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非君子 > 5. 聆夕客
    回了营帐,清露跟在李川澜身后,十三巡视营帐一圈随即进帐。

    十三抬手行礼:“回县主孔邑士来报,卢大郎君身边的小厮今日往长安递了信。”

    “走的是官方驿道,内容不明。”

    李川澜也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卢云深把信用官方驿道走,明面上用的定是官员印章,此等信件定是无法查看。

    清露为她卸下最后一枚珠环,李川澜支着头。

    “知晓了。日后莫要再让人盯着他了。”

    十三对李川澜自是没有意见,得了令就去通传。

    清露拿起篦子,轻轻替她通着发,低声说了一句:“这卢大郎君,倒是滴水不漏。”

    李川澜合了合眼,没有接话。

    如今卢云深以此等手法传信,便是在告诉盯着他的人,如此盯着他毫无效果。

    他可以选择告诉你没有用的信息,也可以选择让你白费力气。

    李川澜算是看明白这个卢大郎君了。

    精明慎重,不喜欢说明白话。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声音淡淡的:“让孔晓明日早些备车,我想赶在卢大郎君动身之前走。”

    清露愣了一下:“娘子不等刘家娘子了?”

    李川澜顿了一下,“卢云深今晚送了信,明日一定会有动作。我不想跟他同行。”

    清露闻言,手下微微一滞,随即应道:“是,我这就去吩咐。”

    李川澜闭着眼,脑中却浮现出谭四郎的脸。

    他说的没错,卢家这桩婚事,走直道不成,绕远路也难退。

    那她就走一趟近路试试。

    ......

    天没亮一行人就上了路,临行时李川澜派人给刘节帅留了一封信。

    刘灵秀清晨一掀帐帘,远远看见李川澜的营帐方向空荡荡的,先是一愣,随即急红了脸,提着裙摆便往刘节帅帐中跑。

    “阿耶,阿娘!”她人还没到帐口,声音先到了,“县主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掳走了?”

    她在帐口急得直跺脚,见里头没有动静,一急就要掀帘闯进去。

    就在此时,刘节帅拢着厚氅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低头看着自家女儿难得急躁的模样,不禁笑了一声:“掳什么掳?什么人掳人还把营帐、随从全带走的?”

    刘灵秀不由分说,一把抢过那封信,飞快地展开。

    信上先说了提前赶路的原因,再往下看,便看见了县主写给她的话:致歉不能继续同行,约好在长安相见。

    她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落回了实处。

    一抬眼,便看见卢云深正从不远处走来。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怪不得县主要早早地走。

    于是她便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卢云深行至近前,向刘节帅拱手一礼,说明来意。

    刘灵秀站在一旁,心里默默地想: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刘节帅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卢大郎君有所不知,县主言郡王妃对她甚是挂念,为解其母之思,今日清晨已然先行上路了。”

    卢云深道了谢,原地站了片刻,面上笑意如常,转身去了。

    刘灵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摸了摸袖中的信,没有说话。

    ——

    今日的路程格外舒心。

    李川澜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晨风迎面,衣袂翻飞。

    孔晓与十三随行在后,谭四郎则落得更远一些,远远望去,只能看清她衣着的颜色。

    一身绛紫骑装,腰束金玉交错的蹀躞带,长发高高束起。

    黄昏时分,行至山脚,远远便见一群身着官府服饰的人围作一团。

    她当即策马奔近,到了近前才勒住缰绳。

    那些衙役见她一人一马独自前来,又见她衣着虽好却无仪仗随行,便不以为意,甚至有人上前盘问她的来路。

    夕阳正好迎面,刺得人睁不开眼,谁也没有留意她腰间那条金玉蹀躞带。

    李川澜端坐马上,目光越过那些衙役,落在地上被围着的四名少女身上,随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在下自磁州来,欲往洛阳去,不知此路可对?”

    孔晓一行人远远停在原地,看着县主只身与那伙人对峙。

    为首的那名差役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问得随意,语气也平静,便随口应道:“此路确可通洛阳,娘子慢行。”

    李川澜微微点头,抱拳一礼,松开缰绳,慢悠悠地策马朝前走去。

    孔晓见此,当即带队跟上。

    衙役们一见到这支队伍,顿时意识到不对,为首的差役一挥手,便派了三人上前拦截。

    孔晓策马挡在前面,厉声呵斥:“大胆!连东光县主也敢拦?”

