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言笑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身边阿妙早就打起了小呼噜。
睡前她和时漪漪用稻草在灶台边地上厚厚铺了一层,把蒋大娘拿来的被褥铺上,总算是弄出一个睡觉的地方。
山里的夜透心凉,她们借着灶膛的余温,倒也不觉太冷。
时漪漪跟她诉说完白天在那小院里的诡异遭遇后,便精力不济,也沉沉睡去了。
只留言笑渔一人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尽管四肢百骸酸软疲累,头脑却一团乱麻似的,怎么也找不到入睡的感觉。
眼前一会儿是白日里被山匪围困的场景,一会儿又冒出瘦三儿那张色眯眯的长脸。使劲闭上眼,耳边又响起蒋大娘的声音——
“想不到吧,万龙寨二当家的原本竟是个救苦救难的医菩萨来着!”
“他的确贪财好色,但此人在寨子里却不可替代。”
……
言笑渔感觉自己像落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大网的四周被攥在好多人手里,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到他们不怀好意地说:“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她拼命挣扎,可那网越束越紧,就在她欲哭无泪时,突然看见一张俊逸英朗的面容,这张脸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下意识向他求救,可那人却无动于衷,甚至冰冷讥讽:“世家女子断不会像你这般自作主张、自不量力,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别放弃我..….”她低头哭求道,但那青年的脸也渐渐模糊起来。
言笑渔伸手想去留他,可一切都是虚空,她什么也抓不住,身上的网越缚越紧,那些收网的人也在冷笑中化作一片混沌……
“老言,老言,快醒醒!”
言笑渔忽然意识回归清明,她猛地掀开眼皮,昏暗中看清了时漪漪焦急的脸庞。
竟又做了噩梦!只是身体怎么还是动不了?
她低头一看,小阿妙正像八爪鱼似地紧紧缠在她身上,流着哈喇子酣睡呢。
“你快听,好像有人在拍院门!”时漪漪害怕道。
言笑渔屏神一听,果然听见院门被拍的声响,似乎有人在呼喊蒋大娘。
由于没有计时工具,她也分辨不出此刻的时辰,只看到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别怕,一会儿有危险你就抱着阿妙藏进那个大缸里。”言笑渔指了指墙角一口大缸,睡觉前她确认过里面是空的,很适合藏身。
她轻手轻脚把阿妙从身上剥下来裹在被窝里,蹑手蹑脚起身,趴到格子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拍门的人似乎很急,一声高过一声,连带着言笑渔的心也砰砰跳得厉害。
该不会是那瘦三儿贼心不死,半夜找蒋大娘要人来了吧?
就在言笑渔感觉大门要被拍散架的时候,最东头的房门响了,紧接着传来蒋大娘不耐烦的骂声:“催命啊,大半夜的,别拍了,你奶奶来了!”
一阵急促脚步后,传来院门打开的声响,随后一阵叽里咕噜的交谈声,言笑渔听不真切是什么内容。
她回身从灶台案板上抄起一把菜刀,藏身在门后,准备万一有人硬要闯进来,她就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言笑渔握刀的手心隐隐出汗,外面的声音却突然没了。她将耳朵紧贴门板,只听得哐啷一声似乎是大门合上了,却没有蒋大娘返回的步伐声。
蒋大娘跟门外的人走了?
接下来的夜,言笑渔和时漪漪十分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出去,只好来回检查确认门窗都从内栓好了,然后躺回草席上战战兢兢。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挨到了鸡鸣之时,窗外也微微有了亮光,言笑渔才听到蒋大娘开门回来的声响。
扭头一看,时漪漪搂抱着小阿妙,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这姑侄俩心可够大的。
剩她自己一人心里七上八下,干脆也不睡了,确认外面没什么可疑动静,便轻手轻脚解开门栓,到院子里烧起灶来。
她表面假装早起勤快,实则暗中观察蒋大娘房间里的情况,所以也没留意自己往灶膛里塞的是什么。
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都弥漫起一股呛人的浓烟。
话说蒋大娘刚在屋里躺下眯了会儿,就闻到一股烟味,那烟味越来越呛,猛然还以为是失火了,急忙跑出来查看情况。
只见院中一股浓浓黑烟正从那口露天大灶里翻滚着冒出,在静谧的清晨冲天而上,而那位新来的姑奶奶就坐在灶前一边抹泪一边猛猛添禾。
“死丫头,你在搞什么鬼?咳咳…….”
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蒋春花,把始作俑者吓了一跳。言笑渔连忙抻袖擦了擦被浓烟熏得眼泪直流的眼晴,起身热情笑道:“花姐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蒋春花叉腰怒骂:“那么多干柴不用,用这些被露水打湿的稻草烧火,你是想呛死我啊!”
