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妩被送回定远侯府。
并未直接送到门口。
他们在半道上时便碰上了定远侯府来寻她的婆子队伍。
人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接了回去。
一路上,宋清妩脑子里都在不停浮现她阿爹阿娘对着粗使婆子不停点头哈腰,笨拙地拱手作揖替她说好话的模样。
还有粗使婆子趾高气昂,掩着口鼻站老远与她爹娘说话的模样。
她只任性了这么一次,换来的是在山村里硬气了大半辈子的爹娘在下人面前折弯了腰。
先前因着爹娘强行送她回来时的那点埋怨早在二老卑躬屈膝时散了个干净。
她忽然生出几分不知名的狠意来,想在谢府出人头地。
“少夫人,进去吧。”耳边嬷嬷阴阳怪气的散漫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回来。
宋清妩才发现自己被引到陌生的院落里:“这不是我住的院子。”
李嬷嬷嗤笑出声:“夫人说了,既然少夫人跑回娘家,想来是怀念从前乡下的清贫日子,以后便住在这处清竹苑,安心养胎吧。”
院子不大,连个单独的小厨房都没有。
宋清妩抿了抿唇,推门进去。
她从前的衣物都已尽数迁挪到这里,青黛正在帮她收拾屋子,见她回来,很是开心:“少夫人!您终于回来了!没事吧?可有饿着?他们对您动手了吗?”
宋清妩对上青黛满眼的关切,忍不住抱住她:“青黛……”
满府除了承胤哥哥,只有青黛待她好了。
晚间,沈氏带人过来,守在院门口。
她进来时,宋清妩正累坏了,昏昏欲睡地往嘴里塞饭。
“婆母……”看到人来,她瞌睡都吓醒了。
沈氏微微颔首:“念在你主动回来了的份上,此事我不与你计较。”
“可是记恨我削减了你的吃穿用度,将你安排到这破败小院住?”
宋清妩摇头:“不记恨的。”
她是真不记恨,谢府的狗窝都比她家里的金窝要奢华许多。
于旁人而言的破败小院,在她眼里也已经很好了。
沈氏对上她澄澈的目光,脸色稍霁,难得露出几分温和:“我知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这处院子后角门通往一片竹林,竹林小径过去便是云峥的院子。”
“至夜间,会有人用软轿抬着你从竹林小径往他那边去。”
“你乖乖的,早些怀上,外人对这孩子才能少一分怀疑。届时肚子大了,再用药提早发动,怎么都能糊弄过去。”
宋清妩老实巴交地点头,想到是做这种事,到底还是有些臊得慌:“小叔那边……怎么说?”
沈氏摆摆手:“他没什么意见,我让人熬了点参汤,恰好他今晚在府里,一会你送去他院子里罢,只说是我的意思。”
宋清妩沉默一瞬,抿着唇点头。
沈氏对她的温顺很是满意,起身离开。
临到房门口,又掩着口鼻:“对了,身上的……脱了吧,换身正经衣裙过去,莫要闹笑话。”
宋清妩藏在袖中的手缩了缩:“是。”
屋子里只剩下她主仆二人,还有桌上食盒里温着的参汤。
青黛有些埋怨:“夫人未免太心急了些,您才奔波回来,尚未洗漱,风尘仆仆,至少也该让您歇息一日,明儿再说……”
宋清妩叹了口气,回想起阿爹阿娘对粗使婆子点头哈腰的讨好模样,“算了,给我寻一身干净衣裳出来吧。”
青黛只好点头,一边去寻衣裳,一边又换了欢快语气:“少夫人,这两日我都打听了,其实这未必是件不好的事。”
“听闻如今谢家爵位由二少爷暂时承袭,这些日子二少爷雷厉风行,换了家里好些奴仆管家呢,阖府上下都是他说了算。”
“您……您若与他亲近了,日后日子也好过些,没了大少爷的庇护,您日子艰难,日后若是有了孩子,承袭爵位,您在这府里也算是站稳脚跟,再也没人敢轻视您了!”
宋清妩没说话。
青黛挑了一身桃笺色的对襟粉裙袄衣给她换上,又给她梳了娇憨可爱的髻子,坠着兔绒花:“少夫人,奴婢知您心中苦,您与大少爷情比金坚,没人比奴婢瞧得更分明。”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再难受……您只当那位是大少爷吧,好歹长着同一张脸不是?”
这些话自不该出自她一个小丫鬟的口。
可她是眼睁睁瞧着她家少夫人从珠圆玉润娇憨天真的花骨朵儿在短短七日内瘦消瘦得如病西施一般,叫她如何能不心疼?
