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六月,然山间入夜后温度骤降,尤其是处于崖顶上的万龙寨,不仅冷冽,还会有整夜刮不停的怪风。纵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白天赤裸上身干活练武,到了夜间也不得不在屋内点起火盆驱寒。
正堂内,山有江此时就歪在火盆边上的一把躺椅里醒酒。
长桌上的残羹杯盏等什物都己被撤去,只有几个小喽啰还在打扫收尾。
门扇大开着,从山有江的角度看出去可总览整个演武场。演武场四角点有火把,影影绰绰映出两列持刀站岗的汉子,以及中间一人高的粗木十字架。
白日里,瘦三被抓回来后就绑在这十字架上受刑示众,此刻绑绳松垮垮落在地上,却是人已经被押入大牢了。
山有江刚从大门处收回视线,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就从外面蹿跳进来。
“大哥,我回来了!”山有虎一路小跑,但却丝毫不喘,气息稳定。
他摆手让堂内其他人退下,这才上前俯身汇报:“问出来了,是老三半月前下山逛青楼时被东庆军盯上了,对方想用金银收买他,但他当时没答应。昨日大哥在庆功宴上斥骂他把死鬼太守的小妾偷偷弄上山,激起了他的反心,一时昏头想下山投靠东庆军。”
山有江冷冷开口:“那布防图上清楚绘了山寨的机关和密道,一旦落入敌人手里咱们就是个死,只是因为我让他把那小妾送下山就昏头?要我看,他是筹谋已久了。”
“那要不要……”山有江朝脖子比了个咔嚓的动作。
“先关着他吧,”山有江疲惫合上眼,“东院那边什么情况?”
山有虎拉过一条长凳,挨着火盆坐下:“那两人已经在东院歇下了,去山下打探情况的兄弟也回来了,确定周围没有伏兵,只在半山腰找到两匹马,看来他们当真是只身上山。不过前去玉苍山打探的人,再快也得有个三四天才能回来。”
躺椅里的人只眯眼“嗯”了一声。
山有虎嘿嘿一笑:“还是大哥聪明,先把人灌个死醉,那二位就算有什么鬼主意,今晚也暂且行动不了了!接下来咱们就看牢盯死,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山有江冷哼一声,仍不打算睁眼,浓密的胡子一翘一动:“若他们不是聚义寨的人,也不外乎两种可能——南雍人或是东庆人。南雍人我们倒不用怕,耗着他们便是,若是东庆人……”
若是东庆军的人,情况就很不妙了。
万龙寨没少劫掠东庆运往北胤的物资,一直是楦城官军的眼中钉。不久前山有虎又斩杀了楦城太守,项上人头早就被官方明码标价了。
可以说,东庆对万龙寨是欲除之而后快。
“……那还了得!”山有虎一听唰地站起身,“我看也别搞什么引蛇出洞这一套了,不如我直接去杀了他干净,宁可错杀也不能留患啊!”
“等等,”山有江这下不得不睁眼坐起来了,一把拉住要提刀砍人的二弟,嫌弃道,“好歹做过出家人,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那小白脸万一真是南雍人,被你误杀了,我们岂不是又和南雍结下梁子,腹背受敌?”
“你先坐下。”山有江从地上小竹篾里抓了把山核桃,细细剥起来,话题一转:“我问你,今儿晚上那陪酒小娘子什么来路?”
山有虎一听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回去,积极邀功道:“怎么样,我找来的这丫头是不是特给咱们寨子长脸面,直接把那小白脸喝趴下!”
一想到方才宴席上那姑娘给小白脸灌酒的样子,山有虎就觉得亲切,那作风,那派头,竟浑身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土匪气质!嘿,他山有虎可真会识人!
可他的大哥却不买账:“谁问你这个了,你不是跟我说就是个在厨房烧火的丫头么,我怎么看她没那么简单,你见谁家烧火丫头长得跟天仙似的了?”
容貌出众倒是其次,只是她那说话做事的样子,绝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子。
“啊?”山有虎被问懵了,他打小在寺庙里长大,这个问题属实触碰到盲区了,他哪里知道天仙啥样,烧火丫头又该长啥样?
