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秀的疑虑虽是按了下去,可她还是趁机会问了自己的阿娘。
刘夫人正在刘灵秀的帐中为她熨衣,见她回来得这样早,便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灵秀摇了摇头,没有接这话,只轻声问:“阿娘,郑二表兄如今如何了?”
刘夫人叹了一口气:“枕流啊……唉,还是老样子。病得起不来身,只有你婶娘才见得着人,说是受不得外头的风。”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抬眼叮嘱道,“你这次调的安神香,可千万记得莫放细辛!”
“我晓得的。”刘灵秀应了一声。
刘夫人继续低头熨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孩子前几年还好些,隔着帘子还能见见。你别说,若是养好了,也是个端方君子的模样。可惜了……”
“你还记得的吧,你不是也随着见过一回......”
刘灵秀没再多问。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
许是秋阳晃了眼,才叫她看走了眼。
她轻轻吁了口气,确实见过,不然也不会叫自己疑神疑鬼。
......
另一头,清露为卢云深斟了茶。
李川澜不急不慢地开口:“卢大郎君见谅,出门着急,这茶是顺路从一商贩手中买得,价贵,却涩口。”
卢云深自然听出了县主话里的言外之意。
一是:我着急退婚,仓促出门。
二是:卢大郎君,你虽家世显赫,可我不喜欢。
他面上的笑意不变,温和地应道:“县主贵体,不如由在下替县主另冲一壶?”
“卢大郎君随意。”
卢云深起身行至茶桌,一边备水,一边闲闲说道:“茶涩口,无非在茶与水两样。茶既已不差,那便多半是水的问题了。”
他将水烧至沸腾,又取出一只锦袋,打开袋口,用茶匙铲出少许粉末,撒入沸水之中。
片刻后,水汽蒸腾,一股清润的香气漫了出来。
他再以此水冲泡茶叶,不多时,茶汤便透亮澄澈,香气四溢。
“县主不妨以此法,再尝一回。”
李川澜自然也听懂了卢云深的言外之意:县主不喜我,是还不了解我。
她品出来了,这是跟她较上劲了。
可偏偏她就不喜这样的人。
不识时务,自以为是。
她端起那盏茶,低头尝了一口,随即露出与他一模一样的、温和疏离的假笑:“确实不错。可我曾尝过更好的。”
卢云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只道:“县主此话何意?”
“卢大郎君方才分明听懂了,”李川澜抬眼看他,“怎么这一回,反倒听不明白了?”
卢云深没有接话,只淡淡回了一句:“县主此言,不怕传扬出去?”
李川澜搁下茶盏,站起身,语气不咸不淡:“卢大郎君多虑了。难道这世上,便没有其他好茶,能胜过这一盏了?”
她不再看他,只侧过脸吩咐清露:“这茶涩口得很,丢了去,莫再碍眼。”
卢云深自然地起身,像是李川澜那番话说的不是他。
“县主好生歇息,在下告退。”
他走得从容,步伐沉稳。
门帘落下,连一向沉稳的清露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卢氏……莫不是吃撑了?”
李川澜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尚未撤去的茶汤上。
她心里清楚,卢云深此人,太过稳重了。
刺激的法子行不通,像打在棉花上。
他太难对付。
可也正是因此,她才更想不通,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为何他这般穷追不舍?
不是为了她这个人。
那便是为了郡王府了。
......
傍晚,刘节度使派人来请,说是夜色正好,不如共赏山间月色。
李川澜应下了,又让孔晓去知会谭四郎,要他一同随行。
孔晓得了令,当即转身去找谭四郎:“你随侍县主身边,定要时刻注意四周动静,有响动,即刻使人探查,万不可掉以轻心!”
