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厢房中,沈姨娘才将放在沈之柔肩上的手松开,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
沈之柔吸了吸鼻子,道:“姨娘…方才谢谢你为我出头…”
“嗐!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亲生的女儿,姨娘不为你出头还能为谁?”
“况且…”沈姨娘坐下来,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之柔,道:“你如今身后有周家做靠山,咱娘仨再也不用看着那谢氏的脸色过日子了!”
沈之柔一愣,还是将茶水稳稳接过,点了点头:“姨娘这些年受累了。”
沈姨娘没说什么,反站起身来,翻箱倒柜地找些什么,沈之柔见状连忙凑上前去:“我来帮姨娘一块找吧!”
“不用,你坐着喝茶便是,”沈姨娘推开她,从最底下的楠木柜中抱出一叠桑皮纸包,笑道:“这是姨娘托人找最好的郎中新开的求子药,花了姨娘不少银两呢!”
沈之柔接过那一吊药,心中很难为情,又不敢同娘说实话,便只能道:“谢姨娘如此为我烦心,只是李嬷嬷带给我那些还未喝完呢,姨娘切不可再破费了……”
沈姨娘哼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你李嬷嬷都同我说了,你怕苦,喝得不勤,因而这一回我央大夫多加了一味熟蜜,这下你只管放心喝了,对了,姨娘还给你买了些蜜果子,什么梅子枣啊的,你等会一并带回去。”
沈姨娘说着,又背过身去好一通忙活,沈之柔望着她有些微偻的背影,心中除了感动,更多的是愧疚。
她对不起姨娘这般为她操持。
眼眶一红:“姨娘…其实我…”
“虽说你在周家定是不缺这点蜜饯…”沈姨娘端了几个食盒走来,“但你小时候最爱吃湖绿巷那家小梅糕了,那家店关了好多年了,姨娘前些日子才托人打听到,那户人家现在竟然去做布料生意了,你说怪不怪?我又打点了一番,这才求来了这小梅糕的做法……”
沈姨娘揭开瓷盒,朝她送了一送:“你尝尝看,可还是儿时的味道?”
沈之柔拎起一块,小梅糕还是一样雪白,吃到嘴里又粉又软,抿开来,那股清甜比吃了一颗梅子还叫人难忘,唇齿间甜香绵长,热泪却止不住地滑落。
“阿柔,阿柔,你这是怎么了?”
沈姨娘叫将起来,连忙拿帕子去拭她的泪。
“没事的…姨娘…我没事,”沈之柔紧紧拥住她,“姨娘,柔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姨娘一怔,随即回抱住沈之柔,抚了抚她的背,声音里也夹着哽咽:“姨娘知道,姨娘知道,柔儿从来都是最乖的孩子……”
许是母女二人这拥抱来得迟了些,再松开时,两人都是一脸泪痕,不由得生出些沉默来。
沈姨娘又将那些药包糖包来回整了整,道:“你来这也有一会了,等会周二爷等你等得急了,你快些去吧,这些东西我等会叫下人给你送去。”
“没事的姨娘,我自己来吧,这求子药让下人知道了也不大好……”
“是,是,你说的也在理。”沈姨娘又帮她将大小纸包一齐提到院门前,才全然交给她,临别前又嘱咐道:“不管有没有行房事,这药都得每日一帖,知道吗?”
沈之柔心虚地点了点头。
看着姨娘回院后,她才往外走了走,她心里知道,周敬川别说等急了,怕是根本也不大想见她,还是先去看看阿兴吧。
*
周敬川总算将沈松远打发得差不多,这老头圆滑得很,不同于那些清高酸腐的文官,倒更像个市侩的商人,同他这一番周旋下来,话里话外都是巴结和讨巧,大有卖女求荣的意味。
也不知道这样的父亲,是怎么教出沈之柔这样一个傻子的。
哭哭啼啼、弱不禁风,手段没有一点,倒也是有,他不禁想起那一屉又一屉往翰林院送的新鲜点心,莫名心中觉得好笑。
沈松远见周敬川有些出神,眉眼都柔和许多,心下了然,很有眼色道:“周掌院可是想念小女了?她这会不是在她姨娘那就是在她弟弟那呢,你且等等,我派人去请她来。”
“不必,烦请沈大人派人带个路,我去寻她便可。”
见周敬川起了身,沈松远连忙跟着:“这沈府自是本官最熟悉,我来给周大人带路吧。”
……周敬川顿了顿:“也行。”
沈松远一路也没闲着,听得周敬川耳朵生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路过后花园一丛茉莉时,沈松远突然感慨道:“今年这茉莉怎的凋得这般快,还想着剪几枝,让她姨娘缝些香囊,给柔儿带回去呢……”
周敬川在那残花前驻了驻,问:“她喜欢茉莉?”
