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尚书夫人房中的丫鬟便来通传,叫沈之柔准备好前去晨省。
沈之柔几乎是一夜未眠,简单梳洗后便赶往主母院落。
只是到了院门口却被护卫拦住:“来者何人?”
“我是二爷房中新过门的姨娘,来给大夫人请安。”
两位护卫面面相觑,又转过来生硬道:“还没到时辰,而且我们并未接到通知,还请恕在下不能放你进去。”
一旁的李嬷嬷有些气急道:“方才明明有个丫鬟来通报,要我们小姐过来请安。”
沈之柔四下一巡,哪里还见刚刚那丫鬟的身影。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在边上的长廊等着,清晨的风微凉,站得久了,寒意便从四肢爬起。
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位豆绿短袄的丫鬟走了出来,站在圆拱院门前,远远地瞥了沈知柔一眼。
沈之柔提着月白裙摆,疾步而往,微微喘着气道:“可是到了晨省的时刻了?”
那丫鬟昂着下巴:“今晨要补上昨日的仪式,夫人说了,你既初来乍到,理应表现表现。”
沈之柔连声附和道:“那是自然。”
丫鬟没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道:“随我来吧。”
“诶…”沈之柔跟上她的步伐,只是这路线并不是要进到院子里。
她对周府的地形还不大熟悉,只静静跟着,到了地,才发现是灶房。
丫鬟一边推门一边道:“今日晨省的茶点,就由你来准备。”
李嬷嬷问道:“那我们该准备些什么?”
丫鬟继续道:“这便是你们自个儿该考虑的事情了,半个时辰后,带着茶点前来即可,届时自会有人放行。”
那丫鬟交代完便离开了灶间,只留沈之柔和李嬷嬷两人。
李嬷嬷忿忿道:“小姐你刚刚瞧见没,那丫鬟的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可真是狗仗人势!”
“嬷嬷犯不着为她动气,眼下只剩下半个时辰,我们还是快些准备才好。”
沈之柔刚要蹲下去生火,被李嬷嬷一把揪开:“二小姐你这身衣裳太容易弄脏了,还是到一旁去备些菜来。”
沈之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月白袄衫,只得悻悻地退到一边去。
李嬷嬷一边拿铁火钳夹着木炭,一边抱怨道:“这周府什么做派?一个吏部尚书的府邸膳房,净用些不值钱的土黑炭是怎么回事!咳咳咳,呛死我了!”
见沈之柔担心得又要往灶台来,李嬷嬷心中又恸又愧,放低了声音喝住她:“小姐只管站那,这些粗活老奴来做便好。”
“李嬷嬷……”
擦着半个时辰的线,两人合力做好了两碟山药糕和莲子酥,还有一碗杏仁酪。
虽时间紧张,但那糕点看着相当精致漂亮,杏仁酪也散着一股热香。
沈之柔托着素漆木盘,将三碗茶点一路护送到了主母院中,这一回护卫没有再拦她们,到了主厅门前,穿豆绿短袄的丫鬟又出现了。
丫鬟打量着她手中的食碟,皱着眉道:“怎么只做了这一点?”
沈之柔刚想发问,手中的木托盘便被那丫鬟一把夺走。
“罢了罢了,你先进去请安吧,还好夫人早有远见!”
沈之柔不明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踏进厅中。
左脚才迈入主厅,便感受到好几道目光直直射向自己。
沈之柔不敢张望,直直奔往主座的尚书夫人,垂首敛衽,万般谨慎地屈膝一揖。
尚书夫人笑道:“我方才还和各位妹妹夸你呢,说我们二爷好福气,虽晚婚了些,但一娶就娶了位贤良淑德的好妾室,你母亲说你手艺极好,我这才让你去备些茶点来,也好让姨娘们都一道品一品。”
说罢便问道:“你做的茶点呢,让下人送进来吧。”
沈之柔顿觉如芒在背,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还不等她回复,方才那豆绿衣衫的丫鬟又进了门,作揖道:“夫人,许是时间仓促,沈二小姐没能将茶点做好,不过好在菱秋已提前吩咐院里的小厨房备好了。”
菱秋话音刚落,几个丫鬟就给每张小桌都呈上了茶点。
尚书夫人见沈之柔脸色惨白,状似关切问:“沈姨娘不必过分自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那一声沈姨娘如同一道判令落在沈之柔头上,脑中只觉晕眩,她缓声道:“谢夫人体恤。”
尚书夫人抬眼睨她:“听说昨夜二爷先去了你房里,没过多久又回了自己卧房,是怎么一回事啊?”
