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俩互相搀扶着进了停云小榭。
院子里只有檐下点了几盏灯,不算明亮。
但积雪覆盖,银白色反射着灯盏微弱的光,并不算幽暗。
大门进去便是院子,是昨夜那惨死的小丫鬟被折磨的地方。
宋清妩几乎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青黛搀扶着往里去,根本不敢看院子。
软鞋踩在地上,不似她院中那般光滑。
约莫是雕刻了些许浮雕用以防滑的青砖,气派些的院子里都有这些。
绕过前院,穿过垂花门,后院的珍奇花卉一览无余。
宋清妩明显感觉到穿过垂花门后扑面而来的气息温暖了许多。
耳边还有潺潺水声。
她悄然眯开一条眼缝,被眼前的景象迷住。
她这是进了天宫不成?
还是什么神仙洞府?
后院里开凿了一处温泉池水,蒸腾着滚滚白雾,受温泉影响,院内的奇珍花卉争奇斗艳,长势极好。
简直不像是寒冬腊月能够瞧见的景象。
到处都白雾蒙蒙的一片,朦胧得好似天宫。
主仆俩都是第一次见这般奢华景象,被震慑得双双瞪大眼睛。
扶泠引着二人站在主屋前,恭敬道:“少夫人,您进去吧,主院平日不许旁人入内。”
“主子还在书房忙,晚些便会过来。”
宋清妩有点害怕:“那青黛……”
扶泠眨了眨眼睛:“不可以哦,她进去会被杀掉的。”
青黛被请回到院子门口。
宋清妩又要被吓哭了,一路积蓄起来的零散两点勇气散了个精光。
她将沈氏的话反复在心头回味了好几遍,才勉强又生出点勇气,提着裙摆,颤颤巍巍踏上台阶,推开了主屋的门。
扑面而来的幽冷莲香极为好闻,她的头皮却开始阵阵发麻。
是昨晚闻到的那股味道。
某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她止不住地在心底默念“有怪莫怪百无禁忌太上老君八方显神护佑左右。”
身后的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灯光有些暗,她也不敢胡乱打量,只能低着头,盯着眼下的路。
室内铺的竟是实木地板,不知怎的,灯火下竟泛着些细碎的金点。
地板刷了漆,是黑洞洞的暗沉颜色。
她下意识往左边去。
从前住在谢承胤的碧云庭和现在的清竹苑,床榻都在屋子左侧。
宋清妩绕过珠帘往里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紫檀长案,被漆得明亮。
谢云峥正在长案前写着什么。
桌上的烛火光晕映照在侧,衬得他低头时眉眼格外清润温和,让她有片刻的晃神。
他约莫也是刚沐浴完,披散着长发,发尾有点湿,还在滴着水珠。
寝衣并不好好穿,只随意系了一处衣带,领口大敞着,隐约能够瞧见宽阔的胸膛和精瘦的肌肉。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清妩下意识捏紧了袖口,后背皮一瞬间绷紧,拉扯着她人都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无声蔓延的尴尬压得人呼吸困难。
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打招呼,“小……小叔。”
谢云峥哼笑出声,讳莫如深的黑眸里溢出几分促狭:“可用了晚膳?”
宋清妩忙点头。
其实没有。
傍晚开始便被张嬷嬷抓着沐浴准备,细细的香膏涂了近一个时辰,折腾好后便被抬到这儿来。
就算肚子饿,她也不要在这儿吃东西。
万一有尸体的血不小心淌进锅里。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能吃人血。
感受到谢云峥打量的目光,她的身体又绷直了点。
他的视线仿佛带着触手似的,落在她脸上,游移时留下痒痒的感觉。
被他注视过的地方都酥酥麻麻地痒起来。
格外难受。
只听他又开口:“你很急?”
宋清妩怔愣一瞬,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脸色噌地烧起来,把头摇成拨浪鼓。
谢云峥收回目光:“那便去床边等会吧。”
没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她偷偷松了口气,小声回应:“好。”
她不知道他说的床边在哪儿,只能硬着头皮挪动脚在房间里打转。
顺着屏风往里走,绕过去却是另一个弄堂,瞧着桌椅摆设,约莫是待客见人的地方。
她又退回来,往房间右边去。
绕过右边的屏风进去,却是两排的衣柜,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约莫是西洋货。
她从前和谢承胤住一起时,他也给她送过一面西洋镜,比铜镜照得更清楚,只有巴掌大,据说花了三千多两银子。
贵得她当时又是心疼又是不安,坐立难安好几日。
面前这块镜子几乎快赶上一面墙了,镜面被嵌在一块巨大的和田玉浮雕屏风内,连落地的四角都是玉雕的神兽腿模样。
可见价值不菲。
这是房间里她唯一能够认得出的值钱物件,还是托了谢承胤的福。
她记得府上人说,从前谢云峥不受宠,在府上的日子很是拮据,有时身上穿的衣裳还不如府上的管事。
可她今日瞧了停云小榭的这些造景和寝房摆设,虽认不全,但比谢承胤的屋子要奢华太多太多了,怎么瞧着也不像是拮据的样子。
犹豫一瞬,宋清妩试探性往里走,绕过穿衣镜后,果然瞧见里头的床。
她大大松了口气,往里头走。
谢云峥的床比她想象中的要大上许多。
铺着织金软垫,坐上去仿佛坐在云朵里,舒服得很。
宋清妩紧张得有点发热,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旺,她抬手扇了扇风,摸摸滚烫的小脸。
室内安静极了,寝房另一端谢云峥还在忙碌,她坐在这端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
她有些渴,看到了五六步外的小茶榻上有茶水。
但她没胆子过去喝,只能小心翼翼脱下披风放在脚边。
软糯凌乱堆在脚边的兔绒披风与干净整洁却黑洞洞的房间有点格格不入,她想了下,又将披风捡起来,小心翼翼叠好,放在床头的兀子上。
呼。
青黛说了,把他当成承胤哥哥便是,反正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谢云峥是第一次,她却不是,所以她用不着紧张。
母亲也说了,一定会护着她的,还需要她的肚子生孩子呢,不会让她被谢云峥杀了。
如是这般想着,她渐渐定了心神。
床榻间清幽的莲花香气很是好闻。
宋清妩还是觉着有点热,又摸了摸脸。
滚烫着。
她扇了扇,不解热,也不解渴。
犹豫半晌,她终是忍不住鼓起勇气,悄然起身,轻轻悄悄地迈开步子,走到茶榻边,悄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茶水早已冷却,冰凉滞涩的茶水滑入喉咙,不算好喝,但格外解渴。
咽下去后口中还有股股莲香回甘。
不知是什么茶。
她又倒了两杯,牛饮下肚。
“冷茶可解不了情毒的热气。”身旁忽然响起低沉幽冷的声音。
她吓坏了,手里的杯子失手滑落。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闯入视线,轻飘飘捞住茶杯,倒扣在茶台上。
宋清妩忙低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太渴了。”
“嗤……”头顶响起轻嗤声:“小嫂嫂这样怕我,一会床上可怎么施展得开?”
