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她总想提桶跑路 > 14. 第 14 章
    长桌边众人举盏豪饮,假扮杨冲的时昀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南雍筹谋拿下楦城已久,曹立此番入东庆的任务之一,便是将楦城周围大小山头摸了个一清二楚,不仅有联合拉拢的考量,更是为提防日后攻城时周围有突变因素。

    上山前曹立已将玉苍山聚义寨真正少主的情况据实告知,但其中细节难以保证,时昀亦知这位浓发鹰眼的匪首没那么好糊弄,是以不求其全然相信,只要他二人别露太显眼的马脚就是。

    一轮酒过后,山有江深沉道:“杨老寨主生前称得上英雄豪杰,可惜了。”他垂首片刻似是默哀,忽又抬头道:“故人已去,杨兄也该节哀,今日山某便拿出万龙寨近日才得的珍稀美酒,与杨兄一醉方休!”

    说罢他抬手一挥,便有人上前弯腰听令,他附耳叮嘱一番,后者会意离去。

    片刻后,果然上来三四个小喽啰,怀里各抱了一个酒坛。

    其中一个瘦溜的满脸堆笑,躬腰塌背地朝时昀走去。眼看还有三四步远,山有江悄悄收到桌下的右手突然发力,将指尖一粒盐花生飞弹到那小喽啰的膝窝处。

    后者膝盖骤然一屈,身体冷不丁失衡朝前扑摔下去,手中酒坛更是直接一个飞甩,破风呼啸着眼看就要砸向时昀面门。

    情况突发,众人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原本斜靠在椅上的玉面青年兀地正身出手,一掌击在桌沿,借力连人带椅往后撤出一尺之地,随即一道清影旋身而起,未等其他人看清动作,他已宽肩低沉,小臂一抬,掌心稳稳托住那即将落地的酒坛。

    时昀面无波澜,单手取下酒坛塞子,凑近一闻,嗓音清醇:“松醪春。”

    他将酒坛搁在桌上,重新撩摆落座,动作散淡:“想不到在万龙寨还能喝到最受上京贵人追捧的酒酿。”

    “杨兄好俊的身手!”回过神的山有江不由击掌赞叹,随即又对磕了个狗吃屎的手下怒喝:“没用的废物,丢人现眼,走个路都不利索,还不赶快给杨少主赔罪倒酒!”

    时昀冷眼瞧着面前二人一唱一和,轻牵了下唇角,漫声道:“大当家不必苛责这位小兄弟,男人提刀上阵不在话下,但这端茶倒酒伺候人的事嘛,总是小娘子更做得来些。”

    说着,他先一步捧起酒坛为自己斟酒,叫那个谄笑着刚伸出手的小喽啰好没意思扑了个空。

    “好酒合该配娇娘,”青年举盏轻佻一笑,目若春山,“大当家治理山寨井井有条,却唯独少了些乐趣,不过本少主恰好在这方面颇有心得,若万龙寨的兄弟们有什么需求,小弟愿为效劳。”

    聚义斋杨少主爱好下山狎妓、豢养酒娘的风流名声,山有江自然早有耳闻,这种人他素来不齿,此刻便不接话,只皮笑肉不笑地举盏道:“喝酒,喝酒,这可是兄弟们杀那楦城狗官时从太守府里顺出来的,且尝尝味道如何!”

    一盏饮尽,众人刚咂摸着滋味要为佳酿搜肠刮肚点评几句,就被从后门溜进来的山有虎打断。

    山有虎鬼鬼崇崇上前对山有江耳语几句,后者一愣,略思索后,转头对“杨冲”笑道:“杨兄方才说的是,一堆大男人陪着吃酒说话未免无趣,不如请上我们万龙寨的军师,为杨兄斟酒解乏!”

    此话一出,众人皆诧然,他们自从建寨到今天这顿酒席之前从未有过军师,不过半晌功夫,谁成军师了?

    而那位站在屏风后“候场”之人听了也很讶异,这里的山匪都是这么好说话的吗?军师一职说给就给了?

    会不会有诈?

    可眼下事情进展得太过丝滑,给她留不出一丝反悔机会了。

    形势所迫,言笑渔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在山有虎一声比一声大的拍手示意中,调整到“服务”状态,拼命回想空姐的标准微笑,拿出她这辈子最女人的姿态,施施然从屏风后走出。

    一瞬间,满堂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从未听说过的“军师”身上。

    只见她身量纤挑,着淡青色细布衣裙,全身无一饰物,如云乌发只用双根木簪挽起,一张如玉莹润的脸上不施粉黛。

    她虽垂眸颔首,让人瞧不真切,但那清秀利落的五官轮廊让人眼前一亮,毫无疑问绝对是位宛然佳人。

    在座的小头领们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老大什么时候弄来这么一位美人,还是军师?

