,全部一连才算摸着个思绪。

    梅方寒眯了眯眼,问他:“我教训他,我怎么教训他了?”

    “老师心知教训与规劝区别。”戚鸩只道:“谁都可以出言提点。老师若真为了我好,好言相劝未免太过敷衍。”

    梅方寒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陡然将视线放到捏着自己腕骨的那只手上,梅方寒终于伸直了指节,用指腹触了触他,“我没教训过他,只抽过他几巴掌。”

    梅方寒气笑了:“你如果觉得这算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几巴掌。”

    戚鸩不说话了,只凝着他。

    梅方寒挑眉:“怎么样,给不给我打?”

    “随老师意。”戚鸩说着,见梅方寒那微挑的眉峰又平了下去,再出口:“给。”

    梅方寒烦闷地抽回自己的手:“打什么打,打了也没用。你们都这样。”

    他都不用试就知道,怕是把人打个半死也不会长记性,戚符悬是这样,戚鸩更是,屡教不改白费功夫。

    梅方寒撇开头要走。

    不知道是不是梅方寒待在这里待得烦闷的缘故,一向平和的人,这两日性情不太稳。

    戚鸩开始以为他是生气了,但每每见到梅方寒他又神色如常,甚至也能好好和他或者另外那个人说话,不见梅方寒刻意的疏离或是置气。

    就像是没有心存芥蒂。

    戚符悬是没发现什么异样。那厮本就动不动惹老师生气,老师就算一见到他都没好脸色也正常。

    戚鸩却敏感地想找出那点不对劲来。

    戚鸩拉住他,“老师。”

    梅方寒被按回原处,他忽然开口:“你总不能是一个人来的,他呢。”

    自那日之后,他们二人就像是彻底反目,梅方寒对此并不想搭理,那两人嫌隙就愈大。他们失和不盯着对方,反倒左右把梅方寒盯得更紧,梅方寒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如此才叫他少了单独与谁纠缠的事儿。

    “老师好聪明。”戚鸩道:“算算时候,快到了。”

    戚鸩压近些,又退远点,声量恢复正常,“老师,将衣物脱了,给我看看可好?”

    “不好。”梅方寒睁着眼睛看他,道:“你扯我衣我不会躲,但我不脱。”

    戚鸩一愣,是的,那不对劲的模样又浮现出来了。到底是夜晚,月色不比灯火,他看得到梅方寒的脸,却看不清他的眼,于是不知道这双眼说这个话时盛得什么情绪。

    但这感觉并不妙,他并不确定梅方寒是带着什么情绪说的这个话,还是说一直都有这个情绪只是此刻才浮显了一些。

    戚鸩愣完,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老师,我只是想看看你后背上那道疤。”

    梅方寒僵着脸,拒不承认道:“我背上没疤。”

    “我上回看到了。”戚鸩道:“在浴池,我给老师沐浴。”

    “没有就是没有。”梅方寒推开他的胳膊,提步要从侧面抽身,“我说没有。”

    戚鸩微怔了一瞬,刚想要跟上便断了步伐。

    边上掠过一人,扣着梅方寒的肩将他压了回去,戚符悬按着他道:“你就仗着这怂货不敢跟你来浑的是吧梅方寒,这话你敢不敢对我说一遍。”

    戚鸩虽然知道,也依旧看不惯他的行径,冷着脸道:“别碰他。”

    戚符悬侧头来,横了他一眼,突兀地嗤了声:“我今日非要看到那道疤。”

    梅方寒面容失色,却依旧不改话语:“没有。”

    戚符悬直接将压在他肩上的手按了下去,“看了才知道有没有啊。没有你在犟什么?”

    “我不要。”梅方寒抓住他的手,挣开,“别脱我衣!”

    面前俩道身形几乎将他的前路挡完了,也没地方可退。

    怪不得凑到一起,原来是为了这个东西。梅方寒极于找寻退路,手足无措下为了避开戚符悬下意识往另一侧退,随后撞到了戚鸩肩上。

    梅方寒愣了一下,到底没有松开手,反而还更往里撞了一分。

    如他所想,戚鸩和戚符悬二人终究不同,戚鸩不会像戚符悬一样莽撞无度不知收敛。

    戚鸩顺手拽住他一只胳膊,彻底将他揽进怀里的同时另一只臂膀挡开了戚符悬,“滚开。”

    戚符悬看了梅方寒一眼,并未作罢,却暂且按捺停了身形。

    梅方寒嗓音听不出情绪,“放开我。”

    戚鸩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松手,他低声同他道:“老师,不看也罢,说说这疤因何而来?”

    他从那回见到后一直以为是戚符悬弄出来的,但全然不像这么回事。

    那次与梅方寒在池中是从正面将他拥住,目光掠得到他的脊背,只是没能看到那疤痕的全貌。

    戚鸩暗自揣测觉得不对,是今夜见到梅方寒这反应才彻底有疑,太异样了。

    如果和戚符悬有关那梅方寒没必要躲着自己,此刻的回避却不止是给戚符悬的,还同时给了他。

    戚鸩并不想对他步步紧逼,梅方寒平时不犟,但纵容的同时像是堵了一道墙在中间,内里有人,抱得到,抱住了又空空荡荡。是说他并没有把谁放在心上,不然不会是如此。

    按照戚符悬所说,索性强硬行事反倒简单,事情能成,梅方寒执拗也没办法。

    否则以梅方寒的脾性,手一撒自己就跑了,什么都可以不要,谁也不在乎。

    戚鸩什么都不会认同戚符悬,唯独这一点俩人一语不发都能心照不宣地达成一致。不管如何,抓了也好捆了也罢,都好过叫他潇潇洒洒走了徒留别人一腔怨恨。

    梅方寒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欠收拾。

    此刻就是如此。

    到这种地步了,梅方寒依旧固执,寸步不让地说:“说了没有。”

    原是想着能用戚鸩躲开戚符悬,梅方寒也没想到戚鸩也揪着此事不放,非要和他纠缠到底。

    此刻才是左右无路。

    梅方寒身姿绷得笔直,从戚鸩身上退开,后背轻抵墙面就倚住而立。方寸之地避无可避,退路尽绝,他不得不抬眼看着面前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咿呀呀呀唔吼吼吼啦哈哈哈嘟噜噜噜

    :冒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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