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川分明笑着,却叫一旁的沈松远都觉得脊背发凉,连忙打圆场道:“怎么会,柔儿只是怕阿兴冲撞了掌院您…”
又看向沈之柔:“柔儿,掌院既这般有心,你便陪着他一道去看看阿兴,爹爹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沈松远撇下这话,把那把两挂药塞给沈之柔,一溜烟没影了。
周敬川冷冷扫了一眼,也觉有几分不对劲,再回过头来,只见沈之柔又快被那小山一样的纸包淹没了。
才想抬手替她分担一些,想到刚刚的话,默默放下了,淡淡道:“你带路吧。”
沈之柔抱着纸包们,沉默地往前走。
没见到周敬川之前觉得还好,怎么见了他后,这些东西变得这么重,要人使出浑身解数去应付,才能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
等会见了阿兴,也不知道二爷会是什么反应,他位高权重、应当见过很多世面,有外人在时又总是温润有礼,所以沈之柔想,周敬川这个人,即使心里再嫌恶,也不会表露出哪怕一点。
对她,大抵也是一样的。
周敬川能做到冷静从容,可阿兴见到他这个陌生人未必不会失控,沈之柔纠结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想要提醒他。
周敬川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身来,两个人就这样生生迎面碰上,将那些纸包撞散了一地。
这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亲疏了,两个人都火急火燎地捞起来。
周敬川手劲大,不一会儿就捡起了大部分,见沈之柔正一脸惊惧地盯着他手中的药包,他有些无奈地提了一挂递给她,淡淡道:“其实身为男子,不该让你一个姑娘做这些。”
见沈之柔脸色越来越奇怪,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最底下的一包药漏了。
……左右不过几味药,是这沈家苛待她了还是他周敬川少她吃用了?怎么又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之柔已经蹲下,抽了条丝帕想将地上的药材都包起来,可那纸包破了个大洞,越漏越多,怎么捡也捡不完。
……是真的很笨。
“行了…你搭把手就好,我来收拾吧。”
沈之柔没听到似的,还在那一通忙活,周敬川叹了口气,还是随着她蹲下,将其他纸包放到一旁,撕了下摆一截长布。
布料嘶拉的声音终于叫沈之柔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他手中那段面料,震惊道:“二爷…你……”
“不是急着去见阿兴吗,别磨蹭了。”
周敬川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包漏了的药一并拆了,尽数倒在布料上,人参、当归、鹿茸……怎么净是些温热补血之物?沈之柔虽一瞧就是气虚血亏,可若贸然大补,反倒会伤了身体。
刚想提醒她一二,却瞧见里头掺了几颗菟丝子,这味药本身很常见,可若和这其他几味药加在一块,那就是一方名副其实的求子药。
周敬川一下便明白过来,但到底没点破,沉默地收拾着。
沈之柔见他不像能辨认这药的样子,这才猛然松了口气,柔声道:“谢谢二爷…对了,方才我不让二爷去看阿兴是因为……”
周敬川将布包打了个结,抬头看她:“因为什么?”
“阿兴小时候遇了火灾,半张脸都烧毁了,所以不大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周敬川怔了一刹,随即便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若你怕我吓着他,那我就在外面等你无妨,若你觉得我会被他的样貌吓到,那我要告诉你,我…”
“当然不是,不是这样的,二爷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怕你吓到他,不是的……”
沈之柔已经着急得语无伦次了,周敬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我都知道了,没事的,不要怕。”
沈之柔慢慢回过神来,想问他到底知道什么了,不敢问,一路静默地往阿兴房里去,周敬川提着那些纸包跟在她身侧。
到了门外,周敬川对她微微一颔:“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沈之柔向厢房走去,却在锁住的木门前停下脚步,竟又折回来,定定望他:“二爷…我…”
周敬川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却很清晰:“沈之柔,你是希望我去吗?”
沈之柔点点头,笃然道:“二爷,你这般温柔体贴,我想…阿兴见了你会开心的!”
温柔?体贴?
揶揄?奉承?
周敬川依旧不大想同她计较。但心情到底不算太坏。
沈之柔将他手中那些纸包接来,放在一旁石桌上,又唤了其中一个看门的护卫来守着。
随后又抬手去扯了扯他衣袖,周敬川垂眼量她:“怎么?”
沈之柔见护卫离得近,便只好凑近他,踮起脚尖,周敬川虽不解,还是微微弯下腰来。
沈之柔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二爷,我有一事相求……”
周敬川感觉耳朵被啄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道:“嗯,你说来听听。”
“阿兴年纪虽小,但很聪慧,劳烦二爷等会再陪我演一演恩爱夫…”
那个妻字将她生生卡住,还想说些什么来挽尊,便见周敬川已经直起身来。
她这番话,似乎惹他动怒了。
抬眼而望,只见周敬川从脖项一路红到耳根,甚至连青筋都微微肿起,沈之柔心中一颤,差点就想当场跪下求饶。
“二…”
周敬川僵硬地摆了摆手,径直往厢房走去。
沈之柔只好闭上嘴,欲哭无泪地跟在他背后。
解了锁,周敬川便兀自去推门,沈之柔一颗心还是吊着,默默贴在他身侧,时时刻刻防着,万一阿兴这回又丢个什么玩意出来,那就都完蛋了。
咯吱——
小屋内安静到仿佛能听见灰尘抖落的声音——
沈之柔总算安下心来,才拉上周敬川的衣袖,便被他轻轻挣开,还没来得及惆怅,又被他寻着牵住了手。
他的手心很热,将她好不容易冷静的一颗心又捂得暖烘烘的。
沈之柔引着周敬川走进屋内,只见里间一片昏暗,四下巡了巡,却不见沈崇兴的身影。
“阿兴…阿兴…姐姐来看你了…”
沈之柔一边轻轻唤他,一边往角落里探,不出她所料,阿兴果然又躲到衣橱里去了。
她抬起另一只没让周敬川牵着的手,轻轻叩了叩柜门:“阿兴,是阿姐,是柔姐姐,阿姐给你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你要尝一点吗?”
