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非君子 > 3. 范阳卢氏
    李川澜回到屋中,男人正倚在窗边,见她进来,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县主可想好了?你带我去长安,我助你退婚。”

    李川澜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在椅上落座:“一介贼人,经我的手入了长安,出了事,我还算县主么?”

    男人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县主多虑。我既然只是一介贼人,到了天子脚下,自然比谁都懂得如何守规矩。”

    李川澜抬眼看他:“我的队伍,人员、马匹皆有定数,多一个人也藏不住。”

    男人应得极快:“我自备马匹,不占县主分毫。”

    李川澜:“......”

    清露也不禁多看了男人一眼。

    应得这样快。

    李川澜心里已有了计较:大不了回长安后派人盯紧他便是。眼下她手里能用的人,只有他知道卢氏的底细。

    她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她起身朝内室走去,清露连忙跟上。十三上前一步,抬了抬下巴示意男人该出去了。

    走到门边时,李川澜脚步一顿,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总不能一路“不系舟”“不系舟”地唤他吧?

    “你名讳是何?”她侧过身问。

    男人回过头,顿了片刻才答:“我在家中排行第四,”又补了一句:“家中唤我檀四郎。”

    李川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谭四郎。

    ......

    出发时,昭义军节度使的队伍走在前面,旌旗仪仗、随行兵马依制排列,威风凛凛。

    县主的车架与节度使的队伍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节度使还特意拨了一队人马护卫在县主车驾两侧。

    李川澜登上白铜饰犊车,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

    那个换上邑士服饰的谭四郎正骑在马上,背脊挺直。

    倒有几分真样子。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磁州城。

    听节度使麾下的人说,磁州刺史带人往城西搜查去了,可惜扑了个空,一无所获。

    一行人快马加鞭,中途换过几回马匹,临近夜幕降临时,终于赶到了邯郸驿。

    谭四郎自是不能与县主同住驿馆,只能另寻落脚之处。

    孔晓见此,便拨了一人随他同往。

    两人策马行至街角转弯处,一架马车正静静停在路旁。

    谭四郎勒了勒缰绳,目光在那车上多停了一瞬。

    随行的邑士察觉他神色有异,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问道:“那车有何不妥?”

    谭四郎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一扯缰绳,拐进了另一条街。

    方才他看得分明,那驾车之人,是卢云深的心腹。

    卢云深此人素来多疑,非心腹不得近身,身边能使唤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样的人,此时出现在邯郸街头,是为何事?

    可是为了她?

    ……

    驿馆门前,驿将验过两路驿券,抬眼多看了东光县主几眼。

    清露自然看见了那驿将的目光,正要开口质问,李川澜却暗暗向她那边移了移身子,示意她不必动。

    驿将已笑着开了口:“今日驿中恰好备了一道透花糕,不知县主与节帅可愿赏脸尝尝?”

    透花糕是李川澜素日喜欢的一道点心,从前宫中宴会上曾尝过,以吴兴米为料,价贵且难得,寻常驿站绝不会备这种东西。

    刘节帅也察觉出异样,目光微微一沉。

    这透花糕怕不是驿馆自己做的,而是有人专程送来的。

    至于这人是谁,他心里已有了计较,只是不动声色地朝县主看了一眼。

    李川澜倒不急,只问:“这透花糕在何处?”

    话音刚落,楼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墨竹绿圆领袍、斜挎一柄长剑的郎君,正不紧不慢地沿阶而下。

    走至厅中,他信手一抬,向众人行了礼,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范阳卢氏,卢云深。见过县主。”

    向李川澜行过礼后,卢云深又转向刘节帅夫妇,微微欠身:“见过节帅,见过郡夫人。”

    刘节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地像是随口一问:“卢大郎君何故在邯郸?”

    卢云深答道:“为朝廷办些差事,正巧路过此地。”

    李川澜站了一日车马,此刻只觉得腰背都是僵的,全无心思听他们寒暄客套。

    她向刘节帅略一颔首:“两位慢谈,吾先行回房歇息。”

    说罢便转身上了楼。卢云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目光停了一瞬,才收了回来。

    李川澜推开门,便见谭四郎已坐在窗棂之上,一条腿随意垂着,像是等了许久。

    他倒是快。

    她抬了抬手,清露和十三便默契地停在门外。清露顺手将门带拢,合得严严实实。

    谭四郎笑了一声,先开了口:“县主见过那卢大郎君了?”

    李川澜没有好脸色:“明知故问。”

    谭四郎也不恼,从窗棂上滑下来,走到茶桌旁,提起壶斟了一盏茶。动作乍看不紧不慢,也不像深谙茶道的样子,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章法,可见不是随意胡来的。

    李川澜看了两眼:“你还会斟茶?”

    “游走世间,总得会些吃饭的本事。”

    “哦?怎么学的?”

    谭四郎面上笑意不改,却笑不达意:“游走世间的好处,便是能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他顿了一下,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算起来,我这茶艺,与卢大郎君还是师承同一人。”

    “小子运气好,碰上了这一桩机缘。”

    他说完,将茶盏往李川澜面前又推了推。

    李川澜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热气,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倒是意外的温润。

    她放下茶盏:“茶艺确实不错。不如来郡王府,我必好生招待。”

    谭四郎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散漫惯了,受不得府里的规矩。”

    李川澜多看了他几眼,心里轻嗤一声,怕是不能来吧。

    嗯,回京之后确该找个高手盯着他。

    茶盏见了底,谭四郎才搁下杯子,像是终于聊到了正题:“卢大郎君轻车简从,怕是从长安一路疾驰赶来的。县主打算如何应对?”

