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楚南抬眼,和沈逸不动声色地飞快一瞥,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还说吗?
说吧,悠着点
那我继续了啊。
苏楚南清了下喉咙,继续道:“在那天之后,那几位太医都接连离奇失踪。再查下去,发现他们的家人也都用不同的理由消失。暗卫查到那几位失踪的太医中独独少了一位王太医,所以我推测那位王太医有可能尚在人世。”
“当然这个也只是猜测,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那位王太医也上了岁数,天灾人祸,谁也说不准。”沈逸看了眼身旁的萧振,提醒道。
萧振眼中仍燃着不肯熄灭的执拗,掌心紧紧攥着那只脆弱的杯盏。
“既然已经有一丝线索,那就沿着它查。只要找到王太医一切就真相大明。不管他是生是死,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
苏楚南重重点头,“好,那我就顺着这一条线索继续查下去。”
沈逸也跟着应和,出声安慰,“放心吧二哥,二嫂的死因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我们且等着看吧!”
为自己的妻子等一个公道,为了这个案件能沉冤昭雪,萧振不知道熬了多少年,只等着为他心爱之人讨回公道的那天。
就算只有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萧振也甘愿掘地三尺地挖出来。
关于她的一切,他一丝一毫也不会放过。
萧振自从苏楚南府中回来后便径直进了书房,一步也没有离开。饭菜热了又热,任飞影如何劝他也没有心情吃一口。
萧振将自己关在密室里,负手而立,看着眼前一片火红燃烧的烛火,在案上的墓碑摇曳。
他久久地凝视着前方,面上看不出神情,直到眼睛酸涩才舍得眨下眼。
悬挂在面前的是崔若的画像。
伊人面容皎皎,笑容引得眉眼弯了几分,周身沐浴着皎洁的月色,仿佛散发出寒光。她只身立在梨花树下,肩头落上几片莹白的梨花,仿佛是从天宫中飞升下来的仙女,身姿轻盈,含情地看着眼前人。
这是他亲自执笔在出征前的夜晚给她画的。
凝望着画像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悲恸,那些在人前一直苦苦压抑的思念,此刻尽数宣泄。
他好像又置身于那夜,眼前人娇嗔鲜活。
萧振甘愿困在自己的记忆中,一辈子不想忘却,不要放开。那炙热的眼神仿若无声的讯问:阿若,为什么要留我一人……
画中的崔若在洁白的梨树下,梨花落在她的肩上,她却浑然不觉,搞怪地歪着脑袋,笑语盈盈地望着他笑。
那时的他们浑身上下都笼罩着幸福。
有多久没有看见她的笑了啊。萧振不禁回想。
好久了,久到她的身影在脑海里日渐消褪,久到她的声音逐渐不再清晰……久到,他已经不记得她已经离开自己三年了。
原来时间的概念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了。
萧振眼眶微红,他抬起头重重闭上双眼,固执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他紧握着垂在衣角的双手,呢喃道:阿若……
烛火仍在燃烧,簌簌作响。往日那些两人相伴的点点滴滴、朝朝暮暮都在他脑海中翻涌。
无尽的孤寂和落寞沉沉裹挟着他,曾经享受过的温馨和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他孑然一身。
阿若,如今我成了孤家寡人。
阿若,现在你还爱我吗?
