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教导无方

    戚符悬道:“梅追雪, 你低头低得不够有诚意。”

    “你想要什么诚意?”梅方寒胳膊肘往后,抵到岸边,身子往后承上力, 稍稍歪斜了些姿势,浑身松散不少, 道:“戚符悬?我还没这么唤过你。”

    戚符悬连想都没想, 眉眼一弯就应:“弄死戚鸩。”

    “你学生挺废物, 登基五年都空有虚名, 任旁人把持朝政。”戚符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自打梅方寒开那俩句口后, 开口便全是直呼他名。

    “梅追雪, 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他继续道:“给我个投名状?”

    梅方寒淡淡噢了声, “没这个本事。”

    果不其然, 这个小崽子如今的脾气真是一点就炸。

    戚符悬道:“是没有还是不想!?”

    梅方寒就如何都无波,他道:“你既然去过封雪寺, 就知道我一年前便遭贬斥。”

    “是啊, 他亲手贬的你, 如此你还能替他舍身跑来西暗。”戚符悬脸色实在一般,“梅追雪你贱不贱?”

    梅方寒如今是快要全然对他这随时扑面而来的轻贱和冷眼习以为常,乃至全然接受了。

    “不是你将我逼来西暗的吗?”梅方寒好奇道:“封雪寺那晚来刺杀的人, 我原以为是太傅, 是你吧?”

    盛庄永死得那晚有个很大的疑点, 到此刻算是解释通了。那晚上来得不是同一拨人。

    太傅那边是冲他来的,而另外一波就比较奇怪了, 总是没有想让他当场死在那里的意味。

    再加上后面的事, 叫他不得不亲自来西暗。梅方寒倒不觉得戚符悬能和袁太傅勾搭到一起,更多可能该是将计就计, 顺势而为。

    梅方寒原也不是想不通,就是没有衔接,但从戚符悬轻易踏平王庄,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先太子时。

    也算是连起来了。

    戚符悬将那枚假官印丢给他,一直到此刻都没再管那东西,是因为那玩意他已经用过了。

    一个身屈一隅的人,甚至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动用那枚假官印。没别的了,就是羽翼丰满了。

    假官印被用,白家出了造假文书之事,偏白家手里头的官印是真的。可风声已经起来了,彧王知道了必然疑心,于是几家连忙携官印来赴验。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即便彧王不下令,恐慌之间白陆王三家也会为自证清白、撇清干系,主动赴命。

    西暗易主真是必然的事。

    此更在封雪寺这件事上也有所体现,戚符悬不仅能派人前往封雪寺,自己当时还能大半夜来一遭。

    或许没有这件事,再过段时间,彧王也压不住他。迟早都会如此。

    怎么说呢,头一次被人算计,还是被自己教养的徒儿给算计了这么一遭。

    梅方寒只是苦笑,也觉得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实在不算冤屈。

    另外,戚符悬倒是说错了一点。

    梅方寒不是为了皇帝舍身来的西暗,他是为了自己的宏图伟业。

    只是如今看来,情况更糟了。

    比起彧王,戚符悬难搞多了。

    不说梅方寒如今完全拿捏不了他,更主要的事,戚符悬先太子的身份并不是没人认的。

    梅方寒亲自保下来的太尉,就绝对力挺先太子。

    这也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梅方寒那时候是不知道会有如今这回事,但他想一想,转回那时候,他估计依旧会如此做。

    现在好了,梅方寒是俩边不讨好,别说什么宏图伟业,俩眼一黑自己的活路都要看不到了。

    戚符悬并未否认,也根本不需要否认,“你想说你无路可走?”

    梅方寒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我要是此刻再背着你偷偷和小皇帝勾结,你会如何?”

    戚符悬凉凉道:“你找死。”

    “所以呢。”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梅方寒神情自若地转身,踏步上了岸,道:“我所求为山河稳固,只不过为解西暗割据。”

    但是戚符悬与彧王不一样,彧王能好几年偏安割据,势必将西暗与天中划开。戚符悬要的又不是这么一个霸主位子。

    所以西暗落到他手里,割据之势除却是早晚的事,怎么看扶越国都不会裂土两方,既然这样,梅方寒何必再动。

    他的宏图伟业啊!!!

    不知道是不是戚符悬信了他那番话,梅方寒安生了几日。

    至少那混账不逼着他给什么诚意了。

    梅方寒无比认为,其实戚符悬就是在乎当年自己“弃”他的事,所以怕是如今梅方寒主动说要站在他这边、帮他,恐怕他也不可能信几分。

    总不能真的照他所说去取了小皇帝的首级来给他表什么鬼忠诚?太荒谬了。

    梅方寒真的仔仔细细算了一下自己的路,发现没一条是通顺的。

    他原本就有些摸不透皇帝所思,此事一出更是难堪。再加上王庄如今大变样,算是与小皇帝音信隔绝。

    嗯

    就是进退俩难,走不了几步了,梅方寒干脆懒得动了。

    梅方寒不觉得自己哪里不诚实,但貌似眼前那人总觉得自己鬼话连篇。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不信都不耽误戚符悬给他找麻烦。

    总之就是不乐意让他在这安生待着。

    聿王刚即位,不说外头稳不稳,王庄内里要处置的就太多。

    那小子是真将他当成奴隶了,一口将梅方寒喊到面前来就不许他走了。

    端茶递水让他来,琐碎杂务更是,使唤来使唤去个不停。

    换个人或许招架不住,梅方寒倒不是性子软,纯粹就是被磨得没脾气了。

    人在屋檐下还是在仇人屋檐下?

    不过

    戚符悬在书房批阅文书,接见下属,也全然不叫他出去。

    梅方寒将茶盏往他案上轻轻一按,混账行事了几日的人猝然端正安稳下来,倒叫梅方寒看得错愕。

    他忽然想起什么,突兀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刚饮了一口茶水的人指尖骤然收紧,闷重的一声“砰”声,手一沉就将茶盏重重按在桌面,抬眼冷沉沉地看着他,“”

    “又生什么气?”梅方寒将那溅出不少茶渍的杯盏拿开,浅浅道:“什么时候脾气这么不好了。”

    戚符悬突然道:“这句话你会跟他说吗?”

    梅方寒疑道:“谁?”

    戚符悬道:“你那好学生?”

    “”梅方寒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后一刻才慢悠悠地抬眼,“他又不是你。”

    “我脾气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了?”戚符悬重复他那话,像是在细细品味,“你想知道?”

    “并不想。”梅方寒道:“我只是依稀记得,你有十八了?”

    戚符悬静静地凝着他。

    梅方寒并没看出他眼中有什么意味,兀自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徐徐开口:“是长大了。”

    或许是近几日那矛盾的关系没那么剑拔弩张了,梅方寒这俩日总有些惶惶找不到理头。

    也不是吧!

    总之梅方寒此时人在他身前,就免不了将这张脸往那时才不过十岁模样的青涩眉眼去折叠。梅方寒浑身本来就堵得慌,一想到这些时日这小子都怎么行事的,更堵了,他觉得不说出来一口老血能憋死自己。

    于是时隔几年,梅方寒再一次拾起一点姿态,隐隐复出几分长幼差距的模样。他左手撑上桌面,俯了一点身,大胆地直面上他,道:“你这般年岁,是血气方刚。可是由着性子冲动乱来”

    戚符悬道:“你想说什么?”

    “彧王那个人也真的是乱来。”

    梅方寒不免在心里腹诽,彧王那都四十岁的人了,为老不尊,手下压着一群年岁过不了二十的少年郎,偏偏他,怎么教小孩子的!

    血气方刚是一回事,走错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他生的不在意是吧!

    梅方寒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是长大了,但你还小。”

    戚符悬打断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梅方寒心一横,道:“从前彧王送进来的罪奴,你怎么处置的?”

    戚符悬浑不在意地道:“还能怎么处置的。”

    梅方寒悠悠地想,彧王既然要如此行事,就必然不可能那么轻易随便他们。

    戚符悬唇角噙着一抹笑,漫不经心往后靠,“让他自己捅?”

    “”这个人,真的是。

    “你”梅方寒一时语塞,是无言以对。

    显然戚符悬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问。便道:“我没有。”

    “——恶心。”

    梅方寒彻底没了说辞,甚至都不是觉得自己从前教导无方,这种感觉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若非他此时很肯定面前这个人就是戚符悬那也跟见了鬼差不多了!

    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这气氛诡异到哪种地步,梅方寒陡然察觉,身前这个人的目光早已不落在他眼底。

    视线貌似游离,可细究是能探寻到踪迹的。

    戚符悬目光下移,眸光莫名似是凝在他唇上?

    实际若要说起来,戚符悬放肆是放肆,但在晚曲院,头一回是梅方寒主动凑上去的,这事没法抵赖。

    “乱七八糟。”梅方寒:“”

    第22章 很疼

    今日这雨, 莫名下得有些大了。

    梅方寒最近还算老实,也不是被人盯得多紧,就是不想被那个小疯子再找到由头胡作非为。

    很有必要审视一下他的思想。

    梅方寒转身入书房时, 没在里头见到戚符悬。他盯着那方空荡无人的位子看了一会,随后才敛眸, 转身的那一刻根本不知身后何时立了一个人, 措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梅方寒抬手捂着鼻子, 看他一眼, 默不作声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心里有鬼?”

    梅方寒没话说。

    “又迟了时辰。”戚符悬平淡道:“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为什么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梅方寒张口就来:“放了放了。”

    见人不应, 梅方寒毫不走心地道:“明儿不迟了。”

    戚符悬依旧不应, 就当梅方寒以为他又要耍性子的时候, 那人毫无情绪, 转身出了书房。

    梅方寒迟了一拍, 才跟上。

    外头雨大,真的很大, 站在廊下那雨水都能直直往人的脸上吹来。

    戚符悬原本迈得很大的步子骤然小了下来, 梅方寒不明所以地跟着他。

    “我有点烦。”戚符悬道:“你说, 该如何。”

    他眉眼间确实隐隐有些异样。梅方寒平静地道:“你可以直接说,你又想怎么折腾我?”

    “我再让你打一顿消消气?”风裹着雨点卷着往人脸上扑,梅方寒半点没阻挡, 不由得微微眯了些双眼, “我其实很好奇, 你打我的时候心底什么滋味?”

    “你真要听?”

