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柔川(先婚后爱) > 22. 归家
    他俯身,堪堪挨近沈之柔的鼻尖,她呼出的气儿也如这朦胧天光,淡极,扑在他脸上,像小猫挠痒,然而那呼吸却戛然而至,又像被狠狠抓了一道。

    周敬川刹那间清醒过来,反唇相讥:“…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他没起身,仍自低眉凝视她,只见沈之柔终于舍得掀开眼,眸子湿亮亮的,洗过一般。

    沈之柔声音发抖:“二爷…我不是故意的…”

    周敬川轻笑了声,不再看她,舍了美人榻,兀自踱至案前坐下。

    沈之柔自然是一骨碌爬起来,紧紧跟上,柔声道:“我让人沏些茶来。”

    周敬川叫住她:“不必,我来此是有事同你说。”

    沈之柔又踮回他身侧,道:“二爷只管吩咐。”

    “昨夜我醉了酒,约莫是行了些不妥之举,你无须放在心上。”

    沈之柔一怔,而后才缓缓道:“二爷并未做什么不妥之事…”

    周敬川微眯起眼打量她,不过片刻便收回,冷冷道:“没有最好。”

    沈之柔心中腾起一阵不安,下意识想逃离,于是又道:“二爷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去准备些糕点…”

    周敬川瞧着她那殷勤的背影,不由得沉默了。

    沈之柔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她是觉得他有多稀罕这一口糕点,全府上下数十个厨子,非得她天天这样忙前忙后的算什么事?

    本想同她说自己其实不怎么爱吃糕点,依稀想起以前也劝道过,根本拦不住。

    他发觉沈之柔这人还是有点意思,表面上看着柔柔弱弱唯唯诺诺,骨子里犟得很,九头牛也拉不住那种。

    ……

    “行了,别忙活了。”

    只见沈之柔身形一僵,转过身来,又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他是真烦她这样。

    “你收拾收拾,今日我已告了假,闲来无事,便同你一道回沈家看看吧。”

    说罢便起了身,人都要走出房门了,沈之柔还愣在原地。

    擦肩时,沈之柔才朝他郑重一揖道:“谢谢二爷!”

    果然是小姑娘,藏不住一点心事,方才还要哭不哭的,这会又像吃了蜜枣一般,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周敬川只是颔了颔首,背过身时,才淡淡笑了笑。

    转眼间便是辰末,沈之柔换好了周敬川命人送来的衣装,月白立领斜襟长袄下,露出一段浅湖蓝织金马面裙,淡雅而不失奢贵。

    李嬷嬷嘴都快笑裂了:“姨娘这一身可真好看,这才像个官太太嘛!”

    沈之柔见四下无人才松了一口,小声斥她:“嬷嬷失言了,不可再这般胡说。”

    李嬷嬷一边给她别珠钗一边笑道:“二爷院里就姨娘一个,这和正牌夫人有何区别?只不过姨娘到底吃了这庶出的亏,他周家又这般显赫,要老奴说啊,说不准二爷也是想娶你为妻的,只不过那尚书夫妻二人规矩太多……”

    沈之柔把住她的手:“嬷嬷,别说了。”

    虽嘴上阻拦,但听嬷嬷这样一说,心中还是暗暗生出些遐想。

    不由得想起今晨在美人榻上的那两次惊醒,她不明白,周敬川为何一会温柔地为她盖被子,一会又要冷冷地出言讽刺她,如果她是周敬川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否就拥有资格,在周敬川拂身而去的那一刻伸手留住他,气势汹汹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姐姐会这样说的,龚姐姐也必然会的,不,不止,她想起龚姐姐昨日谈起和宋大人相识相恋的往事,她想,以龚姐姐的性格,早该在宋大人第一回为她盖上被子的那会,就紧紧拥住了他。

    可她能拥住的,只有那条锦被。

    “姨娘瞧瞧,可还满意?”