    李川澜没有立刻接话。

    她也在想,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卢家和她阿耶对这门婚事如此着急?

    以至于她人还没到长安,卢云深已经追到了邯郸。

    说什么公事?可笑。

    公事之人,衣着如此随意?毫无官员的威仪。

    李川澜暗斥,说谎也不寻个好些的借口。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谭四郎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搁下杯子:“还有一事,县主托付的那封书信,今日我已遣人送出去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想来过几日便该有回音了。”

    ......

    两队人马之外,又添了一队。

    卢云深的车架缀在最后。

    临行前,卢云深特意策马到李川澜车前问安。

    李川澜按礼数回了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恶。

    刘灵秀远远看见了,原也想上前说句话,却被刘夫人一把拉住,低声嗔道:“人家未婚夫妻说话,你上去作甚?”

    刘灵秀只得收了脚,远远看着两人交谈了几句,又看着卢云深退开,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去。

    她心里总觉得,那位卢大郎君配不上天仙似的东光县主。

    这时她远远瞧见一名邑士策马而来。

    那人虽是邑士装扮,一身衣裳也寻常,可偏偏神采奕奕,像是衣衫压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少年气。

    这样的长相气度,倒比卢大郎君与县主更登对些。

    这念头刚冒出来,刘灵秀便猛地摇了摇头。

    自己在想什么?一介邑士,岂能与县主混为一谈?

    是自己的错。

    卢大郎君好歹家世摆在那里,门当户对,才是正理。

    她转身上了犊车,可脑海中那个邑士的身形却迟迟散不去。

    她总觉得那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一行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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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太行山脚下时,那封从长安来的回信终于到了。

    午后在一处茶摊歇脚,一个不起眼的货郎模样的男子凑近谭四郎,趁递水囊的功夫,将一封薄信塞入他手中。

    谭四郎面不改色地收下,待重新上路后,才借着策马经过的机会,将信无声递给了十三。

    十三攥入袖中,又趁停车整顿的空当,送到了李川澜手里。

    信封上并无一字落款,封口处用蜡封得严实。

    李川澜接过,指腹摩过封蜡,确认完好无损,便用指尖挑开封口,抽出内笺展开。

    “东光县主如晤:自从面别,已隔累旬。念汝远行,夙夜悬心。惟秋深露重,途次自珍。

    汝前书所言婚事,母已知汝意。婚姻大事,汝父虽已定下卢氏子,然母亦不愿汝草率相许。已与汝父商议,暂且延缓,待汝归京后再作定夺。汝不必为此忧心,安心行路便是。

    至于卢氏子,母已遣人略探其为人。据闻端方有礼,性情温厚,不似浮薄子弟。汝父择此门亲事,亦非全为门户,实是信其人品。母知汝性不喜拘束,然此人未必如汝所想那般拘泥。待汝回京后,自可见一见,若当真不合,再说不迟。

    勿念家中,一路珍重。

    母手书。”

    得了阿娘的承诺,李川澜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同时她也暗暗掂量了一回,这位“谭四郎”,确实有些真本事。

    当初将信交给他送往长安,就是怕走驿传会被有心人截下查问。

    没想到他这条路子竟如此之快,短短数日便有了回音。

    不系舟。谭四郎。

    她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他还有其他身份吗?

    她抬眼望向车外。

    谭四郎正骑马行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背脊挺直,与寻常邑士无异。

    只是这样看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得找机会试一试。

    ......

    进了太行山后,有一段路沿途并无驿馆。

    一行人只得在深山腹地扎营过夜。

    帐子依着地势聚在一处,男女分扎两边,中间隔了一排马车,倒也还算规整。

    因着营地搭建需要时间,众人行至午间便停下休整。

    刘灵秀终于又得了大把空闲,四下望了望,便提着裙摆往李川澜那边去了。

    她老远就看见县主的帐子旁站着四个人。

    其中两个是县主的人,刘灵秀认得;另外两个的衣着气度,倒像是卢大郎君身边的随从。

    有人在帐中说话,她这会儿过去反倒不自在,便只在附近随意踱步。

    只是没走几步,就撞见了那名眼熟的邑士。

    刘灵秀心里好奇,却也因胆怯没上前搭话,只站在原地,远远打量着他,想从记忆里捞出一丝线索。

    她的记性一向不错,数百种香料一炷香内便能记全,可偏偏眼下对着这张脸,脑中一片空白。

    越是想不起来,越是叫人惦记。

    她便开始悄悄比对那人的身高、身量与举手投足间的习惯。

    时值秋日,天高气爽,四处飘浮着干燥的植物孢粉。

    刘灵秀正看得出神,忽见那邑士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郑枕流当即警觉地抬眼,四下扫了一圈,果然在几步外的草丛里瞧见几株细辛。

    他眉头一皱,掩着口鼻,忙不迭地跑开了。

    刘灵秀被那一声喷嚏惊得一愣,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顿在原地。

    这喷嚏声……

    她盯着那人跑开的背影,脑子里猛地浮出一个人影。

    怎么那么像郑二表兄?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呢?郑二表兄自幼体弱,长年待在郑家休养。

    郑家远在长安,莫说他来不了这太行山,就算来了,又怎会成了县主的邑士?

    对,不可能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把疑虑按了下去。

    想着县主与卢大郎君说话怕是也乏了,她便转身,独自回了自己的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