    衙役听此,慌忙行礼,动作却磕磕绊绊,毫无官府中人的礼数可言。

    众衙役心下暗自嘀咕此路早因新修驿馆而人迹罕至,今日也是倒霉,竟在此处遇上了皇室贵族。

    若是这位东光县主多问几句,他们又该如何应答?

    孔晓扫了一眼众人,马蹄在原地踱了两步,踏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之中,一名女子抬了抬眼,眼中却无半点光亮。

    她只是跪坐着,如同一只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重新归于沉寂。

    孔晓没有多言,带队继续前行。

    谭四郎却不动声色地盯住了那一群人。

    他行走这些日子,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这群人看似府衙差役,实则私贩人口的勾当,走这条老道,也不过是为了避开官员贵族的眼线罢了。

    他原以为李川澜走在最前,定会察觉端倪出手盘问,可她不但没有,反而走得飞快。

    谭四郎心中微微一沉。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钱袋,想起她一路走来对困顿百姓流露的善意,此刻却在渐渐松动。

    那些举动,或许都只是她随手为之。

    有便是有,没有便没有。

    全看心情。

    也罢。

    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像她这般的皇族,能有片刻善心已是少见。

    长安城里头那些金枝玉叶,十个里头怕是也挑不出一个比她更有人味的。

    队伍继续前行。

    为首的那名衙役浑身发寒,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自然看不见。因着那人已经策马走远了。

    ......

    一行人选的路虽近,沿途却无驿馆,今夜注定又要露宿。

    李川澜早早就歇下了,只留清露等人在帐外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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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四郎跟着邑士的队伍巡夜,远远便看见清露和十三立在帐外。

    营帐内烛火已灭,并无异样。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前方的邑士。

    ……

    待到同队的邑士睡去,谭四郎悄然避开守夜之人,牵出自己的马,沿着来路策马而去。

    月色正好,亮如白昼。

    骑行一段后,他便看见前方沙土上新印出的马蹄印。

    今日此路并无相对而行之人,那群衙役也并未御马。

    莫不是有人偷了县主的马?

    他也懒得深究,只快马加鞭,朝衙役的方向赶去。

    隔着老远便瞧见那边的火光,烧得极旺,将周围照得一清二楚。

    谭四郎勒住马,尚未靠近,便看见一女子从树上跃下,头戴帷帽,身形利落。

    她双脚刚落地,剑光已经亮了出来。

    手起剑落,两人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剩下一众衙役纷纷聚拢,摆出防御的架势。

    为首那人显然认出了来人的手段,嘶声喊道:“吾等乃是官府之人!还不退下!”

    那女子却充耳不闻。

    她纵身一跃,飞出一刀,刀光直取那人面门,刀刺入他口中,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连退数步,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谭四郎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隔着火光,远远看着那道身影。

    帷帽下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杀意,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他握住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此人身手甚至在自己之上。

    领头一人惨死面前,剩下的人顿时一哄而散。

    那女子却不慌不忙,手起刀落,麻绳飞旋而出,一套一带,便将几人连带着那个死相凄惨的领头人,一并摔跪在四名女子面前。

    男人们瞬间明白了来人的意思,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额上磕出了血也不敢停。

    四名女子抱坐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互相搀扶着起身,向那女子作揖行礼:“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其中一人走出来,声音还带着颤,却咬牙说清楚:“少侠不必忧心,这些人并非官府中人,乃是私贩人口的贼徒!就算说破了天,他们也不敢去报官的。”

    假衙役们连声附和:“是是是,女侠明鉴!”

    少侠点了点头,帷帽的纱帘微微晃动。她持剑立于那几个假衙役身旁,剑尖垂地,不怒自威。

    谁知其中一人抬头,盯着她的剑看了片刻,脱口惊道:“你……你是聆夕客!”

    少侠没有答话,只将剑锋一一划过众人面前,剑光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你们罪大恶极,合该千刀万剐。如今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将这些娘子毫发无伤地送回原处,为奴十载。若是做不到,现在便留下陪他。”

    她抬了抬剑尖,指向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众人连忙磕头如捣蒜:“少侠明鉴!是此人胁迫我等,我等也是被逼无奈才随他行事!如今有赎罪的机会,定然万死不辞!”

    聆夕客低声问:“何事?”

    那人犹豫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当年檀家一事……我们几家也有牵连。是使了钱才免了流放之罪……此人用此事要挟,我等怕旧事重提,这才不得不随他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