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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马戏团

    睡觉还真是通往下一个世界的方法, 只不过这次醒来不是在床上,而是一片黑林。

    这里的每棵树都生着扭曲的瘤节,仿佛有无数双浑浊的眼睛窥视来者, 树皮上爬满鳞片状的苔藓,偶尔会发出些幽光。独眼乌鸦蹲在斜出的、干细的枝杈上啃食腐肉, 另一群没有食物的乌鸦蠢蠢欲动, 喙边垂着粘稠的涎液。

    这里没有雾,有的是千奇百怪、五光十色的蘑菇。

    蘑菇从树根、石缝甚至动物骸骨里钻出来,伞盖或猩红如血,或惨白如骨,菌褶间喷射出近乎透明的孢子,不论落到哪处都会被迅速吸收。

    依旧只有一条路。

    路两旁的灌木扭曲成钩爪状, 每当风过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路的尽头,是令人望而却步的悬崖, 崖边立着一座褪色的马戏团帐篷, 彩旗飘动的方向各不相同,盯久了,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

    六人恢复原貌。

    林山止抱着鳞尾,亲了一口:“小宝贝儿, 你终于回来了,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五人:“……”

    贺川行握着鳞尾向外拽, 他的手刚一碰上, 鳞片就抖抖簌簌地变成了白粉色。

    “你……”

    “太久没用了, 敏感嘛。”林山止控制尾巴动了一下, 眼里迸射出热辣辣的光。

    “用什么?贺哥, 你要用林哥的尾巴做什么?”楚和英真诚发问。

    林山止抢先回答:“当然是欺负我, 小楚你看, 他都把我尾巴捏红了。”

    “但是……哥你好像一点没感到疼的样子。”

    “这……”

    这可把林山止难住了。

    贺川行松手,平淡道:“少听林山止胡说八道。”

    楚和英这回聪明了,噘着嘴巴,小小抱怨:“林哥又哄我玩儿。”

    逢景舒了口气,暗道:“还好没再问我。”

    “哪里是逗你?你贺哥下手没轻没重的,不信你问逢景,我这尾巴上好多道伤口。”

    “是吗姐?”

    两人都看向逢景。

    “啊……对不起……”逢景下意识做出应激反应,随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以前……那个……两位先生没和好时,林先生的尾巴确实有些委屈,不过……”

    “不过那也是他自找的。”贺川行道。

    林山止有点急眼:“贺川行你过分,你再说我可不用它帮你了。”

    “你再说?”

    “我……”

    两人对视五秒,林山止“哼”一声,朝马戏团走去。

    池观堇刚好编完头发,转身跟上去。

    逢景跑得快,跟在贺川行旁边,巫月一期刚抬脚就听楚和英问道:“一期哥,林哥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他要用尾巴帮贺哥干什么呀?”

    巫月一期:“……”

    逢景感受到一束灼热的求助视线,手慢慢捏拳。

    对不起了,巫月先生。

    巫月一期硬着头皮道:“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或许是帮他……嗯……”

    “按?”楚和英脑瓜一转,“按摩?”

    “对。”巫月一期果断给予肯定,“按摩。”

    “原来如此。”楚和英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色,“贺哥太会享受了。”

    “是……是会享受。”

    这一路,巫月一期仿佛走在刀山上,生怕楚和英再问他点难以启齿的问题,好在逢景天使降临,主动退回来挑起话题,三人“平安无事”地来到马戏团。

    马戏团建在悬崖边上已经很诡异了,更诡异的是这个马戏团仿佛有魔力,明明从远处看,这里只有一个巨大的帐篷,可到了近处,却发现是九个小帐篷围在一起,每个幕后帐篷对应一个节目,中间的帐篷则是用于表演的大顶。

    站在门口,林山止和贺川行各派出一个天眼,分别从俯视和环视的角度收集数据,而后绘制出马戏团平面图。

    “没有动物帐?难不成人和动物睡在一起?”林山止又看了遍录像,“九个幕后帐篷,一点声音都没有,是在睡觉还是……没有人?”

    “人倒是不知道,但肯定有动物。”池观堇用脚尖轻轻扫开地上的落叶,“猴子,熊,鹿,还有许多动物,脚印很新,像是跟我们前后脚来的。”

    “可这里看上去就是一个废弃的马戏团,谁会把马戏团建到悬崖边上呢?”逢景稍稍向后挪了一步,“好危险。”

    林山止道:“这里面恐怕都不是普通的东西,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普通的……东西?”

    “人不是人,动物不是动物,否则拿什么吸引观众?”林山止取出麻醉剂,发给五人,“每一只麻醉剂的剂量都是致死量,必要时直接扎下去就行,针头我做过特殊处理,除非心软,否则不可能扎不透。”

    “致死量?”贺川行略有不忍。

    “麻醉剂只为防身,不为杀生,控制这个世界的恶念是‘无能’,说实话,连致死量我都嫌少,就怕马戏团的动物突然暴动,我们的武器又什么都用不了,踩都把我们踩死了。”

    “先进去看看,或许一开始就会告知我们规则。”

    “规则”一词触发条件,灰暗的天色中,废弃马戏团突然爆出刺眼彩光,彩旗舞动,气球飞扬,褪色帆布上的红白条纹瞬间翻新,腐烂的木阶变作灿金看台,生锈的喇叭自动奏响《马戏团入场曲》,九个帐篷的灯依次亮起,投在帐篷上的黑影似人似鬼,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掌声,时而飞起,时而遁地。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棉花糖味,面具小丑骑着独轮车从大顶里滑出,车轮碾过处,沙地生花。

    他停在林山止面前时,车轴里卡着的半截乌鸦翅膀仍在抽搐。

    “欢迎来到白日梦马戏团!”

    面具小丑张开双臂,无数糖果和彩带从他的袖中射出。

    林山止抓住一颗糖果,捏碎,丢到地上。

    “白日梦?”

    “没错!白日梦马戏团!这是我的马戏团!”面具小丑转了一圈,脸上的面具由笑到哭,“这位观众,浪费可耻,你既然不想吃,为什么要抓我的糖果,又为什么要把它丢到地上?”

    林山止淡淡道:“就算我不丢,它们也会落到地上。”

    面具小丑恼了一声,蹲下去捡糖果:“你说得对,下次我不会这样做了,那有什么好的方法吗?换成花,小彩旗,还是过期的糖果?”

    面具小丑围着林山止转圈,把那颗被捏碎的送到他面前。

    “这颗是被你捏碎的,已经送不出去了,你得把它吃下去。”

    “这是你的东西,应该你吃。”

    面具小丑愣了几秒,忽然开始大笑:“对啊,这是我的东西,应该我来吃。”

    他稍稍掀起面具,连包装纸都送进嘴里。

    “甜!甜啊!是我最爱的香蕉味!下次……下次……”

    面具小丑换回微笑面具,声音却阴沉寒冷,那声音不像是从声带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块积满灰尘的棺盖,正被一点点推开时发出的闷响。

    “下次绝不允许你把它弄碎了。”

    贺川行举枪,被林山止摁住。

    面具小丑就跟没看见一样,继续嘻嘻哈哈地说道:“不过很开心你们愿意来看我的马戏团表演,我数数看,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个人,这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人来参观我的马戏团,太开心了,我太开心了!”

    面具小丑开始吹喇叭,轮子里的羽毛带着血肉绞成肉酱,被一群乌鸦疯抢。

    六人认识到一个事实——马戏团的团长是个疯子。

    “来来来,这是我们马戏团的宣传单,一共九场表演,越到后面越刺激,包你们看过瘾!”

    “我一个人看就够了。”林山止把那一沓宣传单抢过,细致地扫了一眼,“除了宣传单,没有别的东西要给我?”

    “你想要什么?”面具小丑身后一摸就是一个东西,“棉花糖?爆米花?糖苹果?热狗?吉拿棒?你想要什么?你说呀?”

    “要你闭嘴。”林山止眼底发红,“没有人说过你很吵吗?”

    面具小丑使劲吹了声喇叭,紧接着,整座马戏团都似敞开了怀地笑,各种乐器声混杂在一起,简直要把人逼疯!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骤然响起,六人双耳膨胀,嗡鸣不止,连吞咽都无法缓解。

    面具小丑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锣,“铛”“铛”“铛”地在六人耳边各敲三下。

    “别睡了别睡了别睡了!来看马戏了!怎么会有人看马戏还想安安静静的呢?马戏就是玩啊,越疯狂越痛快!”

    巫月一期的耳朵流了血,二期振翅冲向面具小丑,被它一锣打飞。

    “开胃菜!!!我先给你们表演一个空!中!飞!鸟!”面具小丑疯魔地砸响铜锣。

    “二期!”几人惊呼。

    巫月一期杀意暴起,右手使劲一拧,面具小丑的头不受控制地拧了一百八十度。

    “哎哟哟……哎哟哟……怎么回事?好痛!好痛啊!”面具小丑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竟还能维持独轮车的平衡。

    “死。”

    巫月一期轻吐一个字,面具小丑的脑袋顷刻断了。

    二期飞回来,幸在被打中之前,巫月用巫术护住了它,所以并未受很重的伤。

    只是还没等几人商量对策,面具小丑那刺耳的笑声便再次炸响。

    “大变活人!哇哈哈哈哈!!!!”

    面具小丑出现在他们身后,头上多了顶花哨的帽子。

    “还想看什么?还想看什么?我会的可多了,还想不想再看一次空中飞鸟?”

    “够了!你这人无不无聊!既然想邀请我们观看马戏表演,就不要戏弄我们啊!”逢景生气地喊道。

    “逢景。”林山止这句是担心的语气,而后向池观堇递去眼神。

    “他是疯子,不要同他理论。”池观堇在逢景耳边道,“更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楚和英刚准备开麦就被林山止捂着嘴推到贺川行身上。

    “看好孩子。”

    “你别离他……”

    贺川行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林山止直接一枪把面具小丑崩了,一步都没动。

    他心里慌。

    甚至害怕自己打不中。

    齐祺知道他的秘密,面具小丑又混世疯癫,他很害怕这是冲他来的。

    既冲动,又无能,人就是在这种矛盾下疯掉的。

    “大变活人第二场!!!”

    空中落下玫瑰花瓣,面具小丑叼着玫瑰花绕六人一周,停在门口,喘气的声音有些大。

    “不公平,我都表演这么多场了,你们一点掌声都没有,观众是不能不鼓掌的,不然表演还有什么意义?在你们面前耍猴儿吗?”

    林山止忍着火气,嘴里已有血腥味。

    这是最后一个世界,绝不能……绝不能让冲动坏事。

    “要不你们也表演一个吧?我演给你们看,你们演给我看,这不就扯平了?”

    “你猴子尾巴露出来了。”池观堇道。

    “什么?!”面具小丑惊慌地看向身后,“我藏得好好的……你骗我!”

    “骗?”池观堇稍稍抬眉,“我可没说是在跟你说话。”

    “你……你……”

    眼看面具小丑就要爆发,可他的情绪就跟有人控制一样,立刻转为平静。

    “你说得对。但我说的也没错,你们应该给我表演一场。戴眼镜这个人,我看你也有尾巴,你肯定会表演吧?”

    “我们表演过了。”林山止道,“刚才我的人隔空拧断了你的脖子,这还不算表演吗?你亲自体验的表演。”

    “啊!原来是这样!是我错怪你们了。”

    这时,一号帐篷升起彩旗,高亢尖锐的黄铜喇叭声穿透耳膜。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快快快,你们快入场吧,来跟着我,跟着我跟着我,我敢保证,你们从没见过这样精彩的表演!”

    面具小丑嘴上这样说着,实则一秒没多等,以每秒八十迈的速度骑进一号帐篷。

    帐篷门是敞开的,有影子在晃,可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准备进去了。”贺川行道。

    林山止在Verdict上给贺川行发去讯息。

    [帐篷有问题,我怀疑我们现在已经处于在黑林里看到的大帐篷里面了。]

    [嗯,但总要进去探探虚实,晚上我们出来扎营。]

    [该做还是要做的,我可以慢点。贺川行,我的鳞尾可一直是粉色,它馋坏了。]

    [你堵住嘴就好了。]

    [你这么问,就是也很想做喽?]

    贺川行切断通讯。

    “诶?这是什么?”楚和英弯腰,从鞋底撕下来一张门票,“白日梦马戏团入场门票……哥,我捡到一张门票。”

    贺川行抹去上面的泥土,念道:“欢迎来到白日梦马戏团,现在赋予你们新的身份,评审员。”

    “bang”!

    马戏团的铁门关闭。

    六人在毫无发觉的情况下被拖进马戏团。

    “进……进来了。”楚和英警惕地盯着铁门,“面具小丑是不是不会放我们出去了?”

    “应该不是。”林山止丢掉手里的铁丝,门上的锁随之掉落,“这门可以打开。贺川行,门票上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有规则。”

    五人围过去。

    贺川行将门票平放,下面有两段不同颜色的小字。

    任务:评审员每天必须完成一场“观赏任务”,并在讨论后提交公平公正的评审分数,评审分数的范围为1-9分,九场表演的分数不可重复,次日看完表演后有一次修改所看表演分数的机会,不可结余,过时作废。

    注意:若任何评审员拒绝任务或试图干预团员命运,将被Joker标记,于手背上烙下笑面骸印,当印记持有者超过评审员半数,所有评审员将被投喂给处刑官——

    最后一个世界啦[奶茶]

    第92章 马戏团

    帐篷里显然是一个异世界——里面的空间远远超过帐篷本身的大小, 光舞台直径就有十三米,垂直高度更是高达二十米,完全是标准的大型马戏团的布局。

    观众席上除了六人, 还有许多布娃娃和人偶,面具小丑似乎有点强迫症, 一定要每一个位置都坐上“人”, 否则表演就不能开始。

    “哦哦哦哦!你们来啦?之前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是Joker,这家马戏团的团长,你们可以叫我黑J,接下来即将表演的节目是《不死的天鹅》,虽然是第一个节目, 但也绝对够刺激。”黑J的食指在六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在贺川行身上, 从胸口的小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 “你们既然看了我的节目,于情于理都该给个评价, 这张评审单就由你收好,等看完十个节目我再来收回。”

    林山止想拿评审单, 黑J却不给他。

    “评审单只能交给一个人……”

    “那就给我。”林山止道。

    黑J并不给林山止面子, 诘问道:“你又不是领导者, 为什么给你?”

    “你……”

    “我拿着就好。”贺川行按下林山止。

    “一张破纸, 凭什么指定人选?”林山止想要杀人的心已经按耐不住了。

    “破纸?”黑J也有些恼, “我都说了这是评审单, 只有这一张, 你们若是看了节目却不给评分, 就是白吃白拿, 不光是我,整个团里的团员都会不满。”

    “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马戏究竟有多亮眼。”

    “我的马戏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绝对、绝对没有人比我更懂马戏。”黑J吹了声哨子,欢快地踩着独轮车离开,“红桃!告诉他们更换舞台,五分钟后整点开始!”

    池观堇皱眉:“马戏团?像是我们陪他过家家一样。”

    “这是会死人的过家家。”林山止似要把评审单看死,“后面的节目怎么没写名字?”

    “以黑J的性格,大概是要留悬念吧?”贺川行拇指在节目名称上压了下,“这是手写的,我猜下一场节目开始前,他会来告诉我们。”

    “真够恶心的,这帐篷也是羊头狗肉,不知窝藏了多少怪物。”

    “是啊,好恶心,像吃菌子中毒一样。”楚和英道。

    逢景见林山止与贺川行脸色不好,立马怼了怼楚和英:“两位先生不喜欢蘑菇。”

    “啊……不是……不是那个吃……吃菌……”楚和英一紧张,结巴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逢景适时解围:“林先生,郑水游占用了别人的身体,生活习惯一定和以前大不相同,不会被他的妻子发现吗?”

    “就算发现了也没办法吧?‘夺舍’这种事放到现实中,有几个人会相信呢?”林山止道。

    “哦……也对。林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郑水游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怎么就在我们来时因为喝酒而被套话呢?”

    “你说的这点我和贺川行讨论过,因为我们并非这场游戏的主导者,换句话说,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谜题是否能解开,我们又是否能进入下一个世界,全都是安排好的。”

    众人沉默。

    “其实也不用那么消极,还有一种可能是郑水游原本就爱酗酒,那么一切都能说得过去。”池观堇道,“郑兴当时虽走投无路,但也没理由对我们倾肠倒肚,或是郑水游本来就骗了郑兴,将他母亲离开的真实原因瞒了下来。”

    “越窝囊的人越喜欢逃避责任,患病虽不是他的错,可若以此为理由放纵自己、折磨他人,那就不值得同情了。”林山止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环刀。

    逢景道:“也就是说,郑水游的妻子是被他自己气走的?”

    楚和英道:“那也太混蛋了,满口谎话,骗人骗己,变成郑好也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但我倒更倾向于这种可能。”林山止道。

    贺川行笑了下:“我自然也更愿意相信这种可能。”

    突然间,帐篷的灯全灭了。

    黑暗中,舞台上缓缓升起一轮明月,台面上波光粼粼泛着银光,一泊静谧的湖悄然浮现,十六只天鹅从两侧入场,似两把锋利的剪刀,无端将水波剪断。

    六人悚然。

    所谓的天鹅表演,实际上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们有着人类的面孔,五官错位,双耳化羽,眼睛空洞无神,却时不时闪烁着诡异的蓝光。他们的身体是天鹅与蛇的杂交体,黑白相间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芒,脖颈的每一次扭动都如蛇身般柔软而灵活。

    “这是……天……天鹅?”楚和英紧张地抓住林山止的手,“哥,这是人扮的还是……”

    “不像是扮的。”林山止捏紧,另一只手又拍了拍他,“小楚,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这种表演本来也没有观赏价值。”

    “谁说没有观赏价值?”

    红桃的脸蓦地出现在两人之间,两人受惊站起,楚和英吓得大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们都长了眼睛,就该好好用这双眼睛观赏,我们的马戏可不仅仅是舞台表演,而是艺术。”

    指环刀架在红桃脖子上,但她毫不畏惧。

    “你们的眼睛很漂亮,可我们还有很多团员没有眼睛,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你们把眼睛让出来。”

    林山止用力,刀尖与皮肉间的压力已处于非常极限的临界值。

    “你们马戏团的人话都如此多吗?莫不是一张嘴要轮着用,谁说的话多,这嘴就安谁身上?”

    “马戏团不缺缄口之人,为了他们,我们不得不学会说话。”

    林山止手腕迅速一拧,欲挑开红桃的面具,但后者反应极快,眨眼就换到池观堇身后,不紧不慢地坐下,目视前方。

    “这里是最好的位置,请各位评审员安静坐好,干扰舞台表演的话,将被视为拒绝任务。”

    贺川行和巫月一期拉着林山止和楚和英坐下。

    贺川行收走林山止的指环刀:“小不忍则乱大谋,等表演结束,你想怎么发泄都行,我陪你。”

    “我知道。”林山止紧紧捏着扶手,血管绷如山脉,“我不会。”

    巫月一期也想安慰楚和英,可怕自己嘴笨,就把二期放到他手里。

    现在最危险的是池观堇,但逢景比她还紧张。

    “小景,你放松点。”池观堇道。

    “我……”逢景挪了下位置,“观堇姐,要不你再往我这边靠靠?”

    “有扶手。”池观堇喂逢景吃了个山楂丸,“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额……嗯。”

    随着优美的钢琴曲奏响,表演开始。

    十六只天鹅由无限符号阵型变为4×4方阵又变为金字塔阵,如同花样游泳运动员一样,在水面上幻化出万千姿态。他们时而展翅欲飞、高扬脖颈,展示出雄浑壮阔的气势;时而轻盈灵动,扭动身躯,流淌出细腻婉转的柔情,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优雅与华美。

    观众席掌声雷动,布娃娃与人偶跟随红桃一起鼓掌,又跟随她安静观赏。

    为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六人也一同鼓掌,但林山止实在是太装样子了,说是鼓掌,不过也就是两掌相合,指头随便动两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挠痒痒。

    “拍都拍了,还这么不情不愿?”贺川行侧脸。

    “越拍越气,我现在也想放火了。”

    贺川行想,幸亏林山止聪明,各个领域的知识基本都是无师自通,否则要他上课,他肯定要呼呼大睡,又在老师点他回答问题时不耐烦地吐出一个答案,再傲气一句:“这些我都会,别点我了。”

    不过林山止作为老师,耐心倒是格外得多,虽然林山止总说他笨,学不会东西,但他不止一次怀疑是林山止故意不好好教,只要他教不明白,就有机会上手,上手了就开心,就……会好好教。

    贺川行连着眨了几下眼睛。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此时,聚光灯汇成一束,宛如一根粗壮的光柱,直直砸入湖中。

    天鹅们围成一个完美的圆环,用人类的语言发出怪异的笑声,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牙齿。

    他们游动着,旋转着,中间的六只天鹅猛然回头,咬住身后同伴的脖颈,轻松扯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外圈天鹅对此无动于衷,继续跳着毫无节奏可言的舞蹈,他们的动作僵硬又机械,仿佛被某种邪恶力量操控。

    “咔嚓”!