    就连山有江扭头扫了一眼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听胖虎那小子说就是伺候干娘的一个烧火丫头,死马当活马医拉来凑数的,如今一看,这品相还可以哈。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那就请军师入座吧!”

    言笑渔抬头,终于见到了万龙寨的老大,嘶,毛发真茂盛,络腮胡子盖住了大半张脸,鹰钩鼻上方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在冲她使眼色。

    顺着老大的指示,言笑渔目光梭寻到了坐在一侧正微笑望着她的“贵客”。

    只一瞬,她脸上的标准笑容瞬间垮掉,一双泠然美目睁得老圆——

    见鬼了,怎么是他!

    再使劲眨巴眨巴眼——并非幻觉!

    那货一改南下路上低调朴素的难民装束,此刻换上一身竹青色织锦暗纹贴里,头束襄玉网巾,斜坐于桌前,姿态松垮不羁,唇角轻牵,一双凤眸正饶有兴味地看向自己。

    等等,这家伙的表情怎么回事,是在凹什么狂狷邪魅的人设么?

    再说时昀,甫一见到出来的“军师”也着实震惊不小。

    方才他索要山寨中的姑娘陪酒,目的就是借杨冲好色的名头,好与姑娘入夜共处一室,再借机逼问出言笑渔她们的下落,伺机救人。

    只是没想到,苦心孤诣要找的人,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以“军师”身份霍然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他内心的惊异并未在面上显露,反而眼看言笑渔的表情管理就要失败,赶紧转移众人注意力,讶异道:“想不到大当家选任人才不拘一格,寨中军师居然是如此标致的小娘子。”

    “呵呵,”山有江尴尬一笑,“杨兄不嫌弃就好。”

    说话间,言笑渔也反应过来,迅速找准自己的定位,接受了她那便宜夫君突然“诈尸”的事实,端上百分百笑容,娉娉婷婷走到时昀身边坐下。

    一位是如松如玉的公子,一位则是清扬婉致的佳人。山有虎揉了揉眼睛,怎么感觉这俩人坐在一起,还挺般配?

    言笑渔则在众人的注目下,捧起酒坛为自己和身侧的“贵客”斟满酒盏,咬牙娇笑道:“听闻郎君说喝酒无趣,想要佳人作伴,奴家出身乡野,姿色平平,望郎君莫要嫌弃,请。”

    说罢她纤指持盏,仰头干了个一干二净。

    “好!”众人纷纷叫好,上来就一口闷,这小娘子很符合他们的山匪作风嘛!

    时昀却看愣了,那山匪的一盏可是一碗啊,就这么像喝水似地灌下去了?

    他正在想她上来就干酒的举动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可余光瞥见在场众人都在兴冲冲注视着自己,甚至有人打趣道:“杨少主别光看姑娘啊,赶紧喝啊!”

    众人一起哄,他只好也端起酒一饮而尽。

    美酒香醇,他却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昔日上京那帮文人雅士见到松醪春是这个喝法,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去。

    言笑渔却不管松醪春该是个什么喝法,来时路上山有虎已明确交代,她的任务是想尽办法把两名来客灌醉,最好是不省人事的那种。

    她对此乐意至极,毕竟人都喝趴下了,也就没法对她行不轨之事了。

    然而在见到时昀的瞬间,她内心的灌酒计划紧急刹车,虽不确定他冒充匪首上山是不是为了救自己,但退一万步讲,好歹算个熟人,总不能真把他灌个死醉吧。

    可另一边,她的“雇主”还在虎视眈眈看着呢,任务又不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就在她快速思索该如何抉择时,耳边响起时昀带笑的嗓音:“姑娘豪爽,只是如此饮酒未免暴殄天物。此酒名为‘松醪春’,因其工艺繁琐,产量难得,一斛可抵十金,姑娘合该慢饮细品才是。”

    他说这话原是暗示她别喝太猛,可言笑渔一瞥见说话人那张气质高华的脸就来气,原身在夫君面前的应激系统无法抑制地亮起了红灯。

    好好好,这么火烧眉毛的时刻他都不忘讽刺自己见识短浅、不认得好货!

    她冷笑一声,嗔怪道:“郎君此话差矣,我万龙寨从来视黄白之物为粪士,酒便是酒,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喝尽兴了就是好酒,郎君说这些话,该不会是为自己酒量太差而找的借口吧?”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众山匪的心坎里去,有人叫好,有人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杨少主,你到底行不行啊?”