沈之柔抖着嘴唇回道:“二爷他…他许是兴致不佳。”
周围的姨娘们都掩着嘴轻笑了起来,就连尚书夫人也忍俊不禁:“新妇入门第一夜,这大好的日子,怎会弄成这样?怕是你年纪轻,家中嬷嬷教导得还不够。”
沈之柔屈膝一跪,哀声道:“妾愚钝,惹了二爷不快,是妾的过错,还请夫人责罚。”
“起来吧,凡事都有个过程,你只需好好服从周家的管教便可。”
尚书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之柔惶惶然起了身,道:“妾全听夫人教诲。”
“既如此,姨娘们且先都退下吧,同这新姨娘讲规矩,还不知需多长时间呢,也省得你们听得乏累。”
语毕,姨娘们便都退下了,沈之柔仍端正立着一旁,不知为何,今日头晕得似乎十分厉害,只觉耳边一阵嗡嗡。
“沈姨娘可是也乏累了啊?”
“妾不敢…”
沈之柔强撑着打起精神,听到尚书夫人念叨着:“这为人妾室,更要懂得忍让,方才众人都在,我不好当面驳斥你的不是,像昨夜那种情形,定是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沈之柔只觉欲哭无泪,分明是那周敬川大半夜跑来将她羞辱一番,她一句嘴也不敢还,还腆着脸去主动抱他,可他一点也不领情,反倒还更生气。
见沈之柔一脸可怜样,尚书夫人也不好再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润了些:“你也算是我亲自挑过才进了府的,作为主母也好作为长辈也好,我都必须得教导你。”
沈之柔点点头:“妾感念夫人恩情,定谨遵夫人一切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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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死板了些,这女子嘛,不能事事都等着夫君来作为,你虽已嫁入周家,但到底和二爷还是生分的,这般情况就更需要你去主动讨取夫君的欢心了。”
见沈知柔一脸茫然,尚书夫人轻叹了口气:“二爷如今都二十五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还指着你能早日为周家开枝散叶呢。”
“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夫人期望。”
“你倒是个听话的,如此也好,对了,今日那膳房你可还用得习惯?”
那膳房一切都好,就是用的炭火劣质了些,将李嬷嬷熏得咳嗽不止,让她很是愧疚,但沈之柔也不好明着挑剔,只能答道:“习惯的。”
“习惯就好,那么,从今日起,每日膳时前一个时辰,你便到那灶间去,我已派人交代过主事的厨娘,届时会教你做些二爷喜欢的菜色。”
“不过我看你身娇体弱的,若嫌此举太过辛劳也可不去,我只是出于好心,想让你多了解二爷些,毕竟女子要抓住夫君的心,还需得先抓住夫君的食欲,你说是与不是?”
沈之柔敛容半揖道:“夫人所言极是,妾定当好好随着厨娘学习。”
又站立着听了夫人一会教导,沈之柔觉得自己的眼皮越发沉重,好不容易熬到夫人让她退下了,差点腿软跪下,还好勉强挺住了,没在夫人面前失了仪态。
李嬷嬷等在外面,见她出来,慌张道:“姨娘这是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难看?”
“不碍事的,嬷嬷,现在几时了?”
“回姨娘,已近巳中了。”
“李嬷嬷,我还得去一趟膳房,你今晨也受了累,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嬷嬷疑惑道:“姨娘好端端的,怎还要去那乌烟瘴气的灶间,若是饿了,我吩咐下人将饭食送到院中即可。”
谈话间,两人不觉已经出了院子,走在无人的红廊下,沈之柔才将方才主厅中的谈话告知了李嬷嬷。
李嬷嬷当下便怒了:“姨娘怎能如此好说话,这摆明了就是在折辱你!”
“夫人也是为了我好,是我自己不争气……”
沈之柔的气息越来越飘,整个人也软软的快要站不住脚。
李嬷嬷急忙扶住她,惊叫道:“姨娘,姨娘,你怎么了?”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四肢发着虚,使不上半点气力,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沈之柔迷迷糊糊看见,前方好似闪过了一角鸦青。
长廊尽处,周敬川立于红楹旁,冷冷地打量着这一幕。
在长嫂那里挨了一上午训都没发作,这会见了他倒是装起柔弱来了。
呵…沈之柔,果真是个虚伪的、心机深重的女人。
他收回眼神,背过身去,正要踏离廊亭,便听得身后那嬷嬷的哭喊声。
“二爷!二爷!你可快来看看姨娘吧……”
沈家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磨了磨后齿,漠声道:“策风,将人送回房中后,直接来翰林院便可。”
“属下领命。”
周敬川不再施舍眼神,大步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