他立在原地,悲伤到让人不敢上前,不忍惊扰这心酸的一幕。
萧振走出密室时感觉浑身都是僵硬的,四肢已经僵冷麻木,每一步行走骨头都会嘎嘎作响。
推开书房门扇,晚风迎面拂过,带着夜里的寒凉,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已是深夜。
密室之中,那份不为人知的脆弱尽数被隐入其中。踏出了这扇门,他依旧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是提起来让敌国闻风丧胆的萧振。
“主子……”飞影望向他,语气落满不忍。
“无事。”萧振轻叹口气,“走吧,去吃饭。”
一墙之隔,他在里面站多久,飞影在外面就守了多久。
过后,萧振并未回房,而是在屋顶上喝酒。
飞影就在一旁的树上,一只脚踩在粗壮的树枝上,依靠着枝干,环抱着佩剑闭目假寐,另一只脚悬空垂落,静静守在不远处。
裴念安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此时她隐身在墙外的树上,观察着萧振府中的情景。抬眼只见萧振一身玄黑色长袍,墨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萧振斜依屋脊,手拎着一坛酒随意地搭在曲起的腿上,身侧横七竖八地散落数只空酒坛,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
萧振卸下满身锋芒,如水月色缓缓淌落在他的肩头。这副模样,是裴念安从未见过的松弛,真让人分不清,是那月色迷人,还是月下的人更胜几分。
怪不得世人总想将那明月据为己有。
裴念安暗忖。
“既来了就出来吧。”萧振随意往周边一扫,将酒往自己的口中送去,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被发现了啊。
裴念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足间一点树枝,纵身一跃,翻身进入院内。
眨眼间便已到了萧振的身侧。
裴念安在距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坐下。
四下万籁俱寂,两人都缄默不语,空气一点点凝滞。
裴念安看向满地酒坛,率先开口:“将军,您……”
“敢夜探我将军府,裴念安,你胆子不小啊。”萧振沉沉吐出一口气,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语气低沉。
裴念安身形略微僵硬,没想到被逮个正着,直说了自己的来意。“将军,景韶阁想跟你做个生意。”
“哦,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生意可做?”萧振不以为然地轻嗤一声,目光玩味地看向她。
“有关将军夫人的。”裴念安转头,定定望向他。
送向嘴边的酒坛骤然一顿,萧振眸色一沉,眼神牢牢锁在她面上,沉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夫人当时在宫中离世并不是偶然,是迫不得已,为她诊治的几位太医虽然已经去世。但是有一位姓王的太医尚在人世,只要找到他,当年的一切真相都会明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看来我们这场生意是做不了了啊。”萧振闻言,嘴角浅浅一勾,复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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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酒坛送至嘴边。
“那如果我说,我知道一些关于王太医的行踪呢?”裴念安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莞尔一笑,似是胜券在握。
萧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坛,“什么生意,说说吧。”
“很简单,我要陈晋的所有印鉴的样式。”
萧振闻言一顿,神情有些疑惑。未曾料到她所求竟是此物。
不过他并不想就此答应,反问道:“你倒是敢要。谁不知道陈晋的府中暗卫众多,整座府邸被保护得纹风不漏,我让人给你偷他的印鉴,不是送死吗?”
裴念安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顺手取了一坛未开封的新酒,抬手便扯开酒塞,仰头就饮。
萧振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出言阻止。
裴念安眉心微皱,随意地扫了一眼手中酒坛,抬手用衣袖拭去嘴角的酒迹,心中不禁感叹:这酒果真烈。
“萧将军,燕朝赫赫有名的一枝梅乃是在你麾下吧,于他而言,取一个物件应该是轻而易举。”
萧振沉默片刻,再望向她的眼中带了几分冷意,不说反笑,“没想到这等隐秘之事你都知晓,看来景韶阁不简单啊。”
萧振打量着扫视一眼,眼底漫上考究,见裴念安浅浅一笑,只自在地喝着手中的酒,“将军放心,景韶阁要为敌的从来不是你。之前不是,以后也不会。至于您,我们只知道这个。”
萧振阖上眼,喉结重重滚动,心中百般思虑。
裴念安侧眸偷偷看他,烈酒滑过喉间,像要把人给燃烧了一样,她觉得心底有万千火苗在胸腔翻涌。
片刻之后,萧振眼底已是一片平静,声音冷冽清晰,“这个生意,我接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
裴念安垂眸,压下了心中翻滚的情绪,嗓音清脆。
“王太医并没有死,在夫人去世后的一段时间,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用自己的秘术,做了一张与自己面容相像的面具,寻来一具无名死尸,伪装成了自己面容才得以从宫中逃出。”
“后来,花姨偶然在河边看见他躺在地上,把他悄悄地带回阁中,帮他治病。病好之后,在某天他突然离开,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花姨说,曾经与他交谈的时候,他说过自己要一路向北,去一个有山水的地方,隐姓埋名,继续济世救人。”
裴念安顿了顿,“花姨说让你沿着北边去找他,遇到一处以草药为生的村庄,他大抵多藏匿于此地。”
裴念安想了想,又补充道:“在那里的一个草屋中。”
“多谢。”
裴念安眉眼柔和,浅浅一笑,说:“各取所需罢了。告辞将军,这酒甚好,我便一并带走了。”
她起身向萧振告别,顺手抱起那坛未饮尽的酒。
萧振朝她颔首,随后将手中的那坛酒举起,在空中虚虚地碰了下,仰头,随后一饮而尽。
裴念安在转身离去之际转头看向屋檐上独坐的人影,只远远望见那张素来冷冽的脸上终于扬起笑容。
看来有了妻子的线索,他定然很欣喜吧。
一股酸涩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她浅浅苦笑,不再多做停留,决然转头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