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妹妹?”
轿子对面坐了宋家夫人,举着条帕子,虚虚拍唤她。
沈之柔这才猛来回过神来,垂眸赧然道:“宋夫人,我有些出神,失礼了。”
周敬川在玉河桥上丢下的那句质问,仍然盘旋在她脑中,不依不饶地缠了她一路。
哪怕此刻轿中只有她与宋家夫人二人,她仍如惊弓之鸟,心有余悸。
宋夫人打量她一眼,掩面而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沈家妹妹生得这一副好皮囊,叫我一个女子看了都心生旖旎呢!”
“宋夫人才是花容月貌、风姿绰约,莫要折煞妾身了。”沈之柔恭恭敬敬道。
“你这丫头嘴可真甜,也别一口一个什么宋夫人了,我叫龚妙玉,算起来还年长你家二爷两岁呢,你以后便唤我龚姐姐,可好?”
沈之柔眼睛亮亮地看她:“龚姐姐名字真好听……”
龚妙玉笑意愈甚:“我家那些妹妹们若是见了你,定是欢喜得不得了!”
龚妙玉性子豪爽,一路拉着沈之柔闲谈,从玉河桥西聊到长汀街东,沈之柔叫她聊得笑语声连,竟将周敬川也抛在脑后了。
下了轿子,立于宋家门匾下,才远远瞧见周敬川和宋亦谦,策马垂鞭,徐徐而来。
周敬川翻身下马,只略略扫她一眼,便叫沈之柔整颗心又提起来。
龚妙玉见她脸色煞白,低声问:“沈妹妹可是身子不舒服?”
沈之柔摇摇头:“我没事的,谢龚姐姐关怀。”
“待会见了姐妹们,你若有任何不舒服,切莫忍着不说,知道吗?”龚妙玉轻拍了拍她的肩。
宋亦谦一下马便窜到龚妙玉身边,被她另一只手扬袖拍开:“你和周大人自个玩去,别打搅我们。”
宋亦谦嘴一撇,又扭头回去寻周敬川,可谁知周敬川早已闲庭信步而去,先他们一步进了宋家。
“不儿,这到底谁家啊?周兄!周兄!等等我——”宋亦谦骂骂咧咧地跟上去了。
沈之柔亦跟着龚妙玉一路向前,在一处戏台前停下脚步。
她抬目而望,为这寂寥家宅中陡然生出的歌台舞榭而小小震颤了一下。
“姐妹们!出来听戏了!”
只见龚妙玉双手凌空一拍,一群花衣倩影便四处涌来,排排入座后,沈之柔心下一量,竟有十来个。
这些都是宋大人的妾室吗?那可真够……福泽深厚的。
她自然不敢出言评判,在龚妙玉身旁拂衣坐下。
父亲官升光禄寺卿那一年,家中大宴宾客,也请了戏班子来演出,只不过她是内宅女眷,便只能远远地同母亲、娘亲还有华姐姐一块,隔帘而望。
唯有男宾有资格坐于台下,可戏还未开场,华姐姐便没了身影。
不一会儿台上弦鸣管急,粉墨登场,沈之柔瞧见停兰哥哥身旁,多了一袭黄衣。
戏散后,华姐姐被父亲母亲狠狠训斥一通,但到底也只是训斥。
华姐姐这人有处极好,就是无论父母亲如何责骂,她都不往心里去,还笑眯眯地问她:“柔妹妹,今日的戏唱得如何?”
她觉得华姐姐像只黄色的金灿灿的小蝴蝶,停兰哥哥则像棵新生的杨柳,小蝴蝶绕树找寻花蜜,找不到了就要气鼓鼓地流泪,于是她想,再冷然的杨柳,也总会为之轻抖一抖翠绿的枝条。
这就是她看到的戏。
其实无论是华姐姐、停兰哥哥,还是她,都不曾意识到,那并非只是一场戏。
龚妙玉轻轻拍她,这才将她拉回现实。
“沈妹妹又在想什么呢?总是出神,可是不喜欢听戏?”
丝竹声停,沈之柔淡淡笑道:“从前家中听戏,我们女眷总是要到远处去看,今日能坐在台下,还要托龚姐姐的福。”
龚妙玉有些惊奇地看她一眼。
新的一折戏又开始了,台上咿咿呀呀,龚妙玉于是凑到她耳边道:“你家周大人不曾告诉你吗,这是他专门请人安排的,只不过借了我们家的院子,要说起来,是我们姐妹托了沈妹妹你的福才对!”