    “就是嘛,郎君到底行不行呀?”言笑渔做作地单手支颐,扭身眨着眼笑问道。

    男人岂能说不行?时昀当即为自己倒满一盏酒,在言笑渔隔岸观火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痛饮而尽。

    满堂山匪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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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哄声中,时昀并未忘了此行的重要目的。

    他往椅背上松松一靠,大马金刀的坐姿尽显风流:“姑娘是性情中人,但在下少不得提醒一句,此酒入口甘醇平和,喝的时候不觉怎样,殊不知其后劲十足,有人不胜酒力睡上三天三夜也是常事,姑娘可要量力而行。”

    他这次的提醒不能再明显露骨了,然而落到言笑渔耳中,第一反应却是:你在教我做事?

    没办法,原身对夫君的怨念实在太深了,关于他的记忆全是屈辱。

    隐瞒外室生女的过往娶她进门就不说了,婚后对她冷若冰霜也不提了,过分的是连家中下人都在背地里传言时二公子看不上她的出身和教养,简直让她在时家毫无颜面。

    而言笑渔本身是个自信骄傲的人,原身的怨念经过她的价值体系一转化,直接变成对时昀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那句“量力而行”太过刺耳。

    男人不能说不行,她言笑渔更不能说不行!

    “少废话,”言笑渔忽然一改美娇娘的风格,霍然起身,单脚踩凳,对小喽啰一指,“你,拿碗来!”

    前世在职场纵横捭阖的气场一开,小喽啰不自觉狗腿地按照她的要求拿来四只大碗,取酒一一满上。

    只见她从中端起一碗,一手叉腰,红扑扑的脸上写满“我倒要看看谁不行”的神情:“听闻杨少主远道而来,还为万龙寨擒住了逃犯,立下如此大功,我寨必须要拿出量高待客之礼——〞

    她看了看时昀面前的三碗酒,随口胡诌道:“这最高礼就叫‘三碗不过岗’!还请杨少主不要拂了我们的盛情好意,满饮这三碗美酒,也好给我们看看你聚义寨的诚意如何!”

    在座的山匪听得一脑门疑问,没听说寨子还有这待客礼啊,不由看向他们的老大,奈何后者也是刚听说此事。

    而这边言笑渔已经豪气地将手中那碗酒吨吨吨喝了个一滴不剩。

    这帮匪徒哪里还管三碗过的什么岗,气氛骤然高涨起来,他们本来也没耐心听人说话打机锋,酒席场合就该用拼酒一决高下嘛,一时间堂内喧嚷不绝,有几人甚至兴奋吹起了口哨。

    时昀剑眉微蹙,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婆娘是疯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几日不见,从前她行事不过木讷冷漠些,还算守规矩,眼下怎么浑然一派匪寇作风了?

    不过他很快收敛震惊,歪头笑对言笑渔:“看来姑娘是想喝个尽兴了,本少主倒是愿意奉陪,但就怕你醉倒了,寨中再无如你这般标致的小娘子陪本少主度过漫漫长夜了。”

    还想要别的小娘子陪你过夜,你怎么不上天…..

    不对,言笑渔对上那双似含深意的凤目,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终于听出了时昀的言外之意!

    她缓缓坐下,不动声色道:“哦,原来郎君是担心这个呀,放心好了,我还有个妹妹也在寨中,只是她还有个孩子需要照顾。我看你呀先别打一个两个的主意了,一会儿是谁先醉倒了还不一定呢。”

    “就是就是,”一个山匪在旁连声附和,“杨少主自进门酒没喝多少,废话倒说了一箩筐,好不痛快,若聚义斋都是你这样磨叽的男人,我看也别谈什么合作了,不如早些下山回家找婆娘睡觉去吧!”

    堂内顿时一片倒嘘声,曹立急忙起身安抚众人情绪,赔笑说起了圆场话。

    趁众人分神的功夫,时昀悄悄在桌下拉过言笑渔一只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待言笑渔恍悟过来那仨字是“陪我睡”后,兀地抽回了手,像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似。

    但紧接着,她便意识到,时昀竟真的是来救她们的!

    他先是暗示询问漪漪和阿妙是否也在寨中,方才又偷偷传信让她入夜服侍自己,想来获得单独相处的机会后,就要商量如何逃离此地了。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突然后悔方才不该情绪上头逼他喝酒。忐忑中,她也拉过他的手,在手心写下“装醉”二字。

    此时对面的山匪已经开始大放厥词、狂语讥笑,时昀示意招架不住的曹立坐下,自己悠悠然起身。

    他看一眼那满得快要溢出的酒碗,又看一眼好像做了亏心事的言笑渔,突然觉得又气又好笑。

    托这个女人的福,一会儿他到底是“装醉”还是“真醉”就不好说了。

    最终青年无奈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毅然伸向方才被言笑渔“贴心”摆为一列的三大碗松醪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