    剩余的十只天鹅也做出相同举动,观众区赫然爆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是歇斯底里、兴奋异常的尖叫。

    池观堇一手掩鼻,一手搂住逢景,逢景捂着耳朵,脸色已经发白,贺川行和林山止神情凝重,更多的是对其他人的担心,楚和英一度要把二期捏晕,巫月一期心急如焚又不敢太用力,注意力全都在拉住楚和英的那只手上。

    可表演仍在继续。

    灯光打散,分别照在十六只天鹅身上。

    天鹅将断未断的脖子拐了个弯伸直,又渐渐弯曲垂下,慢慢地,慢慢地,脑袋向前,顶在前一个天鹅的泄殖腔孔上。

    “啊????”楚和英当即捂住自己的眼睛。

    红桃再次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烙铁“滋滋”地发出声音。

    “你这双眼睛若非用来观赏马戏,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滚开。”林山止拉下楚和英的手,冷冷看向红桃,“你打扰到我们了。”

    红桃哼笑一声:“这次只是警告,以后你们就没这么好运了。”

    林山止握了两下楚和英的手,在他耳边轻语:“看地面就好。”

    楚和英愣愣地点头。

    二期感到他的手冰冰凉凉,用自己的羽毛为他暖手。

    逢景靠在池观堇肩上,心脏狂跳,脑中已有不好的猜想,而这猜想在戛然而止的钢琴声中变为现实——天鹅的头塞了进去——不止是头,整根脖子都塞了进去。

    圆环渐渐缩小,天鹅身子蜷缩成一团,静静在水上漂着。

    红桃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六十,“六十一”时,所有的“观众”都张开了口,舞台中央喷出喷泉,音乐随即转化为悲伤的大提琴曲,灯光开始转动,每闪烁一下就是一个数。

    “475,476,477,478……”

    “996,997,998,999……”

    “1631,1632,1633,1634……”

    ……

    音乐节奏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激昂,数数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亢奋,天鹅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被水打湿的羽毛躁动着,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1798!”

    “1799!”

    “1800!”

    “噗啦”!!!!!

    喷泉涌至高空,十六只天鹅猛地向前一拱,在变奏曲中缓缓拉出一条新的脖子。他们昂首而立,感受着自己的新身体,展翅瞬间,黑白翻转,脱落的羽毛悠悠漂在湖面上,被坠落的水滴尽数砸进湖底。

    四人脑袋仿佛爆开了。

    十六只天鹅彼此相杀,又在彼此的身体里重获新生。

    这不仅仅是一场“人体蜈蚣”的实验,更是对生命规律的彻底背离。

    这就是不死的天鹅!

    “匪夷所思……”池观堇脸色发白。

    “怎么了观堇姐?他们……他们死了?”逢景现在连舞台边都不敢看了,只敢看自己的脚面。

    “没有,他们……别去想他们。”

    贺川行与林山止没说话,他们的目光都在外圈那只明显比别人矮了一半的天鹅身上。

    他的脖子好像断了,又好像是伸不出去。

    彩灯打下,十五只天鹅优雅谢幕,唯独他歪着脖子,站都站不稳,鞠躬时一头栽倒,怎么也浮不起来。

    他扑腾着,哀叫着,无济于事。

    他越是卖力,照在其他天鹅身上的灯光就越绚烂。

    明明与自己无关,可如今溺水的,却仿佛是他们四位旁观者。

    他们,救不了。

    红桃狠狠“啧”了一声,在整齐划一的掌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可以打分了,虽说有失误,倒也不至于打太低的分。”

    “知道是我们打分,就不必多嘴。”贺川行声音低沉,“我们可以走了吧?”

    “请便。”红桃站起来,走到台下又回头,像是示威,“本来马戏团也没有你们的住处。”

    “那你们呢?人……”贺川行看向舞台上的天鹅,“和他们住在一起?”

    “当然,倘若不能一视同仁,谁愿意为你表演呢?”

    “下一场的节目是什么?”

    “这个要等黑J告诉你。”红桃转身拍掌,“列队,回去吃饭。”

    十五只天鹅跳下舞台,没有人愿意帮那只天鹅一把。

    “哥,我们……走吗?”楚和英咬着嘴唇,“他怎么了?应该……应该能起来的吧?”

    “走。”林山止捂住楚和英的眼,他可不想让楚和英见到“发育不良”的天鹅。

    巫月一期道:“贺先生,评分……”

    “你们是什么想法?”

    逢景着急忙慌地摆手:“我我我……我都没怎么看,不用问我。”

    “我也没想法。”楚和英道。

    “不如先写个5分?其他节目都在这基础上加减就好。”池观堇道。

    “可以。”林山止第一个同意。

    “我没意见。”巫月一期朝门口看去,他感到外面有人,可气息很快便消失了。

    “黑J去哪儿了呢?”逢景问道,“他居然没和我们一起看表演吗?”

    “表演一开始他就走了。”林山止心里也存疑,“可能是去检查其他节目了。”

    “好吧,我还想以他的性格,一定会骑着独轮车来看我们打了多少分呢。”

    “他来也不给看,规则可没说不准隐藏分数。”林山止不知道黑J在哪里,但还是有意说给他听,“贺川行,你可得把评审单揣好了,免得被哪个贱兮兮的贼偷去,篡改了分数就不好了。”

    贺川行心想:“最想要这张评审单的是你吧?”

    “好,走吧。”

    六人离去。

    灯光渐次熄灭,舞台上的水如泡泡破碎般向四周冲散,天鹅奄奄一息,可仍在拼了命地抻动脖子,眼里、嘴里都是血,然而不论他用多大力气,脖子的长度都纹丝不动。

    他的面前来了一个人。

    是黑J。

    天鹅开口,卑微地乞求:“我可以……我还能用……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大人,黑……”

    黑J手里的斧子落下,鲜血迸溅,腥气弥漫。

    “我说了,每人只有一次机会,是你自己不想活。”

    “铛啷”。

    斧头脱落,砸扁天鹅的头,帐篷外聚满乌鸦,流下的口水可做门帘。

    “吃吧。”

    乌鸦疯扑过去,黑压压的舞台上,抽出无数菌丝,缠绕着,吞噬着,直至吃干抹净,钻出一片塔尖般的蘑菇。

    一号帐篷,关门,落旗。

    夜。

    逢景和楚和英已经入睡,四人围在火堆前分析马戏团。

    池观堇道:“那只溺水的天鹅有没有可能是黑J假扮的?”

    “我认为不是。”林山止道,“这才第一个节目,我们对规则的警惕性很高,除非不想活了,否则不会出手救人。”

    池观堇点点头:“不过以黑J的性格,表演结束后,他竟然没有吹唇唱吼地来找我们,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也一样。”

    贺川行想了想,道:“表演并不完美,黑J是否会生气?”

    林山止微微瞪大眼睛:“生气了所以不来,但等我们走后,他一定会去处理那只天鹅。”

    “但为何要避着我们?”巫月一期不解,“他会杀人,这一点不难想到。”

    “难道是人死后,有我们见不得的东西?”林山止急着扭头。

    “三个天眼都无法传递画面,已经收回来了。”贺川行道。

    “好吧,那只能等明天找找机会了。”林山止打着哈欠,“池大夫,巫月,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你们不睡吗?”池观堇问道。

    “你俩守着逢景和小楚,我俩往里面点扎营,万一有野兽突袭,我们也方便解决。”

    两人:“……”

    黑林深处。

    “够了吧?你还要进到哪里去?”贺川行一直被推着走,没回过头。

    “统帅这话问的……”林山止五指压下,掌心所接触的位置已将战斗服解除,“自然是越深越好。”

    “离太远会有危险,林山止,我们不能冒险。”

    林山止叹了口气,语调迁就:“行——那就这里吧。”

    贺川行挑了下眉。

    他还迁就上了?

    “你亲我。”林山止推掉贺川行手里的帐篷,拉住他,仰起脸。

    “嗯?”贺川行拖延。

    “你邀请我,快点儿,贺川行……”林山止的尾巴在贺川行腰上拍打,每一片鳞都抖得不像话,“宝贝儿,求你。”

    “你要在这里?”

    林山止摘下眼镜,一甩一抬一收,煞尾清去树身上的苔藓与凸起,光滑如绸缎。他解除贺川行的上衣,一步一步引导着,将他按在树上。

    “就在这里,不要帐篷。”

    贺川行嗓音稍有些哑:“林山止。”

    “我就要让这帮蘑菇好好看看,我是怎么G你的。”尾尖鳞片已经炸开,林山止咬上贺川行的唇,厮磨间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你……你不……愿意?”

    贺川行的舌头滑入林山止齿间,一路畅通无阻。

    林山止曾说,羚羊和斑马会在开阔的草原上公然交.配,我们和动物有什么不同?

    贺川行回他,老虎和黑豹偏爱隐秘环境,若是感到不安会立刻中止交.配,这又怎么说?

    然后林山止就生气了,凌晨三点,艮艮地出门,走到室外箭场后就地躺下,说我不是老虎,也不是黑豹,你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一个没用的玩意儿在这儿冻死也没关系。

    贺川行说行,坐在他旁边,又说,我看看你是怎么冻死的。

    那夜,他也不是人。

    他早就死心塌地了。

    ……

    战斗服解除百分之六十。

    “贺川儿,你看,这是不是方便很多?”

    战斗服解除百分之七十。

    “贺川儿,你说我们两个谁先S?”

    战斗服解除百分之八十。

    “宝贝儿,你说它要不要DT呢?”

    战斗服解除百分之九十。

    “你真的坏死了,贺川行,我这么努力,你就是这种表情?”

    战斗服解除百分之百。

    “统帅,你知不知道你这幅忍耐的样子很魅人?很想让人……帮你……”

    他知道,蘑菇也知道,因为它们的世界,下雨了——

    好困啊[躺平][躺平]人为什么睡不够……

    第93章 马戏团

    早睡早起, 晚睡晚起,贺川行被林山止缠着,硬是拖到快九点才起床。

    “睁开眼, 林山止。”贺川行帮他梳着头,梳子梳几下, 再用手顺一下。

    “睁——开啦。”林山止闭着眼道。

    “少骗人。”

    林山止笑了几声, 这次倒是睁开了。

    “宝贝儿,昨晚开心吗?”

    “……”

    “嗯~你昨晚一共G了六次,J出声十二次,FG五次,成功零次,哭过一次, 喊了我lg三次、ls两次。”林山止掀起一块鳞片,痛感令他克制, “这还是我求来的, 你一点儿都不主动。”

    “就你要求最多。”

    “什么叫……”

    林山止头刚转就被贺川行摁住。

    “别乱动。”

    林山止自己捶自己:“什么叫‘就我要求最多’?你还听过谁的要求?你喜欢他们?好,好, 那你就去满足他们。”

    “哦?”贺川行俯身,拉开林山止的领子, 将梳子贴背放进去, “这次的要求是这个?”

    林山止脊背弓起, 鳞尾蜷紧, 声音带着些可爱的怨气:“你看我老, 就欺负我。”

    “又觉得自己老了?”

    “嗯!是!你不就喜欢年轻的吗?”

    贺川行扯动小皮筋, 在林山止头发上绕了两圈。

    “母亲比父亲小两岁, 我那时总以为这样标准的爱情会幸福。”

    林山止嘴角扬起, 仍努力保持刚刚的语气:“后来呢?”

    “后来发现, 喜欢是没有标准的。”贺川行整理着林山止的碎发,走到前面,帮他戴上眼镜,“理论,要经得起实践检验才行。”

    “但若以我为主视角,你就是小我两岁。”

    贺川行的眼睛若是一扇窗,此时,正洞见晴花欲然。

    “实践证明,这确实是一个好理论。”林山止吻贺川行的耳朵,“还有,我特别爱你。”

    贺川行转头,视线渐渐下移。

    “哥!起床了哥!我们烤了贼香贼香的蘑菇!”

    楚和英活蹦乱跳地跑过来,结果没看到人。

    “诶?我刚刚明明听到声音了呀?”

    “不在?”巫月一期问道。

    “不在。”

    楚和英围着帐篷转了圈,把帐篷收好,突然看到地上的梳子,惊慌失措。

    “一期哥!哥他们不会被绑架了吧?”

    “不能吧……”

    二期啄着巫月一期的头,小脚往斜前方指。

    树后有人。

    巫月一期立刻拽着楚和英走:“池大夫说林先生给她发讯息了,要我们原地等待。”

    “所以他们真的遇到危险了?那我们得去救他们。”

    “没有危险,他们只是要研究一下蘑菇,很快……林先生说会尽快回来。”

    “蘑菇?”楚和英脸上现出纠结神色,“还不知道哥他们喜不喜欢吃呢,新鲜蘑菇比蘑菇干好吃多了,还撒了从学校带回来的方便面调料呢。”

    “池大夫说无毒,应该没事,我们快走。”

    “一期哥,你怎么这么着急啊?”

    “……”巫月一期耳朵热起来,“池大夫说,她和逢景忙不过来,要烤糊了。”

    “啊?”楚和英连着迈出两步,拉着巫月一期走,“那真得快点,不能让哥吃糊的。”

    ……

    这林里最粗的树也挡不住贺川行宽展的肩。

    他搂着林山止,林山止的尾巴搂着他,两人亲得胶黏,唾液在亲密的摩擦间泛起细密的泡泡,轻轻炸响在耳畔,撩拨着两颗炽热的心。

    “别走……”林山止向上迎着,“再亲会儿。”

    “再亲你还能走吗?”贺川行拇指按在林山止下巴上,左右摩挲,“够主动了吗?”

    “你要是一直如此,我一辈子做下也行啊。”林山止双手扣住贺川行的脖子,使劲压下,舔着唇送进去。

    贺川行呼吸僵了一瞬,缓缓闭上眼。

    开吃。

    两人一大早就吃这么丰盛,红烧蘑菇……自然入不了眼。

    “倒是普通蘑菇,可以食用,不过我们就不吃了。”贺川行关闭Verdict。

    逢景端去燕麦粥和腊肉:“贺先生,你和林先生吃这个吧。”

    “嗯。”

    “哥,你们真的不吃吗?这吃起来有股牛肉味。”楚和英道。

    “你们也别吃太多。”林山止看着地上那堆还沾着泥的蘑菇,在楚和英脑袋上敲了一下,“这都是你采的?”

    “啊……”

    “就是他采的。”池观堇轻轻吹粥,“一早上忙个不停,回来灰头土脸的,还以为是跟别人打了一架。”

    “嘿嘿。”楚和英一笑,嘴里的蘑菇差点掉了,“唔……唔……哥,我回来的时候被观堇姐训了一顿,但观堇姐还借了手帕给我擦脸。”

    “池大夫大发善心啊。”

    池观堇没说话,侧过身子喝粥。

    “林先生,你们来之前,我和巫月先生去马戏团看了一眼,现在还没开门。”逢景道,“我还尝试说了‘规则’,但没有反应。”

    “有遇到黑J吗?”

    两人摇头。

    林山止托腮:“一般来说,马戏表演分为上午场、下午场和夜场,上午11点半,下午2点半,晚上7点半,既然上午不开门,我们就等下午再去。昨天进去的时候是两点半吗?”

    “没注意。”贺川行拿出入场券,“这上面时间写的是三点。”

    “行,那就三点再去。”

    楚和英摸着表:“那我们这段时间干什么呀,哥?”

    林山止笑道:“你可以拉着逢景继续采蘑菇玩,别走太远就行。”

    “采蘑菇也好玩,但是我想跟你们一起。”

    林山止:“……”

    “哥,你们还要去黑林巡查嘛?也带我一个吧。”

    “小楚,那林子……”林山止看向巫月一期。

    “额……”巫月一期手里的勺子都掉了,“我……小楚,我也挺想……采……采蘑菇的。”

    现在所有人都看他了。

    “也……也可以不去……”巫月一期慢慢拉上面罩。

    池观堇心想:“这是要把没办完的事办完,真是苦了巫月了。”

    “怎么能不去呢?一期哥,原来你这么喜欢采蘑菇,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楚和英还有些抱歉,转头就撒起娇来,“哥,我可不是害怕哦,但一期哥难得提要求,所以我要跟他一起。”

    “我知道。”林山止笑得情真意切,“想采就采吧,逢景和池大夫也找点喜欢的事情做,注意安全就好。”

    “嗯!”

    不错不错,大家都有安排。

    林山止非常满意,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见到黑J的那一刻。

    “尊敬的六位评审员,好久不见,今天依旧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是看马戏的好日子。”黑J变出三个彩球,边骑单轮车边耍,“不过在此之前我很想问一下,你们昨天睡得好吗?听说黑林夜里有野兽出没,这是真的吗?”

    “要是真有野兽,我们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吗?”林山止反问。

    “我不知道。”黑J眼睛盯着彩球,“万一野兽不吃人,又或者是你们把野兽杀了呢?”

    “你要是真好奇,为何不亲自来黑林住一晚?”

    黑J放声大笑:“我早就见过了,那晚我骑着独轮车,在黑林最深处逛了一夜,你知道有多少野兽追着我跑吗?呀哈哈哈……我到现在还记得,最前面那只……”

    “我们没兴趣听你说这些,今天的节目是什么?你早就安排好了吧?”

    林山止说话时,贺川行递去评审单。

    黑J把三颗球全都甩到身后去,抓着评审单贴到脸前,眼珠子死死戳在那个“5”上。

    “你们居然给了5分?你们居然给了5分……居然给了5分……”

    “这分数,你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你们只是随便打了一个分,不到最后一天,输赢定不下来。”黑J在评审单上写下“时间定格”,笑声更加刺耳,“来吧来吧!第二场视觉盛宴开始了!这依旧是红桃的团员表演,你们都认识,我就不过多介绍啦,跟上来跟上来!二号帐篷升旗!快升旗!”

    “他就是猴子吧?”池观堇看着黑J的尾巴,表情有些复杂,“藏都不藏了。”

    “那红桃是否也是猴子呢?”逢景道,“不过她好像没有尾巴。”

    “她也没有黑J那么吵。”楚和英道。

    贺川行若有所思。

    Joker,红桃,草花,方片,黑桃。

    黑桃?

    黑J。

    贺川行道:“总感觉黑J和红桃不像上下级关系。”

    林山止耸了下肩:“这九场表演,小丑许是我们自己。走吧,看看他们今天怎么恶心咱们。”

    “嗯。”

    表演开始前,黑J特意过来给六人发爆米花,还提醒他们一定要安静观看,不可捂耳,更不可捂眼,第一场是警告,第二场绝不姑息,若是违反规则,全员标记。

    幕布升起。

    舞台中央摆放着四副三米高的黑铁支架,每副支架上都垂挂着黏腻的透明丝线,丝线尽头捆缚的东西令人倍感恶寒——人蛛。

    他们拥有人类的躯干与头颅,颈部却诡异地延伸出另外两颗覆满黑毛的蜘蛛头颅,六只长满绒毛的人手从肋下钻出,神经质地抽搐着。

    他们就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看似消失了许多年,实则一直藏着一口气。

    “女士们先生们!”红桃的面具上绘制着五彩斑斓的颜色,正如她的语调般明媚欢快,“请欣赏失落的古文明神术——时空静止!”

