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书房中。
周敬川端坐于横木书案前,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支素白玉簪。
门外传来策风的通报声。
他拿书掩住簪子,沉声道:“进来。”
“大人,晚膳时分已到了。”
见策风脸色有些窘迫难看,周敬川微皱眉头,道:“有事便报。”
“沈姨娘她…她还未回府……”
周敬川翻了翻书页,不甚在意道:“她年纪尚浅,这般眷恋娘家也是正常的。”
又轻咳一声:“此事不必让大嫂知晓。”
“属下明白,”策风犹犹豫豫的,“只是……”
周敬川不耐烦道:“你今日怎么回事?”
“姨娘她…未及酉时便已离开沈府了。”
周敬川翻书的手一顿,抬眼问:“现在人呢?”
“暗卫来报,说是姨娘和陪嫁嬷嬷一同去了荔江。”
周敬川眉头紧锁:“荔江?”
“暗卫说,姨娘去荔江见了位看着很年轻的白衣公子。”
“呵…”
周敬川不禁失笑。
策风见着那笑,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磕巴道:“大人不如先去用膳吧?”
周敬川冷冷道:“我不饿,你下去吧。”
策风一身冷汗地退下了。
从他在周敬川手下做事以来,大人身边别说一妻半妾的,就连个女子的身影都不曾有。
那日在玄清湖,周敬川竟让他去那落水女子的廊房外守着,已是让他十分意外。
后来那女子的嬷嬷给了他一把玉簪,叫他去请大人来。他这些年也帮着大人斩断了不少桃花,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个欲擒故纵的把戏。
可没想到大人居然真的去了。
又过了几日,那落水的女子便成了大人唯一的妾室。
他总觉着这位沈姨娘对于大人来说是不一样的。
沈姨娘人长得漂亮,待府里下人们也都亲厚,加之大人的偏宠,策风对她的印象自是极好的。
可那看着柔柔弱弱的沈姨娘,怎会做出私会外男这般荒唐的事来…?
他望着愈发黑浓的夜色,为这位年轻的姨娘捏了把汗。
毕竟大人虽出身文臣,看着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实际上……
策风脑海中浮现过一张张染着鲜血和惊惧的面庞,晚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策风这才远远地瞧见,院门前闪过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不是沈姨娘又是谁?
“沈姨娘!沈姨娘!”
策风连忙喊住她。
沈之柔见着策风先是一惊,而后是越来越深的恐惧。
她原以为周敬川今夜不会回府,眼下只怕是要完蛋了……
策风让一旁的婢女端来碗梅汤,道:“沈姨娘,今日二爷食欲不佳,还烦请你将此汤送去书房。”
沈之柔谢过他,双手托住木盘,直往书房去了。
进了门,只见周敬川正垂着眼,在纸上写写划划,神情端肃井然,仿佛没听到有人进来。
沈之柔屏息而行,将那碗梅汤轻轻搁在书案边上。
周敬川像是余光瞥到了,这才停下笔来,懒懒掀起眼皮,毫无波澜道:“回来了。”
“嗯…”沈之柔含糊应着,又莫名恭维起他来:“妾还要替家父多谢二爷赠予的字画。”
周敬川轻晒了一声,叫人听得心里毛毛的。
沈之柔罚站似的被晾在一旁,良久,见周敬川始终没有要怪罪她回府过晚的意思,便想寻个由头离开。
谁知甫要开口,便见周敬川长目生刀似的,眼神冷冷划过她的唇齿。
沈之柔当下就闭了嘴,将梅汤往前小小推了一推:“二爷若无食欲,不如用些梅汤,开开胃。”
周敬川扫了一眼,茶褐色汤面上,零星缀着几点桂花。
明知故问似的:“你亲手做的?”
沈之柔咬了咬唇,尴尬道:“…妾手艺不佳,明日向徐嬷嬷请教后,来日再做给二爷尝。”
周敬川笑了,看着却叫人心惊胆战,沈之柔不明白这句话哪里又得罪他了。
也许不在他眼前晃悠才是对的,于是微微一揖道:“如果二爷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妾就不打搅二爷处理公务了。”
周敬川不拿正眼瞧她,复又提起笔。
墨滴落在宣纸上,洇成一团乱麻。
沈之柔要推开门那一刻,他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沈之柔,你没有其他的话想说?”
难道周敬川都知道了?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猛然一抖,转过身,满脸惊慌地望向他。
可今日那几个轿夫都已打点过,至于她和谢停兰今日在荔江见面的事,周敬川怎会有机会知道?
不,周敬川也许只是在责怪她回府晚了……
沈之柔朝他愧欠道:“妾今日确是回来得晚了,又…许久未到市集上去了,瞧见那些个新鲜玩意,所以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是妾违礼在先,还请二爷责罚。”
“好一个责罚…”周敬川眉头微挑,“你说说看,我如何罚你是好。”
“我…我……”
周敬川冷笑着开口:“我来替你说吧。”
“按大雍律法,为妾者,与人私会通奸,杖八十外,发卖、囚禁或遣送回娘家,沈之柔,你想怎么选?”