    梅方寒其实是想问他那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起自己是他的师长,但看他这张脸, 忽然后悔问了, “你别说了。”

    “我偏不听你的。”戚符悬笑了声,道:“并不消气。哦挺爽。”

    “你是不是疯了。”梅方寒到底还是没憋住, 下意识骂他:“你要不弄死我算了。”

    戚符悬实在不明白,他连骂人都如此平静,找死的话说得跟喝水一样令人干涩的喉咙被湿润,可最底下没被照顾到的已经开了裂的土块难以愈合,另一股干旱气也就随之升了起来。

    ——还不够,骂人不该是红着脸红着眼的吗?他的脸没有起伏,也就骂得并不对味。

    “之前还说你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如今求着我弄死你,几个意思?”

    “我受不了你了。”

    梅方寒闷着眼往前走。

    梅方寒没破防,他不会破防的,这点破事,他还就不信解决不了。

    戚符悬一把将他的动作截下,将他的身子拽了回来,“梅追雪。”

    他语气不耐:“我说了我很烦。”

    梅方寒道:“你要怎么样?”

    戚符悬看着他的眼睛,自己也没分清到底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还是梅方寒那双眼睛看着他的过分无波,将他的火气彻底掀翻了起来。

    戚符悬呵了一声,拽着他往前走,“我给过你机会了。”

    本来就烦,更烦了。

    梅方寒觉得莫名其妙的心一直到被人拽着进了正堂里,看见这场景后凉了半截的心疯狂悸动起来。

    堂内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是不少的。

    梅方寒的目光掠过白尽戈落到他对面的陆不绝身上。

    在场还有一个人,梅方寒看了几眼都没认出来,但他肯定是见过这个人的。

    戚符悬甩开他,冷冷对那侧道:“说。”

    白尽戈看了他一眼,道:“我派人前往矿山的消息走露了风声,手下人半路被截,死伤过半。”

    矿山?

    梅方寒当即就知道了白尽戈身边那位年纪长他一些的人是谁了,王家当家老爷。

    西暗三族,白家掌控水路、管津渡关。陆家有粮草调度,把控粮仓供需。

    还有一家更是重要,王家所在二州地处最北,此地得天独厚,西暗的所有铁矿资源密布于此,可谓是冶铁要地啊!

    至于白尽戈为何会在这个当口派人去北地。

    梅方寒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王家情况与其他二族不同,这位王老爷看似是手握官印身居高位,实际上冶铁矿脉之权根本不在他掌控之中。

    王家老二,王长雄,也就是他弟弟,可是连彧王当时都难以掌控的存在。

    北地地处最远,王庄彧王这一遭权势翻天,易主了怕是那边根本还不知道。

    所以这才派人过去。

    按理说,就算派过去的人被拦了,北地到底是西暗的地,王长雄到底是王家的人,这事也应该翻不了什么浪。

    只是令人比较恼火的,是王长雄那架势,说不定真能不管什么王不王家的。有很大的叛变可能。

    所以这一遭北地之行,可是重要。

    偏偏消息泄露?

    难怪戚符悬烦躁。

    梅方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那句“给过你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这是怀疑他?

    白尽戈却没有指他,而是转了方向道:“就是你!”

    梅方寒骤然回神,下意识道:“不可能,陆不绝没与人暗中勾结!”

    “你说没有就没有?”

    梅方寒方才的话脱口而出,他太了解陆不绝了,从前陆不绝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可却从没有要叛西暗的意味,就连当时说要策反,梅方寒都心知肚明陆不绝不大可能独自决定。

    话出口了梅方寒才慢了一步去望对面的人,陆不绝也望着他,双眼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没有表情。

    一瞬从他眼神中读懂他意味的梅方寒沉默了:“”

    “说话啊!”

    梅方寒想起戚符悬那个神情就牙齿发酸,他又与陆不绝对上了一眼,俩眼一黑头一晕,梅方寒道:“我,是我。”

    “与他没有关系。”

    即便梅方寒心上有所准备,真到这一刻,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堂内所有人屏退,那半晌不作声的人骤然上前,单臂横按在他肩上,一股沉猛的力道往后压,直至脊背一痛,砸在柱上,那冰凉而又锋利的刀刃也就顺之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森然的寒意爬上全身。

    戚符悬摁着他,手腕微微翻转,哪怕只有一点,梅方寒侧颈便是一痛,显然是利刃轻易割破了脆弱的肌肤。

    不过还在最外一寸。

    “梅方寒,你给你自己留不下一条活路,是吗。”

    梅方寒倒吸一口气,眉眼随着疼痛紧皱了一瞬,半晌才睁开眼,看着面前眼底赤红的人,他喉间艰难地滚了滚,哑声道:“没有。”

    戚符悬问:“你做的,还是他做的?”

    “我。”

    梅方寒只能这么说,改不了口了。

    他替陆不绝认了这事并不是觉得戚符悬真的不会弄死他。主要是梅方寒知道,皇帝既然已经能够先带少许兵力悄无声息闯进西暗,便是那会梅方寒给他的津渡要图发挥了作用。

    这件事始终压在梅方寒身上,戚符悬又一直都知道。就相当于在他头上悬了一把刀。

    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把这一起认了。

    戚符悬眼底狰狞了一瞬,不管不顾,又往里压了一寸。

    那刀刃最锋利之处该是彻彻底底破开了他的肌肤陷进了皮肉,梅方寒只能被迫往后仰头,得到最后一丝的喘息余地。

    但看戚符悬这架势,是真在要他命。

    “你想死,好啊。”戚符悬道:“你这条命本该葬在我手。”

    戚符悬气到指尖发抖,他是临了要将利刃最后一寸彻底逼进去时才察觉到——这还不够解气。

    戚符悬盯着他那张含了痛色的脸,恶狠狠道:“我会对着你的尸首,死了我绝不让你安生。”

    梅方寒听着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污言秽语,甚至是说指他死后也并无反应。

    梅方寒的后脑彻彻底底抵在身后柱上,双眼是根本缓不起神来。

    戚符悬呼吸更重了,最后一句话说的莫名其妙,“你以为我还留得下他,梅方寒,门外有人,你会比他死的慢些。”

    梅方寒终于抬眼了,长睫因呼吸不顺而颤得厉害,“戚符悬。”

    他抬手,摊了掌心、张开五指,缓缓上移,顺着自己脖子的最边缘往前。

    戚符悬就这么看着他用他那只手微凉修长的手直接触上刀刃,瓷白的手顿时裂开血口,温热的血顺着他的五指往下,滑过他的掌心,最后落在戚符悬死死压着刀柄的手背上。

    “戚符悬。”梅方寒嗓音很轻:“很疼。”

    戚符悬眉眼难看极了,“你”

    “你留我一命吧。”梅方寒说:“我帮你对付他。”

    戚符悬像是不死心,“说清楚,谁?”

    梅方寒气息更轻了,“戚鸩。”

    原本就被他抑了力道的刀此刻才被他一把甩出去,身前桎梏陡然消散,梅方寒仰得难耐的头颅一瞬间泄力往下,浑身也都软了个到底。

    戚符悬蹲下身,去抬他完全垂下去的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我不信你。”

    梅方寒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你把方停山放出去,让他去找皇帝,我留在这里,他会来的。”

    “你留在这?”

    梅方寒点头,“我留在这,我哪也不去。”

    戚符悬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梅方寒没在意,悠悠与他对上眼,“但是,你答应我,不要杀他,陆不绝。”

    戚符悬的目光一垂,落到了梅方寒那只虚虚倒在边上的手上,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痉挛般的颤抖,止也止不住。

    如此一对比,倒显得他脖子上的血口淡得多了,只是也扎眼!难看死了!

    戚符悬一语不发。

    “我助你回京。”梅方寒愈来愈像是浑身气力都没了,整个人有一种死寂的麻木,可他还要说话:“你该回到皇城。”

    戚符悬扯了块干净的纱布按住他的脖子,将地上的人抱了起来,“手,自己按过来。”

    他可以一只胳膊承住这个人全身重量,另一只手空出来按着他的脖子给他止血,可那只手确实看起来更瘆人。

    血肯定要止的,就只能叫他自己抬起来了。

    梅方寒眉眼垂着一寸都起不来了,但他意识还在,痛得他太清晰了。

    于是当然听得到,梅方寒顺从地抬手,将自己的手往人留了丝空隙的掌中放。

    梅方寒道:“你还没有答应我。”

    戚符悬往外走,步履沉稳也快,但不知觉间眉眼愈发沉凝,泛着愠气低头,“你能不能闭嘴。”

    梅方寒就不说话了

    戚符悬没喊医师来,但他手里止血药金疮药俱全。

    将人放下后,去端盆清水。

    被刀刃划出的伤没沾别的什么脏东西,也是那伤口并不深,清理起来十分容易。

    戚符悬覆身去用布条绕着他脖子包扎时,动作才轻了些,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嫌。”

    不是,戚符悬是想问他,是不是为了留下陆不绝的命才同他妥协。

    但是话甚至都不需要绕,戚符悬就是说不出口,到头来出来就是这么一句,语气也不大好。

    貌似他对他的语气就没好过。

    但那又如何?是梅方寒活该。

    梅方寒怔怔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把头低了回去,道:“我也讨厌你。”

    戚符悬不咸不淡地,“呵”了声。

    他道:“我答应你。”

    梅方寒又看了他一眼,眉目终于没那么钝了,他又道:“我要见陆不绝。”

    “让我和他见一面。”

    戚符悬直起身,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要脱口而出的“不行”在喉间滚了滚,最后他沉了口气,道:“就在我这里,我要在场。”

    梅方寒没有迟疑,“好。”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变态……(气若游丝版)

    第23章 手痒牙也痒

    戚符悬先太子的身份败露, 陆不绝是第一个洞悉的。

    按照梅方寒从前与他说的,那位小太子,应该是个心性纯良、赤诚柔和的人。

    当然, 时过境迁,肯定会有变化的。

    但王庄易主之后, 那位聿王的行径实在不免叫陆不绝怀疑梅方寒从前那话的真实程度。

    梅方寒你为其师, 看人偏私走心了吧!

    尤其是这会。

    陆不绝被人押出主堂还没有缓过神时, 便再度被人押着改了方向, 拐了俩道路后, 被人丢进这方屋子。

    王庄主院自然是王爷的住所, 但聿王上位后依旧居住晚曲院。

    晚曲院他平时不常来, 可这路他不能不认得。

    直至看清坐在那儿的人, 陆不绝一眼落到梅方寒缠着白纱的脖子上, 甚至他衣襟处还挂了丝血迹。

    很难不叫他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梅方寒安静淡然地坐在那榻边,陆不绝微微一抬眼, 看到了帐帘边上抱臂而立、身姿松垮随意立着的人。

    陆不绝脸色不太好地抬脚, 往前踏出一步, 欲靠近梅方寒。

    “站回去。”

    陆不绝脚步骤然一顿,顺着那道声音骤然偏头,不可置信地道:“你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他虽不知道那师生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陆不绝从始至终以为, 再如何, 梅方寒都尽职尽责。就算或许立场相冲,也不该真想

    戚符悬像是觉得好笑, 闻言轻笑过后, 抬眼那一瞬掠起来的却是寒凉,“你很愧疚?”