    强光骤然熄灭。

    黑暗中响起黏液拉丝的“咕唧”声。

    十二颗头颅同时睁开眼皮,眼窝里流淌着不知名的乳白色液体。

    黄色聚光灯打在它们背后时,观众席爆出第一声尖叫。

    六人看清了,那些苍白的肢体并非自然生长,而是像嫁接果树般,用生锈的铁箍将人腰与蛛腹强行铆合。

    这或许是奇迹,但这奇迹,是黑血的颜色。

    突然,人蛛的腹部剧烈抽搐,随着撕裂布匹般的声响,乳白色蛛丝从丝嘴喷涌而出。

    丝线在空气中迅速凝结,三十二只人手以令人牙酸的速度牵引丝线,于空中作画。其中一个人蛛用丝线穿刺自己的头颅,左眼穿入,后脑穿出,蘸取脑浆的丝线在空气里勾出金黄花蕊。另外三只立即效仿,剧场里响起头骨碎裂的“咔咔”声,混合着丝线抽.插的刮擦声。

    丝网逐渐成形。

    向日葵花瓣从棚顶倾泻而下,花瓣粘在晶莹的丝线上,绘出一片粲然热烈的向日葵花田,远远望去,看不清丝线,就好像时空静止一样。

    然而,表演还未结束。

    花瓣陡然消散,丝网继续扩大。

    左上角人蛛的丝嘴传出漏气般的“嘶嘶”声——他的丝腺枯竭了。

    铁支架底部弹出尖刺贯穿他的腹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猛地用利爪撕开伤口,手在腹腔内使劲捣鼓,接着,再次喷出丝线。

    带血的丝线绝非上等“颜料”,视觉上太过引人瞩目,自然难以达到“时空静止”的效果。

    贺川行有意留心红桃的反应,但她仿佛早有预料,又或是说,她在等他们的反应。

    她轻轻拍了下手,观众席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贺川行收回视线,就见四只人蛛喷出的丝线全部变成血丝,但在红灯的照射下,反而看不清丝网的图案了。

    甜腥味笼罩全场。

    “啊——唔……”

    楚和英还未等站起就被巫月一期摁住,腿上的爆米花掉到地上,密密麻麻爬出来许多小蜘蛛。

    “唔……唔……”楚和英眼里泛着泪花,但以最快速度调整了情绪。

    林山止也是被贺川行拉住,Verdict上迅速收来一条讯息:别动,我们这边也有丝线。

    “表演还没结束,这位评审员要离场吗?”红桃问道。

    “逢景,池大夫,把爆米花丢远点。”贺川行道。

    逢景心慌得没力气,池观堇用力把两人的爆米花丢到前排去,安慰她:“就当是假的,小景,他们越想让我们害怕,我们就越不能在意。”

    逢景连着做深呼吸,脑袋旁闪过一道光。

    贺川行碰了下逢景:“我们之间有一条丝线,逢景,可以看到吗?”

    “我……可以。”

    “你与池大夫之间也有,小心点。”

    “我明白。”

    逢景向右看去,与池观堇目光相对,后者指着那根线摇摇头,随后手掌放平,缓缓向下压。

    红桃冷冰冰道:“你们交流的话太多了。”

    这句话还是没人理。

    贺川行哄好林山止后,表演也接近尾声。

    当那幅用血丝完成的“名画”在聚光灯下亮相时,抽搐的人蛛们强拖着身体鞠躬,六人能感觉到丝线逼近自己,也能听到小蜘蛛在地面和椅子上爬动的声音,僵硬着脸鼓掌。

    “噗”“噗”“噗”!!!

    巫月一期唇上的巫文渐渐隐去,小蜘蛛如同被火燎般,化作一团黑渣。

    逢景和楚和英齐齐竖起一个拇指。

    “呵,究竟是谁在帮忙呢?有些人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完美的配备。”

    红桃离开前,说了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幕布降下瞬间,六人看见铁支架底部伸出细长的针管,正将一堆混浊的液体注入人蛛体内。

    这是催产素与兴奋剂的混合物,足够让这些“艺术品”活到下场演出。

    灯光依序关闭,用鲜血浇灌出的向日葵在消失前,上演了一场明烈的枯荣。

    林山止与贺川行将那些丝线拽掉,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却都被划伤了手指。

    “林先生,贺先生。”逢景立马拿出章鱼创口贴,“怎么会这么锋利?”

    “像被咬了一口。”林山止指尖压在伤口边缘观察。

    “哥,你别按伤口呀,血流得更多了。”楚和英心疼地说道,“四个指头都受伤了,看着好疼。”

    “没事,这点伤一晚上就好了。”林山止抓了抓手,头忽然疼了一瞬,基于在来客村的经历,他问道,“贺川行,你刚刚有没有头疼?”

    “有一瞬,难道有毒?”

    其余四人的心都揪紧了。

    “那倒没有。”林山止道,“但你明明戴了手套,却也被伤到,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了。”

    楚和英干呕了一下,眼里都是泪。

    “哥,你们昨天看到的表演也这么恶心吗?这算什么表演啊?太猎奇了。”

    “演给有钱人看的表演比这个还猎奇,你们看过就过了,不要再去想,也不要替他人的命运悲哀。”林山止严肃地看着四人,“严守规则,我们才能活下去。”

    四人道:“是。”

    池观堇道:“再不去舞台上检查,帐篷就要关门了。”

    林山止安排道:“你和逢景、小楚在门口等着,我们三人检查。”

    “嗯。”

    结果他们刚走到舞台边,黑J就吃着爆米花冲进来。

    “打分了吗打分了吗打分了吗?快让我看看你们打了多少分!这场表演叫什么来着?时空……时空静止!对!时空静止!多么有艺术气息的一个名字!你们要给这个节目打多少分?”

    “你每次出场都要这么吵吗?”林山止眼神厌恶。

    “出场?这又不是在表演节目,我为什么要出场?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打了多少分,还有,表演已经结束啦,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快点走快点走,后面还有工作呢。”

    “工作?”

    黑J拉住林山止的胳膊。

    林山止戏谑:“上不得台面的工作?”

    “能站上舞台的唯有演员,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亵渎舞台。”

    贺川行拽下黑J的手,将他推开:“要赶我们走,还要留我们的人吗?”

    “哈哈哈哈!做事要讲究行动的,我要是不出手,得有多少死皮赖脸的人爬上舞台?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只要成为演员,你们也有机会上台。”黑J兴奋地发抖,“你们……一定会有机会的。”

    贺川行眉头压低:“下一场节目是什么?”

    黑J夹着独轮车跳上舞台,气息忽高忽低,似是在忍着笑,又似在嚎哭。

    两人走了。

    黑J仰起头,长长吸了口气,看向六人坐过的位置。

    观众席那些沾了血的地方,突出一张长着尖牙的嘴,逐渐向上、向上,嘴巴越张越大,最终变成一朵菌柄细高、菌盖巨大的蘑菇——

    第94章 马戏团

    第三场表演的幕布拉开时, 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这个场地与之前那两场不同,观众席在正中央, 舞台则呈“凹”字形布置。台上摆着两人高的玻璃水缸,缸里灌满清水, 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在水中遨游, 看上去还算正常,直到一只穿着长裙的人鱼入场,六人悬着的心猛然绷紧。

    他的上半身是个极其好看的年轻男人,皮肤冷白,锁骨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刻过,湿发贴在颊边, 眼尾微微泛红,看着台下时, 睫毛颤了颤, 似青鳉鱼尾,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美人。

    人鱼唱响第一个高音, 缸里的小鱼迅速游动,漩涡般将人鱼裹住, 紧接着, 又一声高音, 小鱼秩序井然地散开, 随着第三声高音落下, 数千只小鱼停住, 它们用身体摆出了这场表演的名字:《人鱼的挽歌》。

    灯光压暗, 聚焦在人鱼身上, 小鱼撕碎了裙子, 露出他的真面目。

    “啊……”逢景两腿并拢,颤巍巍向上缩着。

    玻璃缸里晃过八条深紫色的章鱼触手,吸盘上泛着浅灰色的黏膜,每划过一次缸壁,就会留下一道黏腻的水痕。

    观众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转为按捺不下的窃喜。

    贺川行盯着人鱼的脸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表情太规整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的红晕也刚刚好,宛如戴了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连眨眼的频率都精准得不像活人。

    音乐响起来了,是大提琴拉的调子,沉得像要沉到海底去。

    歌声美妙,如同天籁。

    但他的嘴唇根本没动。

    人鱼在水缸里慢慢游动,游到六人面前时,温柔地同他们招手,还抛了飞吻。

    林山止脑袋侧向贺川行,以手遮嘴:“不是腹语。”

    贺川行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是下面有东西了。

    不知为何,人鱼在贺川行面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他的手臂向上伸,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贺川行甚至能从里面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救我。”

    贺川行霍地坐直身体。

    不是幻听,那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说的,带着水泡的咕噜声,正好藏在大提琴的低音里。

    人鱼的嘴唇没动,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贺川行,又重复了一遍:“救我。”

    粗重的呼吸烫得鼻腔发颤,贺川行看向其余五人,发现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林山止:[怎么了?]

    贺川行被突然跳出的消息吓了一跳,眼睛紧紧闭上,再睁开时,人鱼正对着他,触手“啪”地拍在玻璃上,吸盘吸住缸面,留下五个圆圆的印子。

    贺川行这才看清——触手交叠的缝隙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脸——一张布满疤痕的、扭曲的脸。

    这张脸,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正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他,眼泪混着墨汁流出,晕开朵朵墨花。

    原来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个壳子。

    真正的人被缝在章鱼的身体里,骨头被打断,皮肉被缝合,只露出个完美的上半身供人观赏,他真正的脸被塞在黏腻的触手之间,连痛都喊不出来。

    “怎么了?”林山止语气有些急。

    “他在喊救命。”贺川行余光瞥到红桃,敲了敲耳后。

    [表演结束再说。]

    林山止也看到了那张脸。

    他们都看到了,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音乐来到高.潮,人鱼开始旋转,触手就是他的裙摆。

    贺川行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在重复那两个字: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台上出了意外。

    人鱼旋转的速度太快,完全脱离排练时的安排,触手不受控制地甩动,宛如一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将靠近的海洋生物全部绞碎。鲜血涌了出来,半缸水都染成了黑红色,音乐戛然而止,整个帐篷安静得能听见水泡上浮的咕噜声。

    人鱼开始挣扎,触手疯狂地拍打着玻璃,整个场地都在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台上的动静越来越小。

    台下的欢呼却不止歇。

    他的触手慢慢松开了,不再挣扎,只是那张真脸还贴在缸壁上,唯一的那只眼睛还看着六人,眼泪还在流。

    他的嘴又动了,这次六人都听见了,他说的是:“跑。”

    “Boom——”

    他的胸腔突然炸开了。

    不是外力,是他自己硬生生挣开了缝合线。上半身那具完美的假皮被撑得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章鱼内脏,还有和触手长在一起的他真正的骨头。

    “这个混蛋!”红桃愤怒地朝台上冲去。

    玻璃缸裂开了。

    血和墨汁同时涌出。

    人鱼最后动了一下,触手间的那张脸对着贺川行,扯出一个很轻的笑。

    然后他不动了。

    聚光灯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

    红桃凶厉的声音响起:“很遗憾,今日演出出现意外,人鱼表演者已死亡,请各位观众有序离场,明日演出照常。”

    灯亮起来的时候,台上的水缸已经空了,连一点血痕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走出场馆时,贺川行闻到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和水缸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一点血,是刚才混乱中溅上来的。那点血很快就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子,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眼泪。

    黑J原本在与红桃商谈,见他们出来,立马嬉笑着迎上去。

    “今天没空陪你嘻嘻哈哈。”林山止眼神森冷,“滚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看完马戏竟然不开心?这可是红桃最后一个节目了,明天接待你们的就是草花,嘻嘻嘻……他可不如红桃那么温柔,但他的节目……”

    黑J凑到林山止面前,被后者用NR顶着下巴压远。

    “呀嘿嘿嘿!他的节目绝对好看!绝对好看!不过真是遗憾啊,这么优秀的演员又死一个,看来之前对你们的忠告是有必要的,毕竟……你们都乖乖地坐在观众席上呢。”

    “砰”!

    夜里。

    林山止翻身,拨弄着贺川行的睫毛,声音细小而令人安心:“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件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贺川行握住林山止的手,拉至自己胸口。

    “只要当一个旁观者就可以了,对吗?”

    “身为评审员,需要做到如此,但若是统帅,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会跟着你的选择走,谁想阻止,我就杀了谁。”

    贺川行睁眼,看他,摇摇头。

    “你是我最后的理性,没有你,我做不到。”

    林山止笑了下,话里带着些小得意:“谁让我是最后一位白魔法师呢?”

    两人闭眼。

    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有个很轻的声音隔着帐篷传进来。

    “逃吧。”

    逃?

    往哪里逃?

    六人做了一夜噩梦,无论往哪里逃,最后都会回到这个废弃又喧哗的马戏团,然后坐下,微笑,鼓掌,观赏一场极具艺术性的马戏表演。

    马戏团帐篷巨大的穹顶下,昏黄的煤气灯投下摇曳的光斑,将观众席上生动又生硬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笼子静静矗立,笼条粗如儿臂,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笼子里,站着一只孔雀。

    他的体型异常庞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笼底的空间。他的羽毛,本该是华美绝伦的象征,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过度饱和的色彩,每一根覆羽的末端都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磷火般的微光,在昏暗的帐篷里幽幽浮动。

    他一动不动,长长的脖颈低垂着,眼里没有一丝属于生灵的神采。

    观众席渐渐响起喧嚷声。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感谢你们愿意赏脸观看草花团的表演!”一个穿着镶满亮片的燕尾服的男人滑步出场,他的笑容僵硬地刻在面具上,声音高雅脱俗,“即将开场的节目是——《孔雀开屏》!笼中烈日,羽之深渊,让我们共同见证他的成功!欢迎我们伟大的开屏之囚!”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束惨白得发青的聚光灯直直打在孔雀身上,孔雀的头颅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痛苦随之蔓延。

    那巨大的、沉重的尾羽底座,发出骨骼错位似的“咯啦”声,缓慢地向上抬起。

    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池观堇观察到,他们向前倾着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意识。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

    台上,尾羽继续抬升,六人与孔雀感同身受,浑身肌肉发酸。

    突然——

    轰!!!

    并非是声音,而是纯粹的视觉上的爆炸:难以计数的尾羽瞬间以一种撕裂空气的锐啸感展开,羽毛在风中燃烧、迸射,扭转成青白色的漩涡,整个帐篷被这狂暴而扭曲的光谱覆盖,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变形,灼烧着视网膜,刺入大脑,引发一阵强烈又诡异的眩晕。

    观众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六人却是头痛欲裂,脑中似有百蚁啃食,欲.火.焚.身。

    这一刻,笼中绽放的仿佛不是美丽,而是某种能直接感染灵魂、诱发疯狂的精神瘟疫。

    笼中的孔雀呢?

    承受着极致的璀璨与盛大,他的痛苦已达到了顶点。

    巨大的开屏如同一个刑架,死死地固定着他。他的身体因极度用力而弓起,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抽搐,可嘶吼无声,人们只能听到他坚硬的趾甲在金属上刮擦出的尖鸣。

    倘若帮他停下,痛苦是否会消失?

    倘若他们出手,结局是否会改变?

    逢景和楚和英已是泪流满面,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他们想帮忙,想结束这场表演。

    然而,晚了。

    原本华丽夺目的羽毛,在强烈的能量爆发和孔雀自身的痛苦挣扎中,开始片片崩裂,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羽毛碎片,于光下闪烁着妖异的色泽。

    开屏持续着,叫声肆虐着,痛苦沸腾着,观众席的疯狂毫无节制地攀升着。

    忽然,在最高.潮的时刻,那令人精神错乱的光芒猛地一敛,所有异象、噪音还有眩晕感迅速消失。

    笼中,孔雀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堆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破布。

    他撑下来了,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可那种无尽的、缓慢的、濒死的痛苦,却不会从他身上消失。

    草花鼓掌上台,声音沉稳,但也难掩喜悦:“孔雀之舞,奇迹之光,这是一场伟大的艺术,让我们一起欢呼吧!”

    观众席爆发出近乎变态的掌声和尖叫,他们看不见,或者选择无视——笼中的生命正在走向毁灭,那曾经开屏的辉煌,此时只余下满地狼藉。

    草花带着孔雀走到六人面前,优雅地行了个绅士礼:“各位尊贵的评审员,你们好,请问对本场表演还满意吗?”

    林山止道:“你是来问分数的?”

    “我只想听听你们的感受,至于分数……”草花斜斜往一号帐篷方向瞥,“我绝不会比红桃低。”

    “你们所追求的艺术就是丧心病狂吗?”

    “真正的艺术会使人心灵愉悦,不能用简单的‘丧心病狂’来概括。”草花屈肘向外伸,“观众的呼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就不必问我们了。”

    林山止看了巫月一眼,后者先走,林山止推着逢景和楚和英跟上。

    “啊!”逢景一下子捏紧楚和英的手臂。

    孔雀的爪子勾住她的脚踝,发着抖。

    草花“浑然不觉”。

    “松开。”林山止冷冷道。

    孔雀的爪子勾得更紧,他朝逢景挪近,仰起脸,泪水晶莹。

    “离姐远一点!”

    楚和英本想用手推,但孔雀身上的羽毛太过怪异,他不敢碰,只能狠心踹了一脚。

    “对……对不起……”

    “啊呀?这是怎么了?”草花转身,看到倒地的孔雀,怜惜地问道,“站不起来了吗?”

    孔雀凄惨地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急忙回道:“我没事!”

    纵使知道孔雀是人类,但鸟说人语,没有人不会感到惊惧。

    “那就赶紧滚回笼子里。”草花一棒打断孔雀的左爪,“好好养着。”

    孔雀又倒下了。

    “站起来。”

    “是……”

    “你……”逢景这话一出,草花和林山止都看向她。

    “看好你的人。”林山止亮刀,“再敢动他们一下,两只爪子我都剁掉。”

    草花掂着烙铁棍,面具是笑眯眯的,语气却比林山止还冷:“动我的人,不就是打我的脸吗?黑J都没这个本事。”

    “他在我眼里同样不算个东西。”

    说曹操曹操就到,黑J牵着一团气球,边吹哨子边骑进来。

    “黑J?黑J?在谈论我吗?是想听听我对节目的评价吗?”黑J强往巫月一期、逢景和楚和英手里塞气球,又拿了一只小狗绕在草花头上。

    “黑J,我的帐篷不允许你进来。”草花拽下气球,狠狠捏爆,“你一个节目都不出,没资格对我们团评头品足。”

    “但是我已经表演过了,我给他们表演了。”黑J牵了个气球,左扭右扭,又做出一只小狗,“第一个是空中飞鸟,第二个是大变活人,说实话我会的很多,只是没机会展示。草花,你要承认,我比你厉害,至少现在是。”

    “滚出去。”

    黑J摇头晃脑,顾左右而言他:“这孔雀是新人吧?”

    草花掐住黑J的脖子:“这是我的人。”

    “我知道是你的人。”黑J“嘻嘻”笑着,“他自己也这样想吗?”

    “黑J!”

    黑J举手:“嘿嘿嘿,我只是随便说说,草花你快松手吧,我有点呼吸不畅了,好难受,啊……好难受好难受啊……感觉自己要死了……”

    “啪”!

    孔雀脑袋被打飞,脑浆炸了满墙。

    林山止厉声道:“巫月!”

    巫月一期立马拉着逢景和楚和英离开,池观堇后退两步远离草花,走到林山止前面。

    “草花,你坏了规矩,我是有权利杀你的。”黑J缓缓扭过脸,忽地发笑,“但我视你为兄弟,残杀手足这种事我做不到,也不愿因为一条小命就跟你结下怨仇,所以……我就当没看到吧。”

    “赶紧滚。”草花将烙铁棍指向黑J。

    “草花,你性格真是越来越糟糕了,难怪大家都不喜欢你。”黑J低头,轻轻踩了下孔雀,“但你何必杀掉他?他可是近期表现最好的孔雀了。”

    草花的脸微微转动,贺川行感受到一股目的性极强的视线。

    “既然有倒戈的嫌疑,那么,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一片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孔雀羽毛缓缓飘落,刚好落到贺川行鼻尖上,他颤抖着想把它拂开,手却不听使唤。

    他再看孔雀,只觉得那不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恐怖深渊。

    “贺川行。”

    脸上忽感冰凉,贺川行下意识想擦脸,碰到的却是林山止的手。

    “走了,贺川行。”林山止手有些抖,但与贺川行的掌心贴得严丝合缝。

    “林医生。”池观堇伸手。

    “谢了,池大夫。”

    林山止把清凉油还回去,两人视线相交,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那句话绝不是随随便便说出口。

    林山止与贺川行于此刻明了,这个世界所针对的目标不是林山止,而是贺川行——

    哇不知不觉已经50w了  这本预计只有45w来着  看来最后收尾大概能在55w左右  也会比十七秒雨停更早完结  又完成一大目标[害羞][害羞]

    第95章 马戏团

    十年前, 统帅部。

    贺时雍背对着贺川行站在全息投影前,肩章上的将星在冷光下刺得人眼疼。

    “三个小时前,监测到蘑菇的拟态间谍混入了总部基地, 现在有十六个嫌疑人,但基因测序仪被间谍炸毁了, 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判别。”贺时雍道, “排查需要三天,但总部的能源核心密码再有四十八小时就会自动更新,一旦间谍把密码传出去,防护盾不攻自破,总部577人,一个都活不了。”

    贺川行的喉结滚了滚, 他认得投影里的那几张脸:有昨天还给塞他热牛奶的后勤阿姨,有和他一起在模拟舱练了三个月水剑的朋友, 还有个刚满十二岁的医疗兵, 上周还攥着他的袖子问,等休息的时候, 他能不能回家看看奶奶。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先关起来不行吗?”

