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人乘车驶离楦城之时,时昀与曹立也正策马扬鞭,朝着万龙山一刻不停地疾驰而去。
晨光晦暗,残夜尚似一团黑雾未被驱散。
二人抵至山脚下,曹立忽然亟亟勒马叫停同伴,马儿嘶鸣声中,时昀控马,不解回首看向他。
“时公子,前方就是上山路了,曹某还是那句话,公子救人心切可以理解,但也万不能冲动,万龙寨实乃一帮穷凶极恶之徒,此前叶将军曾派人携厚礼上山求见,欲商谈日后联手之事,派去的人却被山匪吊在山谷间三天三夜,差点没了命!你我上山前,还需再做筹谋才是!”
时昀闻言只淡淡道:“此事原是时某私事,曹兄若有顾虑,可留在山下应变。”
“这是哪里的话,”曹立知是自己的话被误会了,急红了脸道,“时公子乃叶将军至亲之人,而将军更是有令在先,要某等竭力协助公子。眼下公子有难,曹某岂能为自保而袖手旁观?”
“那好,”时昀仍旧面无波澜,“那就还按照此前说好的,你我二人扮作玉苍山山匪,假装投靠,以获得进寨机会。”
玉苍山是楦城往东三百里以外的一座山头,山上有匪徒盘踞十多年,名为聚义寨。此寨也曾名声在外,只是近年随着老寨主身死,继任者能力堪忧,寨内人心四散,实力大不如前,竟有树倒猢狲散的趋向。
这些消息自然都是曹立来楦城后打探得知,当时昀提出假装投靠入寨的计策时,他便立刻想到可假冒玉苍山聚义寨前寨主儿子的身份。
然而只有身份不成,最重要的还是得想出一个进退自如的行动计划。
见时昀一派泰然自若,曹立还以为他已胸有成竹,于是好奇问道:“进寨之后呢,时公子是何计划?”
马上青年收紧缰绳,似乎毫不在意:“暂无计划,一切见机行事。”
说罢,他不再耽误,拨转马头继续赶路。
曹立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在山中乔装观察万龙寨已有月余,那帮山匪不仅凶悍残暴,且警惕心强、疑心颇重,他竟一直未能找到入寨并取得山匪信任的好办法。
而入寨不过是第一道考验,若真能顺利进寨找到他的家眷,怎么带人下山又是一大难题。
可时昀似乎毫不在意,出发前一口回绝了吴瑞丰为他准备的十几个兄弟作为帮手,只要了一辆马车,并嘱咐让人于翌日凌晨赶车隐于山脚林间,好等他救出家人后能迅速驾车离开。
别看这位年轻人连个完整计划都没有,自信心倒是十足。
可他转念一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落入匪窝,此等危急情形,也确实容不得他们多想,便也扬鞭叱马,朝着前方的青年身影追跟上去。
二人二马飞驰于山间,直到前路出现陡峭山阶,再不能御马上去,才将马匹藏在林间,改换脚力。
及至日升时分,眼前山路继续蜿蜒,曹立却带着时昀偏离山路,钻入一片密林之中。
曹立一面在前引路,一面解释万龙寨易守难攻的原因。
据他探知,万龙寨原是一处废弃寺庙,位置特殊,坐落在一处悬崖顶上,三面皆是深渊峭壁,唯有正门连通山坡。只是原本的下山路已在经年累月中被密林覆盖,山匪便借势在林中布满机关陷阱。
几日前,他曾亲眼目睹上山剿匪的东庆军试图穿过那片林子,却被各种机关暗器害得鬼哭狼嚎,面对突然杀出来的埋伏山匪,居然毫无招架之力、溃不成军,最终铩羽而归。
“训练有素的军队犹如此,更不用说普通人了,除非有机关设置的图纸,否则想要穿过那片林子接近万龙寨几无可能。”
“不过万龙寨并非只有正门那一条路,”曹立话锋一转,“我曾跟踪过一个下山办事的山匪小卒,发现他是通过寨后一条索道出入的,咱们要上山投效,可直接去索道那边,再与对岸看守山匪喊话取得联系。”
时昀听后点头认可,又问:“曹兄可还记得去往索道之路?”
“自然记得,”曹立自信中又有些自嘲,“我在山里待了有一个多月了,虽然没能找到与万龙寨寨主见面的机会,但对这山中地形摸得是清清楚楚,穿过这片林子就能到,时公子跟紧我便是。”
然而他的自信没过多久就开始岌岌可危。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稀薄的晨曦穿过密林枝叶后所剩无几,堪堪能让人看清前路罢了。只是走着走着,林中渐渐弥漫起晨雾,且越往林中深处走雾气越浓,能见之处不过丈许之内,再加上四周树木都长得一样,曹立越走越拿不准方向,最终只好先暂停脚步。
他刚想回头跟身后青年商量办法,话未出口,就见时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曹立也是习武之人,反应机敏,当下便察觉有异,并迅速锁定那异响来自于身旁一颗大树顶上。他抬头大喝一声:“什么人躲在树上?”
