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川又一连来了好几日,院里的人再见着沈之柔,一个个都谄媚得不行。
只有沈之柔自己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敬川诚然是个正人君子,但不知为何,看他在那张美人榻上躺了一夜又一夜,沈之柔心中竟越发的不是滋味。
好在每日忙着和徐嬷嬷学厨艺,倒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细想这些东西,在那伙房里蒸上个半天,什么多愁善感都消尽了。
几日下来,基本功也学得差不多了,于是徐嬷嬷今日一见着她,便神秘兮兮地说:“今日教姨娘做清蒸鲈鱼,二爷可喜欢吃这菜了!”
闻言,沈之柔打起十二分精神,但这清蒸鲈鱼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相当考验功力,一模一样的步骤,徐嬷嬷蒸出来的鲈鱼鲜嫩爽滑,她蒸出来的则是又柴又腥。
半日忙活下来,总算是掌握了诀窍,和徐嬷嬷做的,竟也有七八分相似了。
徐嬷嬷平日总是板着脸,这会难得对她露出笑容:“不错,姨娘今日晚膳便可以试着做给二爷吃了。”
沈之柔谢过她,心中却暗自腹诽道,就算做好了,大概也是全落到她肚子里,二爷这几日根本没回院中用过膳。
但还是赶在晚膳前,蒸了条最大的鲈鱼。李嬷嬷才端出去,却在伙房外遇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沈之柔一眼便记出来了,是夫人院里的菱秋。
那菱秋今日态度比前之前好上不少,笑道:“姨娘这几日真是辛苦了,夫人让您今日一起用晚膳,快去换身衣裳吧。”
李嬷嬷暗暗吸了口气,待菱秋走后,才来同沈之柔说道,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高兴:“姨娘要熬出头了,这伙房我们以后终于是不用再来了!”
沈之柔心里倒没有想象中的喜悦,换了身得体常服,便往府中主厅去了。
丫鬟们在两侧引她,进了门,才看见众人已都在用膳了,她的目光落到一旁姨娘们的小桌上,找寻着自己的座位。
“沈姨娘?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给老爷夫人布菜!”
尚书夫人身旁的嬷嬷厉声对她喊道。
沈之柔连忙赶到夫人身旁,给老爷夫人各盛了一碗鸡汤,心中不免有些走神,
尚书夫人瞥了她一眼,道:“听伙房说,你这几日学得不错。”
沈之柔微微一揖,恭谨道:“妾不敢当。”
尚书夫人又看向身侧的周敬山,笑道:“老爷,你看,我就说这丫头伶俐又得体吧,那敬川原本多不着家一人,这几日是天天往院里跑呢。”
周敬山朝她微微一颔,淡淡道:“如此也好。”
这还是沈之柔第一次见到周家大爷,没想到看上去竟和她父亲一般大。
先前都是和尚书夫人打交道,夫人保养得当,看着年轻,便没什么感觉。
今日见着大爷才真切感受到,周家兄弟二人年龄差距如此之大,这样的兄嫂,和父母亲已没什么两样,怪不得二爷为了交差要日日来她房中。
想到二爷,沈之柔莫名便想到与他一同在院中用膳的情景,想到周敬川夹到自己碗中的菜。
那日周敬川说,让她将周家当做自己家就好,她那时便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这会才后知后觉想起,在沈家,平日里是不会有人给她夹菜的。
尚书夫人见她有些走神,便问:“沈姨娘可是忙碌一天,身子疲乏了?”
沈之柔连忙否认:“妾很好,方才只是想起父亲母亲了,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尚书夫人笑了笑,也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算算日子,你来周家也有六七日了,按理说这妾室是没有归宁的礼数的,不过你这几日为着二爷也是用心了,你既如此思念父母,便特许你明日回门去看看他们吧。”
沈之柔受宠若惊,俯身行了大礼:“多谢夫人、大爷。”
“那便不留你用膳了,快些回去准备准备吧。”
沈之柔喜上眉梢地回了院,李嬷嬷见着她那样都吓到了,毕竟姨娘在这周家举步维艰的,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还不等她问出口,沈之柔便先来拉住了她的手,激动道:“嬷嬷,夫人许我明天回家探望父亲母亲了!”
李嬷嬷也一拍大腿:“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奴这就去准备东西!”
然而这一夜,周敬川不仅没有回来用膳,就连沈之柔房中也没去。
沈之柔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分不清是为着明日要回门而感到兴奋,还是因为些什么别的……
闻了一天鱼味,所以那条清蒸鲈鱼最后她也吃不下,全让李嬷嬷吃了。
周敬川如果吃到了这条鱼,会露出什么神情呢?