    他声音发飘,似抓不住的羽毛。

    贺时雍转过身, 目若深潭, 他把NR推到贺川行面前, 语气不容置辩。

    “关起来?蘑菇的拟态体无时无刻不在进化, 拖得时间越久, 就越容易有人感染。川行, 菌丝成长无视地形, 这一点你清楚不清楚?”

    “我清楚。”

    “身为统帅, 是要舍大局保小益, 还是舍小益以谋大局?”

    贺川行牙齿紧咬,双拳捏得咯吱作响。

    “后者。”

    “那你就该知道怎么做。”

    贺时雍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贺川行心上。

    “我知道你心软,可你要记住,我们身后站着的是五百多个活生生的人,你今天放跑一个拟态体,明天就会有数百家庭为他陪葬。”

    “我不能杀他们,他们里面有无辜的人!”贺川行往后退了一步,手背撞到身后的控制台,疼得他一哆嗦。

    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想起数月前父亲亲自带领小队前去谈判,回来时却只有父亲,还有父亲怀里被菌丝吃掉了大半个身子的年轻谈判官,那双握了三十年枪的手,当时抖得连绷带都系不住。

    贺时雍按住贺川行的肩膀,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那你告诉我,是十六个人的命重要,还是那五百多人的命重要?我今天逼你开这个枪,不是让你当恶人,是让你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你首先是统帅,其次才是人。你可以心软,可以愧疚,但你不能拿身后所信任你的人民的命,去赌你那点没用的良心。”

    贺川行呼吸急促,眼里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

    他想告诉父亲,那十六个人,同样也是信任您的人民啊,为什么不能再试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说不出口。

    他……也不敢看那十六人。

    指挥室的警报忽然响了,红色警示灯扫过两人的脸,通讯员的声音从Verdict里传出来:“统帅!总部外围出现大批蘑菇军队,它们已经在试探火力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贺时雍把NR狠狠按在贺川行手里,严词厉色:“贺川行,要么你现在开枪,毙了那十六个嫌疑人,要么我现在就撤了你的职,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做任何决策,等着蘑菇攻进来,把总部五百多人全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贺川行的嘴唇咬出了血。

    父亲教他射击那年,他六岁,父亲说枪是用来保护人的,不能滥杀无辜。可现在父亲站在他对面,眼神坚如磐石,告诉他,要保护更多的人,就得先学会杀无辜的人。

    这难道是对的吗?

    那些无辜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砰”。

    门开了。

    林山止一手拿枪,一手持刀,将两名守卫压入指挥室。

    其中一人说道:“报告统帅,属下失职,未能拦住林参谋。”

    另一人道:“属下失职,请统帅责罚。”

    林山止开口仍有火气:“统帅命我担任副统帅的老师,理应方方面面都给予教导,现在我的学生在大局决策上犹豫不决,置总部于水火之中,急需我来引导,可这两人却软硬不吃,倍加阻挠,所以我才强行闯入。统帅给我定什么罪我都能接受,但在此之前,请先解决这十六个拟态间谍。”

    贺时雍果断下了命令:“你们两个都出去。”

    “是。”

    林山止把枪和水剑都丢到地上,径直朝贺川行走过去。

    他知道那束目光从惊喜变为失望,可他必须迎上这束目光,他必须把贺川行逼上绝路。

    林山止只说了两个字:开枪。

    就这两个字,结束了十六个人的生命。

    枪响了。

    贺川行闭着眼,子弹穿过血肉的闷响在密闭的房间里来回撞,撞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没有计算数量,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开枪,但最后那几颗子弹,是林山止帮他打出去的。

    睁开眼时,他看见十六个人倒在血泊里,林山止在用煞尾收拾。那个十二岁的小医疗兵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一张相片,相片在血水里泡得发皱,像他奶奶给他缝的那个小枕头。

    贺时雍拍了拍贺川行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军装传过来,他听见父亲说:“你今天开枪的这点愧疚,日后能救千万人的命,这才是统帅该担的责任。”

    可贺川行看着那片血水,只觉得浑身发冷,血腥味顺着气管往肺里钻,呛得他直犯恶心,连汗毛都在抖。

    那日之后,除了日常授课,贺川行几乎没见过林山止,二人的关系降为冰点。

    “贺川行?贺川行?”

    贺川行猛地回神。

    林山止拿掉他夹在指缝里的烟头,插进去一根新的。

    “陈年旧事,别再去想了,我说过,那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贺川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年前的血腥味好像还缠在他鼻尖,那十六张脸总是在深夜里往他梦里钻,他永远记得父亲说的那句“你首先是统帅,然后才是人”,可他也永远忘不掉小医疗兵手里攥着的、被血水泡皱了的相片。

    “哥,这不是你的错,没办法……没办法的。”楚和英握住他的手。

    “我能理解贺先生,如果是我,也无法立马做出抉择。”逢景道,“假如我是那十六人之一,我绝不会怪贺先生,我知道人命不可量化这个道理,但站在文明延续的角度上来看,以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命,显然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

    “我也不会怪哥。”楚和英紧跟着加了一句。

    池观堇道:“自古以来,当权者都背负着双重责任,一个是对多数人的责任,一个是对少数人的责任。若是未能维护多数人的生存,则当权者失职,可若是未能保障少数人的权益,则易失去信任。这个抉择本就不完美,归根到底是‘恶’的权衡,总要有人去承担,队长,你已做到最好,请不要有心理负担。”

    巫月一期道:“我也是相同的想法。”

    楚和英道:“所以哥,你也原谅自己吧,要怪就怪那帮坏蘑菇,对,它们太坏了,以后我再也不吃了。”

    几人被逗笑了。

    “谢谢你们,我没事了。”贺川行的视线缓缓移向林山止。

    “诶——可别说埋怨我的话啊,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才逼你的。”林山止道。

    “我不是想说这个,林山止,那天你被父亲留下,你们究竟谈了什么?”

    其余四人也认认真真听着。

    “还能说什么?以擅闯统帅部、违抗军令的罪把我骂了好一通,停薪,革职,写检讨,一样都不少,那个老古董哟……嘁……”林山止拿刀在地上随便划拉,笑起来,“贺川行,我那几个月都没工资领,去食堂就报你的编号,他们也认识我,总给我最好的套餐。”

    “贺哥不是会做饭嘛?林哥你怎么不让贺哥做给你吃?”楚和英问道。

    “你贺哥那时候恨我恨得要死,哪会给我做饭?”

    “我没有恨你。”贺川行身子倏地挺直,“是你一直躲着我。”

    林山止眨了下眼,在贺川行问出来之前说道:“是你爸不让我见你的,他说我今天敢孤身硬闯统帅部,明天就敢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

    见贺川行皱着眉,林山止用刀背挑他的下巴:“你还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吗?”

    “林山止!”

    贺川行急了,站起来时把楚和英扒拉倒了,四脚朝天。

    林山止笑得像藏在黑林里的妖精,楚和英跟着他笑,特大声地喊“我没事”,然后就看着五人围了一圈看他。

    非常简单的一瞬间。

    也是非常幸福的一瞬间。

    这一夜,果然没有噩梦。

    第五场节目,六人的座位被固定在看台第一排,铁制的扶手突出一截,如同镣铐扣着手腕,美其名曰“防止观众干扰表演”。

    台上的追光突然亮得晃眼,六人眯着眼才看清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一个半人半鹿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耳朵是毛茸茸的鹿耳,发梢还系着个漂亮的红蝴蝶结。

    “今天为各位观众表演的,是我们团的招牌节目——《母鹿护崽》。”草花举着话筒笑,“大家都知道,母鹿为了护崽子,可是敢跟野兽拼命的。”

    灯光忽然移到舞台另一侧,铁笼里关着三只瘦骨嶙峋的鬣狗,嘴角挂着口水,正死死盯着台上的小女孩。

    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鹿眼瞪得通红,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音。

    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甚至还有人在吹口哨。

    贺川行闷哼一声,指节捏得发白:“我头有点疼,总觉得那小女孩在看我。”

    不止他,其余五人都有这种感觉。

    “忍一忍,都不许冲动。”林山止低声提醒,可他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黏在台上。

    女人的后背已经被鬣狗撕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水顺着鹿毛往下淌,滴在木板上,洇出暗色的痕。小女孩抱住她的腿,攥着她的头发,哭着喊“妈妈疼”。

    女人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低下头蹭了蹭孩子的脸,转身猛地撞向扑过来的鬣狗,尖利的鹿角刺穿了鬣狗的喉咙,血喷了她满脸。她晃了晃,差点栽倒,却还是死死把孩子护在怀里。

    台下的欢呼更响了。

    第二只鬣狗扑上来的时候,一口咬在女人腿上,女人硬是咬牙,一声没吭。她想把孩子放到舞台边的安全区,就这么一瞬间的分心,第三只鬣狗看准时机,朝小女孩扑了过去,女人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挡,鬣狗咬穿了她的胳膊,血溅在小女孩的蝴蝶结上,把红绸染得更艳了。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使劲砸鬣狗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别咬我妈妈”,台下观众却笑得更疯了。

    草花往台上扔了几个硬币,似是在催促鬣狗行动。

    “杀了那个小的!”

    “我们要看母鹿发疯!”

    “撕碎她!撕碎她!”

    ……

    林山止的太阳穴跳得厉害,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全是暴力的疯言疯语。

    六人听到的呼声各不相同,但全都指向一个目的——他们要这对母女死!

    头好痛。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他们的手好像真的被锁在扶手上一样,根本抬不起来,而女人与鬣狗的每一次血战,都宛如是在他们的脑内进行拼杀。

    渐渐地,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孩的哭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喘息声。

    女人温柔且决然地把孩子推到舞台角落,随即转身对着两只鬣狗撞了过去,鹿角断了一根,她皮开肉绽,眼睛却还紧紧盯着孩子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跑”。

    “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救她!”楚和英猛然站起,满脸都是眼泪。

    巫月一期伸手去拉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都不准动!”林山止咬着牙低吼,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行动,楚和英,坐下。”

    “哥!”

    “坐下!”林山止揪着楚和英的领子,强把他拽下,“你忘了规则是什么了吗?一旦走出这步,我们之前的坚持……”

    “呲”……

    在六人惊愕的目光中,楚和英的手被烙上笑面骸印。

    草花慢条斯理地说道:“红桃没有提醒过你们,观看表演要保持安静吗?”

    “你tmd……”

    林山止回身一拳砸出,被贺川行稳稳接住,草花用于格挡的烙铁棍被巫月一期击落,又被他用壶里的水浇湿。

    这一瞬间,帐篷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楚和英“唰”地蹲下,抱头痛哭。

    他不怕疼,他是觉得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英,小英。”逢景抱着楚和英,“没事没事,没事啊,小英,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贺川行把林山止摁到逢景的座位上,抓着他的脸,声音紧绷得发颤,却还是逼着自己放轻语气:“林山止,表演还没结束。”

    草花可不会照顾几人的情绪,冷冷道:“可以继续表演了吗?”

    贺川行用力捏了下,嗓音发哑:“林山止。”

    林山止兜里的打火机已被捏得发烫,他紧闭眼睛,将打火机丢了出去。

    “队长,我们换位置。”池观堇走过去,将打火机踢到楚和英脚旁。

    逢景慢慢松开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小英,我们……我们……”

    楚和英捡起打火机,突然笑了一声。

    他明白,这是只有他可以做的事,他要把这个吃人的帐篷,连带着那些躲在黑暗里的恶魔,一起烧个干净。

    “我们去救人!”

    楚和英冲上台的时候,两只鬣狗疯扑而上,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飞一只,随后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另外一只鬣狗,被楚和英踹回笼子里,脖子当场就断了。

    “妈……妈……妈妈……”

    “小妹妹,你别怕。”

    楚和英擦掉脸上的血,把缩在角落的小女孩抱起来,小家伙吓得浑身颤抖,揪着衣角哭个不停,发梢的红蝴蝶结被血浸得沉甸甸的。

    “哥哥……哥哥……救妈妈……救妈妈……”

    “我有药,你放心!”

    楚和英从包里翻出止血剂和章鱼创口贴,迅速为女人急救。止血剂见效很快,女人身上的血慢慢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她抬起沾满血的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耷拉着的鹿耳,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别害怕,我带你们走。”

    楚和英点燃幕布,心里也如同被火燎般不是滋味。

    草花静静看着这一切。

    贺川行问道:“她们能活吗?”

    “救了,就有机会活。”

    林山止哂笑:“你就这么对你的团员?”

    “规则之内,我无话可说。”草花捡起烙铁棍,“但你们不得不承认,我的节目,绝对比红桃的分数高。”

    火势越来越大,把舞台上的血迹、铁笼还有那些肮脏的演出道具全吞了进去。

    “阿姨,小妹妹,我们快……”

    还未等楚和英走到她们面前,舞台中央突然开了一个洞,女人和小女孩全部掉了下去。

    “阿姨!小妹妹!”楚和英跪在洞边,声嘶力竭,“阿姨!阿姨!小妹妹!小妹妹……”

    草花抬手,声音里夹杂些怜悯的笑意:“那么各位评审员,我们明天再见。”

    台下响起杂乱的掌声,聚光灯打在楚和英身上,第五场表演,谢幕——

    第96章 马戏团

    楚和英被烙上笑面骸印这事令众人情绪低迷, 更可怕的是他们愈发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只要闲下来,脑海中就会浮现表演片段, 那些畸变的、奇谲的、凄惨的、恶心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折磨着他们,几近痛不欲生。

    然而, 旧的表演耿耿于怀, 新的表演又会再在心头插上一刀。

    第六个节目的舞台布景并不同传统马戏那般欢乐明亮,而是被布置成一个酷似热带雨林边缘的伐木营地。大大小小的树干杂乱堆放着,空气中满是潮湿酸涩的味道,仿佛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气息。

    草花登台。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六位评审员们!欢迎你们观看草花团的最后一场演出!今晚,我们将移步非洲的热带雨林,共同见证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的诞生!古老艺术, 信仰之光,《月神的眼泪》, 现在开始!”

    沉重的铁链声哗啦作响, 似在耳道中摩擦。

    一头母象被一帮戴着面具的壮汉粗暴地拖拽上台,她步伐蹒跚, 眼睛浑浊,身躯庞大却显得异常脆弱, 两只耳朵无力地扇动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哀叫。

    六人能认出来, 这真是一头母象——一头普通的母象。

    但母象后腿上拴着的那头小象不然, 他的体型只有母象的四分之一, 除了长鼻子和大耳朵, 没有一点像是象, 尤其是摁在地上的手掌和脚掌, 就跟长了嘴一样在告诉六人:我是人。

    事实上, 他是被母象养大的人,而母象真正的孩子,早就与他融为一体了。

    母象病恹恹的,可站在冷白的强光下,却诡异地充满神性,她那对微有磨损但依然修长优美的象牙,好似两弯皎洁的月亮。

    什么月神?什么眼泪?什么古老的艺术?

    他们要在这里拔象牙。

    要在这里拔象牙!

    壮汉们用粗大的铁链和特制的带有尖刺的金属夹具,将母象的头颅和长鼻死死固定在木桩上。母象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疯狂挣扎,小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他惊恐地尖叫着,绕着母亲打转,壮汉大喝一声“别碍事”,一脚把他踹倒。

    接着,一个穿着相对体面、戴着单边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上台。

    他手里提着一把斧头,还有几把如同凿子和撬棍组合的金属工具,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和“专业性”。

    草花用近乎咏叹的声音介绍:“观众朋友们,这就是我们伟大的‘象牙艺术家’!他将用早已失传的古法,为我们取出最完整、最无瑕的‘月神之泪’!”

    眼镜男走到被固定得无法动弹的母象前,冷酷地比划着,他的手指在母象头骨上按压,寻找着下斧的位置。

    半分钟后,眼镜男高高举起斧头,惨白的灯光下,斧刃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不行……不行……不行……”逢景紧抠扶手,牙齿直打颤,“不行……不行……”

    “咔”!

    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裂声,母象的头颅如同朽木般被强行劈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小象的尖叫声已经嘶哑,它拼命扭动身体,竭力想要挣脱束缚,却被壮汉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到伤害。

    眼镜男甩甩手,从胸前抽出手帕擦汗,随后挽起袖子,斧头、凿子、撬棍轮番上阵。他并非胡乱劈砍,而是沿着特定的颅骨缝隙和结构,用工具强行撬开、扩大裂口。

    这个过程漫长而恐怖,耳边持续不断地响着骨骼碎裂和肌肉撕裂的声音,空气中满是化不开的血腥味,好像有人强行把你摁在血池里。那些血,不止涌入你的鼻腔,还有眼睛、耳道、喉管、双肺、大脑、血液,身体的排异反应让你难受至极,可当你挣着命抬起头时,听到的又是——

    “快!再快点!”

    “象牙!象牙要出来了!”

    “抓住那只小象!别让他挣脱!”

    全场都是这些声音。

    观众活了。

    观众活了!

    六人周围坐着的不再是人偶和布娃娃,而是活生生的人——和他们一样的人!

    “别被他们影响!”

    贺川行按下开关,六人手中的天眼释放电流,短暂令他们清醒片刻。

    “若前面的节目还算是表演,这场就是摆在明面上的虐杀。”林山止加大自己的电流,两股鲜红的血瞬间从鼻孔流出,“草……这身体怎么这么不经用了?”

    贺川行把林山止的天眼没收了。

    “贺川行,你这样我可扛不住。”

    “抬头。”贺川行一手抬高林山止的下巴,一手给他擦血,“扛不住就咬舌头。”

    “嘁……咬破了你给我舔啊?诶……”

    贺川行捏住林山止的鼻子:“好好堵着。”

    红桃敲了下座椅,烙铁在两人之间喷着热气。

    贺川行道:“马戏团没有规定在观看表演时出现意外却不能处理吧?”

    “倒是没有这个规则,但你们要是再交流,我也不能视有如无。”

    林山止道:“为什么你能来看草花的表演?你们不是和草花关系很差吗?”

    “你是听黑J说的吧?”

    “是。”

    红桃轻呵一声:“是,我们关系是不好,所以他明面上是叫我来看着你们,实际上是在跟我炫耀,炫耀他的节目有多么多么好,真是恶心。”

    “你要是不想来,完全可以拒绝啊,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你想从我这里打听方块?”红桃翘起二郎腿,烙铁偏向林山止,“给你们一句忠告,答应她提的所有条件。现在,闭上嘴,乖乖地给我看节目!”

    “谢了。”林山止从贺川行兜里“偷”回天眼。

    “你……”

    林山止按下贺川行的手:“哎呀我不胡闹,骗人是小狗。”

    “林……”

    碍于红桃在旁,贺川行只得闭嘴。

    而随着这相对轻松的聊天结束,两人又不得不承受观看马戏表演的压力。

    池观堇是几人之中最为理智的,可身处这样诡诈的环境里,她也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以银针刺入阳陵泉穴,令自己双腿暂时麻痹。

    “不行……观堇姐,我……我……”

    “你现在去也没用,她没救了。”

    逢景感到一阵恍惚。

    “这是事实,小景。”池观堇将银针刺入逢景的肩井穴,“放松点,就当是一场噩梦,都是假……”

    灯光忽然明亮,眼睛男打了个喷嚏,口水喷了小象一脸。

    他的“杰作”完成了。

    他终于将象牙从母象破碎的头颅中“取”了出来。

    象牙根部那巨大的、不规则的、带着血肉和骨髓的凹槽,在灯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母象早已在痛苦中停止了挣扎,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她的头颅汩汩流出,浸透了地面。

    草花高声道:“感谢我们伟大的‘象牙艺术家’!哦!多么完整的象牙!多么完美的‘月神之泪’!如此伟大的艺术需要传承,看啊,这幼小的生命,他该如何扛起继承的责任呢?”

