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三娘子,清露贴近县主耳语。
清露天生耳力超然,听了刘夫人的话就起了戒心:“娘子,可要递个话去衙门问问?”
李川澜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不必。只吩咐下去,今夜各处门户关严实些,莫让不相干的人摸进来,省得平添周折。”
清露应了一声,本想让栖梧去传话,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
邑士之首孔晓得了令,立马便将今夜值守的邑士换作队中一等一的好手,自己则亲自守在西厅正门前。
......
昼刻已尽,擂响的四百下闭门鼓传遍城内。
夜色一寸寸沉下去,驿馆内外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磁州刺史衙内,灯火通明。
此次行动本是无头无绪的,可上头递了话,那贼人必会寻一位老书吏。
刺史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关窍。
磁州老书吏不下十数人,值得他冒死夜探府衙去找的,定是其中最不寻常的那一位。
他恨恨地踱了几步,又顿住。
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将这等机密大事泄漏出去。
那人夜闯府衙,怕主要就是为了从前那桩事!
若是今夜拿不住此人,他如何向上头交代?
他越走越急,靴底碾着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夜派去的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能手,若不出意外,那人该当落网才是。
烛火又灭了一盏。远处钟鼓声沉沉响起。
已是四更天了。
为何还无消息?
刺史不知第几次走到府衙门口张望,终于,夜色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不良人滚鞍下马,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禀刺史!贼人躲进了驿馆!”
刺史心头一紧,厉声道:“那就进去搜!”
“都搜过了……”那不良人迟疑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只有昭义军节度使和东光县主两处下榻的院落,我们实在……不敢擅入。”
刺史不等他说完,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朝驿馆方向疾驰而去。
......
李川澜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后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地总觉得这屋中还有另一个人,可又听不见什么异常响动。
她索性起身,摸到那只木匣,取了一丸刘灵秀送的安眠香投进炉中。
香烟袅袅腾起,一缕清幽的草木气漫开,她微微松快了些。
正转身要回床榻,屏风外堂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喷嚏。
“谁?”
刀人十三几乎同时掠入,横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取那人面门。
清露在侧间听见动静,立马推门进来。
谁知一抬眼,便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屏风外的房梁之上,身形颀长,隐在暗处。
十三的刀法师承前节度使王嗣,技法凌厉,连河间郡王那样久经沙场的人应付起来也不容易。
可那人竟顺势接住了刀锋。
十三腕间一沉,刀势被生生卸去。
未及再进,那人已开口:“我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想求县主相助。”
李川澜听着这声音,隐约觉得耳熟,脑中却翻不出对应的面孔。
她便举步绕过屏风,抬眼朝梁上看去。
梁上那人正俯身下望。
那双凤眼,李川澜心头微微一动。
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白日里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咳嗽不止的男人。
那人见她认出自己,也不躲闪,轻轻一跃落在地上,站定后还揉了揉鼻子,闷声道:“县主这香,倒是独特。”
话没说完,又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他原本只想悄无声息地候到县主独处时现身,私下说几句话,不料这县主所用安眠香里竟含了细辛。
他对细辛极是不耐,哪怕分量再轻,也只消一缕气息便能惹出一连串喷嚏。
往日自己的香从不放这一味,今日陡然闻见,竟是许久不曾领教过的呛法,一时间藏也藏不住,全盘打乱了原有的盘算。
十三不动声色地朝李川澜身边靠近了一步,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对面那人身上。
此人武艺不低,若真要动手,她未必能胜,但以命相搏、为县主争一时之机,却也能办到。
清露却已看出自家主子的心思,县主对这人并无驱逐之意,反倒有几分好奇,一时半刻大约还不想叫人走。
李川澜不慌不忙地在就近的椅上坐下,微微扬了扬下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那人便也不再绕弯子:“县主想回京退了这桩婚事,走直道不成,绕远路也难。”
“何意?”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清露当即转身出去查看,十三缓步移至李川澜身后,握刀的手已暗暗收紧。
那人却浑不在意,仍慢悠悠道:“卢家不会轻易放手县主这位宗妇。况且,如今看来,这桩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退。”
李川澜没有接话。
那人又道:“卢家已打算向圣人请旨,圣人向来有成人之美之心,县主可想过应对之策?”