周敬川敛声垂眸,静静地打量她,衣橱里的人久久没有回应,可沈之柔还在不厌其烦地哄着。
沈之柔哄起小孩来倒还挺像个样子,比起谢停兰那一口一个黏腻恶心的柔妹妹,柔姐姐这称呼倒是叫他听得顺耳些。
两人在衣橱门前耗了足有半柱香,沈之柔手心都要捂出汗了,形容窘迫地看了看周敬川:“二爷,不然你先到一旁歇一歇…?”
“不碍事,我同你在这等。”
沈之柔还是觉得不大好,隔着一道柜门对阿兴道:“阿姐今日还带了位哥哥来陪你玩的,但哥哥要用膳了,阿姐过一会再来找你,好不好?”
周敬川眉心一跳,他何时说过这话?才想同沈之柔说不必顾虑他,便见那柜门往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越开越大,沈崇兴原本压抑的哭声也渐渐高亢,口齿不清地呜咽:“阿姐…真的…不要我了…”
沈之柔什么也顾不上了,撒了周敬川的手,跪下身去,一把拥住了沈崇兴:“傻孩子,阿姐不会不要你的,上次来的时候不是才和你保证过吗?不哭了…”
沈崇兴猛地将她推开,一脸愤怒地抬手指向一旁伫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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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川,厉声道:“那他是谁!是谁!”
周敬川屈膝俯就,环住了沈之柔的双肩,柔声笑道:“我是你阿姐的夫君。”
“阿姐的夫君…阿姐没有夫君!你就是个坏蛋!大坏蛋!”
“阿兴,不许胡言乱语,快给哥哥道歉!”
周敬川看向沈崇兴,神色肃然:“无碍,你继续说。”
沈之柔心都要跳出来了,颤声道:“二爷……”
周敬川轻抚了抚她的肩:“没事的,让他说完。”
“阿姐嫁给你一点都不高兴!她一直哭!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阿姐不会哭的!如果是停兰表哥,一定不会让她掉眼泪!”
“沈崇兴!别再说了!”
沈崇兴从来没见过阿姐这样愤怒,红着眼闭上了嘴巴,又委屈又不甘地看着她和周敬川。
周敬川也被沈之柔激切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只见她眼眶湿红,身子不住地发抖。
今日出门得急,身上也没带手帕,扑了空,周敬川只好将衣袖抬到她面前,道:“你不嫌弃的话就擦一擦。”
沈之柔这才抬起一双泪眼,满脸内疚:“二爷,阿兴还小…他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和表哥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
周敬川顿了一顿,才郑重道:“嗯,我相信你。”
又侧目去问沈崇兴,语气和缓:“阿兴,你今天第一次见到我,怎知我是个坏蛋?”
沈崇兴一怔,撇起嘴:“你就是坏蛋,你让阿姐哭了!”
“哦,你可曾亲眼见过我让你阿姐哭了?”
“我…我…你看着就是坏蛋!”
周敬川笑了笑,无奈道:“好吧,哥哥确实长得比较坏,那你呢,阿兴,你阿姐现在是不是也因为你哭了?那你是什么,也是坏蛋吗?”
沈崇兴嘴巴都瘪了,眼泪又要掉出来,心虚地去看阿姐,弱弱道:“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沈之柔扯出一个笑,温声安慰他:“阿姐没事的,阿姐永远不怪你,也永远不会不要你,这一次,要记住了哦!”
周敬川见他二人又和好了,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由勾起唇,循循善诱道:“你阿姐是个明理的人,所以哥哥觉得阿兴也是一样,对吗?”
沈崇兴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了!”
“那么阿兴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别人,也许是有人看到哥哥惹你阿姐哭了,把这事告诉了你,让你要保护好阿姐?对吗?”
沈崇兴咬着嘴唇,沉默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肯定要保护好阿姐的……”
周敬川见他模样已经很明了,不再追问,径直起了身,沈之柔也拉着阿兴从柜子里出来。
这一通闹腾下来三个人都有点尴尬,沈之柔又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周敬川,他该用午膳了。
周敬川微微挑了挑眉:“你方才不是说给阿兴准备了很多点心吗,就吃那个吧。”
沈之柔两手空空,才想起来点心还放在李嬷嬷那,抱歉道:“阿兴,阿姐给你做了很多桃花糕的,李嬷嬷保管着呢,阿姐晚一些再给你送过来,好不好?”
“不太好,你现在就亲自去取一趟吧。”
说这话的不是阿兴,是周敬川。
沈之柔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聋了,沈崇兴也不解地竖起眉,小声斥道:“你凭什么命令我阿姐!”
沈之柔听得冷汗直流,赔笑道:“没事,没事,我去取,二爷…正巧,我先送你去用午膳吧?”
周敬川皱着眉,却笑道:“那阿兴怎么办?”
沈崇兴也眨巴了一下眼睛:“对啊…不对…”
“你去吧,我在这里陪着阿兴玩。”
沈之柔:什么?
沈崇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