    在六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壮汉松开小象。

    小象没有立刻扑向母亲,他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击垮了,呆立在原地,不住地打着哆嗦。

    眼镜男指挥壮汉将象牙拿到小象的鼻子前,小象惊恐地后退,眼里充满不安。

    “接住!” 眼镜男命令道。

    小象不懂,只是悲叫。

    壮汉立刻用一根带电的尖刺棒狠狠打在小象屁股上,小象剧痛,叫声更加悲惨。

    “帮妈妈拿好!” 另一个壮汉吼道。

    在恐惧和痛苦的双重刺激下,小象的大脑里只剩下“躲避痛苦”的本能,他颤抖着用鼻子接住象牙,几次试图扔掉,但都在电刺棒的威胁下妥协了。

    “举高点!”

    “高点!”

    “再高点!”

    壮汉边打边呵斥。

    “再高点!”

    “让他再高点!”

    “举得高高的!”

    观众也喊了起来。

    “哥!让我去吧!反正我已经有印记了,没关系的!”楚和英喊道。

    “你给我老实坐着。”林山止眼睛红得瘆人,“你以为他们考虑不到这点吗?他们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红桃就等着你站起来呢,闭上嘴,好好看完。”

    “不要冲动。”巫月一期按住楚和英,字字发狠,“一定会有机会为他们报仇的。”

    其实这场表演进行到此,六人都已濒临崩溃。

    无能。

    无能。

    这是要他们逼死自己,要么救人,要么死。

    最后的最后,小象拖着那根象征“艺术”的“月神之泪”,踉跄着走向母亲的尸体,无力地趴在她身旁,连哭泣都要做到深思熟虑的卑微。

    他只有母亲。

    他什么都没了。

    这一幕,比任何直接的杀戮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灯光骤暗。

    周围的欢闹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六人只记得母象绝望的眼神,斧头劈下瞬间的闪光,颅骨碎裂的声响,象牙根部骇人的血肉,小象被电击时痛苦的抽搐,以及他用鼻子卷起象牙那刻彻底破碎的神志。

    池观堇差点当场呕吐出来,她的眼前不断闪过母象头颅被强行劈开的景象,手里的银针根根掉落,她俯身去捡,顿觉自己的双手无比肮脏。

    逢景的脸色如死人般灰白,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大滴大滴地滚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刺痛。

    贺川行紧抿着嘴唇,额头全是冷汗,若说之前的节目尚有一块形式上的遮羞布,这场表演就是赤裸裸的杀戮,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旁观者同施暴者一样可恨。

    林山止几乎要将天眼捏爆,他这一生,从未感受过一天母爱,可他并不认为母爱是丑恶的东西,相反,他羡慕极了,可这样珍贵的幸福,就这么无耻地被毁掉了。

    楚和英的牙齿咬出了血,眼睛又红又疼,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力和愤怒,这种无能的感觉好像一团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巫月一期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扎进肉里,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痛恨这该死的现实——目睹不公却无法阻止,比任何拳头落空都更令人痛苦。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楚和英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低头看着自己烙有骸印的手,仿佛那是自己见死不救的罪证。

    “做不了……”逢景绝望地抓着头发,“冲上去……救不了母象……也救不了小象……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是。”林山止摇晃着站起来,“是。”

    “那我们就看着?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们……把母象活生生地……劈开……逼着小象……” 楚和英无法完整地说下去,他指着自己的手,失控大喊,“这算什么?是我救人的勋章?还是我袖手旁观的耻辱?!”

    没有人能回答他。

    帐篷里残留的血腥味仿佛更加浓重,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评审员。

    他们是共犯。

    以一种沉默的、爱莫能助的、被迫旁观的方式,成为了这场惨绝人寰“表演”的一部分。

    红桃拍了拍手,催赶道:“表演结束了,快走吧。”

    “是吗?”林山止笑了声,眉头抖动,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更精彩的表演还在后面吧?”

    那日离开前,他与池观堇交换眼神,故意在帐篷门口撞掉池观堇的包,池观堇捡拾东西时,悄悄往孔雀身上窥了眼,就看到他破败的羽毛下钻出许多孢子,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有多精彩,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和草花的分数吗?”

    红桃反问回去:“你凭什么笃信,我会在意这个呢?”

    林山止坦然:“随便猜的。”

    红桃知道林山止想拖延时间,毫不留情地把几人赶了出去。

    草花忙着处理舞台,却还是在红桃离开前,扭头看了她一眼。

    第六个帐篷,落旗。

    他们逃离了帐篷,却永远无法驱散回荡在脑海中的悲鸣,他们脖子上那副名为“袖手旁观”的枷锁,比任何有形的枷锁都更为沉重地束缚住他们的身体。

    这份无声的谴责,才刚刚开始啃噬他们的灵魂——

    [让我康康]稿子约好啦  现在在找美工设计封面  我先放在人物卡上  好开心!!!

    这章倒不是梦里的东西  是偶然在某书刷到象牙的帖子  第一次知道并不是锯下来  而且切开头颅[躺平][躺平]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愿世界永无偷.猎

    第97章 马戏团

    正午十二点, 扎营地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黑J戴着哭脸面具,头上绑了个大大的蝴蝶结,他没有骑车, 几人这才发现他是跛脚。

    “来黑林看野兽的?”林山止道。

    “我是来找你们的。”黑J扯着蝴蝶结,“所以我把自己打扮成了礼物的样子。”

    池观堇眉头渐紧:“这个蝴蝶结……”

    “草花送我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黑J一瘸一拐地走到池观堇面前, 即便对方嫌弃躲开, 嘴也没有停下,“红色的!红色的呢!我最喜欢的颜色!对了,要不要猜我第二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贺川行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找你们的啊,唔……没想到你们也有帐篷住,看来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不过最近好像没下过雨。”黑J抬起头, 泪水顺着脖子渐渐消失,“啊……应该说是从没下过雨, 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为什么我会说‘下雨’呢?”

    林山止往黑J脚下丢了个火弹:“你要是来这里自说自话发疯的, 我就要撵人了。”

    黑J就地坐下,火弹爆炸的声音像是一个响屁, 除了裤子被炸飞之外, 黑J本人毫发无损。

    “我想看一下评审单。”

    “拒绝。”

    黑J笑了几声:“评审单又不是你们的孩子, 为什么要这么护着?”

    一听“孩子”, 楚和英立马问道:“鹿妈妈和小鹿怎么样了?她们还活着吗?”

    “你想知道的话, 就告诉我你们对这场表演打了几分。”

    “你卑鄙!”

    “哈哈哈哈, 好久没人用这个词评价我了, 听着好亲切。”黑J转身对着楚和英, “你再多夸几次吧, 或者说几个类似的词,我很想……”

    林山止把评审单甩黑J脸上:“明明戴着哭脸面具却一直笑个不停,你可真够恶心的啊。”

    “戴着面具,你如何能知道我是哭还是笑呢?”

    “少废话。”

    黑J把评审单扔到地上,只随意看了一眼。

    “那对母女还活着,你们要是实在担心,可以等今天表演之后去五号帐篷看看。”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嘻嘻,你想看戏法吗?”

    黑J伸出手,吹了一下,数十只蝴蝶凭空出现,扑动着翅膀飞向林山止,被二期尽数抓碎。接着,黑J不断从从衣服里掏出东西,有活着的鸽子、兔子、小猫咪,还有培根、海带、桑树枝等等千奇百怪的东西,最后,他拿出一张白纸,轻轻一弹,白纸就变成了评审单。

    “掌声在哪里?掌声在哪——里?你们看表演都不鼓掌的吗?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黑J自己拿着拍拍手,使劲挥了挥。

    林山止一脚踢掉,枪顶在黑J脑袋上。

    “赶紧滚。”

    “离开场还有两个多小时,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是团长,哪有观众撵团长的道理?”黑J的目光扫过楚和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烙铁棍,“只有草花烙了骸印,太不公平了,不过没关系,你们很快都会有了,嘻嘻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方片的节目的确是最好的……红桃和你们提过她吧?”

    林山止没回答。

    “她果然是老样子,难怪大家都不喜欢她。”

    “最不受待见的是你吧?”

    “我可是团长!”黑J的音量陡然拔高,“团长!马戏团所有人都非常尊重我!你知道那些观众都是哪儿来的吗?是我!是我一个个找来的!”

    “随你怎么想。”林山止眼睛半眯,“那些观众是怎么回事?”

    “什么观众?”

    “他们变成人了。”

    “你在说什么?”黑J敲了敲脑袋,“观众不是人还能是什么?你们不也是观众吗?还是说你不是人?你想做玩偶?是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贺川行拦下林山止,两人拉远。

    池观堇问道:“他们是人还是动物?从何而来?为什么而来?”

    “是人,也是动物。他们会跳舞!”

    黑J站起来,指尖捏着一个人偶,摇摇晃晃。

    “你要干什么?”

    “我说……他们会跳舞。”

    黑J松手,人偶落地后被他踩了一脚,紧接着,黑J猛地带腰旋身,仿佛真有人跟他跳舞一样,每一步都踏出清脆声响。

    “你不是瘸子,你骗人!”楚和英喊道。

    黑J不理会,一直跳啊,跳啊,跳回了马戏团。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池观堇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左眼的上眼皮:“有时候我真害怕,我们的坚持毫无用处。”

    “但要是不这样坚持,我们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林山止少见地摆出这张丧气脸。

    他们确实累极了。

    这几天,他们平均一天只睡两小时,头疼,眼睛疼,嗓子疼,身子疼,严重影响状态,别说是拿枪,就是多走几步都觉得累。林山止脑子里想的美事也做不了,只要放松下来,“那些人”就会怨声载道,林山止不怕被人看,只是有时他们会说“快点”“干.死他”之类的话——若是做这种事还要听别人的命令,他俩干脆出家算了。

    熬了两个小时,又到了观看马戏的时间。

    马戏团门口非常热闹。

    那些曾经不会说话的人偶和布娃娃,此刻正木讷地排着队往门里走,它们的脸上挂着同样的微笑,皮肤是青白色的,仿佛没有温度,关节转动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听着不是生锈,就是要坏掉了。

    池观堇道:“要我说,它们不算是人。”

    逢景问道:“那要是它们向我们求救,我们帮不帮呀?”

    “救观众也算干扰表演吗?”楚和英看向贺川行,“应该不算吧?”

    “不知道,但一切都要以自己为先,不到万不得已,我们都不能出手。”

    林山止点头:“贺川行说得对,而且我也同意池大夫的观点,它们都不是人,那就更没必要救了。”

    贺川行道:“池大夫,巫月,我们换位置,我和林山止坐两侧。”

    “我可以在外侧。”巫月一期道。

    “我也可以。”池观堇很快接话,“依我之见,林医生还是挨着队长坐吧,否则真要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们谁也劝不住。”

    “那就……我,林山止,小楚,逢景,池大夫,巫月。”

    林山止道:“贺川行你居然不为我辩解几句吗?”

    “需要辩解吗?”

    “……”林山止不高兴地晃了下尾巴,“行行行,挨着你坐可以,但我要在外面。”

    “你在里面。”贺川行攥住他的尾巴。

    “不……”

    “执行命令。”

    林山止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贺川行,你居然对我耍官威?”

    “走。”

    林山止被贺川行薅着走。

    “诶痛痛痛!轻点!贺川行……贺统帅……”

    逢景不由得一笑。

    这场景,仿佛回到几人刚认识的时候,那时虽然也日夜悬心,可比现在轻松多了,至少,他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来到七号帐篷门口,帐篷的布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穿着红蓬蓬裙的小姑娘蹦跳着跑出来,羊角辫上系着的雪白铃铛叮当作响,面具上的腮红浓得像渗了血。

    这就是方片,一个年龄不过十一二、身高不足一米五,却让黑J和红桃都有所顾忌的人。

    “评审员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今天的表演可是独家定制的,不看会后悔一辈子哦。”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诡异力道。

    几人同时愣了下。

    方片眉头皱起,指尖狠狠抠着帆布:“犹豫也是没有用的哦,已经走到门口的评审员,不看表演是不能走的。你们要是不答应我留下来,这些慕名而来的观众可要生气啦。”

    话音刚落,那些正往里走的观众齐刷刷转过头,近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像是要吃人。

    林山止俯身,两手摁在膝盖上:“没说不看,请让路吧。”

    观众陆续恢复“正常”,方片的语气变回甜软:“快进来快进来,给你们准备了最最好的位置呢。”

    帐篷里的光线暗得吓人,头顶吊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观众席上已坐满大半人,每个人都直挺挺地,眼睛跟着进门的六人转动。

    六人刚坐稳,舞台上的聚光灯“啪”地一声亮了。

    方片站在聚光灯中央,手里拿着个彩纸糊的话筒,笑得甜腻:“欢迎大家来到像宝石一样布灵布灵闪的方片团!我是主持人方片~今天的表演只有一个节目——《蝴蝶迷花了眼》,大家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哦,要是漏掉什么精彩内容,我会哭的。”

    语罢,舞台两侧忽然涌出无数黑蓝色的蝴蝶,翅膀扇动时洒下细碎的银粉,落在前排观众的脸上,惹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逢景捂住口鼻,然后看见最前面那只最大的蝴蝶缓缓扇动翅膀,原本带着花纹的蝶翼上,竟慢慢睁开一双竖瞳的眼睛。

    那眼睛不是画上去的,眼白漆黑一片,虹膜金黄璀璨,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紧接着,所有蝴蝶翅膀上的眼睛全都睁开了,一样的黑,一样的金,不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感觉在被注视着,窸窸窣窣的振翅声混杂着若有若无的低语,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一幕,化眼。”

    方片打了个响指,蝴蝶群开始在舞台中央盘旋,翅膀上的眼睛一睁一闭,和人眼别无二致。

    有蝴蝶落在舞台边的支架上,支架沾上银粉,慢慢长出一颗肉芽,肉芽顶端又长出一只极小的眼睛。

    “第二幕,赠礼。”

    方片张开双臂,蝴蝶群分出四个方向,朝观众席飞去。

    前排一个男人刚要站起来跑,一只蝴蝶就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翅膀上的眼睛贴住他的皮肤,瞬间融了进去。

    男人发出万箭穿心般的惨叫,他的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一只和蝶翼上一模一样的眼睛。继而,更多的蝴蝶落在他身上,他的胳膊、脖颈、脸颊……浑身上下不断冒出新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得旁边的人崩溃尖叫。

    林山止用立方尺将六人护住,不禁唏嘘:“布偶变成人,情绪上倒是正常不少,只是……”

    贺川行道:“对我们来说,又是一重不可忽视的影响。”

    方片使劲拍了拍话筒,高声道:“第三幕,嬉戏。”

    观众席已炸开了锅,观众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它们有的闷头往门口跑,有的哭喊着在地上打滚,还有的试图用刀把眼睛戳瞎,但怎么也下不去手。

    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被人群撞倒,周围迅速围上来几只蝴蝶,她哭着爬到贺川行脚边,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他还这么小,求求你们想想办法!”

    “对不起,我救不了他。”贺川行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你们不是没事吗?你们……你们……”女人不停地在立方尺上摸着,每说一句话,她脸上的眼睛就多一只,“不用救我,只要我的孩子能活,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吧!把这个……这个打开,让我的孩子……”

    小孩的肩膀上已经冒出红色的肉芽,疼得哇哇大哭。

    “别怕别怕,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没事,没事,这几个哥哥会救你的,铭铭不怕,不怕啊。”

    女人安慰完孩子,转过身就给贺川行磕头。

    “先生!您行行好!救救我孩子!救救我孩子吧!只要您答应救我孩子,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啊!”

    林山止狠声:“我们救不了,你走吧,逃出去。”

    “逃……”

    “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不……不……”女人又磕了两个头,伤口鲜红刺眼,“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我……我……您说条件吧,只要是……”

    “没有条件,我们也有苦衷。”林山止态度异常冷淡,“你走吧,快走。”

    女人还欲恳求,但孩子哭闹不止,她只能先哄孩子。

    这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它们哀求、下跪、发誓,眼泪流了一地,用尽一切办法寻求帮助,但没有一个人获救。

    那个女人,在人群的推搡中已不见踪影,没有它的声音,也没有它孩子的声音。

    “哎呀,你们怎么不救呀?”方片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她坐在舞台边缘晃着腿,笑得满脸无辜,“你们也太冷血了,明明之前在草花的表演中都出手了,怎么现在见死不救啦?”

    贺川行猛地抬头看向方片,后者跟他挥手,又指着出口的方向:“表演马上结束了,给你们个机会哦,现在跑的话还能逃出去,要是再待下去,你们身上也要长眼睛啦。”

    混乱的人群已经堵死大半出口,六人脚下也堆满了人,它们身上的眼睛在转动时会发出“唧唧咕咕”的声音,令人浑身发毛。

    “黑J这次送来的观众质量太差了,根本没有人懂得欣赏。”方片抬手,蝴蝶向她靠近,被她一把抓住,塞进嘴里。

    “她……她把蝴蝶吃了……”逢景震惊道,“那是……”

    方片的掌心长出一只眼睛,她朝逢景伸出手,眼睛眨了一下,弯弯地,似在笑。

    “啊……”逢景吓得双目紧闭。

    “哈哈哈哈,胆小鬼!”方片大笑,随后拍掌,舞台灯光变为灰蓝色。

    “先去门口,都跟紧点。”林山止道。

    立方尺撑在头顶,六人紧紧贴着往出口挤,身后的哭喊声、嚎叫声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

    “终幕,落雨。”

    头顶落下水滴。

    起初,这场“雨”很小,但很快,“雨势”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将那些胡乱飞舞的蝴蝶全部拍死在积水里。观众身上的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开,慢慢地,竟都消失了。

    但它们并没有站起来,因为曾长眼睛的地方已经被腐蚀成了窟窿,它们的身体千疮百孔,不流血,却比流血还可怖。

    这时,一阵低低的哭声从贺川行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是那个女人,它的孩子死在它的怀里,脸上的泪还没干。

    它还剩一口气,这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个眼神是何等的憎恶、何等的愤恨?

    “对不起。”逢景鞠躬。

    “对不起。”楚和英跟着鞠躬。

    巫月一期、池观堇还有贺川行也低下头,唯独林山止以同样厌恨的眼神看着女人。

    铭铭,它孩子的名字并非随便所取——曾在贺川行枪下死的那十六个人,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医疗兵,名字就叫程铭。

    “是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前,我们尚且良心不安,可现在,我只会觉得可悲。”池观堇叹了口气,“你心里清楚,真正杀死你孩子的究竟是何人,可你却佯为不知,到死都还在利用它,你说,你是不是害死它的帮凶?”

    “就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的孩子!是你们见死不救!你们会遭报应的!”女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喘.着.粗.气。

    “就当是我们杀的。”林山止蹲下,眼神冰冷如刀,“得到这个答案,你满意了?”

    “你……你会遭报应的……”

    女人死了,死不瞑目。

    方片鼓着掌走过来:“你们确实有几分本事嘛,这么多人死在面前都能无动于衷,看来普通的节目并不能吸引你们呢,明天我会准备更好的,你们一定要准时来哦。”

    逢景道:“是你杀死了它们,你……”

    “是我啊,我又没说不是我。”方片哼了一声,“我跟你可不同,一只眼睛就能吓哭,你真的很没用诶。”

    楚和英怒道:“你闭嘴!你这个杀人犯!不准你说姐!”

    方片微微弯腰,手指摁在面具上,似是做了一个鬼脸:“你还不如她呢,两个胆小鬼。”

    “你……”

    “好了。”贺川行拉住楚和英,“走。”

    “等等。”方块走向巫月一期,“你这只鸟真好看,留给我玩吧。”

    巫月一期眼神骤凛:“不。”

    “什么?什么意思?你是打算拒绝我吗?”