谭四郎这阵子也领教了孔晓的厉害。
此人何止是风声鹤唳,简直是事事亲自过手。
守夜的邑士他会随时抽检,每次落脚必先亲手清查县主驻处,连前次他给十三递信那桩事,也被孔晓盯了整整三天,末了寻个空子来告诫他,话里话外都是:不要仗着长得好,就想攀附县主。
谭四郎只得赔笑,再三保证过后,孔晓才勉强放过他。
在孔晓心里,这位谭四郎虽然生得面如冠玉,瞧着不像武人,可骨子里的体魄却结实矫健,若好好调教,未必不能成为护卫县主的一把好手。
今夜恰好是个试他的机会。
等谭四郎行至帐外,还未站定,便被栖梧叫住了。
“谭邑士且等一等,县主正在梳妆。”
语气不算客气。
栖梧就是看不明白,此人除了一张脸,究竟还有什么长处,竟能让县主破例给他安了个邑士的名头。
谭四郎也渐渐摸清了栖梧的脾性。
性子活泼,心思都写在脸上,偏生做得一手好膳食,每每引得刘家娘子贪嘴,蹭了不少点心去。
里头侍奉的清露,则是沉稳踏实,忠心不二,事事妥帖。
刀人十三虽不善言辞,却事事留心。
这四人各有所长,已是难得。
更不用说县主身边其余人等,皆是挑拣过的能人、善人。
至于最金贵的那一位,身为县主,有傲骨,却也有柔软。
上能御下,下能育下。
今晚清露为李川澜备的是一身日常却又不失礼数的常服。
上身一件鹅黄窄袖衫子,领口微敞,露出里头一截浅色中衣;下身是条石青色高腰长裙,裙摆随步轻动。一条杏子红的纱帔松松搭在臂弯间,白玉发簪绾住单刀半翻髻,脚下是一双软底锦靴。
月光一照,颇有几分月下仙子的意味。
谭四郎跟在十三身后,抬眼的功夫,恰好看见纱帔被晚风拂起,轻轻一扬,又落回去。月光之下,那抹杏子红飘得极轻。
他目光顺着纱帔落回那身影上,然后不偏不倚,瞥见了卢云深怔住的眼神。
谭四郎心里嗤了一声。
他从前在长安就不喜这位假模假样的卢大郎君,此刻见他这副神情,更觉得碍眼。
他忽然想起孔晓那句“不要仗着好颜色,就想攀附县主”,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位卢大郎君,不也是仗着家世,想攀附县主么?
李川澜先向刘节帅与刘夫人行了礼,这才落座。
刘夫人暗暗剜了刘节帅一眼,刘节帅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一路忙于赶路,今日难得得闲,便邀县主与卢大郎君同赏月色。”
言罢,他举起酒杯:“月华如水,与君共饮。”一仰头,饮尽了。
李川澜随后举杯:“节帅性情,静之敬节帅!”说罢,也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谭四郎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仰头饮酒的姿势利落爽快。
她字静之。
川澜与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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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广川含澜,茂树华滋的盎然,又有静言思之的沉静。
一字一意,倒是与她这个人贴得很紧。
他收回目光时,余光恰好扫过卢云深。
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川澜。
谭四郎心里哼了一声:真是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酒过三巡,刘节帅忽然拔刀而起。
刘夫人伸手想拦,却已来不及了。
他纵身跃至场中,长刀一振,随即便舞开来。
刀风破空,一招一式皆带着沉沉的力道,披风而下时刀光凛冽,收势时又稳如磐石。
一套刀法使完,他稳稳立住,胸膛微微起伏,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声音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怅然:“此刀法乃我挚友所授。多年不曾练了,今夜一试,竟还不算生疏。”
随后他转向李川澜,拱手一礼:“不知县主可否让贵邑士下场陪老夫过两招,也好让我过过瘾?”
李川澜起身还礼:“能与节帅过招,是难得的机缘,岂有推诿之理?”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谭四郎身上,“不如就他?”
刘节帅看了一眼谭四郎,点了点头:“可以。”
谭四郎却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县主,我不善用刀。”
刘节帅朗声一笑:“横刀易学,不必忧心。县主身边的邑士,想来必是一拿便会。”
李川澜微微偏过头,看了谭四郎一眼。
你莫不是与刘节帅有过节,怕他看出你的路数?
谭四郎接住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还不上?机会难得。
谭四郎收回目光,踏进了场中。
他站定后,向刘节帅拱手一礼:“得罪了节帅。”
刘节帅横刀在手,笑道:“你可要看清楚我的招数,好好接招才是。”
谭四郎接过刘节帅递来的横刀,在手里掂了掂,适应这把刀的轻重。
他握刀的姿势带着几分生疏,像是真的不常用刀。
刘节帅见状,也不客气,刀锋一斜,率先抢攻。
一刀劈下,刀风猎猎。
谭四郎侧身避开,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刀势的间隙里,倒也不算狼狈。
几招过后,刘节帅忽然收刀,盯着他看了两眼,笑了一声:“小子,你这不是不会用刀,是不想认真打吧?”
谭四郎垂着眼,低声回了一句:“节帅刀法精湛,晚辈不敢造次。”
刘节帅也不拆穿,只笑了一声:“那你可接好了。”
刀势陡然一变,比方才更快、更沉。
谭四郎连退数步,横刀勉强架住刘节帅的攻势,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再退就露了怯。于是他将刀身一横,迎了上去。
刀锋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谭四郎只撑了三息,手腕一沉,横刀被刘节帅的刀势压得偏了方向,他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往旁边跌了一步,险些摔倒,堪堪站稳,手里的刀尖已经抵在了地上。
刘节帅收刀站定,看着他微微喘气的样子,笑了一声:“不错,不错。”
谭四郎稳住身形,将刀双手奉还,躬身道:“多谢节帅指教,晚辈技不如人。”
刘节帅接过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
谭四郎退回了李川澜身后,掌心仍有未散尽的余震。
他面上不露分毫,脑中却一帧一帧地回放着方才刘节帅的每一个动作。
他这是要把那套刀法传给自己。
用这种不显山,不漏水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