    “你当然该愧疚。”

    梅方寒头晕沉得不行, 毫无心气地起身,扯开这话,对陆不绝道:“我是想问,你怎么同皇帝搭上干系的?”

    事情到这个地步,戚符悬不知道事是陆不绝干得也不太可能,梅方寒索性不遮掩了。

    陆不绝目光掠过他,还停在他身后的戚符悬身上,话语间莫名带了一股闷重的愠气:“我要不说,你真打算杀了他吗?”

    戚符悬扬眉:“你试试?”

    陆不绝显然以为梅方寒是被逼的,当然也差不多了。

    梅方寒径直开口,打断了那俩人之间不太正常的僵持,对陆不绝道:“是我要问。”

    不管是不是吧,陆不绝也不能不说,他心里当然知道,不过事实叫他纠结,他眼底转着犹豫不定,显然是这话不太好说。

    陆不绝踌躇着道:“我不想说。”

    梅方寒是神色如常,对此并无波澜,反而是他身后的戚符悬听了这话后激烈地上前,拉开梅方寒,低头看着他,阴恻恻地道:“这种地步,我若要除他,你还会拦我吗?”

    “”陆不绝是想和他讨一条退路,并非全然死咬不松口,于是他道:“我可以说,但是你”

    “滚。”戚符悬头也不抬,“没问你。”

    “”陆不绝有那么一瞬间很诧异地觉得,戚符悬根本不想知道此事,或者说,他貌似在乎的不是此事牵扯如何?

    梅方寒当然不想和他掰扯,也无奈到底:“说正事,把你的脾气收一收。”

    他还没发脾气呢,戚符悬由衷的不爽全部来自梅方寒的反应。这么一说自然更是。

    戚符悬还要说话,梅方寒先他一步按住他的胳膊,看也不看绕开他往前一点,微微侧身挡开,与陆不绝道:“说吧。”

    梅方寒大概能猜到陆不绝是想为谁讨退路,陆不绝也看懂他这个眼神了,戚符悬那个小疯子能不能同意不确定,但此刻貌似也没法不说了。

    陆不绝也就没再犹疑,他道:“我父亲。”

    陆老爷和皇帝那边牵扯上的,难怪陆不绝会如此行事。

    梅方寒点点头,“你去和他见一面。”

    陆不绝沉默了一会,才道:“你要帮他?”

    梅方寒没否认,很直言:“嗯。”

    戚符悬后知后觉地回神,发觉自己一个字没听到。

    此刻也没抬头,他静静地望着自己胳膊上虚虚按下的手,以及自己身前与他隔得并不远的那具身躯。

    方才梅方寒叫他不要乱发脾气,于是直接绕开他上前去和陆不绝说那所谓的正事去了,临了时或许是怕戚符悬再乱来,下意识用指尖往人胳膊上一挑,手掌对其半拢不扣,五指散漫地在人小臂上张开就只是轻轻地按着。

    梅方寒身上有挺多痣,最惹人注目的绝对不会是他左手食指指根处的这颗。

    可戚符悬此刻尤其觉得这颗痣无端跳脱特别是展露在人眼底的时候。

    他右手腕骨处也有一颗痣,生得很奇巧,在腕骨骨节正中处。别致又漂亮,戚符悬从前更喜欢那个,但后面自从东宫来了位令人讨厌的客人后,就不是了。

    人惯用右手,老师落在他身上的,也总是右手。直到戚符悬发现,那个人的目光始终在老师左手上他竟然比戚鸩更晚知道老师左手指根处藏着一颗很隐小的痣!

    年龄尚轻的小太子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悦,便只当自己是讨厌那个家伙,于是不屑他的隐晦。

    最后一次是小太子趴在人的背上被人背着,戚符悬望到了老师袒露的脖子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一抹细碎的亮,他那时轻轻摸了摸,正好在坚硬的骨头上,于是他强生出更晦涩的。

    陆不绝声音逐渐小了,问他:“你怎么会,”

    梅方寒只是道:“我”

    不知道是不是小臂横放半空有些累,总之戚符悬不想继续举着了,就将左小臂垂了下去。

    在那之前,他伸手,指尖探过那虚虚留出的空隙,挤进后代替原本小臂的位置。

    梅方寒正说着,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清晰地轻麻透过掌心五指蹿过他全身跑去他大脑,叫他差点没绷住,那出口的话都滞涩住只吐出一个音。

    陆不绝愣了愣,看着他发僵的面容,问:“怎么了?”

    戚符悬给梅方寒穿的衣裳早就不是王庄内的奴服,外袍衣袖宽大垂下,他不过折返小半在后腰外的小臂身前的人不扭头去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梅方寒若有若无地呼出一点根本察觉不了的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我是说,我只要割据平息。”

    陆不绝没发现不对,倒是明白这话了。只要戚符悬回那皇城,不管他和皇帝怎么斗,最后西暗这割据之势绝对会破除。

    陆不绝也稍稍惊讶,梅方寒甚至都不哄着骗着他那疯了的小徒弟的吗?竟就这么当着人的面直白的说了出来。

    梅方寒将自己的手往回扯了扯,没扯动就算了,那人反而更肆无忌惮地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原本合拢的五指就这么挤开了,指缝因坚硬而硌出的不适十分难以忽视。

    而最敏感的掌心正被浸汗的烫意磨得他心底焦灼又煎熬。

    陆不绝才点头:“好吧,那”

    梅方寒五指痉挛的难受叫他低下了头,出言打断陆不绝,“就这样。”

    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陆不绝是该走了,但或许是想起如今戚符悬对梅方寒这个老师的态度,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于是道:“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可以放了你?”

    戚符悬这下是抬头了,往前踏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前躯撞上人的脊骨肩背。

    亏得他长成了比梅方寒高出半截的模样,从后来,头低下正好从人肩头上方探出,一点也不会被遮挡。

    戚符悬看着对面的人,道:“你怎么废话那么多?”

    梅方寒整只手更是被扯得一胀,他瘫软在有些连呼吸都不顺畅,最后心气俱失,道:“你出去。”

    陆不绝到底还是出去了。

    “松开?”梅方寒道:“你在干什么?”

    戚符悬倒是坦然:“手痒。”

    那姿势还没瓦解,戚符悬就着压得更近,几乎是将人彻底扣在怀下,他道:“不止他好奇,我也好奇,吾师都不带哄一哄、骗一骗我的?”

    他指的就是目前这桩事。

    梅方寒却听出了其他意味,略有些任命地吸气,平静道:“骗你又要生气。”

    “哦”

    梅方寒微微偏头,道:“所以你干什么?别扣着我了。”

    戚符悬不知是在回话还是在转言,他突然道:“牙也痒。”

    “”梅方寒漠然道:“我是你师长?”

    “你是太子的师长。”戚符悬倒没不认,却又说:“吾师还是聿王的奴”

    他说完,也没把人的胳膊往上再拉,自己一手攀上梅方寒的肩头就俯下身去,挤在人手中的指节退出,动作还算轻柔。就此咬下去的那一口又实在不轻,带着狠劲的利齿疯狂地嵌进人的皮肉里,似乎要直抵骨节。

    梅方寒狰狞地拧眉闭眼,刚一动那尖锐就换了个地方,湿濡擦着他的肌肤而过,那混蛋叼住了他的一截腕骨。

    你知道吗,牙齿发痒的时候,几颗牙互为摩擦是缓解不了的。

    或许这时候需要咬住一个东西,当然,得是自己想咬的。再发点狠,将那痒意释放出去,就没事了。

    戚符悬松开了他,去看他的脸,“你想说什么?”

    梅方寒气匀得不太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右手就因为破的那道口子而被难看的包扎起来,这下好了,左右怎么看都更难看。

    他好半晌都呼吸错乱,到最后甚至气笑一声。

    “狗。”

    还是只疯狗。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日也依旧变态

    第24章 为师有失偏颇

    梅方寒站在廊下, 斜倚着身子看着外头的景色。边上传来俩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除了他再无别人。

    “这场雨下完,残冬便是过了。”

    “出西暗吧。”梅方寒连头都没转, 继续望着外头,平淡地说:“皇都旧址, 平陵盘踞着不少先帝旧臣旧部。”

    梅方寒道:“戚鸩拿不下的, 你去。”

    戚符悬没说话, 脸上看不出什么思绪, 就垂眼落在人脸上。

    梅方寒见他不答, 才扭头过来看他一眼, 继续道:“用你聿王殿下的身份去。”

    戚符悬的目光往下落, 去到人脖颈上。

    那截脖颈就这么在天色氤氲的地界袒露无疑。

    “结痂了。”

    戚符悬莫名其妙道:“会留疤吧。”

    梅方寒以为他是破天荒地找回了点良知, 就道:“不深, 不会。”

    戚符悬哦了一声,道:“那真可惜。”

    梅方寒:“”

    梅方寒深深看了他一眼。

    皇帝赶来拦阻聿王的人去矿山, 要掌控西暗矿脉, 自然是为了崩坏西暗之势。

    梅方寒说得没错, 戚符悬所求为何,决计不是单单一方西暗,割据不割据的他根本不会在意。

    戚符悬调遣重兵前往矿脉把守要道, 自己则从津渡关过关入了天中到了平陵。

    至于梅方寒。

    他是后一脚被白尽戈带着出了王庄。

    戚符悬给白尽戈留的兵马有整整一队, 在翌日晚很不起眼地往津渡关去。

    他们并不着急行路, 但白日赶路可是急,一整日下来梅方寒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最后这段路, 一众人翻身下马, 是要徒步步入关城,这急匆匆地势头还是没减。

    梅方寒有些遭不住, 步伐愈来愈慢,最后几乎没有了。

    白尽戈看他一眼,倒没不耐烦,多是有些莫名生厌的态度,他睨过来一眼:“都到这里了,娇气什么?”