    方块突然哭了,帐篷的出口诡异消失,随即,死去的观众全都如僵尸般站了起来,它们的眼里闪烁着金黄的光,背部生出翅膀,一半在天,一半在地,将六人牢牢围住。

    在他们做出反应之前,方块哭哭啼啼地说道:“如果你们不给我这只鸟,我就永远都不放你们出去。这些人,你们杀不完的,就算杀完了,你们也出不去。”

    “那就杀死你。”巫月一期掐住方片的脖子,周围人一拥而上,眨眼就被量子纠缠蛇撕碎。

    方片哭得更可怜了。

    “我要鸟,我就要这只鸟,你们把它给我,不给我就一直哭,你们一辈子也别想出去。”

    现在,几人终于理解了红桃和黑J的话,原本大家以为方片只单纯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却没想到这般的任性恣情,更重要的是,他们毫无反制的能力。

    半小时内,巫月一期杀了方片七十八次,最后的结果都是方片安然“重生”,他们依旧被困在此地。

    万般无奈之下,六人只能妥协。

    下午五点二十六分,落日半埋于山尖,崖下的雾慢悠悠爬上来,风里裹着些化不开的凉。

    他们出来了。

    没有二期——

    [躺平][躺平]约封面和制品好难  老师们都不接这种画风的  我将继续努力[抱大腿][抱大腿]

    第98章 马戏团

    黑J在外面等着他们。

    林山止问道:“这是你们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什么?第七个节目?你们不满意?”黑J惊奇道, “不能啊,方片的节目向来零差评,会不会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这时, 帐篷里陆陆续续走出人来,嘴里谈论着刚才的表演多么多么精彩, 团长多么多么厉害。他们的脸上挂着如痴如醉的笑容, 可那张脸,没有一张是六人所熟悉的。

    “二期要是有一点闪失,我要你生不如死。”巫月一期的眼神扫过去,半分温度都没有,像有冰碴顺着后颈往下滑。

    “二期?谁是二期?我不认识。”黑J一前一后晃着身子,“你的鸟呢?你的鸟落里面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找?不找也没关系, 马戏团里有的是鸟,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都有……”

    “砰”!

    楚和英对着黑J的肚子开出一枪, 观众们惊叫逃窜, 扣子和棉花不断从他们身上崩掉,他们越跑越快, 跑姿越来越怪异,等跑出了门, 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们会把二期找回来的!你这混蛋!讨厌鬼!闭上嘴吧!”

    “楚和英。”

    林山止开口前, 池观堇先一步开口:“枪是用来防身的, 小楚, 下次用水剑。”

    逢景随即将枪夺下, 还没开始安慰, 就听黑J咋呼道:“鲜花!!!原来你喜欢这个啊, 早说嘛早说嘛, 你喜欢什么花?凤梨花?西番莲?蝎尾蕉还是兰花?这些花你见过吗?送你啦!都送你!”

    “原来是吼猴。”林山止用水剑拍掉黑J手里的花, “热带雨林的猴子成精了吗?”

    黑J又发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声音,从腹部的血窟窿里抽出一大束花:“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花,花你们要吗?”

    林山止的余光瞥到五号帐篷,兴许是排练刚结束,草花正带着演员往外走。

    “过去看看。”林山止说完已走了出去。

    贺川行看了巫月一期一眼,他身上所有的巫文都在发光,看着令人心疼。

    “巫月先生,请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救回二期的。”逢景道。

    “巫月,她要是想杀二期,大可以直接动手,但她只是要过去,说明……至少在下一场表演结束前,二期没有危险。”池观堇道。

    “但愿如此。”巫月一期拉着兜帽,嘴唇在抖,“我先过去了。”

    “就走了吗?不跟我再玩会儿吗?”黑J捂着肚子装疼,“我现在这幅样子非常脆弱,你们……”

    几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边,五号帐篷。

    林山止被草花拦住,后者道:“什么时候马戏团连排练也要评审员参与了?”

    “没人在意你的节目,让开。”

    “在意我的团员……更不行。”草花甩出一把匕首,“团员若非绝对忠诚,呈现出的表演就会丧失艺术性,这样的表演还有何意义?”

    “你口中的意义不过是为了满足私欲的愚蠢托辞。”林山止的目光渐渐由远及近,“你们整个马戏团的人都是以残害生命为乐趣的罪犯,我会把你们都杀掉,就在后天。”

    草花指节攥得发白,刀身微微偏了角度,下一秒,他手腕猛地发力,刀刃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而来。

    林山止反应快得惊人,侧身堪堪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精准扣住草花手腕,指节狠狠卡在他的腕骨处,旋身时右臂借势往上一拧,只听“咔擦”一声脆响,腕骨错位的闷响混着草花的痛呼炸开,刀“当啷”掉在了地上。

    林山止缓缓仰起头,眼睛微眯:“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但若是没有这层规则,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会死的是你们。”草花异常自信,“明天……你就笑不出来了。”

    “林山止。”贺川行喊道。

    “那就看我们谁命更硬了,你最好把刀磨得再锋利些。”林山止摘下手套,转身时随便向后一撇。

    草花道:“马戏团五点关门,关门之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林山止顿了一下,加快脚步。

    走到近处,贺川行问道:“你跟他动手了?”

    “他想杀我,我是自卫。”

    “杀你?”

    五人皆紧张起来。

    “疯子看谁不顺眼都想捅一刀,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五人:“……”

    池观堇道:“林医生,我们刚刚看到那对母女了,但她们似乎在吵架,并没有理我们。”

    “在吵什么?”

    “女孩想见爸爸,但母鹿一直拒绝回答,还让女孩闭嘴。”

    “男的多半已经死了。”林山止往黑J的方向看去,后者也在看他,“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吼声。

    “死了!你爸已经死了!就死在马戏团外面的黑林里!他不要我们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几人心里猛地一沉,一方面是同情母女的遭遇,一方面是对整件事的戒备——空地上,只有他们和那对母女,这句话、这幅场景,像是特意为他们表演的一样。

    “我……我就是想爸爸了……”

    “不许想他!”

    “妈……妈妈……”

    “不要叫我!”

    母鹿一个人走了。

    女孩不知所措,她看了几人一眼,眼泪止不住地落,旋即扭头追上去。

    这天晚上,营地的气氛有些闷。

    楚和英坐在火堆边,拨弄着准备送给女孩的糖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贺川行给他披了件外套,坐在他旁边:“别担心,母女没有隔夜仇,睡一觉就没事了。”

    楚和英“嗯”一声,脸埋在膝盖上。

    “但她爸爸真的死了。”

    池观堇宽慰道:“在这样一个癫狂的世界里,活着要受苦流泪,还不如死了痛快。”

    “可一家人在一起总是好的,一家人……不管怎样都能熬过去。”

    “那是没有到走投无路那一步。”

    “观堇姐。”逢景担忧地提醒,“让小英自己静一会儿吧。”

    “你不跟他说明白,他要一辈子困在这个死胡同里。”池观堇拉开楚和英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小楚,这世上没那么多奇迹,不是所有困难都能靠亲情、爱情或是友情闯过去,更何况她父亲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因为这个内耗自己,就是在逃避现实,也是在为队伍增添负担。”

    “我……”

    “你是个懦弱的人吗?”

    楚和英不假思索道:“我不是!”

    “那这个,就是你作为一名勇士的标志。”池观堇转过楚和英的手腕,令手背冲他,“救人没有错,那之后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代表你曾经做错了。”

    闻着池观堇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楚和英才稍微安心了点。

    “我帮你扎几个穴位,晚上能睡得好点。”

    “谢谢观堇姐,那个……要脱衣服吗?”

    说完这句话,楚和英的脸已经红成番茄。

    “脱。”

    “那……那那那……”

    “去帐篷里。”池观堇拉着楚和英就走,“脸红什么?在我眼里你就是块肥肉。”

    “肥……肥肉?观堇姐,我应该是肥瘦相间的肉吧?”

    “再废话就多给你扎几针。”

    “啊啊啊……不说了不说了。”

    林山止搬着帐篷回来,问道:“小楚怎么了?”

    逢景回答:“观堇姐说给他扎几针,这样睡得好点。”

    “哦,那回头让她也给巫月扎几针吧。”

    “巫月先生还在树上,林先生,什么时候叫他回来啊?”

    “他能想明白,别担心。”

    贺川行倒水给林山止洗手。

    “对了逢景,我看你刘海都挡眼睛了,要不要剪剪?贺川行的头发都是我给剪的。”

    “啊不用了林先生,我用卡子别一下就行。”说完,逢景又加一句,“对不起林先生,我不是嫌你技术不好,我只是……想等一切都结束再说。”

    “嗯,我知道。”林山止甩了甩手,在贺川行身上抹了两下,“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想留长发还是想留短发,都随你。”

    “谢谢林先生,我去那边陪巫月先生,晚一点和他一起回来。”

    “好,我跟贺川行看火。”

    火苗“噼啪”跳了一下,烧到后半夜的时候,还是那样旺。

    贺川行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乌鸦叫,本想出去看看,但被林山止的鳞尾缠着,听了听,又躺下了。

    其实林山止也醒着,他说:“你没跟我说晚安,我睁着眼睛数了你四千七百八十次呼吸……现在是四千七百八十六次了。”

    “不要数了,好好休息。”贺川行伸直胳膊。

    林山止躺上去,咬他的下巴:“是乌鸦吧?”

    “嗯。”贺川行手扣在林山止耳朵上,“晚安。”

    林山止的鳞尾渐渐松力,毯子一样搭在贺川行的腰上。

    “晚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营地外面就传来一声尖叫。

    林山止与贺川行猛地爬起,就看见逢景脸色惨白地站在营地边上,手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话都说不利索:“那……那有人……”

    “呆在这儿别动!”

    林山止跑过去,等看清灌木丛里的景象时,僵在了原地。

    是那个半人半鹿的女孩。

    她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全是烂的,脸更是被乌鸦啄得看不清样子,发尾的红蝴蝶结却完好无损。她的身旁有一张图画纸,上面画了个戴着帽子的小人,旁边写着“爸爸”。

    林山止捡起画纸,翻面,瞬间就红了眼。

    我想爸爸了,如果能找到爸爸,我和妈妈就不会受欺负了。

    风刮过黑林,带着刺骨的寒意。

    “马戏团五点关门,关门之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这是草花说的。”林山止把画纸递给贺川行,额角青筋绷起,“她是怎么出来的?”

    贺川行脱下外套,盖在女孩身上,将画纸塞回她手里。

    “是草花的报复。”林山止抱着头蹲下,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是因为我……”

    “他们杀人不需要理由,只是想借此击溃我们。”

    四人走过来,贺川行立马转身,拉着衣服盖上女孩的头。

    “都冷静点,出了这种事谁心里都难受,但不能冲昏头脑。”

    楚和英咬着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肯定是马戏团那帮人干的!他们就是一群杀人魔!”

    “小英!”逢景急忙帮他处理伤口。

    “我来吧。”池观堇用力捏了下楚和英的手。

    “嘶——啊!观堇姐,疼……”

    “疼就对了,疼痛可以让你更清醒。”池观堇上药也不温柔,“既然知道是马戏团的人搞的鬼,就该知道他们是故意为之,再因为这个而弄伤自己,那你就是傻。”

    楚和英被教训得无话反驳,偷偷看向林山止和贺川行。

    林山止道:“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先帮她下葬,表演开始之前一定要问个清楚。”

    “是。”

    马戏团。

    找到草花之前,六人先遇到了母鹿。

    她说,女儿不见了。

    她说,昨天不该说那么重的话。

    她说,整座马戏团里都没有女儿。

    她说,如果女儿没了,她也不活了。

    没人舍得告诉她真相。

    她又问,你们见过我女儿吗?

    她一一看过六人,依旧没人回答,但她心里的失望已是堆积如山。

    林山止开口,但并未直接回答:“五点之后,马戏团的人出不去,你知道吗?”

    女人愣愣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们?谁让你问的?”

    “我只是猜测……”女人后退两步,身子又忽然向前压,“我没办法了,马戏团里我都找遍了。”

    “这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不问他们?你似乎不认识我们,可却特意等我们,我很好奇……”

    “我认识你们!”

    林山止嘴角微弯:“是吗?什么时候?昨天?还是更早?”

    “你们……看过我的表演。”

    “真的是表演吗?你确定那是表演?”

    女人迷茫地看着林山止。

    “那场表演差点要了你们母女的命,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有……”

    “那你还记得他吗?”林山止把楚和英推上前,“是他,是我的人救了你们,他放了一把火,把舞台烧得干干净净,可现在,帐篷毫发无损,你对他——更是毫无印象吧?”

    “救……救……”女人呼吸急促,神经紊乱,突然开始打嗝,“我……嗝……我的女儿,她不见了,嗝……你们有看到她吗?嗝……”

    “所以……你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只是为了完成他布置给你的任务。”林山止嘴抿得发颤,“我家小楚可为了你们烫伤了整个手背!你知道他有多担心吗!啊?!”

    “哥!哥你别说了,哥,你别生气……”

    后面的话,因为委屈,楚和英一个字也说不出。

    贺川行一手拍楚和英,一手拉林山止:“你们两个都退后,下场表演马上开始,尽快调整情绪。”

    楚和英小心翼翼地抱住林山止,头靠在他背上,不时抽泣一下。

    贺川行把真相说了出来,女人的反应很奇怪,不像是知道内情,但又没有痛失爱女的绝望,反而是一种淡淡的、听不懂的感觉。

    “咚”。

    一个重物从天而降,砸在贺川行与女人之间。

    “她在这儿。”草花扯了扯领结,不以为然地说道,“死了。”

    女人跪地,失声痛哭。

    草花又道:“在外面死的。”

    贺川行道:“你不会想说,是我们杀死了她吧?”

    “否则她为什么会在你们的帐篷旁边?还抓着你们的衣服?”

    “她是如何死的,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草花笑了一声,俯身:“看看,早就提醒过你不要相信他们,只要他们死不承认,不就死无对证了吗?不过你也不用太伤心,死了一个搭档而已,我马上帮你找一个新的。”

    草花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鼓舌,但贺川行根本不在意。

    或者说,他没有精力在意。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离开前,池观堇替楚和英把糖块放到女孩手边,她对着女人说道:“不管你们是否为亲生母女,我都相信你们之间存有真情,她已经安葬过一次了,就算是为了你们曾经陪伴彼此的时光,请保护她好生安息。”

    女人痴痴地望着池观堇的背影,而后缓缓看向草花,草花只说了一句话:“带走。”

    女人抱起女孩,哭了。

    她神色恂恂,警惕着四周,就像——那日在舞台上一样——

    第99章 马戏团

    表演时间已经到了, 但第八个帐篷迟迟没有升旗,六人靠在围栏边养神,忽然听见脚边传来细碎的动静。

    最先发现的是池观堇, 她弯腰一看,草丛里挤着六只小团子:三只不同花色的小猫正用尾巴拍一只小黄狗的脑袋, 小黄鸡啄着麻雀的尾羽, 它啄一下,麻雀就往旁边挪一步。离他们不远的铁栏杆上还有几只虎皮鹦鹉和玄凤鹦鹉,它们歪头往这边看,一点不怕人。

    “哇,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小动物呀?”逢景蹲下,从包里拿出饼干, 掰成碎末递过去。

    小狗最先凑上来,嗅了嗅, 叼走一块去旁边啃, 小黄鸡立刻扑过去抢碎屑,小猫懒得动, 抬爪子勾了勾逢景垂下来的发梢,可爱极了。

    巫月一期掏出一把小米, 举到半空, 虎皮鹦鹉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落在他指尖。

    它进食很慢, 吃第二口之前习惯性地看他一眼, 和二期非常像。

    巫月一期扬手撒米, 面向八号帐篷, 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的鱼在望着海。

    “如果有机会, 一定优先把二期救回来。”贺川行站他身边道。

    “……”巫月一期下意识挡了下脸, “贺先生。”

    “抱歉,巫月,是为了我们才让二期留在那里的。”

    巫月一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是你们的错,都是他们安排好的。”

    “方片确实比其他人难对付,今天的节目,很有可能与这些动物有关。”

    巫月一期顿时心慌,待那股颤栗压下去后,问道:“贺先生,您刚刚说,‘如果有机会’……那……”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林山止站在巫月一期另一边,手按在他肩上,“我们绝不会放弃二期。”

    “林先生……”

    “对!绝不放弃二期!”楚和英和逢景一人抱了一只小猫跑过来。

    池观堇也点头:“必要情况下,我可以……”

    巫月一期着急道:“不,要救也是我自己救,你们千万不要帮忙。”

    “这个没办法跟你保证。”林山止道,“大家见机行事,一有机会就把二期救回来。”

    “是!”

    “哥,这小猫太可爱了,你也抱一抱吧。”楚和英道。

    “我不喜欢猫。”林山止搂着贺川行,脑袋靠他肩上,“就喜欢贺川行。”

    贺川行心想:“你偶尔不还是跟猫一样?”

    “哥,那你喜欢小狗吧?”楚和英又把小狗抱起来,“我听姐说过,说你养过狗。”

    “狗嘛……”林山止一只手就能托住小狗。

    逢景拿出相机拍照:“好可爱,像裹满了黄豆粉的驴打滚。”

    “姐,你把我也照进去呗,我和哥一起。”

    池观堇揶揄一句:“十七岁了还这么粘人,楚和英,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还有一个月……嗯?什么味?”

    “卧槽!它尿了!啊——贺川行!!!!”林山止直接把小狗丢到贺川行手里,那样子快要哭了,“脏死了!水?水呢?”

    “这里有这里有!”

    逢景急忙拿出水壶,巫月一期也在一旁帮忙。

    “怎么这么倒霉啊?偏偏到我手上就尿了?”

    贺川行叹气。

    林山止的厄运人设果然屹立不倒。

    “队长,你也洗洗手吧。”池观堇道。

    “嗯。”

    楚和英道:“哥,我先把他们带走。”

    林山止怨声道:“干什么?怕我吃了它们啊?”

    “没有没有,哥,宠物排泄是会传染的,我之前在猫咖狗咖帮过忙,都是一个尿了另一个就跟着尿。”楚和英赶羊一样把小动物们赶远了些,又回头道,“尿尿其实还好,要是拉了就不好收拾了,哥,你千万别生气啊。”

    谁知就这么个回头的功夫,小动物们全跑了。

    “诶?怎么……怎么都跑了?”

    林山止没好气地“哼”一声:“要真是意外,那没什么好生气的,可要是有人故意放它们来,就是找死。”

    “叮叮叮叮叮”!

    八号帐篷升旗。

    逢景心脏猛地刺痛,小声道:“有不好的预感,那些小动物……”

    “别太认真,逢景,你对它们好,没准它们还要反过来咬你。”林山止道。

    逢景伤感地点头:“我会注意的,林先生。”

    帐篷里万头攒动,只剩下最靠前的位置,几人坐下来,周遭说说笑笑的,像是早就盼着这场表演。

    没过多久,灯光暗了下来,舞池一样的彩灯打在舞台中央,方片身穿色彩明亮的魔法裙,走一步跳一步地来到舞台上。

    “啦啦啦啦~欢迎各位再次来到方片的舞台!今天我们要给大家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魔法表演——《奶油调和》!”

    舞台上方慢慢落下来一个超大的铁盒子,盒子上刻着奇怪的纹路,通着电线,像一个烤箱。

    方片伸手拍了拍盒子,笑得一脸神秘:“这个就是我们最新研制的奶油调和机,不论你放进去什么东西,只要挤上奶油,就能调和出全新的魔法生物!接下来,就让我的团员为大家展示吧!”

    音乐忽然变得欢快起来,面具人推着铁笼子从两侧上场,笼子里关着许多小动物,还有一群蔫头耷脑的鸟。

    巫月一期霍然站起,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个笼子,声音都在抖:“二期……”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二期站在几只金丝雀的中间,羽毛被拔掉了大半,腿上还流着血。

    “哥。”楚和英急着征求林山止的命令。

    “安静。”坐在后排的黑J缓缓摘下帽子,手里的烙铁棍喷出火烫的热气。

    “啊!怎么又是你?”楚和英一个劲儿地往前挪屁股。

    林山止回头:“今天轮到你来看着我们了?”

    “虽然我们都很讨厌方片,但她的节目是最好的,没理由不看。昨天我也在,只不过你们没发现我,今天我特意坐得近些。”黑J收了烙铁棍,举起爆米花桶,“我这儿有好多小零食,你们要不要吃?别人我都不给的。”

    林山止转而看向巫月一期:“巫月,先坐下。”

    黑J抓了把爆米花塞嘴里,大部分都掉到了地上。

    “嘿嘿嘿,你们想救那只鸟?”

    无人搭理。

    黑J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又说道:“看来红桃的烙铁棍要见血了。”

    依旧无人在意。

    黑J哼着怪异的小曲,大笑几声,随后跟着观众一起高呼。

    “接下来,我们先把这只可爱的小猫放进去!”方片说完,亲手把小猫从笼子里抓出来,然后塞进奶油调和机里,“再加上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大家猜猜会变出来什么?”

    “不要!”逢景虽捂着嘴,可声音还是压不住。

    那是刚刚在外面见过的小猫和小鸡,刚刚才见过的!

