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之柔视死如归地盯着那碗梅汤,周敬川这才慢慢琢磨出来她似乎误会了些什么。
……
周敬川将梅汤端起来,默默抿了一口。
沈之柔眼睛都瞪圆了,愣愣地望着周敬川,好一会才道:“二爷……你……”
“你觉得我要毒死你?”
沈之柔听出他语气中带了些笑意。
后知后觉地面热起来,赧然道:“是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周敬川瞧着她脸色一会白一会红的,不知为何,心中竟品出几分兴味来。
在这无趣的周家里,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倒也不全是坏事。
只是这人,若是能再活泼一点就好了。
至少,不要这么怕他。
脑海中莫名闪过个身影。
从他在赏荷宴上见沈之柔第一面起,就觉得她眉宇之间似曾相识,但他很清楚,她不可能会是那个人。
但每每想起沈之柔如今才十八岁,就失了同她计较的气力。
周敬川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你若没什么事便回去吧。”
沈之柔微微一揖,但人还踌躇在原地。
周敬川睨她一眼,只见沈之柔毅然捧起那碗梅汤,一口气全闷了。
脸憋得通红,末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轻声对他道:“妾领罚。”
周敬川不禁失笑。
“你啊,倒是个实诚孩子。”
沈之柔点点头:“夫为妻纲,妾不敢不从。”
“妻?”
周敬川的反问让沈之柔再次红了脸。
“妾失言了……”
周敬川将笔搁下,忽而很郑重地问她:“沈之柔,你当日设计嫁我是权宜之计,还是是你娘家有意让你攀附周家?”
沈之柔一怔,弱弱道:“妾不敢……”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很重要。”
沈之柔猛然抬起头,同周敬川四目相对。
“今夜叫你来书房,是想告诉你,反正你我之间也无夫妻之实,你若心有所属,不如及时止损,不必将一辈子都搭在周家里。”
周敬川的话语如同一道惊天之雷,将沈之柔死死钉在原地。
直到手心都发汗,她才意识到,周敬川说了些什么。
按周敬川的性格,不会又在耍她吧…
周敬川见她久久不语,问道:“怎么?舍不得周家这株高枝?”
沈之柔磕磕巴巴道:“妾记得,新婚那日,二爷说过……”
“我说过什么了?”
“妾不敢说……”
“但说无妨。”
沈之柔深吸了口气,才道:“那日,二爷说,要让我余生在周家的每一天都悔不当初。”
周敬川大脑一白,逐渐反应过来是有这么回事。
心中也觉得有几分尴尬。
便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那日是我话说得重了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再说了,哪怕你真的有错,我又怎么会和你一个弱女子计较?”
沈之柔点了点头,诚然道:“妾知晓了,以后定不会惹二爷不快,至于二爷方才说的,妾感念在心,日后定当更加尽心侍奉二爷,但还请二爷切莫再说方才那样的话了,妾与表哥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沈之柔。”
她木木抬起眼:“嗯?”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扯谎,你若想让这事翻篇,就实话告诉我。”
沈之柔又不自觉地绞紧了手指,良久才下定决心道:“表哥…表哥他只是看在我们兄妹一场,不愿我给人做妾,这才有些着急罢了。”
“是如此吗?”
沈之柔再次笃定地点了点头。
周敬川看她眼神坚定,心中也猜个七七八八,大抵就是她这表哥心悦于她,然而沈之柔对他无意,因此才磋磨出这么些事来。
明明心中升起些许快意,偏偏话到嘴边却成了:“那你表哥恐怕要抱憾终生了,你在我周家这,就只能做妾。”
沈之柔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淡淡的委屈:“妾明白的。”
“但我……”
周敬川本想说反正他对男女之情也无甚兴味,以后府里大概也只有她一人,如此一来,她沈家想要的东西,未必得不到。
但这种承诺到底太重。
他更没有理由为着沈之柔与她的那几分相像,就如此偏袒沈之柔。
如今再看着沈之柔,他心中竟是有些糊涂似的,既不愿叫她彻彻底底地如了平步青云的意,更不愿看她白白地在这府里让别人糟践。
最好是从今往后,周家、沈家,还是什么表哥乱七八糟的,这些人都不能够再欺负她,若真要有人叫她难过,那也只能是他周敬川。
真是莫名其妙啊。
或许只是单纯怜惜她年幼、性格弱,又或许是讨厌这种唯唯诺诺。
总之,沈之柔一口一个妾自称着,渐渐的,让他有种这个人真的属于他了的错觉。
可他不太喜欢这种错觉。
于是语气又冷下来:“沈之柔,我对你不可能有别的感情,你不必想方设法讨好我。”
沈之柔心中一咯噔,但也没说话,静静站着,听他继续说。
“我以前有个妹妹,和你一般年纪……你大可将我视为兄长,而不是夫君。”
回到卧房后,沈之柔依旧在心里揣摩着周敬川的话。
什么叫作将他视为兄长?