    一路风尘,梅方寒喉间干涩到发紧,他缓了缓气息,才开口:“你为何急着入城。”

    按照原有计划,即便今日匆匆忙忙入了关城也不可能出西暗。

    他们本就人少,行迹不易引人注目,再加上本就无需仓促奔波。使劲了力做的徒劳事,梅方寒倒不生气,就是实在不行了。

    白尽戈没答,扯下自己身上挂的水壶,一脸倨傲地伸手。

    见梅方寒一时没动,他才补充道:“没毒,我哥殿下不让我动你。怕什么。”

    “啊”梅方寒慢悠悠直起身子,伸手接过那水壶。

    他仰头饮了一口,神色未变地将水壶递了回去。

    白尽戈颠了颠还剩下大半壶水的水壶,望着身前的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着还未拧紧的水壶淡然抬手,凑近壶口喝了一口。

    梅方寒没当回事,虽然他那眼神与意思好像不对等,但左右应不过是借这举动,证明自己的话。

    梅方寒这才随意开口,很没诚心地说:“我当然信你。”

    白尽戈没理他了,不过停了一会的队伍又再次行动,继续往关城而去。

    进城之后,便在不远处的客栈先落了脚。

    梅方寒实在是双腿打颤了,顾不得别的径直就上了楼。

    他推开屋门就往里走,临了被人拽了一下,梅方寒回头,看着身后意味不明的人。

    白尽戈随意踹开要合上的门,说:“你这个人心眼多,我要”找人看着你。

    梅方寒话都没听完就明白那意味了,随手扯开屋门就再度往里走,留给人一个背影,“进来吧。”

    白尽戈缄默地望着那个背影,看着已经往榻上胡乱一倒的人,到底还是没有转身,自己跨步进来了。

    “怪不得我哥怎么都看你不顺眼。”

    这儿再无他人,白尽戈肆意说话当然不用顾忌。

    梅方寒嗓音闷在被褥里,“你这话说得跟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一样。”

    话是脱口而出的,自己说完忽然愣住了,双眼微微抬起来,空茫地眨了眨。

    白尽戈当然没发觉什么不对,也看不到他的眼神,接着话道:“没做都这么叫人看你不爽了,你要真做了,呵”

    是啊,他真做了。

    梅方寒不说话了,又把头闷了回去,头顶那道对他充满嫌恶的嗓音还在说话,直到梅方寒将自己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他才彻底抬头,看过来一眼。

    “不吃饭吗?我饿了。”

    白尽戈实在是被他气到了,踹开挡路的椅子风风火火转身了,“我就说你这个人叫人看不顺眼!”

    梅方寒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坐在边上一时没动,就看着前方没动静。

    白尽戈又转身,朝他吼道:“你不是要吃饭吗!”

    梅方寒慢一步地悠悠起身,平心静气地走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对他道:“孩子,少生点气。”

    “你喊我什么?”白尽戈怒火冒出三尺高来,瞪他:“你疯了吗!!!”

    从前不觉得,后来梅方寒每每看到他和戚符悬站在一起时,才总是想起来自己今朝二十有七了,不说戚符悬那小子,面前这个人

    哎,怎么都长得那么没有青涩之态,形貌皆是如此

    “我哥不让我动你、我哥不让我动你”白尽戈急躁地嚷出这话,像是在警告他又像是在警戒自己,最后心防塌陷,他猛地扬手将人推到墙上,对其大喊道:“我哥不让我动你!”

    梅方寒静静地看着他。

    白尽戈眼底微红,略有些狰狞地锁着他,忽然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出口,晦涩到底:“他又不是我亲哥。”

    梅方寒的目光从边上慢慢移过来,道:“你敢吗。”

    白尽戈这个人非常容易被激怒,与戚符悬是不一样的。戚符悬那个没分寸的是一直对他压着火,止不准何时冒起来就爆发。

    但白尽戈就好糊弄多了,像如今,简单俩句话就能彻底让他失度。

    梅方寒差点被咬的那一刻悠悠闭眼,在心中想:那也不是,说到底是因为一个比一个疯。

    白尽戈倒在他身上,差点压得他踉跄着接不着,好在梅方寒身后紧靠墙壁,才没有如此。

    梅方寒伸手搂着他,艰难地将他往前拖。

    拖了俩步大汗淋漓时身上的重量彻底没了,陆不绝从后拎开了这个昏死了的人。

    他没好气地冲着梅方寒道:“你就一天到晚做这种事。”

    “我做什么了?”梅方寒概不认账,又看着就这么被丢到地上的人,道:“拖床上去吧?嗯就丢这里也行。”

    陆不绝拽着他的手拉了一把,使之离得更近些,小声道:“别管他了管管你自己吧。”

    “哦,”梅方寒才道:“说到这里,你不应该在北地吗?怎么在这?”

    陆不绝一个劲冲他眨眼。

    梅方寒后知后觉往后看,那早就大敞开没闭上的房门外,正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梅方寒倒是宁愿自己眼花了,随后回神质问陆不绝道:“你把聿王是谁的消息给他了?”

    其实戚符悬即位这件事,在西暗或许闹得比较大,但往外就不一定了。

    梅方寒当时给戚符悬取封号,也不是随口乱来的,聿王和彧王,同音同调,传出去谁知道说得是哪个聿王。

    又正好给皇帝暗中传消息的是陆不绝,好在陆不绝与他还相通着一点默契,即便陆不绝瞒着梅方寒与皇帝相联了,他也没有把这事告诉皇帝。

    但是此刻

    皇帝来西暗是为了除掉割据之乱,那么他第一仗赢了矿脉,就该直入王庄,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我没有啊!”手里头没扇子,陆不绝就用手摸了摸鼻子,道:“本来是不知道的如今是定然知道了。”

    陆不绝假装无意地偏头,凑到他耳边,用很小的声音道:“有没有可能,你看错你这位学生了”

    他根本不是冲着别的来的?

    “不可能。”梅方寒斩钉截铁地推开他,往外走去。

    戚鸩的目光从地上缓缓拉了回来,看着面前的人,轻声道:“老师。”

    这个情况了,梅方寒总不好义正言辞地再去质问他为何不去王庄?聿王根本不在王庄。皇帝真要去了,他就没法收场了。

    趁着如今小皇帝还没疑心他,应该还没有吧?先找条退路才是。

    梅方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戚鸩平静地道:“回去再说吧,老师。”

    梅方寒顿了一顿,才点头:“好。”

    陆不绝没有随他们就此一道离开西暗。

    临走前他拉住梅方寒,悄声对他道:“你就别承认,聿王非彧王之事别说是你的意思。若是脱不开就推到我身上,是我隐瞒了消息没传出去,总之那时你联络不上他。”

    这事儿要被皇帝知道了,梅方寒实在没法解释。

    何况皇帝还唤他一声老师,奉他一个“帝师”高位,他这么做明显有失偏颇。

    是个人都难容一个存了异心、倒戈相向的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老师。

    陆不绝当时知道了差点被他吓死,明里暗里骂了他几句。

    梅方寒却依旧振振有词,他是这么说的,自己并非站队。本来就没站队啊!他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为了瓦解西暗割据之势。

    如今既然已经这样了,他就必须先把戚符悬送上去,才能彻彻底底解决割据。

    至于所谓的背叛,皇帝会不会如此认为,并且接受不了要拔除他这个有“异心”的人,那总之梅方寒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冠名堂皇”

    这是陆不绝送他的。

    第25章 就近候召

    “你说他, 跑了?”

    戚符悬语调轻缓平稳,独后俩个字咬得重些。

    面对这表象的沉静,白尽戈莫名不敢轻易直视。也正是因为那叫人不寒而栗的直觉, 让白尽戈反而决绝了态度,一口咬定:“是!他跑了。”

    “大哥”白尽戈跪直, 诚恳恳求道:“殿下, 是我之过, 我去将他抓回来。”

    戚符悬仍旧冷淡, 道:“不用了。”

    白尽戈诧异抬眼:“不用抓回来?”

    戚符悬一眼都没给他, 道:“不用你去。”

    “随我回朔启吧, 老师。”

    戚鸩是这么和他说的, 梅方寒也应下了。

    此番皇帝入西暗, 并未带重兵护卫, 虽说顺利掌控矿脉,但贸然和聿王对上, 未免不适宜。

    所以暂不发难的决断, 先回天中的决定, 定然是合理的。

    梅方寒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退出关城到关口之时, 他见到一个令他诧异的人。

    “你?”

    方停山只冲他边上的皇帝行了个礼, “陛下。”

    梅方寒这便就懂了, 陆不绝要留在西暗,是有所牵, 而方停山不用。

    当然或许也可能是因为皇帝。

    见状, 梅方寒心中多少了然几分,便适时住口, 不再追问。

    梅方寒原以为皇帝会先驻足平陵,再归朔启。

    却不想皇帝压根不作耽搁,从西暗出来了当即便带着他直接动身往帝都而去。

    车行缓缓,木轮撵过土路稍有颠簸,车厢内静谧密闭,不免显得有些沉闷。

    梅方寒看了好几眼端正坐在软榻上的小皇帝,那人眉宇间半点锋芒不见,神色淡然。

    他抿了抿唇,微微抬眼将目光落去那晃动不停的车帷。

    一路同车,还以为少不了一番拉扯深究,结果小皇帝始终默然,全无要追问之意。

    安安静静好半晌,梅方寒才终是开了口:“陛下?”

    戚鸩将目光悠悠落到他身上,冒出一句很是突兀的话:“老师为何不唤我名?”

    “”打他即位,这五年梅方寒基本都是正儿八经照着礼数来的,嫌少破例。

    梅方寒道:“即归京,规矩分寸还是要的。”

    “可以。”戚鸩闻言很浅地动了一下眸子,像是不深究的意味。又兀自盯着他:“此刻呢?”

    “嗯?”梅方寒莫名抬眸,也不由地看向他,还是先接着自己的话同他道:“你亲临也就算了,兵势单薄还毫无顾忌。你”

    戚鸩道:“老师担心我?”

    “我力不能及。”梅方寒只道:“不然,”

    戚鸩淡淡哦了声,移开了眼,“老师在怪我。”

    梅方寒顿了一下,依旧端正,道:“不敢。”

    戚鸩此刻再望向他的目光分明变了意味,于方才全然不同。神色深沉又意味难测,梅方寒与他认识那么多年,倒是多少识的出他的意味。

    这种重了几分的凝望神情可以说得上是逼视。帝王目光迫人,俨然是不肯轻易放过,要将事儿盘追到底。

    梅方寒本就不指望他全然不同他计较这件事,早早就暗自思索,此刻自然能够顺势接受,再来应对。

    戚鸩问:“老师今日见到我为何诧异?”

    倒是没想到是从这里开始的。梅方寒愣了一下,最后选择不绕弯子:“陆不绝给你带信了。”

    因陆不绝刻意念及梅方寒的缘故,所以对西暗聿王不是彧王、而是先太子之事对皇帝隐而不宣,没坦言告知。

    直至今遭因势转变才据实相告。

    所以皇帝不该在关城的才对。

    戚鸩道:“老师今日是要去找他么?”