沈之柔脑中一白,四下茫然。
爹爹呵,恁忒心偏,把一对鸳鸯强拆别——
台上,王瑞兰愁肠难断,焚香拜月。
台下,沈之柔举目四巡,终于在身后厢楼回廊尽处,透过那半卷珠帘,找到了周敬川。
周敬川原本在同宋亦谦饮酒,莫名地,舍了酒杯,也往楼下垂眸望了一望。
一月前,赏荷宴上,他在桥上垂目,也是这样,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沈之柔。
只因那张脸,眉目之间与他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心中不是没有过怀疑,可沈之柔性格拘谨沉闷、老实可期,叫他很快打消了疑虑。
可今日再这般远远看她,也许是醉意使然,只见那双平日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里,竟怯生生流露出一丝光亮来。
边上的宋亦谦睨他一眼,嗑着瓜仁打趣道:
“天老爷啊,周兄这情深意切的模样,可不比台上那蒋世隆来得逊色,差点忘了,这戏子是假世隆,你周敬川可是真状元啊!”
周敬川回过头来,默默饮了半杯酒才道:“宋大人且专心看戏。”
宋亦谦也喝了两杯,酒劲上来,喃喃道:“这出拜月亭我同夫人看过不下十次了,若再看下去,我都要怀疑龚妙玉是不是暗恋你这个周世隆了!”
周敬川险些被酒水呛住,喝他:“不得胡言乱语!”
宋亦谦笑道:“开个玩笑罢,我说真的,前些日子你让我家夫人给沈家小姐递拜帖,完了又说不行,怕尚书夫人怪罪她,今日又专门叫这戏班子演了一出这郎情妾意恩怨绵绵的拜月亭,这种戏码小女儿家最爱看了……”
“戏目是策风安排,我不曾插手。”
宋亦谦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又莫名瘪了瘪嘴,接着道:“但要我说啊,这出戏选得其实不好。”
周敬川面上不显,却暗暗捏紧了酒杯。
“此言何意?”
“一看你便没在认真听,没听见方才王瑞兰那个声嘶力竭啊——”
“爹爹呵,恁忒心偏,把一对鸳鸯强拆别——”
宋亦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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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着嗓子学了一段,给自己憋得满脸通红,没忍住笑了。
周敬川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添了新酒,一饮而尽。
宋亦谦赶紧求饶:“周兄,我醉酒糊涂了,糊涂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只是觉着周兄你心胸广阔,处理起这个谢停兰啊,那是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半点活路不给人留!我就佩服你一点不拿沈小姐开罪,要换做是我,指不定要和龚妙玉闹上几个通宵的。”
“谢停兰纠缠她罢了,与她一个小女子何关?”周敬川声音很冷。
宋亦谦给他斟满酒,也给自己满上,两人一杯接一杯,不再言语。
酒过三巡,戏已落幕,只见天色垂垂,一轮新月悄然爬上树梢。
“周兄,周兄,醒醒,该带你家沈姨娘回家了!”
宋亦谦推搡了周敬川两把,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只能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可周敬川人高马大的,这楼下得踉踉跄跄,末了还往横梁上磕了一个。
宋亦谦心中一凉,只希望他明日不要记起是在宋家受的伤。
只不过他二人打娘胎就认识了,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周敬川喝醉。
宋亦谦总觉得这沈小姐与周敬川之间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儿奇怪。
总不能是周敬川犯了单相思,真将人小姑娘强留在身边,这会又借酒浇愁愁更愁了吧?晚风吹过脊梁,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绝不可能!
未出厢楼,便听得戏台前传来一阵欢笑声,不用想也知道,那其中笑得最开怀的,必然是他家龚妙玉。
月下楼台处,龚妙玉揽着沈小姐,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竟将那看着沉默寡言的沈小姐逗得花枝乱颤,笑得直不起腰。
宋亦谦很震惊,但更震惊的另有其人,周敬川似乎酒都吓醒了,虚指了一指:“那是谁?”
宋亦谦一瞧,只见手都指到天上去了,到底还是不清醒。
故意诓他:“周兄,那是月亮啊,月亮不认得啦?”
周敬川哦了一声,由小厮们搀着往戏台去,沈之柔原本还在同龚妙玉聊趣,余光瞥见周敬川正往自己走来,笑容便这样生生僵在脸上。
龚妙玉发现了她的异常,也抬眼望去,对上了宋亦谦那张欠欠的脸。
到底是夫妻,只需一个眼神就明了。
龚妙玉又看了看沈之柔,宋亦谦也看了看周敬川,两人眼一对,嘴一抿,都不住地点头。
“好了好了,沈妹妹,你家周大人来接你了,快些回去吧,好好歇息,咱姐妹两改天再聚!”
龚妙玉身旁的姨娘们也都纷纷附和,同她告别。
沈之柔谢过她们,便去寻周敬川,亭台舞榭不过十数步,走得却很艰难,月下晚风卷着秋意,迎面扑来,直挠得她心里毛毛的发痒。
明明秋意渐深,心中却如逢新春,似乎有些东西叫嚣着要破土而出,有点痛,有点苦,也有点清甜。
一切的一切,剪不断,理还乱,弄不清,道不明,可待她走到周敬川跟前,许是月光照见,竟都分外明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