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川醉了酒,便只能同沈之柔共乘轿辇回周府。
原先还不觉得,毕竟周敬川已醉了个七七八八,可当轿帘真正垂下,只余他二人相坐而视时,沈之柔才后知后觉地面热起来。
白天她和李嬷嬷在一块时,这轿子相当宽裕,一路从从容容。
可这会对面的人换了周敬川,一下子就变得逼仄了,许是轿子太小,容不下周敬川这尊长身玉立的大佛,又许是她心中有鬼,就连对面而坐都这样惶惶不安。
好在周敬川醉了,大抵是真的醉了,轿内油灯昏昏如雾,她四周环了一圈,才敢在间隙里悄悄窥他一眼,只见他那张总是冷淡、矜贵、目无一切的脸孔上,倦倦地趴了两片红。
周敬川居然也会喝得这样醉,居然也会露出这种像是脆弱、像是彷徨、像是任人摆布的神情。
醉意也许会传染,沈之柔的脸越来越烫,终于捱不住似的,她掀开小窗纱帘,将半张脸都探了出去。
恰逢轿转巷角,她瞥见檐下一口蓄满清水的太平缸,圆月盛于其上,皎皎如画。
沈之柔盯着那轮水中月一寸一寸地出神,想到王瑞兰为蒋世隆拜月祈福,想到日暮西斜时,周敬川于楼台之上,远远望她,想到月色之下,醉酒的周敬川朝她缓缓而来……
想到更早以前,玉河桥心,美人榻侧,高宅深院,无边黑夜中,周敬川教她的,不要讨好,不要勉强,不喜欢萝卜就不要吃……
那喜欢呢?倘若她喜欢一样东西呢?倘若她喜欢的想要的是这天上的明月呢?
从没人教过她。
“你在看……”
倏然间,风一阵阵刺来,脸有一点疼,蹙起眉心,不近不远地,恰好看见那轮水中月被搅成一通乱白。
“你在看什么……”
周敬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下来。
清醒了吗?
她于是仓皇转身,将夜色藏在身后,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是…”
周敬川话未说完,轿身忽地一阵猛晃。
始料未及,沈之柔身量又轻,一个没扶稳窗棂,便直直往对面跌去。
……跌进了周敬川的怀里。
“妾唐突…”
“天黑路滑,小的方才险些撞上行人,还望老爷姨娘恕罪!”
帘外轿夫声音响亮,盖过了沈之柔的话语。
周敬川复又醉醺醺地开口:“恕罪…你也要我恕你的罪吗?”
“是,妾失礼,还请二爷恕罪……”
沈之柔颤抖着开口,想起身坐回去,才发觉周敬川不知何时箍住了她。
他醉了酒,也没用力,但她却没有挣脱的胆量。
她是妾,是一个没行过三书六礼、走侧门嫁入周家的小妾,她当初用那样不光彩的手段逼着周敬川纳她,今日也理应被唾弃、任人拿捏。
本质上,她与外头的轿夫没什么区别,都只是将周家当成了一个赖以求生的地方。
周敬川的臂弯越收越紧,他们之间仿佛越来越近,近到连同他身上那未散的酒气,都要揉进她的五脏六腑里。
她突然好想呕吐,不因为酒,不因为这近乎让人窒息的拥抱,只是她突然在这浓浓醉意中,清醒地意识到,她与周敬川之间,离得好远好远。
再不光彩,也走到今日了,她沈之柔哪有回头路?
于是轻轻回抱他,温声道:“妾心悦二爷久,求二爷疼惜……”
周敬川不知道醒没醒,闻言似是思忖一二,而后缓缓松开了她。
沈之柔有些无措,难堪地将手缩回袖管,想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又被周敬川一把抓住。
周敬川拢住她手腕,抬眼细细打量她,良久才柔声问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什…什么?”
沈之柔四肢百骸都僵滞了,长街嘈杂她听不见了,天上明月她看不见了,脑子万千思绪她也理不清了,人间一片空白,只有眼前这个醉着酒的周敬川是真实的。
可她没法回答,然而周敬川又问:
“你过得好吗?”
“我……”
“不好的话,要告诉我……”
“周敬川……”
沈之柔声音发颤,再张口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如果早一点……”
手腕上的气力一轻,俯眼而望,周敬川已经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已是破晓时分,宿醉后头有些晕沉,缓了缓,才惊觉这并非自己的床榻。
他怎会在沈之柔的卧房里?拧眉往一旁看了眼,见榻边空空,悄然松了口气。
周敬川翻身下榻,整了整衣带,便径直往外走,推开门前,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沈之柔卧在那张美人榻上,连条被儿也没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无声叹了口气,又折回去。
入秋时节,榻上薄被多填了些丝棉,掂在手里已有些份量,周敬川揽过那条薄被,放缓脚步踱至美人榻边,反倒踌躇了起来。
一看便知沈之柔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皱着,细看,似乎整张脸都是皱着的,仿佛叫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连熟睡时都是一脸愁容。
周敬川转念一想,这沈之柔原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样貌又生得不错,从小到大想必也没吃过什么苦,才养成了这样一派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模样,这会叫她睡了一夜不够软和的美人榻,又没有被子盖,想必整夜都是辗转难眠。
到底也是她活该,非要遭这个罪,偏偏将醉酒的他带入房中,就为了挣些薄面吗?
