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中时分,翰林院早已下值,公署内空空荡荡,只有掌院房中灯还亮着,案上一人垂首而坐。
周敬川眉头微锁,凝神详审草拟的策题。不一会儿,抬起朱笔,方圈起一道不大合适的考题,便听敲门声传来。
“周大人,是我!”
是宋亦谦的声音,他按了按眉心,放下笔,道:“进来吧。”
宋亦谦提着一顶茶壶,大摇大摆地擦过门,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周大人未免太尽责了,回头让我爹爹知道了又要教训我哪哪不如你!”
周敬川淡淡笑了笑:“少贫。”
宋亦谦将茶壶往桌上一放,便去看周敬川方才拟的策题,边看边道:“啧啧啧,周兄不愧是状元郎呢,不说别的,这考题出得都比别人漂亮!”
周敬川眼皮都懒得掀,指向那道朱红:“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道题合不合适?”
宋亦谦左看右看,全无头绪,只得叹气道:“周兄心里不都有答案了吗,何苦过问鄙人的意见。”
“我说宋兄,你好歹是个学士,在这翰林院中,除了你我还能问谁?”
宋亦谦很受用,立马换上笑脸,认认真真来看那题,犹豫道:“陛下确实苦朝堂吏治乱象久矣,可这吏部……我说周兄,你怎会好端端地犯这种糊涂,这题目如你所批,万万不能留!”
见周敬川一言不发,宋亦谦又问:“莫不是陛下同你说了些什么?”
周敬川摇摇头,问:“这么晚了,你回公署做什么?”
宋亦谦给周敬川斟了一杯茶,笑道:“家中得了好茶,属下一心挂念着掌院大人劳苦功高留署院中,特意赶来给大人送茶。”
周敬川饮了一口,眉尾微挑:“确实是好茶,都有酒味了。”
宋亦谦闻声大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舍了公务,一同品起酒来。不消片刻,小小茶壶里的酒水便见了底,宋亦谦刚想起身喊人来添,便听见策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周敬川将人喊进来,问:“怎么了?”
策风手提一个精美的雕花食盒,道:“禀大人,周府送来些点心。”
周敬川点点头,道:“放下吧。”
宋亦谦一见那食盒,便拿腔拿调道:“周兄倒是个会享受的!”
周敬川白他一眼,又问策风:“我并未叫院中准备,可知是谁送来的?”
“听来的小厮说,应当是沈姨娘院中的李嬷嬷交与他的。”
周敬川嘴角浅勾了一下,很快便收回去,冷冷道:“让那小厮下回不必过来了。”
策风出去后,宋亦谦才一脸八卦地盯着那食盒,哀怨道:“我还当是周兄自个儿嘴馋,原是有家中美妾惦记呢,不像我家那几个小娘们,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游园赏花的,是一点也不把我放心上啊!”
又奇怪道:“所以周兄你方才那么凶是何意味啊?啧,还让人别送了,小娘子听完不得伤心死?”
周敬川扫那食盒一眼,冷笑道:“是吗?”
“当然啦!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以为周兄你对那沈家庶女心悦得很,一把年纪…不是,千年铁树…呃……”
见周敬川脸色越来越沉,宋亦谦默默闭上嘴,换了个说辞:“周兄你向来对婚姻大事谨慎得紧,难道不是因为钟情那沈家小姐才将她迎进门的吗?”
周敬川想喝口酒水,这才发现杯中壶中都已空空如也。
茶水叫人换了新的,只见宋亦谦还不打算放过他,仍话里话外地巴着他这点风流韵事。
“那会我不敢问你,现下看来,莫非真如京中传闻,你是让那沈家庶女下了药,两人生米煮成熟饭,这才不得不……”
周敬川差点被茶水烫到,拧起眉震惊道:“你说什么?”
宋亦谦顿觉自己说错话,连忙摆手:“只是听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荒唐。”
周敬川将瓷盏往案上一拍,斜了宋亦谦一眼,语气肃然:“你从哪里听来的?”
宋亦谦弱弱道:“就是家中夫人小妾们闲来无事,总爱扯些虚头巴脑的话……京中传闻纷纷扰扰,当不得真……周兄,你别往心里去。”
“还有别的传闻?”周敬川眉心紧锁。
“也有的说…是周兄你贪图那沈姑娘美色,所以才趁人之危…棒打鸳鸯…”
周敬川这回已是怒极反笑,让人脊背发凉。
唇瓣动了动,才缓缓说:“我趁人之危?我棒打鸳鸯?”
“我当然知道周兄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京中以讹传讹,说什么的都有罢了!周兄你年少有为,京中多的是盯着你的人。”
周敬川冷笑道:“是吗?真有意思。”
沈之柔在赏荷宴上落水失节一事,当日他便派人封锁消息。
然而这事却依旧不胫而走,不出几日竟再次传入他的耳朵。
结合那日沈之柔在船舫中求他的话,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沈家的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以此相挟,逼周家给沈家一个交代。
但他没想到谣言竟荒谬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谣言,沈之柔都知晓吗?
不禁有些烦闷。
鬼使神差地,看向她送来的食盒,打开看见是一碟茯苓糕。
他捏起一块打量,淡淡道:“你既知是传闻,便不要再提了。”
宋亦谦赔笑:“那是自然。”
“你家中那些…”
“我定让她们洗心革面,保证不再乱说话。”
“嗯,也不是…”周敬川沉默一二,才接着问:“你方才说你家中的妻妾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宋亦谦一愣,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回道:“平日里就是一块赏赏花,喝喝茶,下下棋,搓搓小牌这样的……”
“嗯,”周敬川喝了口茶,“若是有机会,让她们将我家……沈姨娘一块带上。”
“啊?”