是会冷冷地斥责她厨艺不佳,抑或是温柔地道一句,你本无需做这些?
她当真是一点也看不懂周敬川这个人。
这样想着,竟是更睡不着了,偷偷打量了一眼角落的美人榻,任窗外月光倾泻其上,空空荡荡。
又是一夜无眠。
天微亮时,沈之柔没叫下人,兀自起床梳妆了。
想拣些华贵的首饰来戴,拉开妆匣,却看见出嫁那日临行前,长姐送她的凤钗。
凤钗通身由赤金制成,羽翼上还镶嵌了数颗东珠,奢贵无比,怕是她所有的首饰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一支。
可那是凤……
新婚之夜上,周敬川讽刺她身为妾室竟然头簪金凤。
她惶恐不已。
错愕之余,才想起原是沈之华给她簪上的。
华姐姐为人爽利,不拘小节……许是无心之失吧。
还是默默将凤簪埋到了匣子最底层。
这样好的东西,给了她,也是不相配。
但还是仔细收拾了一番,怕打扮得清减了要叫娘失望,以为她在周家过得不好。
嫁来周家那日是一顶青幔轿送她,再登上这顶轿子,心境却不大相同了。
那日听到谢停兰的声音,心中到底是波澜不已的。
今日没有旁的念头,只想着等会就能回家,能见到亲人们,能见到阿兴。
这才发现从周家到沈家的这段路,并没有多长,那一日怎会走了那样久?
落了轿,一出帘门,便俯见沈家一众老小等在门口,破天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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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连姨娘也在。
按照礼节,姨娘本是不宜这般抛头露面的。
沈之柔原本从容端庄,见姨娘也在,反倒有些慌了神。
父亲母亲都到轿前去迎,沈之华却杵在原地不动。
见沈之柔走得近了些,沈之华这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柔妹妹去了这周家,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沈之柔垂着眼睫,朝她微微一揖道:“柔儿永远是华姐姐的妹妹。”
沈之华嘁了一声,自顾自往院里去了。
众人见状也都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到了厅中,沈松远立马端出一副慈父派头,嘘寒问暖了一番。
沈夫人更是心疼不已:“柔儿如今身为人妇了,可不比在沈家做女儿,这周家门楣显赫,规矩怕是麻烦得多,柔儿可还适应?”
沈之柔谨然道:“柔儿一切都好,谢母亲关怀。”
“我们柔儿样貌生得好,性格更是温婉贤淑,哪家的规矩守不了?”沈松远抚着胡须笑道:“这周家特许你一个侧室回门,想来也是对你很满意。”
沈之柔方要开口,却被沈之华抢了先。
“只是可怜柔妹妹终究只是个妾,这所谓的归宁,没有夫君相伴也就算了,这周家说是名门望族,竟就只让妹妹带了这么些个糕点酒水回家的……”
沈松远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瞪了她一眼,道:“你一天天的净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之华双手抱臂,冷哼一声:“我分明是心疼妹妹!”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肩,又看向沈之柔:“柔儿切莫多想,你华姐姐确是担心你,这几日你不在府中,她可天天念叨你呢。”
“柔儿知道。”
一旁沉寂已久的沈姨娘这会开了口:“柔儿,你可要好好侍奉那周家二爷,知道吗?”
“…柔儿知道的。”
沈松远也接着道:“是啊,这周家二爷现在就只有你一房,你若能早日生下长子,以后在周家定能母凭子贵。”
沈之柔绞着手指,点了点头。
之后便是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来来回回都是叫她要遵从夫意,要勤勉侍奉,盼望早日能够帮衬娘家。
沈之柔静静听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竟是周家派人来了!
一家老小又连忙起身去迎,沈之华却是一动也不愿动,沈松远才要说她,便见得厅中进了位陌生男子。
来人是二爷的贴身侍卫,策风。
沈之柔心里莫名有些不上不下的。
策风抱拳道:“二爷公务繁忙,不能到场,特派我来给沈大人、沈夫人赔个不是。”
“哪里哪里,周掌院新官上任,公事要紧,公事要紧!”
策风微微一颔,随从便呈上来一卷素笺。
“掌院命我将此物转交沈大人,聊表心意,若无他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待策风走后,沈松远才火急火燎地将那卷轴展开来,寥寥几行体面词句,但却是周敬川亲手所题。
沈松远不由得赞叹地看了沈之柔一眼:“柔儿真是为父的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