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营帐,清露跟在李川澜身后,十三巡视营帐一圈随即进帐。
十三抬手行礼:“回县主孔邑士来报,卢大郎君身边的小厮今日往长安递了信。”
“走的是官方驿道,内容不明。”
李川澜也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卢云深把信用官方驿道走,明面上用的定是官员印章,此等信件定是无法查看。
清露为她卸下最后一枚珠环,李川澜支着头。
“知晓了。日后莫要再让人盯着他了。”
十三对李川澜自是没有意见,得了令就去通传。
清露拿起篦子,轻轻替她通着发,低声说了一句:“这卢大郎君,倒是滴水不漏。”
李川澜合了合眼,没有接话。
如今卢云深以此等手法传信,便是在告诉盯着他的人,如此盯着他毫无效果。
他可以选择告诉你没有用的信息,也可以选择让你白费力气。
李川澜算是看明白这个卢大郎君了。
精明慎重,不喜欢说明白话。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声音淡淡的:“让孔晓明日早些备车,我想赶在卢大郎君动身之前走。”
清露愣了一下:“娘子不等刘家娘子了?”
李川澜顿了一下,“卢云深今晚送了信,明日一定会有动作。我不想跟他同行。”
清露闻言,手下微微一滞,随即应道:“是,我这就去吩咐。”
李川澜闭着眼,脑中却浮现出谭四郎的脸。
他说的没错,卢家这桩婚事,走直道不成,绕远路也难退。
那她就走一趟近路试试。
......
天没亮一行人就上了路,临行时李川澜派人给刘节帅留了一封信。
刘灵秀清晨一掀帐帘,远远看见李川澜的营帐方向空荡荡的,先是一愣,随即急红了脸,提着裙摆便往刘节帅帐中跑。
“阿耶,阿娘!”她人还没到帐口,声音先到了,“县主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掳走了?”
她在帐口急得直跺脚,见里头没有动静,一急就要掀帘闯进去。
就在此时,刘节帅拢着厚氅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低头看着自家女儿难得急躁的模样,不禁笑了一声:“掳什么掳?什么人掳人还把营帐、随从全带走的?”
刘灵秀不由分说,一把抢过那封信,飞快地展开。
信上先说了提前赶路的原因,再往下看,便看见了县主写给她的话:致歉不能继续同行,约好在长安相见。
她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落回了实处。
一抬眼,便看见卢云深正从不远处走来。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怪不得县主要早早地走。
于是她便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卢云深行至近前,向刘节帅拱手一礼,说明来意。
刘灵秀站在一旁,心里默默地想: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刘节帅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卢大郎君有所不知,县主言郡王妃对她甚是挂念,为解其母之思,今日清晨已然先行上路了。”
卢云深道了谢,原地站了片刻,面上笑意如常,转身去了。
刘灵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摸了摸袖中的信,没有说话。
——
今日的路程格外舒心。
李川澜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晨风迎面,衣袂翻飞。
孔晓与十三随行在后,谭四郎则落得更远一些,远远望去,只能看清她衣着的颜色。
一身绛紫骑装,腰束金玉交错的蹀躞带,长发高高束起。
黄昏时分,行至山脚,远远便见一群身着官府服饰的人围作一团。
她当即策马奔近,到了近前才勒住缰绳。
那些衙役见她一人一马独自前来,又见她衣着虽好却无仪仗随行,便不以为意,甚至有人上前盘问她的来路。
夕阳正好迎面,刺得人睁不开眼,谁也没有留意她腰间那条金玉蹀躞带。
李川澜端坐马上,目光越过那些衙役,落在地上被围着的四名少女身上,随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在下自磁州来,欲往洛阳去,不知此路可对?”
孔晓一行人远远停在原地,看着县主只身与那伙人对峙。
为首的那名差役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问得随意,语气也平静,便随口应道:“此路确可通洛阳,娘子慢行。”
李川澜微微点头,抱拳一礼,松开缰绳,慢悠悠地策马朝前走去。
孔晓见此,当即带队跟上。
衙役们一见到这支队伍,顿时意识到不对,为首的差役一挥手,便派了三人上前拦截。
孔晓策马挡在前面,厉声呵斥:“大胆!连东光县主也敢拦?”
