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宁平公主疼得辗转翻滚,被褥皱成一团,浑身苍白无力,嘴唇也是毫无血色。虚汗浸透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微风拂来,只感觉身上一片阴寒。
药煎煮完毕,王皇后小心把女儿半扶起来,浑身瘫软地斜依床边,将药碗递到嘴边。
宁平公主脸色洁白如纸,双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抬起,顺着王皇后的手把药饮下。
王皇后动作轻柔地扶她躺好,掖紧被角。望着地上一众太医,声音沉沉发问:“宁平公主怎会如此严重?”
太医们支支吾吾,谁也答不出具体的原因,“这,这……”
见王皇后的眼神投来,陈太医急得用衣袖不停拭去脸上冷汗,慌忙回禀:“公主乃是吃坏肚子,微臣已经开了止痛养神的方子,只消喝几次便可好转。”
“最好如此。宁平公主交由你们,要是有什么大碍,本宫饶不了你们。”王皇后沉下脸,语气带着压迫。
王皇后嫁给文成帝多年,一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个女儿,生产后因难产也落下病根,往后再难有孕。便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十分看重,千娇百宠。
身边的嬷嬷看王皇后一脸倦容,心中落下不忍,上前轻声劝道:“娘娘,公主已经睡了,您下去歇会吧,公主醒了老奴叫您。”
李嬷嬷从王皇后未出阁便伺候她,此人有心计有计谋,且对王皇后忠心耿耿,王皇后嫁给文成帝后便将她一直带在身边。两人数十年相伴,早已超越普通的主仆之情,李嬷嬷将她看成自己亲人,见她这神思倦怠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疼惜。
王皇后看了一眼床上好不容易阖眼的宁平公主,脸色惨白,即使在昏睡当中仍是紧紧蹙眉,丝毫不见安稳。
她心中重重一叹,终究无可奈何,颔首由李嬷嬷扶着回自己寝宫。
宁平公主睡中并不安宁,那汤药只有几分安神的效果,与其说睡着不如说她被疼得昏迷。感觉腹中一直有双手在拉扯,五脏六腑被扯得错位。
她才堪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腹中剧痛折磨醒来。
太医们轮番上前诊治,却也束手无策,只能将所有止痛安神的药尝试一遍,可效果微乎其微,对那疼痛半点不见效。
痛到极致,宁平公主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呼。
太医们急得团团转,一个两个都在拼命思考对策,生怕这位矜贵公主出了半分差错,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宁平公主在床上疯狂挣扎,将自己身边的摆设全部砸了,地上碎片飞溅,杂乱不堪。
婢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满心惶恐,生怕下一刻牵连到自己。
好巧不巧,混乱之间,宁平公主手中的青花瓷落到一位婢女身旁,碎片溅到她的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那婢女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半声哀嚎。
宁平公主身体早就吃不消,只得消停下来。
这一场剧痛生生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还在微微作疼,高烧缠绵,整个人昏昏沉沉,寝宫里笼罩着压抑的紧张氛围。
而在另一端的小院里倒是松弛有加,一派祥和寂静。
单薇子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在寝室里对裴念安侃侃而谈,神采飞扬:“我跟你说念安,宁平公主现在绝对不好受,闻了我的销魂散能折磨她两天。哼,谁让她这么恶毒呢。”
单薇子眉眼弯弯看着身旁少女,眼底的笑意藏着几分寒凉。
单薇子这个人啊,有仇必报,这一点,两人倒是不谋而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然,论练毒这件事你可是无人能及。”裴念安言笑晏晏,笑里意味深长。
“那可是!”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着痛快,太痛快了。
于是,同一片夜空下,有人痛不欲生,有人扬眉吐气。
宁平公主被这剧痛折磨了两天两夜,可算消停了。
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她在那两天内没有出过一次房门,房中的宫女终于不用再经受非人折磨,纷纷喜笑颜开。
有一位小宫女偶然见过她一次,说宁平公主的脸蜡黄,没有一点精神,面容消瘦,整个人如同被剥了一层皮,可见被折磨的精疲力尽。
萧振上朝结束途经御花园,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宁平公主。
宁平的身体稍稍好转,便迫不及待地让彩月跟着自己到御花园,设计在这里遇见萧振。
为了掩盖这几日憔悴不堪的模样,宁平没少往自己脸上抹粉,直到看不见自己原本的肤色才罢休,还特地让彩月为自己挑了个娇俏的装扮。
即使面上不显,但是配上她那不正常消瘦的身躯,凹陷的眼眶脸庞,看起来如同疯子一般。
萧振远远地只瞧见一个穿着亮丽鹅黄色衣裙的人形,发髻上点缀着亮闪闪的珠翠,在光下折射出一道亮光,他只得伸手挡在眼前免受侵扰。
“萧哥哥。”
萧振眼看顶着脸白到跟死了三天一样的宁平身形不稳地向自己跑来,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声音尖锐甜腻。
