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柔歉然道:“二爷,恕妾失职……”
“失职?”周敬川冷笑道,“你失职在哪里?说来听听。”
沈之柔咬着唇:“我没能侍候好夫人,手脚又笨,才忙到现在,也不知道二爷回了府中,没能及时来侍奉左右。”
周敬川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束,嘲讽道:“我竟然不知道,你费尽千辛万苦嫁进周家,原来是为了来侍候人吗?”
沈之柔暗暗绞着手指头,回道:“我身为二爷的妾室,自然要服侍好二爷。”
周敬川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朝花厅走去。
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
只得耐着性子道:“不是要侍奉人吗?还不快跟上。”
身后于是响起一阵急促而微弱的脚步声。
进了花厅,沈之柔却停在门口,不再往前了。
周敬川覷她一眼:“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沈之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不好意思道:“我在伙房待了一天,身上不大干净,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再来侍奉二爷。”
“我们吃的是饭,你沐浴作什么?”
见沈之柔还愣愣的,周敬川莫名有些恼:“等你沐浴完,饭菜早就凉透了。”
沈之柔这才匆匆上前,为他布菜。
“坐下。”
沈之柔低头,见周敬川神情严肃,便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好了。
“我用膳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我旁边。”
沈之柔一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周敬川往她碗里夹了块肉,道:“我的意思是,不喜欢有人站在我身旁,你坐着与我一道用膳即可。”
沈之柔“嗯”了声,惴惴地夹起那块肉往嘴里放,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想着今儿周敬川怎么这般诡异。
明明昨夜还那般冷言对他,为何现在又体贴起来,甚至纡尊降贵给她夹肉吃。
正思忖着,周敬川又夹了一块萝卜到她碗里。
沈之柔切了一天的萝卜,现在看到萝卜只想吐,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
周敬川皱着眉道:“不喜欢就不要吃。”
沈之柔咽下萝卜才小声回道:“没有不喜欢…”
周敬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但没有再给她夹过萝卜。
“你今年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来着?”
沈之柔没想到周敬川会突然这样问,擦了擦嘴才恭谨道:“回二爷,妾今年十八岁了。”
周敬川拿瓷勺搅着羹汤,像是有些分神。
良久,才淡淡道:“我虽年长你几岁,但也不曾娶过妻妾。”
沈之柔不明白他此话的用意,只能轻声回道:“二爷看着依旧是少年模样。”
周敬川似是被逗到,眉眼弯了弯,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大嫂会为难你,今日…你受委屈了。”
沈之柔听到周敬川这句宛如鬼上身般的话,还有一脸柔和的神情,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筷子都握不稳了。
“谢二爷体恤,但夫人也是为了我好,妾不委屈的。”
没想到那周敬川听完脸色又是一沉,看得沈之柔心里毛毛的。
他冷淡道:“呵…你倒是能忍,只是你知不知道,你被人这般对待,到头来,拂的是谁的颜面?”
沈之柔连忙起身又跪下,惶恐道:“是妾无能,还请二爷恕罪……”
周敬川垂眼扫她一眼,又将眼神移开了,兀自揉着眉心道:“你这小丫头真是说不得一点。”
过了会,便起了身。
见沈之柔还跪在原地,冷冷道:“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不喜欢。”
沈之柔又急忙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许是腿脚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稳。
周敬川伸出手要来搀她,见沈之柔已经站稳,又默默将掌收成一指,虚指了指她的衣裳:“用完膳就去沐浴更衣。”
“妾已吃好了,这就去。”
沈之柔说完就要往外跑,和周敬川共处一室真是让人胆战心惊。
谁曾想没走几步,又听到周敬川在身后叫她。
“今夜我去你房中歇息。”
沈之柔心下一惊,只能连声应好。
从花厅出来后正巧遇上了李嬷嬷,便说了这事,李嬷嬷很是欣喜,连忙扯着她往浴房去。
一边服侍她沐浴还一边教她些不堪入目的闺中秘闻。
水里本就温热,听完那些话面上更是发热,沈之柔实在捱不住,捂起耳朵道:“嬷嬷你不要再说了!”
李嬷嬷咯咯咯笑起来,往浴桶里又加了些茉莉花瓣,一边撒一边道:“好好好,老奴不说了,对了,姨娘,我方才得闲时在院里转了一圈,听下人们都在说二爷难得回来吃一趟饭。”
“那二爷虽然昨夜被娘子气走,但今日又特意回来,说明心中是不讨厌姨娘、甚至欢喜姨娘的呢!”
