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离周府虽有五里之远,可这送糕点的小厮眼见着去了快一个时辰,竟还没回院里来复命,李嬷嬷不由得有些担忧。
相衬之下,倒显得沈之柔格外平静。
李嬷嬷以为姨娘有自己的打算,才想问些什么,眼一尖,瞥见院外急匆匆奔来一个身影。
正是那前去送糕点的小厮!
只见那褐衣小厮两手空空。
她两眼发亮,三两步凑上去,问:“如何?可是送到了?”
小厮喘着大气,一边摆手一边艰难道:“今儿二爷发了好大的火,让我没有命令不得再擅自前去翰林院,跑这一趟虽说收了你三钱银子,但二爷怪罪下来,我搞不好要丢差事的!李嬷嬷,下回我可不能再帮你干了!”
李嬷嬷有些难为情,心虚地回头看了沈之柔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认命似的又拿出一钱银子,这才将小厮打发走。
李嬷嬷回到她身边,愧欠道:“都怪老奴给姨娘出的馊主意,这二爷本来处理公务就疲累了,这下可怎么办啊!”
“这事说到底是我自己想做,李嬷嬷,你无需自责,还要多谢你为我找人。”
沈之柔一番宽慰她,不知为何,李嬷嬷心里更难受了。
“唉!二爷也是个脾气怪的,姨娘好心好意给他送些点心,怎会弄成这般!”李嬷嬷怨声连连。
沈之柔抿了抿唇,其实,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
周敬川那日教她,不必讨好任何人,或许也包括他自己。
也是,他这般身世显赫、才貌出众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甚至耐着性子对她好话说尽,她却非得这样一次次去招人烦,还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讨好。
可她还有什么法子呢?昨日与白疏雨相谈后,她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忧心。
白小姐不仅是白家嫡女,还是尚书夫人的表妹,论身世、样貌、性格,样样都比她好,她现在若是什么也不争,等白小姐真进门为妻了,她在周家,可还有任何立足之地?
手指又被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直到李嬷嬷惊叫一声,她才猛然将手指松开,指尖的伤口随之撕扯了一下。
她忍痛问道:“怎么了?”
“大夫人院里的菱秋,这大晚上的怎么来了,吓我一跳还以为见鬼了……”李嬷嬷幽幽嘀咕道。
顺着李嬷嬷的视线远远望去,菱秋那下巴要扬不扬的,脸孔映在月光中,确是有些诡异。
“沈姨娘,夫人请您去院中一趟。”
说完便转过身走了,衣摆还嚣张地抖了两下,李嬷嬷指着她的背影,低声骂道:“死丫头今儿个又抽什么风呢!这都亥时了,夫人怎会这个点找您?”
到了主厅中,只见尚书夫人独坐,沈之柔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尚书夫人先是招呼她坐,又面色和蔼地问:“没打搅到你就寝吧?”
沈之柔连忙摇头:“妾还未准备入寝,谢夫人关怀。”
尚书夫人饶有兴味地打量她一眼,笑道:“也是,沈姨娘忙着给二爷准备吃食,哪里顾得上休息?你说是吧?”
沈之柔眉心一跳,没想到夫人竟会知道此事,更有些难分辨出她这句话藏了多少明褒暗贬,只得悻悻道:“是妾自作主张了……”
“哪里的事,你不必处处如此谨慎,你能这般记挂着二爷,是他的福分。”
尚书夫人一边给她斟茶一边道:“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可惜了,出身到底是差了一点。”
沈之柔把着茶盏,大气也不敢出,一派低眉顺眼。
“昨日我那表妹还同我一个劲地夸你,看来你二人很是投缘啊。”
“白小姐性子爽利,能与她相识,妾也很欢喜。”
尚书夫人笑了笑,忖了一忖才道:“你如此温顺善良,若是寻常的贵女娶进来,指不定要受人欺负,若是疏雨,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见沈之柔难得犹豫起来,尚书夫人又轻抚过她的手,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刚嫁给二爷,你二人也正是感情深厚的时候,只是……”
尚书夫人轻扫了一眼她的小腹:“二爷如今也二十五了,换成寻常人家早就儿女双全了。”
沈之柔咬了咬唇,惭色道:“是妾不中用。”
“你也别太担忧了,我瞧着你一天天的憔悴样都心疼,你身子确是薄了些,赶明儿我让医官多给你开几帖药补补气血。”
“是,多谢夫人。”
“疏雨比你年长,若是进了门,你俩也能有个伴,她平日里最爱舞刀弄剑,说不准你这身子跟着她练练也能好些……”
尚书夫人越说越起劲,最后才定定看向她:“此事你意下如何呢?”
沈之柔一愣,夫人这是在过问她的意见吗?想来也只是象征性的随口一问,她哪能当了真,指点起这周家的江山来。
于是怯怯道:“此事怎轮得到妾来做主……”
尚书夫人早料到她会这般回答似的,又笑道:“也罢,我改日再问问二爷。”
“大嫂想问我什么?”
周敬川的声音凭空响起,厅内二人皆是一怔,沈之柔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他立于门边,身上官服未褪。
可周敬川不应该在翰林院吗?
夜风掀起青衣一角,直叫沈之柔乱了神,风过影进,不知何时,周敬川已俯于身侧,朝她探出一只手。
“大嫂若是有事,直接问我便是,你问她做什么,她一个小丫头,能懂得什么?”
尚书夫人抿了口茶:“我不过叫她来说些体己话……你既回来了,便先去歇息吧,今日有些晚了,我改日再同你商谈。”
“没听到吗?”
沈之柔当然听到了。
但她不太能理解周敬川的意思,只见那只手离自己又近了些,她打量了尚书夫人的眼色,又看了看周敬川。
“还不走?”