虽然当时她一如往常恭恭敬敬地回应了周敬川。
但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明白。
过了一会,房门被敲响,她不由得有些紧张,是周敬川吗?
她还没想好如何去面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兄长”……
忐忑地开了门,见到的却是个小丫鬟。
心里莫名泄了气。
小丫鬟送了罐药膏来,说是二爷赏她的。
沈之柔将那瓷罐揣在手心里摩挲好半天,没弄懂周敬川这又是什么意思。
直到晚间梳洗时,从铜镜中照见,自己额上一个红印,才明白了周敬川的好意。
薄薄地抹了一层药膏,凉意细细密密地渗进皮肤,只觉脑中更乱了。
这一天,见了太多人。
让她别再管自己的阿兴,想带她远走高飞的停兰哥哥,还有……对她体贴到出乎意料的周敬川。
这一切给了她一种错觉。
好似她也能放肆一回,突破世俗的束缚,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可她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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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什么呢?
八岁那年阿兴意外受伤,但真正死在那场大火中的似乎是她沈之柔,她的人生理应要给阿兴和姨娘赎罪,再也不配痛痛快快地活着。
后来谢停兰告诉她:
柔妹妹是我见过最有才学的女子,不应困于灶台闺厨之间。你要去厅堂,去江湖,去这浩浩荡荡的人间,要写,就写千古不绝的诗篇。
自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谢停兰。
可今日在荔江,谢停兰那般凶狠地质问她是否喜欢上了周敬川。
她当然是不喜欢的。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谢停兰说过的那些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疑问。
若是在谢停兰眼中,她沈之柔连心属于谁的自由都没有,那他所说的江湖山水、浩荡人间,是否还算数?
然而,她如此畏惧着的周敬川,却冷冷淡淡地告诉她。
你若是心有所属,不必一辈子都耗在周家。
世上最尊重她心中所求的人,不是她深深爱着的谢停兰,更不是生她养她的父母亲,而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真是荒唐……
这般想着,慢慢的,沉沉睡去了。
翌日,沈之柔给尚书夫人请完安,便要到伙房去找徐嬷嬷学厨艺。
可谁知才到半路便遇着了。
徐嬷嬷满面春风,一摇一晃地迎到她跟前来,欠身道:“姨娘,以后我就是你院里的人了!”
沈之柔和李嬷嬷面面相觑,都不知其意。
徐嬷嬷于是解释道:“二爷说了,让我到姨娘小厨房去做主事呢,说来说去,这还得托姨娘的福啊,以后姨娘有事尽管吩咐老奴。”
徐嬷嬷犯殷勤犯得来劲,沈之柔有些不适应,声音还是怯怯的:“徐嬷嬷言重了。”
“诶!哪里的话!”徐嬷嬷特意躲着李嬷嬷似的,凑到沈之柔耳边悄声说:“这府上恐怕没有比我更知道二爷口味的人,姨娘以后有我在啊,定是会更得二爷的心呢!”
沈之柔脸微微红了红。
今日明明在院中学厨艺,按理说应当更自如些,设施好了许多,那木炭也不呛人了,却总觉得提不起劲。
徐嬷嬷像是生怕少说些话就要被辞退似的,一个劲地告诉她,这个二爷喜欢,那个二爷不喜欢。
她自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可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浮现一道声音。
周敬川冷冷地告诫她,你不必刻意讨好我,我只是把你当年幼无知的妹妹。
一不小心就走了神。
菜刀哐当一声,惊起一片惨叫。
在嬷嬷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将她团团围住之后,指尖才剧烈地传来一阵灼心的刺痛。
李嬷嬷关切的声音响起:“姨娘!你还好吗!”
她盯着不断往外涌血的指尖,第一反应居然是否认。
是很痛。但这样的痛,比起阿兴受过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阵异样的躁动。
“让一让,二爷来了。”
随即,手指被柔软的丝绢紧紧包裹住了。
沈之柔抬起头,对上了周敬川责备的目光。
“怎么切个菜也能伤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