沈之柔原本掬了两手水,听着这话,思绪飞远,连掌中的水也从指缝中流走了。
沐浴完回到房中,见二爷还没来,沈之柔又开始琢磨李嬷嬷那几句话。
世人常言日久而生情,若是周敬川能每日都如今夜这般温柔,她是不是也可能有朝一日喜欢上他?
就像喜欢停兰哥哥一样。
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至少…她不可能同谢停兰做李嬷嬷说的那种事情。
想到这儿又十分忐忑,紧张到有些心慌。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房门终于被推开。
周敬川也褪下官服,换了身白色常服进来,手里还拿了本书。
沈之柔看他一步步进到房里,心如鼓擂,紧紧捏着床单。
但周敬川只是静静坐到案前。
凝神看起书来。
从进来到现在,甚至没看沈之柔一眼。
沈之柔更不安了,见他看书的认真劲,连大气也不敢出,怕打搅到他又要被训斥一顿。
于是房中就陷入了极端诡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周敬川的声音响起,沈之柔还惊了一跳。
“沈之柔?”
“嗯…怎么了二爷?”
“你不睡吗?”
“啊?”
沈之柔掐着被子,不理解周敬川这又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只见周敬川手指翻动书页,平静道:“昨夜我特意来你房中,是怕你被人说闲话,但你好端端的……”
周敬川又翻了一页书:“算了,昨夜的事不提也罢,总之我今夜来此,也是为你考虑,你不必如此紧张,安然歇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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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柔努力理解着他的话,过了好一会,才迟疑着开口:“谢谢二爷,那…那我们还…吗?”
“什么?”
沈之柔咬着嘴唇,羞怯道:“行闺房之事啊……”
“什么——?”
周敬川手中的书页被捏得都变了形。
他终于将目光从书页转移到了榻中人身上。
沈之柔穿了一件轻薄的素白寝服,还端坐在榻沿,垂着眼不敢看他,脸颊微微浮红。
沈之柔余光瞥见周敬川一点点向自己挪来,心中越发紧张。
周敬川在她身前停下了。
沈之柔坐着,而周敬川站着,便更觉得他高大得可怖,叫人不敢与之直视。
“你确定吗?”
“我……”
“抬头,看着我。”
沈之柔听他语调笃定不容置喙,只能乖乖照做,甫一抬头,便对上了周敬川那双幽深的眼眸。
周敬川的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喜,像是在认真看一个什么难题。
沈之柔想起来了,她小时候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是这种神色。
她对周敬川来说,也是一个读不懂的字吗?
“你是真心想和我行男女之事,还是怕不做的话有人会为难你?”
周敬川的话语漠然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
将沈之柔的心搅得翻江倒海。
在周敬川来之前,她一直想着要怎么应付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如果周敬川习性古怪,她一定要尽数忍耐,如果周敬川兴致索然,她一定要舍弃颜面、尽力讨好。
唯独没想过周敬川会这样问她。
好像长这么大,除了阿兴和谢停兰,没有人再这样在意过她的想法。
她深知她愧欠姨娘和阿兴,便不敢有任何哪怕一点不顺从姨娘心意的举动,久而久之,好像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忽略她真正的想法。
包括她自己。
不由鼻子泛酸,想到周敬川在跟前,还要强忍住泪水。
周敬川见她红了眼,心中已了然,又转身回到案前,翻开那本书,又合上。
“你将烛火都熄了吧。”
沈之柔蹑起手脚,给房间内的白烛都盖上了小铜罩。
只余书案上一盏烛光。
她怔在案前,等待周敬川的指示。
周敬川依旧看着书,道:“这盏不用。”
见沈之柔还傻站在那,有些烦躁地抬头,却看到她眼中的泪光。
在飘忽不定的烛火中,一晃,一晃。
不得不承认,沈之柔的眼睛生得很美。
近看尤然,伴着泪光更是楚楚动人。
周敬川莫名呼吸紧了些,垂下目光,又厉声呵斥她:“你挡着我看书了。”
沈之柔的身影在烛光中移动。
“你先歇息吧。”
又说:“我不会碰你,你只管安心睡。”
沈之柔连忙爬上了床,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是过了很久也没有半点睡意。
渐渐的,没再听见书页翻动的声响了,又悄悄掀开一点眼皮,去偷窥周敬川在干嘛。
只见周敬川仍在借着烛光读书,也偶有翻阅,只是那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还不如她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