    这个他所为何人,不必宣之于口,俩人心知肚明。

    梅方寒实话实说:“是。”

    戚鸩轻描淡写道:“知道了。”

    皇帝就真的没有继续深问了,为此梅方寒还怔了一下神。

    梅方寒这个学生,戚鸩与戚符悬很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长大了更是不一样。

    这孩子打小就心思深沉,什么事都不行于色,心思缜密也就自然凡事都容易比旁人多想几分。

    这话怎么品怎么不对,那他会多想几分也实在合情合理。

    小半晌过去,梅方寒缓缓开口:“我愿同你返京的。”

    不过,戚鸩这个人,别的不说,很信他就是了。就连那时太尉的事情闹出来都一如既往,梅方寒实在清楚,也就自不忧心。

    果不其然,他开口之后戚鸩就点头,微微笑道:“当然。”

    他说:“孤如何会,不信老师?”

    归途漫漫,天色垂落之时便停了行程,在官驿暂且住下休整。

    御前亲卫统领厉玖刚从方停山那边将传报交割完毕,旋即便回身去见了陛下。

    戚鸩随手将手中之物递给他。

    厉玖顿了顿,接过后小心翼翼确认:“陛下,梅大人与侯爷,相识许久的。”

    “谁不知道老师与他相识。”

    “如此都难拢其心”戚鸩往后一靠,道:“不必在意了,先除祸根。”

    观之皇帝的神情,厉玖垂首道:“属下斗胆一问,陛下是否不信梅大人?”

    这话音刚落,皇帝面色陡然一沉,眼底甚至蕴了怒意,“孤怎么会不信老师!”

    厉玖连忙请罪认错,“属下失言!罪该万死。”

    厉玖从皇帝那儿出来的时候,看着手中的东西,又想起皇帝的反常,到底还是强敛了思绪,拐身离开了。

    ****

    按理来说,皇帝的近臣、帝师,所住之地该是御书房边上的直庐小院。

    像梅方寒这种得了圣眷殊荣、获准久居内廷朝夕伴驾的,一座院落给他常年居住也无不妥。

    从前就是如此。

    但今朝归宫,皇帝忽然传命,将养心殿的偏殿收拾齐整,命他居住其中。用之正名为就近侯召。

    偏殿乃皇家规制,乃天家专属,便是再怎么样的近臣也不可僭越。

    从前连臣子留宿之例都从未有过,更何况是说如今直接安住。

    还是养心殿、皇帝寝殿的偏殿,怎么看都有些荒谬了。

    梅方寒倒是没有因为这个逾矩安置推脱什么,像是没有异议一样平静受下,转身便步入殿内。

    皇帝到底内忧外患缠身,如梅方寒所想,这遭不过是因为皇帝太信任他了,才这么做的。

    那么梅方寒就没有推拒的理由,他能怎么说呢?总不好不顾念他们二人的师生情意。

    总之他是心胸豁达、无比自在从容的。

    第26章 他俩不一样

    北苍和扶越经年血战, 北疆烽火反复不断。

    梅方寒从堂上下来后同以往无分别,径直去了御书房,不过步伐莫名有些风风火火。

    他自归京后还是头次如此跑来皇帝面前。

    “陛下。”梅方寒道:“北境兵戈不息”

    他说到这里, 左右一看殿内再无旁人。梅方寒话语陡然一转:“因未掌兵符,皇帝便坐视边关无粮, 对此置之不顾吗?

    自打他进来, 戚鸩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去他身上。

    果不其然, 他那素日平淡, 怎么都见不着什么喜怒的老师, 还是只有在社稷江山系上心头时才会外露真切心绪。

    实话说, 戚鸩头一个想法便是如此。再细细想来, 也不过如此。

    戚鸩缓缓开口:“那么老师说, 孤该如何?”

    梅方寒盛气忽然一敛, 忽地定住心神,清醒道:“臣着急了。”

    戚鸩轻笑:“老师言重了。”

    “边事危急。”梅方寒道:“还请陛下先示意君思?”

    戚鸩不紧不慢地起身, 缓缓走出御案, 衣袍轻荡间便到了梅方寒身前, 他说:“孤是看老师自打回宫,有意对此事避嫌。”

    说到此,更近一步时戚鸩声音更轻了些, 道:“老师想置身事外, 此刻又何必多掺和一脚?”

    避嫌?

    那是了, 梅方寒就是因为太尉的事被贬的,他能不避嫌吗。但是这件事越扯越大了, 他要是能坐得住也是奇怪了。

    太尉手里的主兵符旁落, 罗植死后便间接到了太后手中。

    如今扶越王室根由,很是特殊。

    内里渊源还是得从皇帝戚鸩说起, 他本就是夺权登位,虽是如此,但论血脉宗室,他爹那王爷亦属于太祖血脉,正统倒也不算彻底歪斜。

    只不过他的根基是母族、也就是外祖罗植那一脉。

    五年之久,皇权更迭,皇帝一朝正了帝位,他生母自然顺理成章便坐定了太后尊位,又加上几年前小皇帝年纪轻,罗植可不也顺势权倾了朝野。

    从这里来说倒哪里都称得上是不足为奇,而真正能显露出来的,放在明面上世人头一个就要想到如今大长公主的超然位次。

    戚鸩并没有同出一母的手足姊妹,那位长公主,要说是他的姨母。

    这么一位凭空多出来的长公主殿下,可真是将那特殊根由显现得无比张扬。

    五年前是罗植势头最盛之时,嫡女是太后,身为皇帝的外孙又年龄尚轻权柄旁落他手。

    是以册封长公主一事,办得简直轻而易举。

    太后进言,罗植掌权,皇帝破格下旨,毫无阻力尊位轻易就给下来了。

    由此可知,经过几年积淀,纵使罗植已经死了,他这一脉埋下的势力已经牢牢盘旋,尾大不掉!

    再说回兵符。

    按理说,太尉出事,这兵符自然应该落回皇帝手中。

    近年间,皇帝日渐长成,不过两年的光景就彻底能与他分庭抗礼,桎梏什么的隐隐还在,但小皇帝锋芒是藏不住了。

    所以也算是势头终成水火。

    皇帝能用的人本就不多,他那一路跟着的老师肯定是头一个,罗植能容得下梅方寒也是奇了怪了。

    梅方寒将太尉保下,坏了皇帝的计谋,在这种局面下来看,可以说是给了皇帝好大一盆冷水,还是梅方寒亲自给他浇下去的。

    ——兵符落到罗植手里头去了。

    罗植死后,兵符归由太后掌控。

    至于天中掌军国粮饷、粮草调度的,是近来势头渐盛的魏相。说到底,他本也是太后一党,立场昭然。

    梅方寒只是难以与他纠结,避嫌有这回事,但他肯定不能当着小皇帝的面承认,于是一本正经对他道:“怎么会。”

    “我既回宫,置身事外什么的,几分可能?”

    戚鸩应和道:“是没几分。”

    他又话锋一转,无端冒出来一句:“职责避无可避,那么心向哪方,可择?”

    梅方寒觉得他这话中言语古怪极了,不过不假思索。梅方寒又不用迟疑,他便开口:“陛下莫说笑。”

    “此事未必不能办,后宫不得干政,从魏相下手就是了。”梅方寒道:“容臣想想?”

    梅方寒是在那苦寒的封雪寺待了整整一年,回了皇宫还住进偏殿殿宇,多少有些恍惚。

    耐不住整日与皇帝待在一处。

    戚鸩就这点好,虽然心思深些总让人感觉摸不透,但素来还算愿意听他的话。至少是始终将梅方寒这位授业数载的老师放在心上,敬重有加。

    师生情谊到这般,也近乎圆满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一年前闹得这场矛盾,梅方寒总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些嫌隙?是嫌隙还是别扭?

    梅方寒想不通就只当是前者了,毕竟事儿发生了,完全没有芥蒂他是觉得不太可能的。

    从前梅方寒是觉得这件事没法扯清楚,总之他不喜欢纷争。或许又更是因为觉得自己到底年长,且是为“师”的那一方,该更多包容才对。

    所以他完全可以当那件事没发生过,不生嫌隙,也毫不计较因其而在封雪寺的这一年,以及后面的遭遇。

    但小皇帝行事他愈发有些看不懂了,是总觉得此番回宫之后悄然变了模样?还是更早一点?

    总之梅方寒觉得若是他对自己有嫌隙,那么自己就很有必要找个合宜的时候去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这个身份,与皇帝朝夕共处、形影不离都是合理的。

    梅方寒每每见他,心中就总是难平的心绪,他总觉得皇帝奇怪又不奇怪。

    不奇怪的是皇帝对他貌似没有一点计较过往纠葛的模样,但那微妙的变化,就是存在,且叫人感知愈发浓烈,这很奇怪

    戚鸩与他同桌共膳,已持续数日之久。

    对他的态度犹然是敬重的“师长”,在他面前从不摆什么君王架子,不说威仪了,甚至敛态亲自给他夹菜什么的都是常事。

    梅方寒不该觉得这奇怪的从前小皇帝也是这么做的,从小到如今没变,那时他从未觉得奇怪。

    可自打从西暗回来过后,梅方寒仔细想了想,这古怪的地方或许就来自“师长”这个枷锁。

    梅方寒看到戚鸩脑子里就总能冒出另外一张脸。

    并不是一个代替另一个交替转换着模样浮显,而是俩张脸同时往他脑子里蹿,甚至还有俩声意味截然不同的“老师”唤声响彻耳中。

    盘旋不散。

    “老师,在想什么?”

    那熟悉的声音来得突然,将梅方寒的神拉回来了,却将他内里的魂不知道撞到哪里去了。

    就是这样!

    戚鸩总喜欢这么温和地唤他“老师”!

    从前没觉得,此刻越听越别扭。梅方寒细细哆嗦了一下,很轻微,不明显。

    反应过来后,梅方寒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把自己抽醒。

    是的,这俩个人怎么说都不一样。

    戚符悬那混小子没养好,疯成这个样子,也算梅方寒的过错,可以接受。

    面前这个可是自年少随了他左右,就一手教养到如今的。虽然中间因为罗植生出了些不大可控的局面,但到底对他们师生之间,还是伤不了什么大雅。

    梅方寒觉得自己真是被人气疯了,神志不正常了才稀里糊涂什么都往脑子里去。

    戚鸩和戚符悬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梅方寒抬眼时什么心虚都敛了去不见,他忽然道:“长公主的生辰宴?”

    长公主生辰快到了。

    戚鸩嗯了声,“老师以为如何?”