下一刻,一个黑影从上空疾冲而来,及近才看清此人双手各持一把短柄弯刀,破空横劈向两侧,树下二人向后急掠躲闪,将将避开那凌厉刀锋。
来者落地后毫不迟疑,朝着刚才喊话的曹立连招杀去。二人对抗几招,搏斗间他看清了喊话人长相,神情一愣,居然当即弃战就跑。
先是抱着杀意劈刀进攻,突然间又着急脱身,时昀下意识觉得此人反常,立刻抽出匕首飞跑跟上去。
曹立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同伴对那人穷追不舍,自己倒不好干站着看热闹,便也追上去帮忙。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列后,双侧夹击拦住对方去路,但此人两把弯刀耍得悍猛,实力不可小觑,二对一的情况下居然都无法将其治住。
很快,时昀便察觉出对方弱点在于下路,并趁格挡空隙示意曹立,后者当即会意,转而进攻双刀男子的下路,趁其应接不暇时,时昀目光一凝,上前扭住对方一条胳膊,喀嚓一声关节响,直接给卸了下来。
曹立则趁机反扭其另一条胳膊,将人踩趴在地上,总算是治住了对方。
时昀蹲下,看着那张瘦长崎岖的脸冷声问道:“突袭我们就算了,怎么打到一半就跑了,什么意思?”
“好汉饶命,”那人求饶起来,“都怪这雾太大,我狗眼认错了人,误把两位大哥认成了仇家,误会一场,我给两位诚心赔罪!”
时昀没心思听他废话:“你是何人,你的仇家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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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板牙:“少侠何必多管闲事,先前我认错人袭击你们,随后又被你们卸了一条胳膊,咱们也算两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
时昀不语,伸手从其腰间拽下一块腰牌端详起来。只见腰牌一面刻有游龙,另一面则是个“三”字。他瞥了眼被押在地上的男子,见他神情似有慌张,心中顿时隐有猜测。
他将腰牌拿给曹立看,曹立一眼便认出这是万龙寨的腰牌,上面的数字代表匪首的排行,“三”便是万龙寨头目里的老三,他谅讶出声:“你是万龙寨的瘦三儿?”
对方听后眼珠子一转,立时硬气道:“没错,知道了本大爷名号还不赶紧给我松开,万龙寨你们惹得起么?”
曹立一听就要作势放人,毕竟他们此行任务便是伪装投靠万龙寨,岂能未曾进寨就先得罪了排行老三的山寨话事人?
时昀忙制止他,看着地上之人冷笑:“那你这复仇方式倒是独特清奇,怎么说也是万龙寨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会躲在树上等着仇家寻上门来?”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瘦三儿仍坚持放狠话,“一会儿我万龙寨的兄弟们就会赶过来支援,到时候怕是你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说来也巧,此话刚落,时昀便抬头看见白雾深处隐隐出现一点火光,那点火光由远及近渐渐跃动成一团,伴着一阵细微的脚踩落叶声,朝这边缓缓移来。
“来人了。”时昀低声提醒。
曹立紧张看向他,担心果真如瘦三所说是万龙寨的人来了,不禁用眼神询间是否立刻放人。
然而青年却冷静摇了摇头。
浓雾中的光亮越来越近,脚步声愈渐清晰,听起来不止一人。但奇怪的是,被压制在地上的瘦三儿并未呼救,反而一言不语,甚至有挣扎逃脱之意。
最终那火光却并未朝他们而来,只是偏斜着路过,由于大雾过浓,举火把的人并未看到这边还有三人。
浓雾可遮蔽视线,却挡不住说话声。那几人路过时,交谈声清晰可闻。
只听一人道:“这片林子里怎么雾气这么大,举火把也没用,啥也看不清,怎么找人啊?”
“我觉得也别找了,没用,人是半夜跑的,他那么了解下山路,估计早就不在山上了。”
“唉,”又一人感叹,“也不知道三哥哪条筋搭错了,干嘛想不开要离开万龙寨呢……”
先前的人呵斥道:“还叫三哥呢,他现在可是叛逃山寨的罪人,回头在大哥面前说话注意点,小心挨踹……”
说话声渐行渐远,直到四周重回寂静,被压制在地上的人亦不再挣扎。
时昀看向瘦三儿的目光已然阴沉,他让曹立将人翻过身去,伸手摸寻其随身携带的东西。果不其然,他在瘦三儿腰封中找到一张图纸,打开一看,居然是万龙寨的机关布防图!
他与曹立对视一眼,再联想方才那几人的交谈,当即明白了这个瘦三儿的鬼鬼祟祟是怎么回事。
时昀嘴角一扬:“正愁空手进寨显得没有礼貌——”他瞥了眼还在垂死挣扎的瘦三儿,幽幽道,“没想到大礼还能长腿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