    “啵唧”……

    “啵唧”……

    “咔”……“咔”……“咔”……

    逢景头痛得厉害,像有东西在啃咬大脑,浑身都不舒服。

    其他人同样如此,尤其是巫月一期,他的目光从没离开过二期,只要方片动手,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毁掉机器。

    “嗡嗡”……

    “嗡嗡”……

    红色的指示灯不停闪烁,过了大概五分钟,机器“叮”的一声响,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奇怪的生物,长着小鸡的身子,却有着小猫的脑袋,羽毛乱七八糟的,扑腾了两下就倒在地上,再也没动。

    观众席响起一阵倒彩。

    方片生气地跺脚:“不算不算!这次不算!我们再来!这次……我们放个活人进去试试,就拿那只老狼配对吧!”

    两个面具人拖着个被绑住的男人走了上来,男人嘴里塞着布,拼命挣扎,眼睛里满是恐惧。

    “死了一个搭档而已,我马上帮你找一个新的。”

    草花的声音似浸了水的棉絮,厚墩墩地堵在耳边。

    慢慢地,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全场的人都在说,他们把六人围住,每一张嘴都在说——

    “死了一个搭档而已,我马上帮你找一个新的。”

    “死了一个搭档而已,我马上帮你找一个新的。”

    “死了一个搭档而已,我马上帮你找一个新的。”!!!

    “啊!!!!!”

    男人凄厉的惨叫声如同一支利箭在帐篷里飞射。

    六人猛然回神,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长着狼一样的耳朵、獠牙和尾巴,其他地方虽还保持着人形,可当他转过身时,背后那四只狼爪却令人大惊失色。

    全场掌声雷动,方片邀请观众上来互动时,它们甚至为了争夺这个机会大打出手,有的鼻青脸肿,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倒地不起,全都没了人样。

    “疯子,真是疯子。”池观堇说话时还在观察巫月一期的状态,而她所担心的还是来了。

    “不要吵不要吵!可以听我说一句话吗?拜托拜托~”方片在台上卖萌,那个“狼人”因为情绪失控,已经被拖了下去。

    台下并没有立刻安静,仍有许多观众在呐喊:“选我!选我!”

    “会选你们的,但前提是要安~静~”方片单闭着眼,明明是一个非常俏皮的表情,可她的笑容却令人不寒而栗,“否则就要你们变回人偶哦。”

    鸦雀无声。

    “咳咳,这样才对嘛。”方片回身拿了一把刀,然后以一个下腰的姿势继续说道,“我闭眼转三圈再把刀甩出去,谁要是接到我就让谁来玩。”

    “好!!!”观众一致同意。

    “这把刀是新磨好的,很锋利哦,你们要小心一点,那……我开始转圈喽。”

    方片的这句话明显是冲着林山止去的,他也有所防备,然而,刀脱手的刹那他意识到了不对——方片所选的观众是逢景。

    所有人都想替她挡这一刀,却又因黑J的话僵了一瞬。

    “嘿嘿,要是你们把刀打飞,那也算是干扰表演。”

    “噗”!

    五人的心在此刻停跳。

    那把刀,直接刺穿了池观堇的手掌,刀尖离黑J的眼睛只有几毫米。

    黑J捧腹大笑,高喊“lucky”“lucky”,观众看池观堇的眼神像一口带着血丝的老痰,有人甚至朝这边砸东西以示不满。

    林山止抬手就是一枪,那人的脑袋在高处炸开,血和脑浆喷溅得到处都是,帐篷瞬间乱作一团。

    方片用力扯了下话筒,啸叫声如同切割机从众人头顶碾过。

    “表演还没有结束,你们要是不安静的话,我就……哭给你们看哦。”

    她会不会哭几人不知道,但逢景快要哭过去了。

    方片指着池观堇,边拍掌边说道:“恭喜这位观众接住我的飞刀,请你上台来协助表演。”

    “观堇姐……观堇姐……”逢景攥着池观堇的袖子不撒手,“对不起……你别去……别去……”

    池观堇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拔掉,逢景紧跟着缠上纱布,哭到失声。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池观堇把医药箱放在逢景腿上,“看好了。”

    “不……不要……观堇姐……”

    “听话。”池观堇回头看了眼方片,摸了摸逢景和楚和英的头,“小楚,能保护好姐姐吧?”

    楚和英声音沙哑:“能……”

    “没出息。”

    池观堇没再停留,步履安详地走上台。

    “你动作好慢哦,下回再这样拖延,我就要换别人了。”方片道。

    “你想要我做什么?”

    “诶?你不要这么冷漠嘛,看马戏要开开心心的才对,而且观众互动只有这一次,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

    池观堇绕着奶油调和机走一圈,来到二期身边。

    “继续表演吧,我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说!”方片这一声是喊出来的,“你不要这么冷漠,看马戏要开开心心的,你笑一笑啊!”

    面具人命令道:“笑一个!”

    观众跟着起哄:“笑一个!”

    唯独五人不能说话。

    唯独她的要求不能反驳。

    池观堇笑了,笑得很淡,好像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笑过,也是什么都没了。

    “虽然笑得很难看,但也勉强过关了。”方片往奶油调和机里丢进去一只小狗崽,“嘻嘻”笑了两声,“第二个由你来选吧,你身后的笼子里有好多鸟,你挑一只自己喜欢的,这是你作为助演的奖励。”

    机会来了。

    池观堇手伸向二期。

    “这只不可以哦。”方片先一步抓走二期,“它是我的鸟,是本场压轴节目的高潮,必须由我来表演。”

    巫月一期颤抖着,连带着他们这排座椅都在晃动。

    “你要用它表演什么?”池观堇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快选吧,观众还等着看呢。”

    池观堇犹豫了。

    “快点啊,有这么难选吗?随便一只都好,快丢进去吧,我保证它们都不会死。”

    方片眼看池观堇抓起一只鹦鹉放进去,眉开眼笑。

    “机器已经预热了,只要摁下开关,就会有魔法出现哦。”

    池观堇狠心摁下开关,奶油“咕叽咕叽”挤出来,接着“库嗤”一声爆响,小狗和鹦鹉的叫声戛然而止,机器的另一边传送出一只长着鹦鹉翅膀的小狗,小狗的屁股上长着一只鹦鹉头,还在眨眼,还在动。

    掌声又一次如海浪般汹涌起来。

    池观堇顿觉天旋地转,忙扶着机器撑住身体,可太阳穴就跟钉了根钉子一样,每呼吸一次就加剧数万倍痛苦。

    有的人会在欢呼和掌声中迷失自我,而有的人会在欢呼与掌声中毁灭自我。

    怪物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创造怪物的人,就像当初三角区的馆主说的那样,“做屠夫的感觉如何?”,现在池观堇同楚和英是一个处境——

    “亲手把他们变成怪物的感觉如何?”

    她听到有人这样问她。

    “不。”

    她回答。

    真是令人恶心。

    催眠,摧折,再摧毁,利用他人的良心与不安,把无错之人变成重罪之人,轻贱他人清白竟只在翻掌之间,多么胆大妄为?

    她不会向这个声音屈服。

    她不需要自证。

    “扑通。”

    “扑通。”

    “扑通。”

    “!”

    池观堇反应过来时,奶油调和机已经炸了,巫月一期的斗篷逐渐在眼里变得清晰,她迅速站起,拉起面罩,随后道:“二期救到了吗?”

    二期从巫月一期胸前探出头来,虚弱地叫了一声。

    “林先生说,我们可以救人,我来对付方片,你去后台。”

    还未等池观堇回答,方片就冲至脸前,响当当给了巫月一期一个巴掌。

    “你有病吧?你凭什么炸我的奶油调和机?!”

    巫月一期按住二期,伸出右手:“烙吧。”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方片将烙铁棍狠狠压在巫月一期手背上,黑了、烂了也不拿开,直到那层肉牢牢地黏在铁块上,撕下来时能看到白花花的骨头。

    巫月一期神色平静,用指甲刮掉剩下的赘肉,一掌贯穿方片的心脏,又猛地抽出手。

    “这个舞台是我们的了,不要碍事。”

    “哈……哈……你……”方片跪在地上,呼吸一口比一口艰难。

    “等我收拾好舞台再来解决你。”

    “你真是……不听话的娃娃……”方片紧紧抱住自己,身子发颤,“过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为什么要破坏我的舞台?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群坏人都该去死!把他们抓起来!都抓起来!”

    方片哭起来毫无节制,声音洪亮又不失甜美,场下观众无一不受这哭声控制,个个义愤填膺,举着拳头就往台上冲。

    “都不准动!”

    两把立方尺甩至空中,随林山止一落手,向下封出一堵墙,将观众席和舞台隔离开来。

    “坐下。”

    观众迟疑了一秒,旋即恢复暴躁状态,用尽一切手段破坏立方尺。

    “我说坐下!”林山止一枪打断一个人的腿。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限制我们的行动?!”

    “对啊!凭什么?凭什么?”

    “把这个东西砸碎!快去帮团长!”

    “先把他们解决掉!”

    ……

    逢景和楚和英齐齐拿出武器,贺川行道:“不用你们动手。”

    “哈哈哈哈!不用他们动手?你们真是来带孩子的呀?”黑J向后一仰,二郎腿翘到贺川行脸旁。

    “把你的臭脚拿远点!”楚和英一刀扎下。

    黑J发出一声舒坦的叫声,从身后拿出毛线和毛衣针,像模像样地织起来。

    “我记得你,在草花的帐篷里放火那个男孩,胆子很大嘛。”

    “不需要你记住!”

    “嘻嘻嘻,脾气也大得很,我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黑J的头转向逢景,“你呢?你会什么?你敢拿刀拿枪吗?”

    “敢要你命!”

    逢景射出麻醉剂,黑J作势要起,被贺川行回身摁住,直将整根麻醉剂都压进他的胸腔。

    “呵……呵……我怎么……怎么有些晕呢?呼……呼……困……好困……”

    “闭嘴吧你。”楚和英翻到后排,狠狠捶了下黑J的面具,“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小英,快回来。”逢景担心道。

    “回来了回来了,姐。”

    楚和英又翻回来,“嘿嘿”笑着:“早就该给他上麻醉剂了。”

    “我是觉得浪费。”林山止道,“死了倒是物尽其用,不死还得多费一番功夫。”

    “但是哥,你不觉得现在特自在吗?”

    林山止舒服地呼了口气,笑道:“那还真是。”

    “观众太疯狂了,也不知道观堇姐和巫月先生怎么样了。”逢景踮着脚往前看,“都堆成人梯了,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的状况绝不会比我们糟,但……”

    但两人都会被烙上笑面骸印。

    “我们应该猜猜巫月会再杀方片几次。”

    楚和英道:“上次是四十八次,我猜这次是四百八十次!”

    “太多了吧?”逢景失笑。

    林山止右腿向后弯,踢了踢贺川行的脚后跟:“统帅,您猜呢?”

    贺川行皱眉。

    “这帮人偶可都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扑上来的,我只打它们的胳膊和腿,不伤要害,您说我够不够体贴?”

    “……一次。”

    两枪过后,贺川行又道:“别用敬称。”

    “遵~命~”

    二十分钟后。

    观众突然平静下来,木然地回到原先的位置坐好,黑J也在此时醒来,嘴里说着“腿怎么睡麻了?”,然后大叫一声:“哪儿来的血啊!”

    “黑J你给我闭嘴!”方片一改甜美形象,扯着嗓子怒吼。

    “今天的表演结束了,你们滚!你们都滚!”

    她的裙子上全是血,头发乱如杂草,周围横躺竖卧地倒了一堆早就咽气的面具人,狼狈不堪。

    不过,池观堇和巫月一期的脸色也不好看,前者的两只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后者捂着胳膊,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

    两人的手背上都烙上了笑面骸印。

    逢景眼泪涌出瞬间,后面的黑J疯笑道:“是你自己玩脱了,哈哈哈哈,方片,难得见你用本声说话呀,真是气急了吧?”

    “你给我滚!”

    “哎呀呀,你让我说完,说完我自然就走了。”黑J一瘸一拐地走上台,捡起掉落的蝴蝶结,递给方片,“两个笑面骸印呢,方片,恭喜你呀。”

    “脏死了!”方片抓起蝴蝶结砸黑J脸上,接着,委屈地哭起来。

    “哦……我们马戏团可怜的甜心宝贝……”黑J抱起方片,冲台下鞠了一躬,“本场表演结束,各位观众可以自行离开,那么……谢幕。”

    幕布缓缓降下,观众机械地鼓掌,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情,它们排着队出去,路过池观堇与巫月一期时,总会回头看一眼。

    逢景和楚和英跑过去接二人。

    “观堇姐!快让我看看手!”

    “一期哥!你胳膊怎么了?”

    “没事。”两人齐声。

    池观堇道:“小景,我包里有止血散,你拿一下,巫月的胳膊脱臼了,我包扎好后立刻帮他正骨。”

    “啊?脱臼?”楚和英刚伸出去的手立刻收回。

    “我来。”林山止走过去,“只是脱臼吗?”

    巫月一期点头:“是,大意了。”

    “忍一下。”

    还真是一下——“咔”一下就完事了。

    逢景和楚和英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巫月一期眉毛都没抖一根。

    “二期……”林山止两根手指轻轻蹭了蹭二期的头,“看上去还挺有活力的。”

    “它没事,多养几天就好了。”

    “嗯。池大夫呢?”

    “小伤。”池观堇上药的同时还会帮逢景擦眼泪,“后面那些笼子都至少有三把锁,锁上还有尖刺,明摆着是故意挂给我们看的,但没办法,我试过了,用枪打不开,只能用手。”

    “观堇姐,本应该……”

    “本就应该我去,但现在……”

    “三个骸印,意味着我们明天必须守住规则。”贺川行道,“依现在的情形来看,怕是不容易。”

    第九个节目,无人有猜测,无人敢猜测。

    幕前,六人劳心焦思。

    幕后,蘑菇肆意生长——

    无限流世界倒计时

    第100章 马戏团

    第九场表演是此次旅程最艰难的一关, 也是几人寻得解脱的一关。

    今天几人来得早,帐篷里空无一人,可当几人选座位时, 观众却凭空冒了出来。

    “这里有人。”

    “这是我的位置。”

    “别乱坐可以吗?”

    “找你们自己的位置啊。”

    ……

    最后,六人的位置依旧在第一排的正中央, 而黑J也依旧坐在他们后面。

    “你们昨天毁了方片的舞台, 她今日就戏弄你们出气,这是理所应当的。”

    林山止微微侧头,看到黑J手里拿了一把香蕉,一口一个,连皮也不吐。

    “吼猴是世界上唯一一种以树叶为食的新大陆猴,可你却爱吃香蕉, 品种不纯啊。还是说,被人类圈养惯了, 不得已爱上这种高糖食物, 想戒也戒不掉了?”

    “嘻嘻嘻,要说品种纯度, 你不也是个半人半兽的东西?还是说,跟人类在一起久了, 连自己的身份都忘记了?”

    林山止脸色渐渐沉下去。

    “你旁边这位可是当之无愧血统最纯正的人类, 要是换他说刚刚那番话……”

    “我与他没有分别, 但不论我们中的任何一人, 都不是你一只猴子能评价的。”贺川行字字有力, 寸步不让。

    “哈哈, 猴子?你们瞧不起猴子?嗯——嗯——有意思!真有意思!”

    贺川行抻了下脖子, 眼睛目视前方, 声音却朝向林山止:“你还没到因为猴子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的地步吧?”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我可做不到当耳旁风。”

    贺川行看他,林山止捧着他的脸就亲了一口,眼镜错了位,让林山止晕了一瞬。

    “可惜猴子不懂情爱,他不知道我有镇定剂。”

    “……又说胡话。”贺川行替林山止扶正眼镜,这个疯吻也令他静心不少。

    黑J的确不懂情爱,他很想问问那是什么意思,但马戏开场了。

    一种老得像是从几十年前的旧唱片里刮出来的调子从幕布后飘出,舞台灯光骤亮,前排有人猝不及防被晃了眼睛,发出短促的惊呼。

    六人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台上站着的是八场马戏的演员代表,天鹅,人蛛,人鱼,孔雀,母鹿,大象,蝴蝶,还有狼人,他们打扮得花团锦簇,满脸荣光,鼓着掌迎方片出场。

    “各位尊敬、亲爱又可爱的观众,大家下午好!本场表演的前半场是各个演员团的谢幕仪式,下半场才是方片的节目,节目非常有看点,都不准提前离场哦。”

    林山止低喃:“谢幕仪式……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哥,那还是之前的演员吗?那个人鱼……孔雀……他们不是都死了吗?”楚和英问道。

    “活的死的都与我们无关。”贺川行看到楚和英、池观堇和巫月一期手上的烙印,眉头一紧,“保持清醒,别被方片带着节奏走。”

    “我明白,哥。”

    台上八人依次上前行礼,台下掌声如同虚设,完全就是设计好的。接着,方片为八人颁发奖杯和证书,将之前念过的获奖词又念一遍,一套流程走下来,看得人疲乏困倦。

    然而,下半场的开始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帐篷棚顶忽然掀开,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光亮。

    半空中,横亘着八道手腕粗的钢索,每道钢索末端都扣着一个生铁项圈,项圈牢牢勒在八位演员的脖子上,将他们吊在距离舞台地面两米多高的位置。舞台地板不知何时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得像荆棘丛的尖刺,每根尖刺都有小臂长,掉下去绝对会被扎个对穿。

    方片跳下台,头绳上的铃铛清脆悦耳。

    “方片的终极节目现在开演!它的名字和方片一样可爱——《秋千乘着风儿摆》!他们究竟能不能坚持到最后呢?让我们一起猜猜看吧~嘘——答案要藏在心里哦~”

    第一道聚光灯缓缓照在最左边的天鹅身上,他修长的脖颈被项圈勒得微微后仰,颈侧的青筋绷得像要炸开,脸上却还维持着僵硬的微笑。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反复磨过,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涩感:“我是第一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展示……最优雅的……舞姿……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嘶……”逢景忽然捂住脑袋。

    楚和英刚想问问她要不要紧,第二道光已经“啪”地打在第二个演员身上。

    人蛛的腿的尖端闪着细亮的光,此刻正因用力而痛苦抽搐着,将四周的空气都划得发响。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发颤,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我是……第二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织出……最坚韧的……蛛丝……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疼痛感像细密的针,顺着太阳穴往颅骨里扎。

    逢景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钻心的疼晃出去,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人蛛的腿上。

    “姐,你没事吧?”楚和英指尖冰凉,握着逢景的手也在抖,“怎么又开始了?我头也有点疼……啊……和之前的感觉都不一样……”

    “还好吗?”池观堇问道。

    逢景摇摇头,但大家都知道,她在强撑。

    他们都在强撑。

    这股异乎寻常的痛感令他们难以集中精力做事,又如被寄生了般受它控制,强把他们的视线和思想全都集中在舞台上。

    第三道聚光灯亮了起来,人鱼那恶心的触手还滴着水,水珠落在下方的尖刺上,发出“滋啦”的轻微声响,像是被高温蒸发了。他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眼尾的泪痕还没干,声音却清冽如山泉:“我是第三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献上最动听的歌声……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疼……好疼……”逢景躬紧了身子,双手在牛仔裤上抓出一小片湿痕。

    林山止和贺川行“视力”最好,清楚地看见人鱼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可还未等他们有所回应,旁边的阴影里忽然飞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噗”地一声刺进他的眼球。

    触手猛地拍打起来,他却连半声痛呼都不敢出,也不敢再看几人。

    嘀嗒。

    嘀嗒。

    鲜血流个不停。

    血滴落下的速度不快,但,他没救的。

    方片警告道:“规则大家都懂哦,敢向观众求助的,不管是说话还是递眼神,立刻处死。我们马戏团的规矩,向来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毕竟啊,演员要是都跑光了,观众们还去哪里看这么精彩的表演呢?对不对?”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观众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叫好,好像那把匕首刺进的不是活人的身体,而是无关紧要的道具。

    六人听得浑身发冷,头痛又加剧了几分,他们感觉有东西在脑子里拼命往外钻,折腾得他们几乎坐不住。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贺川行耳边响起:“你可以心软,可以愧疚,但你不能拿身后所信任你的人民的命,去赌你那点没用的良心。”

    接着,方片蛊惑的声音衔尾而至:“因为你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所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若是此刻你开枪终结那八条生命,你和你的伙伴都能活,他们……可不是你眼里所看见的模样。”

    “闭嘴。”

    “是要斩草除根,还是玉石俱焚,你可要想清楚啦。”

    “闭嘴!”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看来这世间的智者,除了曹操,便只剩一个贺时雍了。”

    “不准你侮辱我父亲!”