    梅方寒道:“那便办,往大了办。”

    既然是长公主殿下,生辰宴自然不会草率,这种规制的生辰宴自然是声势浩大、排场盛大。

    偏偏此时魏相那边拖着北疆边军的粮饷。

    由头总之就这么几个,若是这生辰宴大肆办下来,风波必生。

    暗流涌动间,皇帝也有由头直接将魏相手中的权剥下去一层。

    梅方寒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先将边军粮饷解决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正事说完,梅方寒的思绪像是忽然从纷乱里飘了出来,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陛下登基这么久,后宫至今空无一人,也该考虑”

    “这是老师的意思?”

    充盈后宫不光是太后挂在心上,朝堂那边也不少人惦记着这件事。按照如今的时局来看,这本就是情理之中、不得不的考量的事。那么梅方寒这个皇帝近臣进言自然合乎情理、不足为奇。

    但戚鸩这么一问,梅方寒反倒一时语塞,不是难以启齿,是他不得不正视自己所思。

    貌似,不完全赤诚。

    梅方寒轻轻咳了一声。

    戚鸩敛下眉眼,平和道:“孤知道了。”

    梅方寒原是备了好长一番说辞,试图“竭力”劝说,却不曾想小皇帝这么干脆,当即就应下了。

    他不由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27章 俩边不讨好

    长公主生辰大宴铺陈奢靡, 宴罢风波起,粮饷之事再度被扯起。

    可那始作俑者魏相竟然索性称病,连日避不临朝。

    梅方寒想要当众诘问逼进也没法, 朝中诸臣没人敢接话,各个选择了明哲保身。场面再次凝滞, 难以推进, 显然受阻。

    下朝, 梅方寒从大殿出来之时, 方停山拦住了他, 问:“为什么不开口?”

    得知魏相不肯露面那一刻众人心中就多少清楚了。但方停山觉得不对, 以他对梅方寒的了解, 即便魏相没来他也不至于此事提也不提, 任其搁置。

    “很奇怪。”梅方寒心一横, 干脆道:“我去找太后。”

    方停山跟上来,左右一观没人也还是降了音与他开口:“你不先去知会一声陛下?”

    他方才在朝上对此闭口不谈, 方停山还以为他不管了, 结果梅方寒转头说要去直接找太后。

    梅方寒头也不回往前走, 忽然停了脚步看着他,轻声道:“你不用该问我为什么不开口,该去问皇帝为什么不开口。”

    听罢, 方停山眉头一皱。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 道:“我与你同去。”

    梅方寒没说话, 默许了。

    方停山与梅方寒一同前往太后宫中,到了宫门口, 梅方寒只身入内, 放鹰山在宫外阶上等候。

    没等多久,方停山就再次见到那殿门微动, 人从殿内移步而出。

    梅方寒面无表情迎着风道:“太后说,早已降旨督办。”

    方停山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声,很觉荒谬,“魏相自己哪来的这么大胆?”

    梅方寒道:“不是他。”

    “那是谁?太后?”方停山:“互相推诿也说不定?”

    梅方寒往前走,步伐缓慢,闻言摇了摇头,“我拿不准。”

    方停山忽然拉住他,“少了点什么?”

    梅方寒若有所思点头,“是,少了点什么。”

    “关于陛下?”方停山凑近,道:“我也觉得奇怪,我以为皇帝并未全然信于我,按理来说也不该信我。但,反而没有将我另行安置。”

    “有一件事,我想问有没有可能总兵权柄被拆分?”

    方停山久居西暗,隔了那么久才归帝都,又嫌少接触宫里头这些事,对宫闱内情、朝堂纠葛不甚了解实在不足为奇。

    也好歹他生性聪慧,置身其中多少能看出几分端倪。

    比如这个。

    梅方寒道:“此言何意?”

    “你知道的是,因从前制衡,导致皇帝如今仍旧根基单薄。”方停山道:“都说太后和魏相势压朝堂若是总兵权柄拆分,禁军势力尽归皇帝亲掌呢?”

    虽说这话只是方停山的猜测,但不管此言真假,梅方寒顿时觉得少的那一点被补充了起来。

    梅方寒是一直如此以为的,皇帝被掣肘得厉害。在此情况下,最大势力的便是太后那一脉。

    可今遭一见太后,梅方寒发觉了不对劲。

    太后全无滞留粮饷的必要,且此番她还亲口有言。

    魏相以太后马首是瞻,梅方寒倒不觉得他会为此背叛太后。

    “所以,太后既如此说,那粮饷便再不会耽搁,自然会尽数派发。”

    “那皇帝呢?”梅方寒抬眼,“他拖此事要做什么?”

    这件事到此时梅方寒才是彻底明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后并未有滞留粮饷的令,反而那旨意早就给下去了,魏相也正准备办。只不过前者是早就给下去的令,后者是此刻才准备办。

    梅方寒今日在殿上想不通的就是皇帝为何不开口?

    长公主生辰宴在前、粮饷之议不息,即便魏相真是称病不来,戚鸩终究身为皇帝,完全可以强行决断此事。

    那会梅方寒还给他找了个借口,是因为如今大权旁落,小皇帝也不一定有办法。但他做都不做。

    此刻若是说,连这个借口都是假的,就只能说明皇帝有意为之。

    他并不是要扣下这粮饷不发去边疆,又何苦要拖延耽搁一番?

    梅方寒额头突突地疼,他眼睛黑了一黑,忽然伸手拉住方停山的胳膊。他道:“你去给陆不绝传信。”

    方停山也明白了,为此他默了一会,问:“谁?”

    “定北侯世子。”梅方寒说:“定北侯常年镇守不硖关,世子却在雁北。”

    雁北往右是凉洄,往左硬说也临着西暗,往下就是平陵。

    方停山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陛下是冲着聿王去的?”

    还能是为什么,梅方寒和定北侯也算旧相识。那位侯爷是个性情中人,侯府二子并立,俩位公子皆是小小年纪就出众。

    小公子一直跟着定北侯戍守边关——凉洄不硖关,久居边塞。

    至于那位世子殿下,更是个本事过人的。

    五年前平陵大乱,雁北也动荡不安,世子能在这等乱象四起时将侯府稳在雁北。

    至于天中王室内里的事,定北侯不攀附皇权,根本不拘朝堂权争。

    既然如此,他才不会费心权衡所谓皇脉。

    小皇帝这是要借他的手除掉聿王啊!

    方停山问:“你要如何做?”

    “反正已经这样了。”梅方寒道:“破釜沉舟。”

    “我此刻就出宫,去魏府。你去传信给陆不绝。”

    眼见着他就要走,方停山一把扯住他,“要是不成,聿王得死在那里。”

    梅方寒哪管得了那么多,他轻飘飘道:“若要这么没本事,还回什么宫闱。”

    梅方寒说完就往外走,方停山也得从这边出去,跟上他的步伐还是不由地开口:“你说的有理。皇帝知道了你怎么办?”

    “实话说梅方寒,你在找死。”方停山眉眼沉静如水,淡然叙述事实:“你俩边不讨好,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你说得也有理。”梅方寒面不改色道:“如果这件事完了没被弄死的话,我就找个时机跑。”

    方停山只是想告诫他,没想到他真顺着应了,而且应得那么不假思索,仿佛真会如此。

    倒是叫方停山有疑,他道:“不至此境地吧?你好歹也是”

    梅方寒倒没在意,还有心叫他宽慰,说:“不至于,这件事没多大。”

    梅方寒亲自出了一趟宫,去了趟魏府。

    从魏府回来之后,这件事就算是短暂的过去了。

    梅方寒既然如此做了,就不觉得皇帝会不知道,于是回宫头两日还有些惶惶不安。

    他确实不太确定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样。

    梅方寒虽然觉得事并不是一件多么大的事,但说到底是在和戚鸩对着干,小皇帝要知道了肯定不开心。

    好歹跟了戚鸩这么多年,梅方寒对小皇帝还算是有把握。就如同一年前太尉那件事,戚鸩对他还是留了情分,没起杀心的。

    梅方寒倒宁愿小皇帝直接了当冲他发火,偏戚鸩好似什么也不知道,梅方寒这两日与他见到真是一如从前,半分不变。

    或许真的不知道?也未尝不可能

    就这么平静翻过了一月时日。

    自入春以来,宫墙上下凝着的沉气消散不少,满朝文武再多的窃议声也挡不住他们依旧从容。

    一个月,自北疆传下来的军报接连入宫,封封直达皇帝手中。不过梅方寒多是知道的,这些军报言辞简略、语焉不详。

    这样一味的粉饰太平,难免叫人麻痹大意——就像是不过小扰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

    直到,大捷入宫。

    梅方寒压根没想到会闹成这样的局面。

    这个事态演变,不能说差强人意,简直就是偏离设想。

    北疆左右两方州府,定北侯坐镇不硖关倒还略敛乱象。

    其他的,尤其是凉洄,守军涣散,将帅无能!

    定北侯世子又多少有些压不住一整个雁北。此次军粮危机,梅方寒压了魏相那边,干脆借着皇帝的旨意将粮饷再往后扣了扣。

    雁北离西暗不远,西暗六州粮储要务正是陆家。聿王人在平陵的消息一传出去,定北侯世子定然会挺身一试。

    戚鸩要借此杀了戚符悬,梅方寒没办法,干脆将戚符悬往雁北和凉洄逼。

    这下是好了,人是没死。不仅没死,边疆外敌大举入侵,危难之际聿王一战立奇功。

    平定了战乱还顺带收复一州府兵。

    甚至一朝朝野动荡,边关将士联名上疏。

    梅方寒是有借此为他正聿王名的想法,这样他就能堂然入朔启、进宫闱。

    但那小子动静太大了,而且居然瞒了他这么多——

    此事一出,皇帝不承认都不行。偏宫闱之中外戚干政声音太大,也不是说倒戈,以国公为首的不少朝臣早就积了不满。恰逢此事爆发,国公便顺势而其,带头而出,在暗中撺掇群臣造了个大势。

    最后居然推了魏相手中权柄。还顺势推拥聿王入朝,局摄政王之位总揽军国大政。

    摄政王!

    梅方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事是戚符悬搞出来的,那崽子竟然早就和谢国公勾结上了?

    这五年,由于罗植势头太大,即便小皇帝一直在筹谋,且步步布局,可外人看不到啊!知道内里情由的有几个人?

    久而久之,百官不就只能看见外戚专权跋扈,只道皇帝没有作为。不就都先入为主的认为皇帝庸碌。

    这一次戚鸩可是为此吃了个大亏,还是个大闷亏!还是个由梅方寒这个老师亲手送上去的大闷亏啊!!!