这样想着,心中难免鄙夷,便也顾不得其他了,将那薄被往她身上一盖。
其实他已经尽量小心,可没想到沈之柔还是醒了。
周敬川手一抖,慌忙往身后一背,别过脸去。
“二爷……”
沈之柔没醒透,声音恹恹的。
“嗯…”周敬川回过头来,低眉轻扫一眼:“有何事?”
沈之柔撑着美人榻要起身,没注意到身上锦被滑落,急忙伸手要去扯。
周敬川也看见了,方俯下身去捡,便同沈之柔迎面对上。
沈之柔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先松开手,后撤一步,不大自在地咳了咳:“你若没什么事,我便先回我房中了。”
沈之柔将被子团在腿上虚抱着,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恭谨道:“二爷去忙吧。”
周敬川听她这话,没由来心里堵堵的,也许是酒劲未过,于是大步一迈,挥袖而去。
酒意未褪,睡意已散,一到书房中,策风便端了碗解酒汤来。
周敬川一口气闷了,这才感觉脑袋里那团乱麻理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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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把瓷碗往书案上一放,冷冷斥道:“下回我若是再醉酒,不可让我宿在沈姨娘房中。”
策风下意识点头,又紧急摇头,有些尴尬道:“大人,昨夜是你自己要去沈姨娘房中的,属下没有……”
眼见周敬川脸色越来越沉,策风默默将嘴抿成一条线。
“无碍,你说清楚。”
“当时就是这么回事,大人你其实什么也没说,已经醉死过去了,但是呢,”策风一边拿手比划一边道:“大人你的这个手啊,它就扣在沈姨娘手上不放,这咱也不好拆散你俩这一对鸳鸯不是吗……”
周敬川揉了揉眉心,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好端端地怎么会去牵沈之柔的手?
难道是沈之柔?不,不,沈之柔的性子他算是摸明白了,脸皮薄胆儿也小,总不能是沈之柔抓着他不放……
罢了罢了,既已做了表面夫妻,放在明面上,若能叫长嫂那些耳目传些好听的话回去,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周敬川摊开书卷,只看了两行,心底又飘出疑惑,他怎么会牵着沈之柔不放?
莫非他惯着沈之柔演这出恩爱戏码惯上瘾了?哪怕醉了酒都没忘记……
他何时这般慈悲为怀了?
百思不得其解之间,脑海里恍然浮现一张旧时面孔,他这会才模糊地忆起,昨晚似乎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见到了十年前在山崖下救他的小孩,那孩子长大了,还和沈之柔长得挺像,他觉得这小孩不大对劲,愁眉苦脸,不像小时候一样活泼聒噪,所以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是不是过得不好?
然后便醒来了,在沈之柔的榻上。
所以也许他并非做梦,而是将沈之柔误认成了那孩子。
……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敬川掩卷起身,直往沈之柔的卧房而去。
李嬷嬷守在门前,见了他便笑嘻嘻地迎上去行礼:“二爷来了,老奴这便去叫姨娘。”
周敬川摆了摆手,轻轻推门而入。
沈之柔竟还卧在美人榻上,棉被在地上拖了长长一段。
他俯身拾起,再抬首时,沈之柔熟睡的面容骤然撞进视野。
她这会不皱眉了,神情是舒展的,周敬川将她没盖严实的被子重新掖好,这样下来,她也没有被吵醒。
日光透过白棉纱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仿佛又盖了一层新被。
睡得很香啊,沈之柔。
嘴角不知何时噙了一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周敬川沐在晨光中,静静端详了一会,沈之柔连睡觉也很老实,不翻身,也不说梦话,脸上的五官都没有一丝动弹,安静得像尊玉。
周敬川几乎可以断定,沈之柔绝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他凑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些,也许是一切都过于静谧,让他生出了一种欣赏美的错觉。
沈之柔无疑是美的。
但他并不是见色起意之徒。
为何会莫名龌蹉地,卑劣地,想要在这张脸上留下些什么。
往前数十年,沈之柔才和那个小丫头一般大,这种黄毛小儿,他不该。
可如今她也十八了。
她是他过了门的妾室,有何不可?有何不可?
周敬川静默地、缓缓地,折腰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