    李嬷嬷簪好发髻,拍了拍她的肩。

    沈之柔抬起眼,只见前方的铜镜中模模糊糊勾勒出一张脸,一瞧便是精心打扮过的,却叫她有些陌生,仿佛那镜中人不是她。

    “姨娘,发什么愣呢?”

    “嬷嬷,我们走吧。”

    “诶,诶……”

    李嬷嬷总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急急挽上她的手臂。

    出了院子,便见周敬川一行等在红廊边上,他亦身着一袭圆领月白长袍,缀以湖蓝纹饰,见了她,微微一颔。

    策风远远牵了匹白马来,不似她昨日看到的那匹,凑近了些,日光落于那雪白皮羽上,竟隐隐泛出些温润的银光。

    周敬川利落地翻身上马,垂眸望她。

    “喜欢这马?”

    沈之柔怔怔地点了点头。

    “它叫燕青。”

    “燕青…好名字。”

    周敬川扬唇一笑,抬首正视前方,轻提缰绳,燕青四蹄腾起,凌风而去。

    他策马绕开朱红长廊,白驹月袍之上,墨发束成高髻,少了乌纱,却多了几分少年气。

    李嬷嬷掩着嘴偷笑,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梭巡,等周敬川行了好一段才来撺掇她:“姨娘,该上轿了,再看啊,就赶不上你家二爷了!”

    沈之柔这才急忙上轿,红着脸解释:“我只是在想,一匹白马为何取名燕青…”

    “姨娘只是瞧着那白马好看吧!”

    沈之柔笑着推搡她,“是…也不是啦!嬷嬷!”

    李嬷嬷笑容却渐渐涩然起来:“姨娘,老奴好久没见你这般笑过了…”

    “瞧着你和二爷这般恩爱,老奴真心为你感到欢喜,这从前的日子再不好过,往后也都好过了,姨娘…二小姐,老奴希望你能一直顺遂下去……”

    “我会的,嬷嬷…”沈之柔挽住她的手,婉声道:“我不会忘记嬷嬷对我的好的。”

    *

    轿子一路缓行,不知不觉也到了沈家,沈之柔满心欢喜地掀开轿帘,却没想到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周敬川。

    他居然等在轿外,还抬起一只手,作势要来扶她。

    周敬川身后便是沈松远和沈夫人,沈夫人依旧慈祥笑着,沈松远则是喜上眉梢,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

    沈之柔低着眉,伸手搭了上去,甫一踏梯而下,周敬川便反手牵住了她。

    沈家夫妇见状连忙迎上来,沈松远覷了一眼旁边停着的燕青,谄媚道:“周掌院,想必这便是陛下钦赐给你的那匹贡马吧,瞧瞧这品相多好,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周敬川笑了笑,没说什么。

    沈松远尴尬一笑,收了浮夸,虚揽着他二人往里间走。

    沈松远向来如此,沈之柔早已见怪不怪,更无心批判。

    奇怪的人是周敬川。

    他陪她一个妾室回家探亲本身已算是破格。

    但,哪怕她是个不懂朝政的女子,也知晓这陛下赐马文臣是多大的殊荣,周家树大根深,不知道要招多少妒恨,周敬川平日里看着并非这般张扬之人,今日怎会一路驾着这御马招摇过市?

    她侧眸打量了一眼周敬川,只见他依旧神色如常,心中也随之安定了几分。

    周敬川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紧了紧手,垂眸来看她,启唇低声问她:“怎么了?”

    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有她能听见,沈之柔摇了摇头,只觉被他握住的左手有些发麻。

    沈松远见他二人这模样,不禁感慨道:“我家柔儿真是好福气,能得周掌院这般疼爱。”

    “能得之柔这样一位贤妾,也是本官的福气。”

    果不其然,沈松远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沈之柔心中却浮上些难堪,明明周敬川此刻仍紧紧牵着她的手,甚至在父母面前都给足她体面,可他越是这样周到体贴,越叫她觉得他只是公事公办,并非真心,无论将她换了谁,周敬川都是一样的。

    可都说酒后吐真言,昨夜在轿中,周敬川那样问她,关心她,总不能也是逢场作戏吧?