    这个局面与起始所想未免太大相径庭,梅方寒绝对没想闹成这样。敢情他当时还和方停山说这事不大,现在好了,这件事哪里都小不起来。

    他或许真得思考思考自己的活路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部分依旧瞎编乱造,纯粹场景需要(没道理),天马行空拉世界观……地图在薇博。

    ps:

    哎哟我的小红花……

    第28章 为师绝不答应!

    百官散去后, 不做耽搁,皇帝会直接前往御书房批阅奏章,这是惯例。而梅方寒如今身为帝师, 理当随驾前往,在御前值守, 这是职责。

    可梅方寒下朝出殿时脚步发虚, 步履有些飘忽。

    倒不是生了避而不见的念头, 实在是这事他办得不太地道, 有负君恩?

    梅方寒堪堪走到御书房门前, 尚未入内觐见, 猝不及防被忽然上前的人一把按住肩头, 径直将他往另一道廊下押去。

    御书房紧邻帝王寝宫, 与起居内殿一殿之隔, 近却不混。

    梅方寒的偏殿也在这宫宇内。虽说他极少踏足帝王寝殿,不轻易入内, 但这宫苑前后殿阁, 他可太熟悉了。

    不过眨眼之间, 他就被人强行丢进殿内。

    殿内帘幕低垂,见不着什么天光,以至于四下一派幽暗, 人一进来自被笼了周身。

    只是光影沉沉, 倒不是全然看不见。

    梅方寒一抬眼, 身前压来一人。

    小皇帝还是那张清俊的面容,只是眉眼间乖张的戾气铺天盖地毫不掩藏, 半点温情也无, 沉沉定定地望着梅方寒。

    梅方寒心里凉了一半。得,找他算账来了。

    梅方寒已经做好准备, 原本以为皇帝会兴师问罪,或是迫他当面低头、索要解释。可什么都没有,戚鸩向他抛下一句言语莫名的话。

    “老师还是如此淡定”

    说完也不待梅方寒开口,戚鸩转过身来,扯着他往殿内深处走去。

    光影交错间,梅方寒算是看清了。

    汤池水汽氤氲,这里分明是殿侧御用浴池。梅方寒已是一目了然,小皇帝身上只着着一袭松弛浴袍,衣料轻薄松垮,瞧样子本是打算入池沐浴。

    梅方寒脑中一瞬间闪过不对:这时候见他干什么?

    他才惊觉不对,还未反应,下一刻身子一轻,被人径直带着落下这方温热的池水中。

    倒并不蛮横,也没给他躲闪的空隙。

    “老师不问孤在想什么吗?”

    梅方寒背靠上池壁,才平了分心神,抬眼看着身前的人。他没强作自持,索性任命般由事态发展,淡声开口:“你说吧。”

    这事落谁身上都难以容忍,动气动怒什么的实在无可厚非。

    事已至此,梅方寒心中了然,无论是皇帝要问责降罪,还是革他官职,亦或者用什么别的法子惩治他来消气,这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皇帝并未动怒。

    梅方寒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疾言厉色,最多也只是眉眼冷沉些,面容永远是那副浅淡模样。不说多好相与,他待梅方寒这位老师是称得上温良的。

    结果今日一言,令人大跌眼境。

    戚鸩轻飘飘道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即是老师意,该由老师承。”

    梅方寒自然不解:“臣愚昧,陛下何意?”

    戚鸩淡定道:“封你为妃。入孤后宫。”

    “?!”

    这不对吧。这已经不是事态反常了,什么大为不妥,古怪极了!

    “我知道你生气。”梅方寒苦涩地道:“你听我说”

    梅方寒还是不觉得戚鸩会如此荒唐,不过是因为气上心头要给他落个教训,所以一时言语无状、行为无状。

    戚鸩打断他话语的法子并不是开口,而是径自伸手,扣着他的肩头压下身来。

    就像是以此来表明立意,同时也变相拦截了人胡乱思索的其他意味。

    什么言语无状,半点不似玩笑!

    至此,梅方寒终于大惊,并不是幡然醒悟,而是彻彻底底慌了。

    他慌忙扬手,偏头,一掌按在身前人胸前,猛地将他推开。

    水面波澜没起多高,戚鸩并未踉跄,却也松了五指。依旧沉沉看着他,也依旧平静如常,半点焦躁不见。

    他重复道:“孤说,纳你为妃。”

    这番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征询梅方寒的意思。戚鸩自顾自将决定摊开,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告知于他。

    梅方寒拧着眉深深看了他一眼,开口:“陛下是饮多了酒神志昏乱还是身子有恙心神不宁?”

    “你在说什么浑话?”

    让皇帝充盈后宫这件事梅方寒记得,是他前段时间和他提过一嘴。虽此说到底是宗庙正事,但梅方寒那会是存了一点无比隐秘的私念才亲自开口。没想到如今兜转着径直落到他自己身上。

    作茧自缚狗屁!

    梅方寒决计不肯相信那点不敢叫人深究的隐晦想法能落定成真,那他算什么?不可能!

    “老师不愿意?”

    相反,皇帝一派从容,他再度往前踏一步,“君臣有道,权归帝王,万事轻重孤尽当掌控这也是老师教的。老师不认?”

    君臣有道,人臣在下但也不是这么个高下法!

    他一口一句“老师”,喊得梅方寒心防大起。

    那话确实是他教出来的,但此刻俨然偏颇歪曲,往他身上砸他真不认,认了梅方寒有种想一刀砍死自己的冲动。

    他分明是正理认真地教的道理,怎么都想不通戚鸩会学歪了心性。

    就算是因朝堂这件事惹得他恼了心气,也犯不着到这种地步。

    “我不认。”

    身前人欲近一步,梅方寒咬牙挤出这话,随后身子微微一侧,就要抽身离开。

    “由不得老师认不认。”

    才欲抽身,便被人轻轻一制,随手按了回去。

    梅方寒心防大破,轻吼道:“别喊我老师!”

    戚鸩仿佛愣了一瞬,后一刻重归沉静,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梅方寒被人不急不徐地执着手骨按在池壁上,就再无可抽身、进退俩难。

    戚鸩的嗓音绕着他的耳廓往下,终于是嘶哑了几分:“从前老师就总是偏私他,那时孤以为,是因他身份更尊。如今孤才是天子”

    他的声音那么从容平淡,不急不躁,眼底翻出来的狠意却不容小觑:“孤究竟哪里没满老师的意?老师要如此负我?”

    梅方寒心如刀绞,此刻甚至比在西暗王庄得知白湛就是戚符悬时更要叫人难以释怀。

    这并不代表是他能接受戚符悬这么对他而接受不了面前这个人这么做。

    梅方寒那会总是自己下意识给戚符悬寻找开脱之由——他是因为从前的事恨自己,所以才羞辱、折磨他。这没关系,梅方寒觉得足够宽慰。

    此刻听了戚鸩的话,甚至都不用他去找那缘由。梅方寒不需要自欺欺人,因为他光是听着面前这人的话,每一句往人心里去,那话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跑去“情理之中”那行列。

    所以纵使荒唐,也无从反驳。

    梅方寒是恨无可恨,一时间竟然在踌躇要不要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个报复方式。

    虽然处处透着不对,但他从未这么想过,对吗?

    不,还是不!

    梅方寒这个人确实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伸出手来接着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倒不是有多崩溃,就好像是心神紧绷后,猝然拉断。梅方寒很苦涩,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苦涩是从何而起、打哪里来的。

    于是错把这个意味当作气愤,梅方寒难以接受地绷着脸,缓缓开口:“便是我说没有,你也未必肯信。”

    他终于憋着几分愠气,沉声说:“我绝不答应。”

    “或者,你也像那个混蛋一样直接羞辱我。”

    戚鸩诉完自己的不满,转瞬便稳住心神。他神色平复如初,低下头,“老师别生气。”

    “此事我先同你说。我不心急。”

    这件事是何时起源的呢?总不是上次梅方寒让他充盈后宫之后,应该更早?

    戚鸩一直是觉得自己并不心急的,就连此刻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他能说出这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握在手中的触感太令人眷恋,又或者是目光所及之下实在有所贪念,总之这种冲动愈演愈烈。

    戚鸩想,倒是无妨,此刻压得下。若是等哪回实在濒临失度,届时积攒下来的所有旧账都是摊开的、明了的,就可以一并清算。

    戚鸩便可以尽数向梅方寒讨要,他躲不掉。

    老师会允许他放肆,接受他的肆意冲撞。是的

    梅方寒无端生了场病,高热缠身,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什么也没说,自己静静蜷在殿中,沉默承受。

    戚鸩是在第二日晚间才发现。

    早朝人没来,皇帝只当他是心存怨怼不肯顺从,于是自己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快,但他不过暗自闷气,并未计较反而纵容。

    直到那股气实在憋不住,他才闯了殿,正欲发时忽觉不对,最后守在人榻边。又气又恼时梅方寒醒了,一眼都不肯给他。

    戚鸩原本对自己盛满的火气顿时转变方向,可还是什么都没干,咬咬牙忍下去离开了。

    又是一晚。

    四日过去,他这风寒半点不见好。

    梅方寒是个喜怒不显于色的人,太平和。可戚鸩知道他那微微低垂的眸子里蕴的情绪。

    ——他不想见他。

    这么多年,他老师从未对他有过这种模样。那日是戚鸩行事莽撞了,失了分寸、太过冲动,但戚鸩半点没有后悔。即便此刻这个状况,也是如此。

    那是梅方寒迟早要面对的事,戚鸩并不想拖到最后强行让他承受。还不如从此刻开始,先行知晓,才能慢慢适应。

    戚鸩留这么长一段时间出来不是用来和梅方寒磨合的,纯粹是不想逼死他。

    摄政王——也就是戚符悬,再过几日回宫。

    戚鸩对此早有所绪,一个位置而已,他要就给他,让他回宫没什么大不了。

    戚鸩唯独容忍不了的是梅方寒对戚符悬的袒护。

    戚鸩倒是要看看,自己与那个被他舍弃过的人一道站在他面前,梅方寒又能如何偏私?

    如果不是偏私我,那么戚符悬真该去死。如果你偏私我,我倒可以考虑留他一命。老师,请郑重。

    第29章 混账东西

    这几日皇帝总是往他这儿跑, 不过后面约莫是不喜他的态度,已经整整一日没露面了。

    梅方寒这一觉实在睡不下去。

    殿内窗棂半敞,显然夜色已深。梅方寒睡意全无, 他隐约能感知到殿内离他不远处——窗子边上的人影。

    梅方寒甚至漠然习惯这般情形,并未半分讶异, 可心底还是不免泛起些烦乱。

    实在挥散不去, 他猝然翻身坐起, 抬腿踩实地板下了榻。

    “戚鸩, 你——”

    梅方寒呼吸骤然一顿, 自己的脸快砸上人的身躯了他都没反应过来。

    戚符悬不明意味地笑了声:“喊谁呢?”