“是啊,是啊……”
沈松远见他终于有些兴趣,于是大续话头:“想当年,柔儿约莫才四五岁……不怕周大人笑话,那会我还在上林苑做一个小小的监署丞呢,有一回,江南进贡了一批宝珠茉莉,我点验了大半天,回家时熏了一身香,柔儿鼻子尖,说爹爹,娘说你当差去了,我怎么觉着你是瞒着我们,偷偷变成蝴蝶了?柔儿也要做小蝴蝶,跟着爹爹去采这香香甜甜的蜜!”
周敬川听他拿腔作调,手舞足蹈模仿着沈之柔,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沈松远接着道:“后来就吵啊闹啊,要这小花园中一定得种几盆她喜欢的茉莉,京中的寻常茉莉还不行,偏偏那年还恰逢盛京大寒,这满城哪里能寻得一盆江南来的宝珠茉莉?我都想要不干脆从御花中悄悄扣下几盆好了,反正每年江南来贡都有损耗,可这柔儿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又哭着喊着说爹爹,我不要茉莉了,我只要爹爹,我怕爹爹叫人抓了去,下了大狱,我便再也见不着爹爹了!”
周敬川见他两眼发红,看着倒是真心,与方才主厅那个老谋深算的模样很是不同。
“这之后我便想着,一定要给柔儿弄几盆干干净净的茉莉来,便四处找人打听,花了我当时小半年的俸禄,才得了这么几盆……后来我升了官,换了如今这座大宅子,柔儿舍不下这几盆茉莉,便也跟着搬过来了。”
沈松远平了平面色,有些尴尬道:“老夫多言了…叫周掌院见笑了吧。”
周敬川摆了摆手,道:“不会,沈大人和柔儿父女情深,本官很是动怀。”
言语间,周敬川瞥见前方残花败柳尽处,掩了半个清瘦人影,秋风掀起满地落叶,簌簌然滚到她脚边,就连那浅蓝马面上也开了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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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
沈之柔垂着头,抱一叠大小不一的桑皮纸包,没精打采地小步走着,不过三两步,那片茉莉便被她踢飞了。
周敬川敛眉笑了笑,只听得沈松远遥遥喊她:“柔儿!我们正寻你呢——”
沈之柔受了惊吓,没顾上怀中那几挂纸包,一应散了个干净。
“你啊,怎的还是这么冒失!”
沈松远朝她小跑过去,周敬川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等他二人赶到时,沈之柔已将那些纸包捡起垒好抱在怀中了,见周敬川伸手要来接,她摇了摇头:“妾可以的,不劳烦二爷了。”
周敬川手僵在半空中,佯装无事地收回,背在后腰道:“这些事情,怎么不叫下人来做?”
“是啊是啊,”沈松远连声应道,招手将一旁候着的小厮喊来,“还不快来将这些东西搬去?”
“这是姨娘亲手做的点心,我想自己拿着…”
沈松远有些无奈,还是笑道:“那也行,来,为父帮你拿。”
说着,手已经提了两挂大的走,沈之柔拦不住他,只好说:“谢谢父亲。”
“你这傻孩子,都是一家人,和父亲客气什么呢?我方才还同你家二爷聊到你小时候,非央着爹爹给你买那贵得不行的宝珠茉莉,那会怎么不见你同爹爹这般客气?”
沈之柔不免有些面热,想悄悄看看旁边周敬川的反应,却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前方去了。
沈松远两手各提一长串药包,摇摇摆摆凑上去,笑问道:“周掌院还想去哪看看,我和柔儿陪你一道逛逛。”
周敬川没理,沈松远又回过头来问:“诶…柔儿,你原先想到哪儿去,后花园这个时节都不大美了,早知你今天要来,爹爹就让人提前打理一番了…不对,这个方向,你是要去……”
沈松远蓦地住了嘴,倒引得周敬川侧目睨了一眼。
“爹爹,我去看看阿兴,你同二爷聊公事吧。”
沈松远明显有些不悦,但还是笑了笑:“也好,你快去快回,等会就要用午膳了!”
沈之柔点点头,不曾想周敬川这会却开了口,疑惑道:“阿兴?”
沈松远干笑着解释道:“是犬子沈崇兴,也是柔儿的姨娘所出。”
周敬川此前确是没大了解过沈家上下,只知道沈之柔是庶出,家中还有个嫡姐,倒是没怎么听说她还有个亲兄弟,想必那日谢停兰口中的阿兴,便是这沈崇兴了。
不由得转过身来,眉心微蹙道:“既午膳在即,何苦这会再跑一趟,今日也不急着回府,你与阿兴有的是时间见面叙旧。”
沈松远一脸完蛋了的表情,连忙解释道:“犬子身体抱恙,不便出面会客,因而都待在自个房里,所以……”
“既如此,也难得来一趟沈家,我便同之柔一道去探望探望吧。”
“不可!不可!”沈松远本想摆手来着,那两挂药限制了他,便只能一个劲地给沈之柔摇头使眼色。
沈之柔垂着眼,低低道:“父亲说得是,二爷…你还是别去了。”
周敬川默了默,而后才缓缓笑道:“看来在你的眼中,本官还不够格见你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