刚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直到看见他身旁的彩月向自己行礼,他才意识到,哦,原来是那位他厌烦到骨子里的公主。
“萧哥哥,好巧呀!你也来逛御花园吗?我听说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所以我特地早起来看呢,没想到你也在呀。”
宁平站在萧振面前,胸膛微微起伏,一口气还没平稳便激动地开口,看向萧振的目光是不遮掩的情意,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面容。
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缠在萧振身上,盯得人浑身发颤,叫人心里涌起生理性不适。
他压下眼底的厌恶,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刻意拉开两人距离,语气疏离地行礼,“见过宁平公主。不巧,臣经过御花园正要回家。公主既然喜欢便慢慢欣赏吧,臣告辞。”
说完萧振就要转身离开,宁平见状,忙抢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布料被骤然扯住,萧振脚步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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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眸看向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脸色冷得没有一点暖意,字字清晰,“公主自重。”
宁平慌乱松开他的衣袖,神色焦灼,“萧哥哥,你……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我,我听说牡丹开得很好,我们一起去看吧!”
宁平心中惶惶不安,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制造的偶遇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失。
她身后的彩月眼皮一跳,见宁平还在纠缠,心觉不妥,伏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皇后娘娘说过你不能在外面太久的,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宁平一颗心都牵在萧振身上,听罢不满地扭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小丫头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萧哥哥……”
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振出言打断,“既然公主有恙在身还是早点休息吧,臣还有事先告辞。”
不等她反应便大步离开,步伐急切,无视了身后宁平后面的话。
“萧哥哥……”
再无半句回应传来。
随即她眼神一亮,瞳底微微泛光,转身激动地对彩月说:“他刚才让我回去休息,你说萧哥哥是不是在关心我呀?一定是,我就说嘛,萧哥哥怎么会那么狠心……”
说到最后她竟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双手在身前衣裙的布料纠缠。
彩月看着她这副怀春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身形僵硬地在一旁站着,看着陷入在自己幻想里的宁平公主,暗暗祈祷这副模样可不要再被旁人瞧见。
……
萧振负手在路上走着,神色凝重。上朝前苏楚哲在他耳边低语的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他查到了一些关于崔若的死因......
萧振按耐不住心中的情绪,骤然改变路线,步伐急切地向苏楚哲府邸走去。
关于崔若的死因,他一分一刻都等不下去,那些谣传的说法他从来就不相信。
苏楚哲和沈逸早已在书房等候,府中闲杂人尽数被遣走,只留几名心腹在门外把守,守着这个沉重的秘密。
“萧将军。”
侍从通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立即将刚到嘴边的茶放下,抬眼望着门外,看着心事重重的萧振走进来。
“二哥。”
“说吧。”
萧振坐下捏了捏眉头,眼睫垂落,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等着苏楚哲开口。
苏楚哲却静默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心底反复斟酌了下,才缓缓出声,“暗卫传来消息,二嫂在进宫后传过一次太医。当时十分兴师动众,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也来了,似乎是给二嫂诊治。可此事之后那位太医便不见踪影,有人说是告老还乡,但至今没有消息传来。”
苏楚哲不敢再说下去,他怕萧振情绪失控。于是抬眸看了下萧振,只见他脊背绷得僵直,五指死死地攥着茶杯,几乎就要碎裂在他手中。
良久,他阖上双目,重重吸入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恸,嗓音沙哑低沉:“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