当初大哥心疼干娘为寨子操劳,想弄两个丫头伺候服侍她。为表孝心,山有虎自告奋勇接下任务,带着弟兄几个下了山。
同行的瘦三儿曾提议进城找人牙子买,但山有虎考虑到自己的项上人头还在悬赏中,坚决不靠近楦城,说在路边抓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民就成。
谁知几人蹲守在山脚下整整三天才见着个人影,早就被蚊子吸得快贫血的山有虎自然逮着谁是谁了。
眼下他便以为大哥对他办的差事不满意,急忙维护道:“干娘说她干活干得好着呢,有把子力气!”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弄清楚这姑娘的出身和来历!”山有江忍耐道,他这拜把子弟弟重情重义、孔武有力,就是在某些方面像块石头似的不开化。
山有虎便将从蒋春花那儿听到的关于那姑娘的身世讲了。
山有江听罢将信将疑,直觉那烧火丫头身份不简单,绝不是普通农妇,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大户人家会养出这等豪放的小姐。
所谓树大招风,如今万龙寨己然与东庆势不两立,万不能再惹上不该惹的人。
“我说大哥,”山有虎有一事不明,挠头问,“您还真让那丫头当军师了啊?”
山有江掀了掀眼皮,不屑笑道:“一个名号而已,你见其他弟兄们有介意的么?”
他们是不介意,甚至还流了哈喇子。
“那姑娘果真进小白脸的房间了?”山有江又问道。
“那可不,手牵着手进去的!”山有虎用自己的手比划示范着,嫌弃道。
方才席上,那家伙被迫喝完三大碗酒后,简直变成大软虾,伏在案上都起不来了,就这样还拽着烧火丫头的手不放。
山有虎鄙夷地轻嗤一声,什么少主老主的,还是他大哥真英雄,从来不多看女人一眼!
“盯紧了,一举一动都来报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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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山有江将手中的山核桃皮丢进火盆,隔着突然跃起的火星看了眼堂外演武场正中心的十字架。
一个小白脸,一个烧火丫头,都还不足以威胁到他一刀刀拼杀出来的万龙寨。
但瘦三儿……
-
万龙寨东院。
房门紧闭的闷响声过后,耳边落入无边的寂静中。
时昀骤然睁眼。
方才还是醉步凌乱、玉山倾颓的人,此刻双目之中已不见醉意,全然清明。
入目是一顶布帐,送他们进来的人并未放下帐帘,床边案几上的油灯跃着幽幽光晕,堪堪将帐内一方空间盈亮。
时昀第一时间转面去看身侧之人。
方才他是一路装醉,可言笑渔却看着不像装的。
她不仅一遍遍强调自己没有喝醉,还不允许任何人搀扶,踉跄着奇怪的步伐,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若只是这样单纯发疯倒也还好,问题是后半程她开始骂骂咧咧。饶是一贯处变不惊的时昀,也不免心惊胆战,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好在言笑渔只是单纯的骂天骂地骂男人,打击面颇广,并未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被送进屋后更是一头栽倒在床上,沾枕就睡、不省人事。
时昀扭头看着正四仰八叉睡在里侧的人,不由暗生闷气,这世上居然有人在不清楚自己酒量的前提下,还胆敢向别人摆出海量的架势,果真鲁莽!
所幸他酒量尚可,今晚喝下去的那些不至于醉倒,否则就真要被动地任山匪摆布了。
然而席上那番如牛饮水的喝酒风格,还是让他有些招架不住,额头一鼓一鼓地抽痛。
刚想抬手摁压一番,却发现动弹不得,借着微弱灯光往下一看,只见自己的右手刚好被言笑渔屈起的腿压在底下。
时昀皱眉,很不客气地将手猛然抽出,谁知动作太大,竟惹得睡梦中的言笑渔大剌剌一个翻身,刚好又把胳膊横架在了他胸口。
他闭了闭眼,颇为无奈地用双指捏住她的胳膊快速挪开,也不管人家胳膊甩到哪儿了,干脆趁机起身下床,直接坐到案几旁的凳子上去了。
反正今夜注定无眠。
床上那位已经睡得昏天黑地,是指望不上了。好在她彻底醉过去之前,已找机会说清漪漪和阿妙在山寨中的位置和状况,倒不算毫无用处。
得知她们二人暂时安全,时昀着实松了口气。眼下他不便立刻救人,最起码在有把握确定下山路径之前,尚不能轻举妄动。
回想今日那山匪头目,明显对他和曹立的身份存有怀疑,不仅话中暗藏机锋,甚至几次出手试探,也不知对他的醉酒能轻信几分。
至于门外那两个小喽啰,自关上门后就没离开过,恐怕不是守夜那么好心,而监视看守才是真正目的。
时昀以手搭额,轻按几下鼓涨的太阳穴,决定先闭目养神,就算要有所行动,也得等到下半夜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