在她心里头,宋清妩才是她的主子,谢家人不是。
她的主子性子老实天真,如大少爷所言,是至纯至善的璞玉,有着一双水洗般的澄净水眸。
大少爷在世时,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府上的规矩礼仪一概不让学,只将她护在院子里,不让她参与后宅那些尔虞我诈。
少夫人在大少爷身旁,天真烂漫得一团孩子气。
才过了几日,便成了这般。
她实在不忍心……
宋清妩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没事,我愿意的。”
青黛心疼得红了眼眶:“少夫人,在奴婢面前,您不想笑就可以不用笑,别这样勉强自己,奴婢瞧着心疼。”
宋清妩也跟着红了眼眶。
简单洗漱后,穿戴整齐,她拎着参汤从后院角门出去。
见青黛要跟着出来,她将人拦住:“我去送了参汤便回来,天寒雪重,你别跟着了,替我将地龙烧得旺旺的,我回来便要睡。”
青黛有些不放心:“那您提着灯小心些。”
宋清妩点头,一手拎着参汤,一手提着灯盏,顺着竹林小径一路往幽暗深处去。
路上只有呼啸寒风声,以及她的绣鞋踩在雪地里咯吱的轻响。
她走得慢,脑子里不停回忆着在谢府这半年听到的关于谢云峥的信息。
谢云峥其人,虽是长房嫡次子,却因自小性子阴郁古怪、喜怒无常,不受家中长辈喜爱。
又担着个克家运的晦气名头,众人更是避之不及。
她嫁给谢承胤后,也只远远地瞧见过谢云峥一面。
几乎与谢承胤生得一模一样。
听闻,因着国师给谢云峥的八字批注,他自小便不允许入私塾读书,也不许学东西,定远侯府内外一应大小事都不许他经手。
若非这次谢承胤去得突然,二房三方的人又虎视眈眈,这爵位也不可能落到谢云峥身上。
宋清妩思来想去,关于谢云峥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她只知道这位小叔约莫是个性子极不好惹的人。
又比她大了五岁。
与亡夫生得一模一样。
其他喜好脾性,接人待物一概不知。
真正是叫她为难坏了。
宋清妩咬着唇,硬着头皮往谢云峥的停云小榭去。
穿过竹林,露出停云小榭的院墙。
她入府半年从未到过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停云小榭的院墙比其他院的墙要高出一大截来。
她拎着参汤和灯笼走近。
院墙上有镂空的莲纹雕花窗。
里头隐隐传来动静,似有人影晃动。
宋清妩好奇地提着灯笼凑近,待看清院中场景时,瞳孔骤然收缩。
院中乌泱泱站着两排黑漆漆的人,路中间铺着烧得滚烫的炭火。
一个婢女被脱了鞋袜,强行拴着在炭火上来回走动。
瞧着都疼。
她走得慢。
檐下穿着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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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的人似有些不耐烦。
旁边黑漆漆的护卫应声抽出带倒刺的鞭子,在婢女后背狠狠抽了一下,勾下来一层肉泥。
婢女疼得身形不稳,跌跪在炭火上,顿时疼得面目狰狞,张嘴尖叫,却没声音,只有一口黑洞洞淌着血沫的嘴。
婢女瞧见了窗花外的她。
两人视线交汇。
宋清妩当场吓傻,一口气提不上来,浑身僵硬。
婢女朝她无声尖叫,口型不知在说什么。
那两排人也瞧见了她,纷纷转头,面无表情,眼神阴冷。
杀意扑面而来。
宋清妩只觉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甚至眨眼都做不到,身体彻底脱离她的控制。
胸腔中被挤压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奋力想要呼吸,却做不到。
耳中连呼啸的寒风声也离她远去,脑中一片嗡然。
瞪大的眼睛里盛着几乎要爆裂的恐惧。
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越来越剧烈,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无声张了嘴,呼吸还是没能恢复,那口气就哽在嗓子眼里,堵住了她的命脉,使她整个人如同木偶般被钉死在窗花前,闪躲不得。
忽然,窗花前探出来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掌,美艳如同话本里的白骨精。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自窗花里透出。
宋清妩脑中嗡然。
坏了,她的承胤哥哥被艳鬼上身,来寻她索命了。
窗花里透出院内墙角的一支红梅,覆了雪,自有别样清艳风情。
她却莫名闻到了阵阵潋滟的莲花香气,混着寒冬腊月的雪,有种沁人心脾的冷感。
只见艳鬼顶着谢承胤的俊美皮囊,掀了掀红艳艳的薄唇:“啊,是小嫂嫂来了。”
宋清妩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翻,眼看着就要被活活吓死。
谢云峥眼尾微挑,容姿绝艳,从墙上翻过去,提溜住她的衣领,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将她吊着的那口气给拍回胸膛里。
宋清妩可算缓过来,腿抖得像筛糠。
“嗯?”艳鬼凑近到她跟前,鼻尖几乎要凑到她鼻尖。
宋清妩吓得不敢呼吸,睁着眼睛傻愣愣地跟对方对视。
“小嫂嫂,你面前的这张脸很可怕么?怎的吓哭了?”
明明是她日日夜夜瞧着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却莫名瞧得她后背发毛。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鼻尖冻得通红,嗫动嘴唇时能够隐约感觉到面颊上紧绷绷的,是泪痕划过的痕迹。
那约莫是哭了。
宋清妩还记着婆母的嘱托呢,颤颤巍巍将参汤递过去:“婆……婆婆……”
“叫小叔,谁是你婆婆?”谢云峥眼尾轻挑,眼底溢出几分恶劣的促狭。
身后院子里传来哄笑声。
宋清妩绷不住又要哭了。
谢云峥终于大发慈悲,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母亲让你送来的?”
宋清妩僵直着脑袋点了点头。
谢云峥“啧”了声,眼底似有讥讽和厌恶,天色太黑,她瞧不清,也不敢盯着他黑洞洞的眼睛细看。
只听谢云峥又问:“毒药?”
她下意识点点头。
而后反应过来,又忙慌乱摇头,小脑瓜跟个拨浪鼓似的。
甩得满头珠翠碰撞作响。
谢云峥哼笑出声,扬声朝里喊:“扶泠,把人送回去。”
“是!”里头有人清脆应声。
宋清妩尚未看清人,眼前一花,便见谢云峥人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机灵娇憨的小婢女,将她一路护送回了清竹苑。
回了房间。
宋清妩丢开灯笼,两眼一翻,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