“快给我起开!”说着,她把言笑渔挤到一边去,拾起一根木棍,将灶膛里正源源不断制造浓烟的稻草给扒拉了出来。
“这稻草容易烧着,惯用来引火的,但火生起来就得换耐烧的木柴。再说了,没看到稻草都湿了么?”
言笑渔前世只用过天然气,哪里知道烧火还有这些学问,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只得做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对不住,我就是想早起烧水给您洗漱用......”
蒋春花一夜未睡,心里又烦闷,忍不住骂起来:“烧火都不会,你是怎么嫁出去的?”
废话,原身可是漕运总督家的孙女、海盗世家大小姐,只会煽风点火,不会烧火。
正想着怎么把这一趴给揭过去,院门突然又被重重拍响,这次来人更加急迫:“蒋大娘,不好了,出事了!”
蒋春花动作一顿,撇下柴火,匆匆前去开门,只见门外一汉子急得瞪眼吡牙,语无伦次道:“瘦三儿跑了,大当家的请您过去商量怎么办!”
“什么叫跑了?”蒋大娘皱眉问道。
“就是,”来人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明白,结结巴巴道,“昨晚宴席上瘦三儿和大当家的不是吵起来了么,被您赶去劝住了,谁知下半夜他突然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咱们寨子的布防图!”
蒋春花听罢,二话不说就跟随那报信的匆匆离去。
只留言笑渔在灶前顶着一颗沾满烟灰的脑袋,呆愣愣地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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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跑了?山匪起内讧了?
突然间一丝兴奋涌上头来,也说不清是因为敌人自乱阵脚而高兴,还是单纯的八卦爱吃瓜,当下她竟也想跟了去看热闹。
但随即理智又重新占领高地——山匪头部人物携机密叛逃,整个寨子肯定会乱作一团,这不就是她们绝妙的逃生机会吗?!
她努力收敛起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转身冲进屋里,将还在均匀呼吸的时漪漪疯狂晃醒。
“漪漪快起来,强盗窝里狗咬狗乱作一团了!趁这个机会,咱们避开人往东去,从那边翻墙逃出去!”
言笑渔边说边把包袱绑到身上,从草床上抄起阿妙,准备就绪。
“狗?哪里有狗,我害怕狗!”被吓醒的时漪漪猛地坐起身,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状况,只看到言笑渔抱着娃要溜的架势,也赶紧提上鞋跟着往外跑。
可门还没迈出去,就见言笑渔的背影停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时漪漪急切问道。
言笑渔站在黑影里没有作声,她感受着怀里的滚烫体温和粗重的呼吸,方才那颗还在雀跃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
两个时辰前。
黎明前的夜是最沉重的黑,月色无几,楦城外一条官道上,一辆马车借着风灯微弱动荡的光亮仓促上路。
马车内,时运达安抚着面色惨白的夫人杨氏,长媳叶善才怀抱包袱倚在角落闭目养神,时三郎则担忧不安地看着窗外。
夜风袭来直扑到人脸上,却怎么也吹不干杨氏的泪水。
“……老爷,二郎他一个人留在楦城不会有危险吧?”
时运达安慰道:“放心吧,那逆子还算有点小聪明,又有功夫傍身,再说不是还有吴老板他们么,不会有事的。”
时晗突然不服气道:“爹,您刚才就应该说服二哥,让我留下来帮他!”
“哼,就你那好二哥,他能听我的?”时运达没好气道,“况且你当那山匪是好对付的?万一你再出什么意外,想要了你们母亲的命吗?”
时晗一时语噤,却不想这话又勾起杨氏的悲伤,她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我真是命苦啊,这一大家子,怎么,怎么就越走越少了呢......”
时运达心里更不是滋味。
身为一家之主,却在快抵达淐江时不慎摔断了腿,子女出事,他却什么也帮不上,能做的只有听从配合减少拖累。过往为人父为人臣,如今除了为家人提心吊胆,竟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短短几日整个人愁得像是苍老了十年。
但他此刻不能流露一丝脆弱,还要强作剩下几人的主心骨:“夫人莫要胡思乱想,漪漪三岁时,东庙的老和尚说她是富贵命格,八字逢凶化吉,那逆子肯定能把她安全带回来的。”
杨氏并未觉得有一丝安慰:“还有阿妙呢,她还那么小……”
“母亲,”坐在旁边的叶善才不知何时已睁眼,突然柔声细语劝道,“吉人自有天相,多想无用,思虑伤身,您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
杨氏用手帕拭了泪,双目空洞出神。良久,她悲戚地喃喃道:“还有阿渔,言老爷子把他唯一的孙女托付给我们,日后我们该怎么向他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