    算日子戚符悬不是还要两日才能到, 怎么今日就来了?

    梅方寒怔愕抬头, 随即平复思绪。他抿唇, 平静道:“出去。”

    戚符悬一瞬变脸, “梅方寒你要死啊。”

    往你床边站的是他就能纵容?看清是我就偏不行?

    纵然已经相对了一些时日,梅方寒还是有些难以习惯这个人张嘴就来的粗言秽语。

    言语无状, 轻狂放肆!毫无分寸!!

    小太子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也决计不会如此。

    梅方寒头嗡嗡地疼, 昏昏沉沉地转。是不想和他纠缠,便没管他要拉开距离。

    只是还未及转身,那空隙便一瞬再度被人填补。

    梅方寒不得不再次看着他, 有气无力地问:“你来干什么。”

    “干你啊。”戚符悬满嘴杂七杂八的混账话, 张口便来, 从无顾忌。那会在王庄是如此,这回到了皇宫还是如此!

    到此算是又心情好转, 方才的郁气一扫而空, 戚符悬轻快地扬眉勾唇,“好久不见。师想不想我?”

    也不是头一次了, 梅方寒算是多少清楚这个人如今的秉性,那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听听得了,没必要细究。

    自己不究他还真做不出如何。相反,真要究起来,以目前戚符悬这个锱铢必较、为了恶心人毫无顾忌的性子,把他惹急了怕是真的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

    梅方寒哪能被这一两句话给弄得心神大乱。但方才的说法并不能一概而论,比方说,如今他说的这一句就不是。

    “怎么样,过来亲我一口取悦我一下?”

    如果纯粹是为了羞辱梅方寒的话,这他也不是头一次干了。所以前面那话可以不下结论,而这就根本不是戏语。

    梅方寒缄默不语,沉默着移开视线也移开身躯。哪知道戚符悬铁了心逼迫,梅方寒跌坐回榻上,他的后退于事无补。

    戚符悬覆身,噙着笑捏紧他的脚踝,随即便稀奇地发觉,掌中攥住的肢体竟在微微发抖。他在害怕?还真是破天荒。

    “恩师在怕什么?”往上凑近,人低耸的肩头更是明显。戚符悬低笑出声:“怕我?”

    戚符悬觉得有意思极了,干脆屈膝,膝头压上来,顺着身下人的身形往床榻内侧挪了半寸。

    顺势将五指按在人撑在榻上的手背上,这样更能清楚地感触着他双臂的颤动。

    梅方寒像是胸口压了巨石,快呼吸不顺畅。他仰头,细细吐息了两口气,也还是缓不过来,太难受了。

    戚符悬定定地看着他,又见他的头低回去。最后身下那细细的喘息愈发微弱和不稳,他才收了玩味,开口:“梅追雪?”

    梅方寒半坐的身子实在蜷不下去了,他痛苦地溢出一声虚软的低吟,弱着声线开口:“别压着我。”

    看这模样,是喘不过气的样子。

    戚符悬移开手和双臂,将根本没完全贴着压到他的身上的身躯也挪开到一旁,静静望着他。

    梅方寒一瞬侧过身去,换了个向下的姿势反过双臂撑下,背躬得很低,好半晌也缓不过劲来。

    “这么一个破风寒,几日了还不好?”戚符悬道:“你成天都在干什么。”

    梅方寒眼前发虚,阵阵耳鸣,但也没严重到什么要晕要干如何的地步。这话他听得清楚,意识也完全清明。

    他怎么知道自己染了风寒?

    梅方寒说:“我有点,想吐。”

    “吐啊。”戚符悬无所谓地道:“随你往哪吐。”

    呼吸总算稍归正常,梅方寒转过身,看他,再次道:“戚符悬,出去。”

    他偏不!

    “做什么这副样子看着我?”戚符悬十分散漫:“我不出去你待如何?你又能如何?”

    “叫人来?”戚符悬又笑了:“你叫吧,我不堵你嘴。我看看先来的是谁。”

    梅方寒算是看出来了,戚符悬不仅想气死自己,也是真没打算给他一点安生。

    “小混蛋。”

    梅方寒含糊不清地低声骂了他一句,不见情绪,恹恹地倒回床上。而后就径自闭眼,再不管他,“没良心。”

    后面嘟囔的几个字戚符悬没听清,但前面那句混蛋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戚符悬低头望着躺在自己身前的这张脸,半晌没有动静。

    随后像是后知后觉才听清他在说什么一般,伸手来捏住人的下颌,质问道:“我混蛋?”

    可惜梅方寒已经彻底失了气力,意识尚在也睁不开眼了。

    当然没理他。

    戚符悬也不恼,又自顾自盯了几息过后兀自开口,“是,我混蛋。”

    摄政王是翌日正式回宫。

    他头一次光明正大往梅方寒这殿内闯时,正好与刚迈步过来的皇帝撞了个正着。

    戚符悬睨了一眼他手中端着的药碗,而戚鸩则是一眼都没给他,径直入了殿内。

    戚符悬抱着臂往殿门口一站,没走,也不进去。

    再一次见到人出来,依旧只有皇帝只身一人。

    戚鸩像是才看到他,虽然相撞于门口,但戚鸩仿佛心知肚明人是从何来,此刻往他身前一站,多为睥睨姿态。

    戚鸩道:“别欺负他,混账东西。”

    好一句倨傲的斥骂。

    戚符悬却不在乎这教训,轻飘飘道:“你不是吗?”

    “混账东西?”

    这话听来意味两分,一分像是带这审问的诘问其意,还有一分,却好似不过单纯借着同样的话语,明明白白地骂还过去。

    ==========作者有话说:==========

    算了,作者是变态!

    第30章 站一方立场

    摄政王凯旋归京, 不住外府,以尽心辅政的由头直接自居深宫。

    既然居了摄政之位,便注定免不了和天子同坐御案, 共览奏章。

    梅方寒想起这个,不由头疼, 待皇帝再次入殿, 他干脆直接了当和戚鸩问了这回事。

    戚鸩倒是平静, 他道:“孤念及他的身份, 也不愿老师为难, 自是愿意将这权责给他。”

    这点戚鸩是没骗他, 连御书房都直接给戚符悬由他随意进出, 甚至颇为得体, 将自己随侍的老内监也拨去他身边听用。

    梅方寒那风寒拖了好些时日, 这两日才算是彻彻底底好了。

    翌日宫宴。

    梅方寒在去宫宴的路上与人撞了个正着。

    梅方寒看清那人面容,脚步下意识一顿, “你怎么在这儿?”

    陆不绝行为半分在宫内该有的拘谨正经都没有, 将他拉去一旁, 神情紧绷,语调一派凝重,“我要死啦!”

    如今的情况便是, 他先是在王庄暗中帮皇帝行事, 又突兀地转了时局, 依了梅方寒倒向摄政王那头。

    如今好了,帝心猜忌, 摄政王又本来就不信他。

    不回宫也就罢了, 西暗割据势力烟消云散,陆不绝只能奉命回宫。

    陆不绝绕有所思地道:“梅方寒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并不是来责怪梅方寒的, 只是陆不绝回宫也有小段时日了,结果怎么都见不着梅方寒。

    问了方停山,就连在宫中待了这般久的方停山都没有头绪。

    直到这俩日宫里头才有消息传出,说是帝师染了风寒

    梅方寒略微苦涩地笑了笑,“没事。”

    “如果是皇帝,他不会轻易对你下杀手。”梅方寒说:“嗯”

    另外那个他就实在不敢开口,梅方寒真是拿捏不准说不好。戚符悬太不可控了,又实在是俩人之间情谊非但不剩分毫,反倒更是隔阂嫌隙。

    梅方寒只能道:“我尽量周旋。保你无虞。”

    陆不绝摆摆手,“我不是找你来要安稳的。”

    “话说,你闹出这么大事,那位陛下没为难你吗?”陆不绝凑近,紧盯他:“什么风寒一连十日见不着你的人?我真不信!皇帝不会罚你了吧?我本来是觉得怎么着都不应该,但这件事闹得确实有点过分了,换做是我我我也想打死你。”

    陆不绝说到最后甚至有些真情实意地流露。

    梅方寒又苦笑了一下,“没有。”

    不等他过多解释,陆不绝心思一转,已然自顾自揣测了一大推出来。

    “没有?因为聿王归京了?哦现在该叫摄政王了。”陆不绝道:“他保住你了你?你如今同我实话说,你是不是彻底站在摄政王这边了?你亲徒弟你不要,这个和你半点情谊找不回来的王爷你未免太偏心了吧?”

    真不是陆不绝有私心,虽然皇帝如今也不太容得下他,但那和摄政王还是不一样的。

    皇帝容不下他好歹是有缘由的。至于戚符悬,他在王庄与那人相识也有段时日,再加上后面他执掌王庄。

    实话说,陆不绝觉得那位聿王多少有点疯。

    梅方寒无奈重复道:“我此番只是为了破除割据。”

    “我知道你行事是为了大局。”陆不绝说:“那今后呢?如今好了,朔启乱成一团了要。”

    “你横竖得选一个、站一方立场吧。”陆不绝紧盯他,“你选谁?站哪方?这个你莫要忽悠我,你知道的梅方寒,我拿你当挚友。如今我亦在此局”

    梅方寒忽然郑重了一点,道:“我打算,辞官归隐!”

    “”陆不绝沉默了一会,道:“你能如愿?”

    梅方寒立马泄了口气,道:“不知道。方才那个问题,我没答案,更不会忽悠你。我选不了。”

    陆不绝颇为理解地伸出手来,截停他的话,道:“我给你选!”

    “我知道你对你那小徒弟多有愧疚、你心难安。虽然你不肯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梅方寒!愧疚能有你命大啊?”

    陆不绝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变小,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他如今不是当年那个小太子了!绝非你可以管束的。在王庄他能如此对你,你以为就他如今这个秉性,在皇宫又能收敛几分?他对你只有恨意,满肚子恨!他不会放过你!”

    梅方寒听得认真,也就颇为认同地点头,“我知道。”

    “所以还不如干脆点,陛下品性你知道,也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陆不绝道:“说真的,我反正是觉得”

    “”梅方寒说:“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陆不绝犹疑开口:“他不会真因为摄政王这一件事就泯灭与你的师生情谊,要除了你吧!?”

    梅方寒神色古怪地看着他,默了一瞬后才将那句话说出来:“他说要封我为妃?”

    “!!!”

    “”

    好长一段的死寂过后,陆不绝惊魂未定地开口:“他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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