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呜呜呜呜呜呜呜……”
宋清妩抱着沈氏的衣角,手背挡在眼前,小嘴一张就开始嚎。
外头天还没大亮,雪落了一夜,冷得很。
沈氏听了一夜北风,本就没睡好,这会子才醒来,还没洗漱先被她嘹亮的嗓子嚎得脑仁抽抽的疼。
“闭嘴!”她怒瞪一眼。
宋清妩吓得小嘴一瘪,不敢嚎,脸跟苦瓜似的皱皱巴巴,无声地大哭着,眼泪滚了满脸。
沈氏大清早的,只觉晦气无比,恼火呵斥:“说话!大清早的哭什么?”
宋清妩吸了吸鼻子,眼瞅着房间里只有一个伺候她的张嬷嬷,小心翼翼凑近,压低声音:“母亲,儿媳不想去爬小叔……”
沈氏的脑仁儿又开始抽抽:“是兼祧!”
宋清妩哭成花猫脸:“儿媳不想去兼祧,小叔好可怕……昨晚上他杀人了,拔了丫鬟的舌头,那个嘴里都是血,像个黑漆漆的血洞……”
话没说完,她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沈氏捏了捏眉心,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堵住她的嘴。
宋清妩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无措地咬住嘴里香软的糕点。
沈氏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身旁,压低声音:“你是他嫂子,他再怎么暴戾也不会对你如何,怕什么?”
宋清妩吸了吸鼻子,老实巴交:“我……我不敢,母亲,我能晚些……”
“不能。”沈氏冷哼一声,撇开她的手腕:“他昨夜已经答应了,今晚会有人来接你。”
宋清妩只觉天都塌了,见沈氏还冷静自持地在描眉,一把扑了上去:“母亲,万一我惹怒他,被他杀了可怎么办呀……”
弯弯的一对柳叶眉硬是被突然横出来的一条线给连成一片。
沈氏头疼欲裂,若非是宋清妩腹中有遗腹子的消息已在灵堂那日被传播出去,她真想现在就掐死这个儿媳。
整个谢家近二十年都找不出这么个能给她添堵的人来。
“行了!”沈氏一拍桌子:“我保证,他绝对不会伤你性命,你在他那有任何事,我都给你担着!可以住嘴了么?”
宋清妩得了准信,见好就收,哭哭啼啼地收回手,乖巧又可怜:“谢谢母亲……”
沈氏让张嬷嬷将人给送了出去,抬眸瞧见镜子里自己连成一线的眉,低声咒骂一声,找帕子擦拭。
张嬷嬷进来,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整理妆容,想了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夫人,我瞧着少夫人胆小,心性简单,是个极好拿捏的。”
“哼。”沈氏冷哼:“那又如何?到底是多张嘴,杀了倒干净。”
张嬷嬷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
沈氏又警觉地问:“昨夜停云小榭怎么回事?”
张嬷嬷:“说是喝醉了,在拿院里的丫鬟撒气玩,奴婢今早去瞧了,死透透的,被拔了舌头,活活烫死。”
沈氏反倒安心下来,目露几分厌恶:“果真是个怪胎,越大越没个人样。”
张嬷嬷叹了口气:“照大少爷比对自然是差远了的。”
沈氏抿了抿唇,眼底露出几分哀痛来。
承胤是她最得意的孩子。
那日灵堂,宋清妩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客人上门吊唁时晕过去,被人发觉是有了身孕,有流产先兆。
这分明是承胤在天上替谢家指路,不许谢云峥有机会承袭谢家爵位!
有宋清妩的肚子在,谢云峥在谢家即便翻了天去,也承不得谢家的爵位。
只是……
她指派宋清妩去借种,本质上是与谢云峥抢夺爵位。
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谢云峥点头,没想到他会那样爽快应下。
这个天煞魔星……
越大,心思越难琢磨。
沈氏脑中浮现出一双阴冷带笑的黑眸,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又暗暗在心底自我开解,无妨,他羽翼未丰,自小没读什么书,未被教化,即便一时得意,也接不住谢家这偌大的摊子。
待他闹出笑话、捅出篓子,她再将谢家接手回来。
再不济,再有小半月侯爷便要从边塞归家团聚,有他在,谢云峥自是翻不出天去。
*
停云小榭。
扶泠麻溜地在院子里打扫。
谢云峥住的院子不算大,院中布景极为雅致,移步易景乃是最基础的,更遑论各色珍奇花卉、娇贵花草。
他又爱洁,不许院子里见一粒沙子。
昨夜那样大的动静,可是折腾坏了他们这些下人。
院角主屋的四方雕花兰窗下映照着一片雪色屏风,屏风前放着张织金莲纹软榻,歪倚着个人,四肢修长,衣裳也不好好穿着,只盖了张雪白的狐皮毯子。
簌簌飞落的绒花鹅雪被雕花兰窗框出一片雅致的景,却愣是被软榻上那张容姿卓绝的脸衬成了背景。
懒洋洋的声音从兰窗里烟儿似的飘出来,低沉沙哑,藏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怠:“如何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了兰窗角落的阴影里:“回主子,已将逼供的口证呈给宫里了,宫里头来了信儿,说这事儿结了,给您赏了东西,已经送进库房了。”
“哼……”短促的哼笑声听不出喜怒,音色却极好听。
黑影停顿片刻,有点犹豫着开口:“主子……”
谢云峥听到动静,方懒洋洋地眯开条缝,狭长好看的眼型像是只栖息在深邃眉框骨下的凤鸾鸟:“嗯?”