尚书夫人掩了掩眉心,用口型同她说:“快去吧。”
沈之柔这才慌慌张张要去牵他,但为时已晚,周敬川已经把手放下了。
手扑了个空,明知周敬川只是逢场作戏,心里不知为何也跟着空起来。
周敬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抬手往她那靠了靠。
沈之柔心中一惊,可到底不敢主动去触碰周敬川的手,只得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的罗青衣袖。
周敬川一怔,倒也没说什么,任由她这般扯着,出了厅门,又绕过长廊漫道,一路风声猎猎,便知秋意渐浓。
一片落叶飘到衣襟上,他下意识要拂去,抬手的刹那间才感受到,袖口上那股微小的气力流失了。
周敬川往前走了两步,迎风咳了咳:“她又为难你了?”
“没有的,夫人只是……”
沈之柔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将手指缩回自己袖管中。
“只是什么?”周敬川回过头来。
虽夜色深浓,但周家院子大,一路走来都有光,灯布得也讲究,不至于亮得失了月下清幽的意境,又正正好能照见周敬川面上的神情。
到底是微光朦胧,柔和了他的棱角,还是她又自作多情,误会了周敬川的周全?
明明将小厮撵了回来,明明说不准再送糕点,明明说过只当她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小妹妹,为何她总要这般痴心妄想。
有些怨怼自己似的,她又不自觉地去抠手指。
“你在做什么?”
周敬川边问边往回走,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倾下。
烛火远去,月光不再,周敬川挡住了所有的光,却似乎,也挡住了黑夜浓重。
她抬眼去看那双漆黑的高高在上的眼眸,见里头掺了一丝光晕。
周敬川微微皱起眉。
“你的手伤还没……”
“为何这般对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沈之柔完全木住了,不敢置信自己方才说了句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二爷……我……”
方才两人声音混在一块,沈之柔讲话又轻,他其实没大听清,不明白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她又一副要哭的模样。
“你一天到晚的,唉,算了。”
小姑娘就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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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川兀自往前走。
沈之柔静静跟在后头,不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周敬川亦是沉默,今夜宋亦谦带来的那壶酒,喝时没什么感觉,这会却渐渐漫上来些晕眩。
行至院中,周敬川便叫策风吩咐膳房熬点醒酒汤来。
沈之柔在一旁慎慎道:“二爷,您喝醉了吗?我扶您去歇息吧。”
沈之柔抬手去搀,被周敬川大袖挥开:“我又不是什么老人家,用不着你伺候,你回自己屋去吧。”
沈之柔两只手都落了空,回到房中时见李嬷嬷又要来问事,她竟烦闷得说上两句都不愿,将人支了出去。
指尖一阵阵生疼,眼见鲜血渗出素色丝绢,沈之柔干脆一把将它拆了。
疼痛有时候叫人清醒。
周敬川醉了,她可没醉。
周敬川前脚能将她的心意弃如敝履,后脚又能醉着酒给尚书夫人上演一出郎情妾意的深情大戏。
她怎么不能将计就计变本加厉地讨要一场亲密了?
为什么会觉得心里这么难受,比冒血的手指还叫人想要流泪。
好像再算计周敬川下去,自己就一点尊严也没有了。
可是在一个可以决定她乃至整个沈家命运的人面前,她到底需要什么尊严?
咯吱----
门开了。
她侧目而望,只见周敬川又一次立在门外,青罗衫换了白绫袍。
夜风再次飘起他衣袂,眼前人笼了层月光,却也像蒙了层白雾,叫人看不大真切。
“你的伤口,怎么不叫人来处理下?”
周敬川一张口,便将她拉回了现实。
沈之柔随意拿素绢裹住,才慢慢应道:“太晚了,没事的…我自己涂些药就好了。”
周敬川踱至她跟前,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随你。”
听他语气清清冷冷,便知再无半分醉意。
周敬川掠过她,径直走向那把美人榻,道:“明日还有公务,我先歇下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尽快歇息吧。”
“是…”沈之柔一边涂药,一边轻声道:“二爷公务繁重,身体要紧,若是不嫌弃的话,还是到妾的床榻上歇息吧。”
周敬川眉头一紧,少顷才冷冷道:“你年纪尚幼,不必事事如此心急。”
沈之柔手一抖,险些将整罐药粉都倒下去,涨红了脸道:
“我自然不…妾只是想叫二爷到我榻上歇息,我身量不足,睡这美人榻也许比二爷更合适些。”
周敬川原本闭着眼,听得这话睫毛都颤了颤,到底没睁开。
沈之柔也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只得手麻脚乱地将手指胡乱包好了,又起身去盖房中灼灼到让人无地自容的烛火。
房内最后一盏明烛被熄灭时,沈之柔听见周敬川的声音于黑夜中升起。
“我此前说过,你只管将周家当成沈家,事事都顺心而行即可。”
周敬川顿了顿,又道:“至于你我之间,你年纪小,理应我照顾你多些,你不必处处为我着想。”
沈之柔掀开被角,将自己整个蜷缩进去,明明周敬川言语温柔体贴,可她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周敬川对她坦诚,她或许也该坦诚一回才是的,可她怎么有脸面和他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无言相对,便只能又低低地应了声“好”。
黑暗中一切动静都格外明显,周敬川是没听出她这句好到底好在何处。
他是做了什么一天到晚的让她这么要死不活的?
唉……
欲要再次合眼时,唇齿间竟淡淡地溢出一股青梅的甜意。
此前解酒时,那块包在帕子里的糕点,他随意吃下了。
所以是因为这个吗?
“沈之柔?”
“……二爷?怎么了?”
“你茯苓糕做得很别致。”
周敬川抿了抿唇:“你的心意,我领了。”
“好…”
这会周敬川也听真切了,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