“你非庙堂中人,如何知道这些?”
“自有千万种法子。”他语气平常。
此时清露回返,压低声音道:“娘子,刺史说贼人躲进了驿馆,已查过东厅,如今求请搜查西厅。”
十三闻言,看着对面的男人,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厅中烛火晃了晃,映在刀身上,明灭不定。
厅外,孔晓一行人牢牢守住西厅入口,与刺史面面相觑。
刺史抬脚欲进,孔晓横刀拦住,声音冷硬:“县主下榻之地,还请刺史止步!”
刺史眼下一片乌青,眼见天色渐亮,心头急火愈烧愈烈。
只差这一处没有搜过,不系舟必定躲在此地!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大不了事后受郡王一顿责罚,总好过丢命。
他牙关一咬,厉声喝道:“给我冲进去!他们不敢伤朝廷的人!务必搜出贼人!”
身后的江湖中人对视片刻,纷纷拔刀,向前逼近。
既然刺史说了他们是公家人,那他们便是。
孔晓不再多言,他身处军中多年,只一眼便看出了衙役中竟有江湖之人。
索性长刀一振,直取冲在最前那人的手腕,刀光过处,血珠飞溅,那人痛呼一声,兵刃脱手。
刺史急得跺脚,继续指挥人上前。
“上啊!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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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女声自厅内传来,压住了院中所有声音。
“放肆!”
孔晓一行人立刻行礼:“惊扰县主,县主恕罪!”
刺史无奈,只得忍下心中焦躁,快步上前,草草行了一礼,便将来由匆匆说了一遍。
李川澜淡淡一笑,并无为难之意:“刺史说得是,关乎磁州安危,吾自然相让。”
刺史心头一松,连忙朝身后挥手示意。
“只是……”李川澜拢了拢朱红披袄,语气不紧不慢,“我的内堂,也要搜么?”
刺史忙道:“事关磁州,望县主……”
清露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刺史可要想清楚了。县主此行进京,一是奉太后之命入宫侍奉,二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截,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停在半空。
刺史却已经听懂了。
二是与范阳卢氏结亲。
他背后倏地一凉。
若今日搜了县主的内堂,日后这位县主嫁入卢家,枕边略略提上一两句……他这刺史的前程,怕也到头了。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番。
左不过,那贼人也不会藏在县主的卧房之中。
何必为此断送自己的仕途?
刺史谄笑:“这是自然。”
一众人涌入西厅,翻箱倒柜,动静不小。
里屋内,十三一刻不落地盯着男人,目光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个遍。
此人身形颀长,站姿松散,看似无备,可那双凤眼却始终清明。
可见这人不好对付。
男人觉察到她的视线,也不恼,反倒笑了笑:“你可是想知道我习的是哪门刀法?”
十三默不作声。
男人自顾自地往下说:“在下不才,未曾得名师指点,全是自己摸索着来的。”
十三依然不言。
男人:“......”
十三:“......”
刺史那边搜查的人一拨接一拨地回来,回话都是“没有发现”,刺史的脸色也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最后一拨人回来时,未及行礼,便凑近刺史耳语几句,刺史面上的焦躁便消失。
像是找到了那人的其他去处。
他整顿衣冠,朝李川澜深深一揖,朗声道:“县主安歇,下官告退。”
“刺史慢走。”
被孔晓挑了手筋的那人,走在最后,经过厅门时偏过头,目光沉沉地扫了厅中众人一眼。
孔晓待刺史一行人退出西厅院门,这才收了刀,转身迈步上前,当膝跪地,低声道:“请县主责罚。”
他请罪的自然是方才针对衙役的一刀。
李川澜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是那刺史大胆,竟敢以江湖之人冒充当衙役冲撞驿馆。”
她嘴上说着刺史的事,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方才未尽之言便试出,这刺史惧怕卢氏,是卢氏的人。
而里头那人到底是做了何事,竟惹得卢氏向刺史层层施压?
从驿将的犹豫和刺史的助力。
这一路走来,她已看得分明:想弄清楚卢氏的底细,怕是只能靠里面那位消息灵通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