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恍惚地看着那被云层遮盖却依然遮不住的光亮,轻声开口:
“娘,我为你报仇了你看见了吗?女儿现在生活得很好,也遇见了很好很好的人,他们对我都很好。”
“娘,念安想您了。”话音里藏不住的沙哑,竟已带上沉重的鼻音,裴念安闭上眼,一颗晶莹的泪自脸庞滑落。
没有人看见,只有那月亮,如果世间真有魂灵,希望她能看见,不要再为自己心伤。
裴念安带着对母亲的思念入睡,梦里,她终于见到了久违的母亲,嘴角扬起笑意。
此刻的将军府灯火早已熄灭,一片静谧,墙角的狗吠声不时传来,打眼望去,只有那书房还亮着微光。
萧振端坐在书桌前,对面的茶水还有余温,分明来人刚离去片刻,他指尖轻轻搭在桌案上铺开的信纸封套上,目光落于纸面上久久失神,心绪纷乱翻滚。
这封书信,是沈逸方才差人送来的。
沈逸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儿时常常跟在他屁股后面,满眼憧憬地发誓说长大要一起跟他奔赴战场,保卫家国。
奈何天不遂人愿,沈逸十岁那年突染急症高热不退,整整昏了半个月才醒过来。自此身子一直不好,经不得半点剧烈奔波操劳,年少从军的心愿被搁置,可深藏心中的报国壮志,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兵部尚书沈老先生心疼自己的孙子,为他的抱负骄傲,又日夜忧心他孱弱的身子扛不住边关苦寒战事,只得嘱托让萧振去劝了他。
沈逸向来最信服敬重萧振的话,听了他的劝说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可当时他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整个人都耷拉下来,这么多年来始终深深地烙印在萧振心底,每每想起都心生怅然。
后来,沈逸成了有名的纨绔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无有半分牵绊纠缠。
在得知萧振终于心想事成,觅得良缘后,一众好友皆是由衷地为他高兴。彼时的萧振是真正的意气风发,周身浸满暖意,平日里少不了被打趣。
沈逸等人也很敬重这个嫂子,每每碰面,都带着谦和笑意相待。
再后来她去世,萧振一蹶不振,低沉度日,再不见之前的柔和。他们都知道崔若的死绝不是偶然,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寻死的人,她有她的坚韧,可见这场事故蹊跷万分。
所以他们都暗中帮萧振四处寻找证据,可此事牵扯皇家,盘根错节举步维艰,尽管萧振耗费数年心力深挖,也才寻到一星半点眉目。
沈逸趁着宫宴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片刻不敢耽搁查寻线索,总算又有一点新的突破口,便立即派人给萧振送来。
萧振凝神看着信上的内容:
冬日里太后数次传旨嫂子去宫中,待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全程只陪同太后闲叙谈话,期间皇帝数次到访,简单寒暄就离开,二嫂神色也未有异常。
萧振紧紧地攥着那封信,手背青筋兀地暴起,眉眼间化作森然寒意,片刻缓缓松开,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信纸燃为灰烬点点落在桌案上。
萧振脸色沉如深潭,浑身翻涌出冷冽的气息,薄唇微微抿起。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俯身挺拔站着,眉心微蹙,抬头阴鸷地看着此刻清淡光辉的月亮,想起每次自己出征,妻子都会在睡前紧紧地抱着他,头依靠在他的胸脯,对他说:
“多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心口仿佛被钝针狠狠刺中,酸涩肿胀蔓延开来,萧振闭上双目,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时五味杂陈,鼻尖酸涩难抑。
他凝望着窗外,郑重地在心里立誓:阿若,等等我。如今我已经有眉目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很快,我就能为你报仇了。你放心,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同一片月色下,两处心事绵长。两个伤心的人,遥遥望着同一轮明月,各自惦念着心底最深挚爱的故人。
一个放下过往心结慢慢释怀,一人身怀血海深仇耿耿难眠,说到底,皆是身世坎坷的苦命之人......