    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怎么周敬川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叫她跟着七上八下?她为何这般不争气?

    沈之柔一颗心又沉下来,可周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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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始终温和笑着,一会提醒她注意脚下石阶,一会又牵她在他身侧落座。

    沈松远来来回回扯了些寒暄家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柔儿,你娘亲天天念叨你,你要不……”

    不等父亲说完,她居然就失礼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道:“是,女儿这就去看看娘亲。”

    周敬川不由蹙眉看她,沈松远显然也吓一跳,顿了顿才笑道:“好好好,快些去吧。”

    沈之柔逃也似的奔出主厅,无头苍蝇般在外头乱转了几圈,才堪堪平复好心情,准备去找娘亲。

    谁知这一去倒是先撞上了沈之华。

    沈之华拦在她身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拍手笑道:“柔妹妹,你今儿可真是光彩照人啊,这织金花缎可是好东西,姐姐我都没穿过呢!”

    “不过也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的料子净绣些花啊雀的,若是绣几只凤凰岂不更相称?妹妹你说是不是?”

    沈之柔绞着手指头,低声道:“这是二爷赏的,我…我也不知道该说好不好。”

    沈之华嘁了一声,叉起腰:“你现在是攀上高枝了,那周家二爷倒也宠着你,只怕你早将停兰哥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华姐姐…”沈之柔盯着她,认真道:“我既已嫁人,便与表哥再无可能,你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他了。”

    沈之华有些意外,好半晌才奇怪地看她一眼:“你当真不再心悦停兰哥哥了吗?”

    沈之柔心中茫然一片,换作以前,华姐姐这般问她,她应当义正言辞地说不喜欢,因为她其实喜欢,她明白自己心悦谢停兰,很多很多年。

    可这会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华姐姐,好像这句不喜欢说出了口,便如一盆水泼到烈日下,魂飞魄散,再也无法挽回了。

    沈之华再愚笨,竟也察觉了她的异样,难以置信道:“你嫁给那周敬川才两月不到,你怎么就……你这样对得起停兰哥哥吗?”

    沈之柔发觉自己许是脾气见长,听到华姐姐这话竟心中反骨陡生,音量也不受控地拔高:“姐姐自己喜欢他便好,为何还要来管我喜欢谁?我都已经听你们的话嫁人了!华姐姐!——”

    说到后头,沈之柔声音越来越低,染上一丝哭腔。

    沈之华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退,又凑上来拉住她的手,连声道:“柔妹妹,柔妹妹,我错了……”

    “你二人怎么还吵起来了?”

    沈夫人和沈姨娘一前一后,朝她们走来。

    沈夫人也意外地看了沈之柔一眼,而后便将沈之华扯到自己身旁,笑道:“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柔儿,你告诉母亲,发生何事了?”

    “哼,我们柔儿这般温顺的性子怎会好端端生那么大的气!我看许是华姑娘又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

    说这话的人是沈姨娘,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沈之柔身旁,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这下其他三人都木住了,沈之柔原本眼都红了,这会生生止住了泪水,试探道:“姨…姨娘…”

    “走,和娘回院中去,”沈姨娘拉住她,朝沈夫人微微一揖道:“夫人,这周二爷还在主厅等着柔儿呢,我先将她带回去梳洗梳洗,省得这副样子等会叫人看了多心。”

    沈夫人勾起唇,皮笑肉不笑的:“诶,你们快去吧……华儿,还不快送送你妹妹!”

    沈之华总算反应过来,这一个沈之柔一个沈姨娘原是是仗着有周二爷做靠山,所以才敢这般嚣张跋扈,气上心头,说什么也不愿意。

    待母女两人走远后,沈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华儿,你早该听母亲的,那停兰好是好,但到底…唉……”

    “母亲!停兰哥哥可是你的亲侄儿!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再说了,他如今做了探花郎,也到翰林院去就职了,指不定以后比那周二爷还出息呢!”

    沈夫人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啊,真是个傻孩子,也罢也罢,若你真能和停兰成婚,母亲心中这一块石头也就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