    “侮辱?哈哈哈哈,你何不看看自己的手?”

    贺川行瞳孔一紧,眼睛不住地眨动,他僵硬地低下头,竟看到自己一手的血。

    “你早就杀过人了,还有什么怕的?”

    “不……我没有……”

    “他们只是些可有可无的怪物,你真的要为了他们牺牲你的队员吗?”

    “不是!”贺川行举枪,不断变换方向,“他们不会!”

    黑暗中,短暂地静默片刻。

    “开枪。”

    贺川行耳鸣了。

    “开枪。”

    他握不住枪。

    “开枪。”

    人在哪里?

    “开枪。”

    不能……不能开枪……

    “开枪。”

    他做不到!

    “开枪!”

    不能开枪!

    “不能开枪。”

    贺川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过了三四秒才猛地眨了下眼,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山止轻轻按下贺川行的手,眼里的红血丝并不比他少。

    “擦擦汗。”林山止递去手帕。

    贺川行喉结滚了好几下,没能张开口。

    “我们是彼此的盾,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嗯。”贺川行碰了碰林山止的手,稍作犹豫,还是选择握住枪。

    “唉……要是我们身份互换,你肯定要没收我的枪。”

    贺川行的表情有些委屈。

    林山止学他,然后忽地一笑,在贺川行眼里,那就是照进深窟中的一束光。

    台上也有光。

    第四道光亮起,是美丽的孔雀演员。他身上的尾羽闪着蓝绿色的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一片流动的星空。他的脖子被勒得发紫,喉结动一下都费劲,说起话来更是如断弦般刺耳:“我是……第四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展示……最艳丽的……开屏……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加速六人屈服的催化剂。

    他们的意志在溃散,灵魂在腐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顺着血管往四肢爬,他们不受控制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到台上去,把那些勒在演员脖子上的项圈都解开,把台下的尖刺都砸烂。

    巫月一期咬着牙拽住扶手,指甲扎进去,留下深深的孔洞,他的双脚抬了起来,整个人都往前倾。

    “别去!”池观堇按住他的手腕,怔怔望着舞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能去,不能去……我们不能去……”

    “Do……Re……Mi……Fa……Sol……La……嘻……”黑J用烙铁棍依次敲过六人的座椅,“嘻……La……Sol……Fa……Mi……Re……Do……”

    “好难受……看着好难受……”楚和英喘着粗气,抓耳挠腮,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让自己舒服些,可只要不动起来,他就一定会被那股力量驱使地站起来。

    “去救他们。”

    “救他们。”

    “他们会死的。”

    “你忍心看着他们活活吊死吗?”

    “你毫无怜悯之心。”

    ……

    “毫无怜悯之心……嘿嘿嘿……”黑J抬头往上瞅,“我听到啦,我也听到了……嘿……听到了……听到了……哦,别分心,不能……不能分心……还有表演呢。看,看啊,那束光……照在谁的身上了?”

    第五道灯光照亮了母鹿和鹿崽。鹿崽看着才刚出生几个月,脖子上也扣着个小小的铁项圈,吊在母鹿旁边。母鹿的眼睛湿漉漉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我们……是第五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踏出……最轻盈的脚步……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小鹿……她还是个宝宝……”逢景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率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黑J随即站起,烙铁棍探出刹那,逢景的裙摆被座椅勾了一下,随后便被贺川行推回座位。

    “逢景,清醒一点!”贺川行手里紧紧攥着水壶,里面装满了薄荷水,必要之时,他会用它来叫醒四人。

    “贺……贺先生……”逢景紧闭眼睛,无比懊悔地吸了口长气,随着眼泪颤颤流出。

    贺川行想安慰她,但头痛感越来越强烈,视线也开始模糊,明明看着逢景,眼前却只剩下小鹿晃荡的蹄子和母鹿含泪的眼睛。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台上。

    黑J责怪一句“没意思”,丢下烙铁棍,大喊道:“下一个下一个!”

    观众一哄而起,完全盖过了方片的声音。

    “都坐下。”林山止道。

    见贺川行没反应,林山止提高音量,在他的腰上使劲捶了下:“坐下。”

    “……抱歉,我有点……”

    “别道歉。”

    林山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时,脚步仿佛已迈了出去,那股救人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救他们,必须救他们。

    第六道光亮起,是一头大象和一头小象。它们灰黑色的皮肤粗糙得皲裂开来,缝隙里还沾着旧的血痂,项圈没有那么大,只能套在他们鼻子上。大象不会说话,小象被抽了一鞭子后,颤巍巍地开口:“我是……我们是……是第六场的……表……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进奉……最……最……最珍贵的……礼物……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铿”!

    “铿”!!

    “铿”!!!

    “喀嚓”!

    “喀嚓”!

    “嗞嗞嗞”——

    那日男人撬开大象头颅的声响于此刻进行着一比一的复刻,每一声都带着血,眨个眼就裂开一块骨头。象牙仿佛已经松动,扭动着,黏连着,撬开你的一口坚硬无比的牙,看到的是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那是你的眼!

    贫瘠的土地上长出一棵纯洁无瑕的树,它根系千里,绵延不绝——是大地的血管——在蓬勃地跳动!

    要毁掉这棵树,务必连根拔起。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六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完全没有思考那声音从何而来。

    观众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甚至没人觉得奇怪,只是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们往前冲,嘴角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pong”!

    第七道光亮起,六人如同从海底里被捞上来,嗓子里卡刺般的痛。

    血。

    有血味。

    黏黏的,滑滑的,难以分辨是真是假。

    这也不重要,要朝前看,看蝴蝶翅膀上的银粉,粉末细腻如雾,雾里立着六个人影,影子没有,有朝天的帽尖,尖尖是塔顶,顶上开了一朵花,花瓣有的暗红有的粉,粉嫩顺滑弯弯绕绕,绕成一座迷宫,宫里没有出口更不见入口,口水害怕地流出来,来到从未有人提过的这。

    “我们是……第七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描绘最动人的眼睛……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浪潮。

    它们的视野变得开阔,视线变得清晰,它们离舞台越来越近,好似下面的尖刺。

    六人能看见蝴蝶翅膀上睁开的魔眼;能看见象鼻被勒烂的血肉;能看见母鹿眼里的泪水;能看见孔雀蓝绿色的尾羽;能看见人鱼秀美的脸庞;能看见人蛛抽搐的腹部;能看见天鹅临近崩断的脖颈。

    他们已经伸出手,甚至能感觉到演员身上冰冷的触感。

    但那是假的。

    那是镇定剂在体内流淌的效果。

    可人,做不到在冰冷中存活。

    第八道光亮起,照亮了最后一个演员,一个完全看不出原型的混合物:羊的头上长着鹰的翅膀,熊的爪子缠着几片蛇皮,马的蹄子踹在狐狸和狼的尾巴上,胸前还长有十数只鸟类的头。他的声音混杂着无数声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我们……是……第八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展现……最惊人……的奇迹……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最后一个字落下瞬间,母鹿的铁链突然崩断,她神情淡然,目光决绝,哪怕被尖刺捅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

    她高举双蹄,将鹿崽安稳举起,到死也没能看到孩子最后一眼。

    然而,鹿崽的啼哭还未喊出,铁链如一头发狂的野牛猛坠而下,直接将鹿崽的头砸碎了。

    哪里有活路?

    哪里还有活路?

    能救他们的只有一条路!

    他们的死路!

    “我要去救他们!”

    逢景什么也顾不得了,楚和英紧随其后,池观堇犹豫稍许,拿出枪将阴影里的人射杀,巫月一期用巫术扫平尖刺,林山止跳上舞台,配合贺川行将演员救下。

    一切的一切都按照音乐的拍子进行,每一个人物的入场、每一个动作的安排都恰到好处,好像他们在出演一场精妙绝伦的舞台剧。

    音乐乍然停止。

    六人懵头转向地站在台上,张着口,但紧咬着牙,防止心脏跳出来。

    没有实感?

    没有实感。

    像碰在了空气里,又像碰在了滚烫的水蒸气上,什么都没摸到。

    那些原本惨不忍睹的演员,那些颤抖的睫毛、流血的伤口、沙哑的嗓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啵”地一声轻响,全部散开,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在聚光灯下飘了几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八道钢索还孤零零地悬在那儿,下面的黑铁依旧泛着冷冽的光,偌大的舞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投影……是投影?”楚和英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是一场虚假的表演,是专门演给他们六个看的骗局。

    脑子里的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个炸弹在颅骨里炸开,楚和英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方片脸上诡异的笑,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六人几乎是同时晕厥,直挺挺地倒在了舞台上。

    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起,黑J伸直了手臂鼓掌。

    台下,也唯有他一个观众而已。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几人先闻到的是甜得发腥的酒香,接着是肉类被炙烤的焦香味,不知怎的,胃里直犯恶心。

    贺川行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雕花的实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捆着浸了油的牛皮绳,勒得皮肤生疼,完全挣不开。

    他费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三张长长的欧式餐桌,而他们就被围在中间。桌上有精致的盘子、纯金的刀叉,还有插着白色蜡烛的烛台,蜡烛的火苗晃得人眼睛发花,头也跟着痛。

    餐桌前坐了一圈穿着贵族礼服的“人”。

    不,不是人。

    都是半人高的猴子。

    公猴穿着大红色的王袍,头顶金冠镶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连胡子都透出一股威严而尊贵的气息。母猴身穿曳地白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指甲涂得鲜红,正用蕾丝手绢捂着嘴笑。此外,公猴的王袍上印着字母“K”,母猴的长裙上印着字母“Q”,正是扑克牌里的国王和皇后。

    主位正对贺川行。

    主位还空着。

    “我们等你们很久啦。前面九个节目都是开胃菜,专门演给你们这些善良的小傻子看的,你们六个才是我们今天的主菜呀。”梅花K说着,用金叉子指了指他们,嘴角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梅花Q跟着“咯咯”地笑,尖指甲划过餐盘,餐盘上用融化的黑巧克力写着他们六人的名字。

    “你们知道吗?我们马戏团最受欢迎的节目,就是《聪明人的脑花宴》,刚才那些演员的谢幕词好听吗?每一句都加了特制的精神暗示,越是善良、越是有共情心、越是想救人的孩子,精神暗示的作用就越强,脑子就越香,吃起来甜丝丝的,比顶级鹅肝还好吃呢。”

    六人如坠冰窟。

    从捡起那张门票开始,他们就掉入了马戏团安排好的陷阱。这里所有的演出,所有的死亡,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所谓的拯救,也不过是这荒诞戏里最滑稽的一段插曲。他们的善意是加速演员死亡的刀子,也是终结自己生命的利剑。

    头还在痛,像被丢到沸水里煮,发出些难闻的声音。

    各个感官的感知力都在减弱,没有力气,没有思想,没有光明,连林山止都没有想要大骂一场的欲望。

    他们救人未必出于本心,冷眼却要饱受折磨,他们吃不好也睡不好,把自己打碎再重组,可最后却告诉他们,这九天来殚精竭虑、权衡利弊的,竟是一场虚妄的戏剧游戏。

    挣扎至此,六人都累了。

    若是求生无望,也便不必挣扎了吧?

    人总爱说勇气是开天辟地的斧,仿佛凭着一腔热勇,就敢向命运要半颗糖吃。他们信破釜沉舟的尽头总有奇迹,信向死而生的路总能踩出花来,可慢慢才懂,勇气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也是有天花板的。就像烛火燃到最后,任你再怎么添油,灯芯烧枯了,终究是要暗下去的。

    力量的悬殊摆在那里,像隆冬里结了三尺的冰,就算哈再多的热气,也化不开一整条冰河。那些没能降临的奇迹,不是人们不够勇敢,是命运手里本就没有糖。

    然而,人类是最犟的东西。

    “你……你们混蛋!”楚和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你们利用我们的善良!”

    哪怕只有一点光。

    “你们这帮以杀人为乐的变态!我们不会向你们屈服的!”逢景目光如电,语气坚如磐石。

    哪怕油尽灯枯。

    “猴子就是猴子,即便通晓人语、金装玉裹,也不可能成为主人。”池观堇神色坦然。

    最后一刻的定夺。

    “巫月家族的人从不后退,他们宁愿战死,也不会向对手低头。”巫月一期声音低沉而有力。

    绝不交给天意定夺。

    “林山止。”贺川行向后撞了下。

    命运能铺千万条路,却不管你脚往哪儿落。

    “遵命,我的统帅。”

    究竟何时赴死,还得自己点头才算。

    “哐”“哐”!!!

    两人挣脱绳子站起,迅速在自己胳膊上扎了针止血剂。

    “哥!”

    “林先生!贺先生!”

    四人眼里闪耀着希望之光。

    “我来救人。”

    林山止拔出匕首,可刚蹲下就被一股威慑力定住身子。

    贺川行保持着举枪姿势,枪口对着那两个主位。

    “食材应有作为食材的觉悟,你们太喧闹了。”

    “哐”!

    “哐”!

    林山止和贺川行被蛮力抓起,狠狠摔在椅子上,手腕的牛皮绳勒得更紧。

    国王和王后纷纷躬身行礼,主位上现出一红一白两座雕像,分别对应扑克牌中的两位Joker。

    他们才是真正的Joker,而Joker,代表一切无法预测的混沌与开始。

    六人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了。

    食材是不会开口的。

    红Joker瞥向楚和英:“善良?那可是最珍贵的调料。”

    白Joker声音带着哭腔:“也许我们不该告诉他,他还是个孩子,太残忍了。”

    红Joker慢慢悠悠地问她:“那你说要怎么办?”

    白Joker舔了下嘴唇:“直接吃。”

    她挥挥手,国王和皇后归位,黑桃J、红桃J、草花J还有方片J端着银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磨得发亮的骨锯,还有闪着寒光的小锤子,看着就让人背若芒刺。

    “别着急,我们会先把你们的头骨温柔地撬开,脑花要趁热吃才最甜,凉了就腥了。”

    聚光灯再次亮起,这次,光直直地打在六人脸上,刺得他们眼泪直流。

    观众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黑桃J报幕:“接下来请欣赏白日梦马戏团最震撼人心的节目——《聪明人的脑花宴》,请各位主人尽情享用!”

    红Joker拿起刀叉,忽然顿住。

    “我们有十个人,却只有六个脑花,这如何分配?”

    白Joker又哭起来:“我一定要吃到,我喜欢那个红毛小孩。”

    “这不用说,你我一定能吃到!”

    “那怎么办?差四个,差四个呢……”

    红Joker阴狠地笑了几声:“这不是还有四个吗?”

    四个侍从立刻下跪,但谁也不敢先说话。

    白Joker敲着盘子:“他们……他们……和我们是同族啊。”

    不等红Joker回话,白Joker又说道:“我真的好饿,为了这场夜宴,我饿了九十九天。”

    “那就要快点决定。”

    “不……怎么说他们也是吼猴,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应该懂的,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当然,我当然懂。”

    红Joker伸手,虚空掐住黑桃J的脖子,把他丢到六人脚边。

    “不!!!不能这样!Joker!你们不能这样!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我还能做……我还能做更多!不要……不要……不要!”

    白Joker的指尖在黑桃J头顶旋过一圈,随后利落地一挑,一团热乎乎的猴脑暴露出来。

    “太吵了……他太吵了……”白Joker样子有点疯,“你为什么会选他做我们的代表?”

    “是我们选的。”红Joker再度抬手,这次看向的是红桃。

    红桃J坦然自若,她闭上眼睛,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但有人不想让她死。

    “Joker,草花自愿献上自己,以供国王王后享用,请两位Joker垂爱红桃,留她一命,侍奉左右。”

    这话之于红桃J,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惊吓。

    “草花!”红桃J紧紧揪住他胸口的衣服,“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喜欢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红Joker朝草花J伸出手。

    草花J按着红桃J的小臂将她推开,转身走上去。

    方片J骂道:“恶心啊,真恶心!你以为你能活?活不了!都活不了!呜……呜……不要……不要……”

    “她也很吵!我最讨厌哭声了!”

    白Joker手起手落,第二份猴脑也呈上来,桌边的国王和王后口水流了一地,全都想当第一个品尝的人。

    “你真是……”

    后半句,红Joker没说出来。

    他剜开草花J的头,紧接着就是红桃J。

    “啪”。

    “啪”。

    粘着头皮的颅骨,亦或是粘着颅骨的头皮,在六人眼前落下。

    下一个,是他们。

    人还活着,还在挣,不过是把眼珠子往外凸得像要滚下来。

    起初,喉咙里还滚着些狠话——不管是喊出来还是骂给自己听,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往外喷,后来气都喘不匀了,就只晓得翻着白眼反复念:先杀我,先杀我。

    总要死的。

    总要死的。

    一个挨着一个,像阴雨天檐下挂着的湿衣裳,慢慢就凉透了。

    指尖划开头皮的声响,“刺啦”一声,和切开酱肘子的动静没两样。

    不动了。

    不动了。

    余光里没有光了。

    最后只剩下他们俩。

    林山止和贺川行能清晰地感受到头皮被撕开的感觉,刀叉在大脑上被切割的感觉,身体变得迟钝的感觉,离世界越来越远的感觉,被孤独笼罩的感觉。

    没了。

    逢景。

    楚和英。

    池观堇。

    巫月一期。

    都没了。

    他们消失了。

    不仅是记忆,他们残缺的身体也消失了。

    最后一道菜,最后一场演出,唯有他们二人而已。

    沾着脑浆的评审单落在地上,上面写满了字。

    等回到现实世界,我想买一套好一点的颜料,把我眼中的大家都画下来,还有还有,我要跟着观堇姐学中医!

    嘿嘿!马上就要变成大人了,可以喝酒喽!我要一辈子做哥的得力小助手,还要一辈子保护姐、观堇姐和一期哥!

    我不愿终日无所事事,安定下来后,请尽快给我分配工作,我会用毕生所学救治每一个病人。

    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甘愿服从一切安排,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有一个带阳台的房间。

    回去之后,优先检查防护盾的能源状况,以最快速度制定作战计划,务必保证总部安全,然后去看望父亲母亲还有伤员。

    给逢景买颜料,给小楚买酒喝,帮池大夫改造医馆,帮巫月安排房间,陪统帅做所有事,以及谢谢。

    滴——

    滴——

    滴……滴滴……

    滴——

    眼前有画面闪烁。

    那是什么?

    床?管子?贺川行?

    眼皮合上。

    再睁开。

    是林山止。

    “叮”!

    酒液顺着杯壁晃出红宝石般的光。

    “其实啊,不止舞台是假的,你们……一直……一直……都只有两个人。”

    ……

    “什么?你居然醒了?”

    ……

    “为什么他们和别人不同?为什么他们要帮你们?因为……”

    ……

    “我警告你!离他们两个远点!”

    ……

    “他们一开始就是你们构想出来的人啊……构想出来帮你们的人。”

    ……

    “血清已毁,布鲁摩洛姆大军就在高墙之下,盾破之后,鸡犬不留。你们的尸骨会成为我们进军的路基,人类的痕迹,从此消失殆尽。”

    ……

    “否则,你们凭什么在中毒之后能活这么久?人类……不过是低等爬虫而已。”

    ……

    “绝不可能!绝不!他们会醒来!会带着人类的希望醒来!统帅和山止……他们的代号……叫破雾!”

    “哔”——————————————————————

    欢迎各位新宝们啊啊啊受宠若惊[抱大腿][抱大腿]赶紧拿起我的锅碗瓢盆给宝们做饭!!

    写这章的时候花费了非常多的时间  一个是副本收尾  还有一个就是在想如何设计场景和语言  可以更有冲击力更能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可以更自然地与现实世界联系在一起[猫爪]好在最后的感觉还不错 而且我写完会读一遍检查错字、句子是否通顺还有那些词重复太多之类的  修改后应该读起来更舒服一些~

    这章也是无限流世界的最后一章啦  刚好一百章一百天  其实白日梦醒也有百日梦醒的意思[害羞]

    林山止与贺川行在蘑菇林中收集信息即便有面罩还是被毒素感染  就像是吃到毒蘑菇一样陷入昏迷  从而跌进无限流梦境[躺平]

    最后最后  很重要的一点!!!  请不要担心  大家都在  其实在某个章节有留下伏笔  大家可以猜猜看  但是我就不做回复啦~以免剧透

    正文完结还有两章!![烟花][玫瑰]

    # 晓光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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