“不…我没有!!二爷,不是这样的!”
“荔江酉时,风景宜人,郎君在侧,确是一桩美事,本官虽不解风情,到底没叫人打搅你,你可还满意?”
沈之柔往地上一跪,两眼通红,声音里染上浓重的哭腔:“那人并非什么郎君,而是妾的表哥。”
“表哥?”
周敬川的笑似乎更冷了。
“若是表哥,为何要遮遮掩掩,你今日回门,他怎么不到沈家去见你。”
沈之柔哑口无言。
周敬川继续笑道:“他明知你已嫁作人妇,还私下约见你,你可真是有位好表哥。”
……
“某非还是你主动约见的他?”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之柔犹豫着,要不要将沈之华供出去,但这样一来,也许会不利于姐姐的名声。
可今日她之所以会去见谢停兰,也正是因为沈之华。
离府时,沈之华凑到轿边,恳求她去见见谢停兰,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沈之华那样傲气的一个人,居然哀求她:“姐姐这些年待你也不薄,你就当成全成全姐姐,好吗?”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沈之华。
见沈之柔眉心紧锁久久不语,周敬川冷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沈之柔一张口眼泪就掉下来,抽抽噎噎的:“…妾既已嫁给二爷,心中便只有二爷一人,至于表哥,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二爷若不相信妾,不如将妾一条白绫赐死了罢!”
周敬川原本在喝茶,听到这话险些呛到,缓了缓才说:“你又想威胁本官?”
沈之柔强忍眼泪,哽咽道:“妾绝无威胁二爷之意,只是二爷既已知道妾去见了表哥,妾也没有辩白的余地,怕是只能以死明志……”
沈之柔说这话时,连肩膀都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真会装,周敬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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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他站起身来,信步踱至沈之柔面前,又微微俯身下来,一只手抬高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眼泪。
那些湿润的、温热的液体浸过他指腹,让他不得不注视起这双眼眸。
沈之柔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此时此刻,这双红肿的眼睛却莫名透出一丝倔强来。
多年前的濒死之际,他也曾见过一双相似的眼睛。
那个不认命的小女孩,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转眼间十年过去,那孩子长到如今,应当也和沈之柔一般年纪了。
他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静默片刻,便径直回到案前。
沈之柔仍跪伏在原地,听到一道冰冷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沈之柔,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
“是…”
“你的命对我来说没那么值钱,你要以死明志给我看,有没有想过,我未必想看。”
沈之柔:……
周敬川看她一脸吃瘪卑微的样子,莫名有些好笑,扬手唤她:“过来。”
沈之柔一骨碌爬起来,很听话地跟到他身侧。
周敬川淡淡扫她一眼:“研墨,会吗?”
沈之柔连声应和:“会的!”
见周敬川眼神往砚台瞟了一眼,沈之柔心领神会,托住墨锭便开始推按。
周敬川没有出声制止她,她便只好一直磨,一直磨。
不知过了多久,沈之柔的手腕已经酸泛得发软,却还是不敢停下动作。
“可以了。”
周敬川的话此时竟如天降甘霖,沈之柔感恩戴德地将墨锭放好,恭敬地候在一旁。
只听得周敬川冷不丁冒出一句:“酸吗?”
她连忙矢口否认:“不酸的不酸的,服侍二爷是妾的本分。”
“哦…”周敬川一笑,“看来你也觉得还没罚够?”
沈之柔不由得愣住了,后知后觉周敬川让她研墨原来又是存了心要来羞辱她。
心中委屈还未来得及泛上,周敬川又说:“那便再罚你将这冷掉的梅汤喝完吧。”
……什么?
还让她喝梅子汤吗?
她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端起那瓷碗的一瞬间。
她突然一切都想通了。
难怪策风要她送酸梅汤进来,难怪周敬川要颠来倒去地这样戏弄她一遭。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这哪是什么梅汤?这分明是要送她一命归西的毒汤。
她早该明白的,周敬川位高权重,怎么可能会听她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苦衷。
看着那碗丧命之汤,才终于敢在心里承认自己的卑劣。
今日在沈府门前,沈之华掀开轿帘的那一刻。
她想起的是新婚之日拦轿的谢停兰。
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跑到荔江去赴这个约,难道全然是为了所谓的成全沈之华吗?
所以周敬川真要她死,她还能有什么借口?
只是…只是…
她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所以,她不能死……
见沈之柔盯着那碗梅汤,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周敬川不禁蹙起眉,这女子一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一会又连一碗凉掉的梅汤也喝不得?到底是真娇气还是假倔强?
也罢,他是犯不着这般为难她。
周敬川原本想叫她不喝就拿出去倒了,谁曾想一个“不”字才出口。
便见沈之柔猛地将手上的汤碗往桌上一扣。
“妾还不想死,请二爷饶妾一命!妾愿为二爷肝脑涂地!”
周敬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