稀疏平常的一日,两人都没想到,还会有再相见的一日。
萧振三人闲暇无事,相约着在酒楼里喝酒放松。萧振背对店门而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侧的沈逸和苏楚哲在喋喋不休,闲谈着近日趣事。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情意非寻常可比,只有苏楚哲踏上科考这条路,也多亏他天资出众,平日里潜心苦读,顺利入仕,如今在翰林院就职。
三人相貌皆是出众,在城中赫赫有名。萧振一身英气,沈逸性情风流,苏楚哲温雅俊逸,一身文人的书卷气,城中众人私下皆唤作【朱雀三客】。
萧振平日不喜出门,多在府中处理公务,要么就去校场练兵,今日还是沈逸软磨硬泡,百般纠缠,他拗不过才跟他一同出门。
趁着休沐之日把苏楚哲也一并唤了出来。到门口萧振才发觉沈逸选的地方竟然是景韶阁,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
“哎呀二哥,你别光闷头喝酒,听曲啊。”沈逸看他全程垂眸在喝酒,极少出声,就笑着伸手想去夺他面前的酒杯。萧振侧身微微一躲,沈逸的手扑了个空。
他却半点不恼,动手不行就动嘴,这可是他的强项,仍不死心地劝他:“二哥!来这个地方就是听曲的,你怕什么,人家又不做这卖身的生意。”
景韶阁规矩极严,来往的都是富家子弟,阁中姑娘们除非自己愿意,否则无论任何权贵都不得勉强刁难。
每个人都潜心精进自己的技艺,别看花姨虽然平时对她们要求严格,但不管出什么事一直都护着她们,从开阁到现在,从来没有骚扰的事情发生,大家都是为了听这百转千回的戏曲而来。
沈逸也是看萧振这两天一直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除了公务不见任何人,听说每日饭菜热了几回才会就食。飞影生怕再这样下去萧振熬坏了身子,不得已才找上沈逸,想让他帮着劝劝,现在萧振也就对这个话痨沈逸最有耐心。
没想到萧振来这只顾着跟苏楚哲喝闷酒,一杯又一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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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肚,半点磕颤不打,脸都不带变一下的,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消。
沈逸看得眉头紧缩,终是上前一把抢过萧振正要递到嘴边的酒杯,坐到萧振身侧,伸手拍上他的肩头劝慰:“二哥,别只顾着闷头喝酒了,缓会再喝。我跟你说,这里的姑娘唱的曲子简直一绝,你想听什么我给你点?”
萧振抬眼扫他一眼,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
沈逸就没打算能听到他的回答,抛出个幌子罢了。他这个二哥样样都好,就有一点,太死板!满心满意的趣味都给了一个人。
“这样,我给你点一曲,掌柜的!”沈逸等不来回答就扬声高喊。
萧振看着他忙活的模样,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只无奈一笑,任由着他折腾。
花姨听到声音立即快步从侧廊走来,待看清来人不由觉得稀奇,“沈少您来了。呦,这不是萧将军吗?您真是稀客。”
沈逸抬手打断花姨奉承的话,问:“今日明月姑娘可在,本公子好久没听她唱曲了。”
“这,沈公子真是不巧,明月她今儿出去了,您看看南栀怎么样。”花姨面带难色。
“兰衣在吗?”
“兰衣也出去了。”
沈逸斜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随手捏起一个葡萄往嘴里丢,听见回答面露不快,微微蹙眉道:“今儿真是怪了,谁都不在。那就要九笙姑娘来吧,别说她又不在了。”
花姨听见九笙二字笑意瞬间僵住,面露难色,心里左右为难。
九笙是裴念安的别称,之前她还在演出的时候一直用的这个名字,现在渐渐淡出众人视线,这个名字也很少再被提起过。
等了半晌沈逸也没听见回答,不满地侧头看向她,眉头蹙起,面露不满。
花姨迟疑片刻,还是思忖着开口,硬着头皮赔笑道,“沈少您也知道,九笙她……”
沈逸被落了面子,冷声打断她的话,脸上再没了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本少不知道,你就说能不能唱吧。”
九笙已经多年不再登台,花姨素来疼惜她,也不舍得再让她上台,可这……
眼见沈逸态度强硬,明显不会再退让,一时间花姨心头焦灼,进退两难。
“没关系花姨,我能唱。”裴念安刚在角落里和单薇子一同听着师妹们唱曲,模糊间听到自己名字,抬眼望去花姨正一脸为难地站着,再加上刚才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略一思考便猜到了。
她走到几人身侧,对上花姨关切的目光,弯了弯嘴角,无声地安抚着她。
“哎——”
花姨长吁一口气,心中酸涩涌起,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为别人着想,这般懂事反倒格外让她心疼。
“我跟你一起。”单薇子注意到这边的状况,疾步走到裴念安身侧,两人相视会心一笑,转头对着花姨俏皮地眨了下眼。
花姨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嘴角含着几分真意地笑,幸好,有单薇子帮着她。
花姨也不再纠结,径直走到台侧,眼神都懒得给沈逸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