黑影挠挠头:“今晚少夫人就要被送过来,咱们院……”
“照常。”
“……是。”
黑影退下。
谢云峥却没了困意,回想起昨夜险些被吓死的小嫂嫂,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半年前,谢承胤为了个山野女子与家族对抗,闹得满城风雨,还动用了谢家铁血丹书去求了一纸帝王赐婚。
婚后,谢承胤更是对其如珍如宝,爱重得好似眼珠子一般。
沈氏竟将人送到他榻上来向他求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面上露出几分兴味笑意,眼底阴鸷血色划过。
是在极度兴奋时才会有的神色。
眸中倒映着簌簌飘落的洁净鹅绒雪。
才扫出来的小径很快又被抹平,覆上薄薄雪霜。
今年的雪似乎来得比往年格外大。
瑞雪兆丰年,想来来年会有好收成。
宋清妩仰着脑袋,望着漫天大雪发呆。
身后是青黛喋喋不休的念叨:“少夫人,你明知夫人不喜吵闹,还故意一大早去扰她,她定然越发不喜您了……”
宋清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眸底倒映着雪景,将她眼底晕染得一片灰蒙蒙,乍一眼瞧着倒像是蓄满了泪,怪可怜的。
“那还能去找谁呢?”
青黛被问住,谢府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竟找不出一个能帮她家少夫人的人来。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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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少夫人就是太老实了。
如今大少爷过身,最有机会继承爵位的人便是二少爷。
府里的人势力得很,早巴巴地往停云小榭送礼去了。
这么一个月的功夫,连停云小榭的扫撒丫鬟扶泠都成了香饽饽。
她家少夫人但凡脑子开窍一点,不要那么老实,都该知晓要扒牢二少爷这个金饽饽。
她总感觉,夫人瞧着她家少夫人时,眼神总是怪怪的,叫人心里头不舒服。
天色渐暗。
停云小榭的软轿已顺着竹林小径悄然停在了清竹苑的后角门。
即便宋清妩再不愿,也只能老实巴交地在张嬷嬷的监督下去沐浴。
沐浴的水温热,张嬷嬷监督着青黛给她宽衣,下水、沐浴、熏香、擦香膏、换上柔软轻盈的寝衣。
宋清妩被摆弄得有些麻木,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小时候在家过年的场景。
村长爷爷从猪圈里挑出一头最肥美白嫩的公猪来,在大家伙的观摩下洗得白白净净,套上绳索,送往屠宰场。
年关又近了。
她也被打扮好,送上软轿。
抬轿的是四个穿着玄色衣裳的壮汉,面无表情,沉默寡言。
和前一晚宋清妩在停云小榭瞧见的一模一样。
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同一张脸,她只当他是承胤哥哥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承胤哥哥的唇没有那样红,眼神也不会那样黑洞洞的吓人,浑身也不会散发出那样明显的不友善。
宋清妩又开始想哭了。
她咬了咬唇,努力咽下口水。
轿子里全是她不喜欢的香,很是浓烈。
张嬷嬷逼着她涂的香膏。
说是催情助孕。
熏得她脸热热的。
“少夫人,停云小榭到了。”轿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轿子应声落地。
宋清妩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只觉半年前与谢承胤成婚时被抬进府都没这样紧张过。
轿夫掀开了轿帘,一股冷冽寒意铺面而来。
将她冻得浑身缩瑟。
她刚沐浴完,里头只穿了寝衣,外头披了件兔绒的红色披风,从头到尾将人罩住。
兔绒虽暖和,却也难以抵抗腊月的寒风。
青黛忙替她戴上兜帽,又将一个暖手炉塞到她怀里。
宋清妩看到停云小榭的大门,黑沉阴森的大门口只悬挂了两盏暖色灯笼,跟话本子里的鬼宅似的。
好似随时会有冤死的丫鬟化作厉鬼从角落里爬出来,扣住她的脚腕,留下几个血印子,再狰狞恐怖又撕心裂肺地朝她大喊:“替我伸冤呐,我死得好惨,我死得好惨!!”
“少夫人?”青黛疑惑地探头进来。
宋清妩被吓得抖了抖,目光好一会才聚焦上,咽了咽口水:“你扶着我些……我我腿软。”
何止是腿。
她一想到昨夜的场景,浑身便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似的,根本支不起一丁点力气来。
青黛心生怜惜,双手去搀扶她,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兔绒披风,将她揽入怀里挡去风雪。
她家少夫人最近清减太多,好好的披风裹在她身上,衬得人半大点,鼻尖还被冻得通红。
宋清妩深呼吸一口气,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青黛身上,迈上停云小榭的台阶。
“吱呀”声响起。
又厚又钝的院门在她面前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