宋清妩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时,臊得脑子都发懵了。
他在说什么呢?
他他他……
承胤哥哥才不会这样说话。
他的弟弟实在太可怕了。
各种方面都很可怕!
“嫂嫂。”他近前一步,“抬头看着我。”
宋清妩下意识后退一步,硬着头皮抬起头来。
因过于羞涩冒出来的水汽溢满眼底。
饱满莹润的唇肉被她咬得发白,松开后又迅速回温上极为艳丽的红色,还沾着丝丝水色。
她不是时下京昭城流行的那类病弱单薄又清丽雅致的美人。
她的皮囊太浓太盛,艳丽得像是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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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好似轻易就能被榨出汩汩汁水。
他分明在笑,好似释放善意。
宋清妩却觉从头凉到尾。
被逼着和小叔借种,她知道大概要做什么,却总是轻飘飘被人推着走,有种恍然如梦的不真实之感。
直到此时此刻,被注视,被打量物件一样的视线打量着,她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婆母给她安排的着实是一桩艰难棘手的任务。
她得将自己全然打碎,丢弃掉那些骨血里的自尊和坚持。
谢承胤的眼睛和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交相叠加浮现在她面前。
疼得要命。
“啧……”他忽然皱眉,抬手覆住了她的眼睛。
羽睫垂落的瞬间,豆大的泪珠砸落在两人之间仅有方寸的地板上,砸出一朵乍现的小水花。
宋清妩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鼻音:“你捂我眼睛作甚?”
谢云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你们有求于我,怎的好似我成恶人了?宋清妩,你的眼睛好会诬陷人。”
宋清妩不吭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身上的气息源源不断朝她涌来。
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体温。
尽管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反倒无比用力地在提醒她,谢承胤的存在,以及她正在背叛他的事实。
耳边响起不耐的叹息。
宋清妩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被人打横抱起,放置到软榻上。
睁眼的瞬间,腰带被人扯落。
她吓一跳,僵直了身体:“你……”
谢云峥显然没了什么耐心:“速战速决吧。”
宋清妩咬着唇不吱声了。
她的腿肉忽然被人扣住。
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谢云峥已然覆在她身上,将她压得严严实实。
宋清妩沉默着,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尽管心下不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因着害羞漫上一层浅浅粉色。
曼妙玉体在朦胧灯火下生出粘稠又浓郁的美,轻易缠住人的视线,刺激心神为之震荡。
她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又臊又恼,还不敢发作。
她打心底里畏惧这位阴晴不定,气场强大的小叔。
实在无法反抗,她干脆闭了眼,心头不停默念,趴在她身上的人是承胤哥哥。
如是这般想得着迷,心口淌着血的大洞竟真没那么疼了。
她迷迷糊糊地悄然眯开眼缝去瞧身前高大的人影。
可不就是一样的脸么。
连她几乎都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
他沉溺在她身上时的模样,低垂着狭长的眼绷紧了下颌线的模样,甚至于微微蹙眉却很是着迷时的模样,几乎都太过相似。
不……还是不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
再相似的面容,气息也全然不同。
承胤哥哥是那样温润宽容,像水一样的男人。
才不会像她身上的这个人这般凌厉,危险,冷刃轻易将人弄得遍体鳞伤。
气息也不一样,承胤哥哥身上是馥郁的乌木沉香,不是这样冷冽清幽的莲香。
麻醉不了自己,她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承胤哥哥。
好想你……
她哭得好生可怜。
动静忽然戛然而止。
室内陷入沉寂。
她失焦的瞳孔渐渐聚了焦,与身上的人对视上,很是茫然。
谢云峥背对着烛火,高大伟岸的健硕身形投下阴影,轻易将她全然笼罩。
宋清妩无措地咽了咽口水,微微眯起眼睛,却瞧不清他隐藏在阴影里的容貌。
直到他忽然抬手,将额前垂落的细碎鬓发捋至脑后,露出凌厉且攻击性极强的眉眼。
陡然四目相对,宋清妩无措地眨了眨眼睛,眼底是被激出的水色,连带着濡湿睫毛。
只能温顺地等着,老实又可怜。
谢云峥忽然低笑出声,眉眼温柔得要命,缓缓俯身趴到她身上,另一只空着的手臂就这么覆上来,横陈在她胸口,下巴好整以暇地搁在手臂上。
“我刚刚怎的好似听到了兄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