衙役听此,慌忙行礼,动作却磕磕绊绊,毫无官府中人的礼数可言。
众衙役心下暗自嘀咕此路早因新修驿馆而人迹罕至,今日也是倒霉,竟在此处遇上了皇室贵族。
若是这位东光县主多问几句,他们又该如何应答?
孔晓扫了一眼众人,马蹄在原地踱了两步,踏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之中,一名女子抬了抬眼,眼中却无半点光亮。
她只是跪坐着,如同一只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重新归于沉寂。
孔晓没有多言,带队继续前行。
谭四郎却不动声色地盯住了那一群人。
他行走这些日子,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这群人看似府衙差役,实则私贩人口的勾当,走这条老道,也不过是为了避开官员贵族的眼线罢了。
他原以为李川澜走在最前,定会察觉端倪出手盘问,可她不但没有,反而走得飞快。
谭四郎心中微微一沉。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钱袋,想起她一路走来对困顿百姓流露的善意,此刻却在渐渐松动。
那些举动,或许都只是她随手为之。
有便是有,没有便没有。
全看心情。
也罢。
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像她这般的皇族,能有片刻善心已是少见。
长安城里头那些金枝玉叶,十个里头怕是也挑不出一个比她更有人味的。
队伍继续前行。
为首的那名衙役浑身发寒,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自然看不见。因着那人已经策马走远了。
......
一行人选的路虽近,沿途却无驿馆,今夜注定又要露宿。
李川澜早早就歇下了,只留清露等人在帐外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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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四郎跟着邑士的队伍巡夜,远远便看见清露和十三立在帐外。
营帐内烛火已灭,并无异样。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前方的邑士。
……
待到同队的邑士睡去,谭四郎悄然避开守夜之人,牵出自己的马,沿着来路策马而去。
月色正好,亮如白昼。
骑行一段后,他便看见前方沙土上新印出的马蹄印。
今日此路并无相对而行之人,那群衙役也并未御马。
莫不是有人偷了县主的马?
他也懒得深究,只快马加鞭,朝衙役的方向赶去。
隔着老远便瞧见那边的火光,烧得极旺,将周围照得一清二楚。
谭四郎勒住马,尚未靠近,便看见一女子从树上跃下,头戴帷帽,身形利落。
她双脚刚落地,剑光已经亮了出来。
手起剑落,两人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剩下一众衙役纷纷聚拢,摆出防御的架势。
为首那人显然认出了来人的手段,嘶声喊道:“吾等乃是官府之人!还不退下!”
那女子却充耳不闻。
她纵身一跃,飞出一刀,刀光直取那人面门,刀刺入他口中,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连退数步,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谭四郎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隔着火光,远远看着那道身影。
帷帽下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杀意,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他握住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此人身手甚至在自己之上。
领头一人惨死面前,剩下的人顿时一哄而散。
那女子却不慌不忙,手起刀落,麻绳飞旋而出,一套一带,便将几人连带着那个死相凄惨的领头人,一并摔跪在四名女子面前。
男人们瞬间明白了来人的意思,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额上磕出了血也不敢停。
四名女子抱坐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互相搀扶着起身,向那女子作揖行礼:“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其中一人走出来,声音还带着颤,却咬牙说清楚:“少侠不必忧心,这些人并非官府中人,乃是私贩人口的贼徒!就算说破了天,他们也不敢去报官的。”
假衙役们连声附和:“是是是,女侠明鉴!”
少侠点了点头,帷帽的纱帘微微晃动。她持剑立于那几个假衙役身旁,剑尖垂地,不怒自威。
谁知其中一人抬头,盯着她的剑看了片刻,脱口惊道:“你……你是聆夕客!”
少侠没有答话,只将剑锋一一划过众人面前,剑光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你们罪大恶极,合该千刀万剐。如今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将这些娘子毫发无伤地送回原处,为奴十载。若是做不到,现在便留下陪他。”
她抬了抬剑尖,指向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众人连忙磕头如捣蒜:“少侠明鉴!是此人胁迫我等,我等也是被逼无奈才随他行事!如今有赎罪的机会,定然万死不辞!”
聆夕客低声问:“何事?”
那人犹豫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当年檀家一事……我们几家也有牵连。是使了钱才免了流放之罪……此人用此事要挟,我等怕旧事重提,这才不得不随他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