若说宋亦谦原本有八分摸不着头脑,那现下已是有十二分了。
见周敬川挺认真,也全无怒气了似的,宋亦谦这才敢放纵自己那点八卦之心再流窜一二,笑道:“虽说我家那几个平日里总闲着,不像沈姨娘这般贤惠,但也都是些心思单纯的良家小姐。”
“我回去便同夫人说一声,让她改天给沈姨娘递个帖,要说还得是你周敬川啊,真是想得远,要想让这些谣言不攻自破,的确得让沈姨娘亲自出面。”
“不过说实话,这些传闻对你周掌院来说并没有多大影响吧,你到底还是心疼那沈姨娘!”
周敬川不置可否,只平静道:“既已将她纳为侧室,多少也该尽点责。”
宋亦谦连声说是,见他捏那块茯苓糕也不吃,酒水浓茶下肚,一阵饿意袭来,便盯着食盒问:“我吃一块不打紧吧?”
周敬川将一口未动的糕点搁在案上,道:“你都吃了吧。”
宋亦谦不禁心中腹诽,本还以为周敬川铁树开花了,如今看来不还是个顶闷的大葫芦,要他说,论官场他不如周敬川,论情场他可太如了。
这些话自然不敢说出口,三两口嚼巴完一块茯苓糕,唇齿间竟抿出一丝青梅的清甜。
他还以为自己味觉出问题了,又细细品了一块,发现果真如此。
“周兄,你家沈姨娘这茯苓糕做得好生奇特,赶明儿也教教我家夫人呗!”
周敬川眼见碟中茯苓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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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接一块被宋亦谦吃掉,竟越发不是滋味。
宋亦谦擦了擦嘴角的屑,又看向被周敬川丢在一旁的那块。
最后一块了。
“能给我吃吗?”他问。
没吃过糕点一样……
到底没有说出口,周敬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默默拿帕子将那块糕点掩了:“书案多灰尘,宋兄千金之躯,不便再吃。”
宋亦谦挺可惜,但看着一干二净的食碟也有些后知后觉的难为情,果不其然,周敬川又开始研墨了,俨然一副赶客的态势。
不能让这四块糕点白死,他决定了。
宋亦谦双手往书案上一撑,郑重道:“周兄,有一事我不得不和你坦白。”
周敬川眉头皱得更深,不解看他。
“你家那沈姨娘不是生得貌美嘛,所以我家阿云的表舅的姑姑的侄女的儿子……”
“说重点。”周敬川捏了捏眉心。
“重点就是你家姨娘和野男人……不是!是有个野男人似乎在纠缠你家姨娘!”
周敬川手中动作一顿。
“你继续说。”
“我可听说了,两人在荔江拉拉扯扯,就前两天的事,好巧不巧,那男子你我也认得的!”
“不必铺垫这么多。”
“是谢停兰,京城有名的才子,你记得吧,正好是今年的贡士,前些日子你我二人还夸过他文章写得不错,我都打听过了,他是沈家主母娘家的侄子,自幼便和沈家往来甚密……”
宋亦谦目光诚恳,拍着胸脯接着道:“我听闻此事后,便一心想着早些告诉你,只是碍于不知该如何开口,今日和周兄相谈后,也觉着这沈家姨娘不是那种能与人私通之人,或许是这谢停兰执意纠缠也说不定。”
周敬川神色始终无波无澜,眼神里也看不出任何怒或是怨,只隐约一股冷意直窜人心底。
好一会,宋亦谦才听见他说:
“嗯,我知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膳吃了什么一般。
他心中不由再次对周敬川肃然起敬,若是敢有野男人这般勾搭他家的小娘子,他立马提刀去见,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人挖出来。
“你还有事吗?”
周敬川搁下笔,抬眉扫了他一眼。
不对,不对。
周敬川这个反应不止是平淡,更像是……
“天色已晚,我不打搅周兄了。”
宋亦谦连忙抱起自家茶壶,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溜出去。
门好不容易快被他轻轻拢上了,又听见周敬川的声音厉鬼一样飘来。
“殿试的策题,你这两日若得闲,也去拟一份备选的。”
门一关,宋亦谦就后悔了。
他也真是闲的给自己找事儿。本来这备选策题让周敬川都出了就完了,答应夫人明夜一块去听昆曲的,这下好了,别说昆曲了,怕是连家也回不了。
周敬川和他同窗这么多年,就算性子再寡淡奇怪,他俩也算是半个兄弟了。周敬川不可能是在为难他,可陛下最终也不会选他的,就算辛辛苦苦做了又有何用呢?
宋亦谦望着沉沉月色,心中不免生出感慨。
他的才学、仕途不说天纵奇才,在同辈中也算佼佼,可偏偏有个周敬川这么多年都压他一头。
往前七八年,更年少时,他也曾一心装着治国平天下的壮志。
可这大好的一生全然献给朝堂又有何意义呢?
他提着茶壶走进黑夜里,不消一炷香,便能见到夫人和刚出生的小女儿,心中止不住地发甜。
唇间青梅的酸甜也仍未逝去,他甚至有些可耻地想,看来老天爷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