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柔在榻上一直静坐到了深夜。
卧房内没有报时香,只燃着几只白蜡,入了夜天色便很难再分辨,只是一点点黑下去,却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李嬷嬷说新人入府当夜,若主家没有额外通报,便得一直候着夫君侍奉。
可再沉稳的性子,也禁不住这般长达几个时辰的枯等,沈之柔手脚已经酸泛得很,只能无所事事地四下打量。
眼神还偏生落到那案上的两碟糕点,近一天没有进食的她亦是饥饿不已,见着那雪白雪白的桂花云片糕,更觉腹中一阵空虚袭来。
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想到姨娘和李嬷嬷的话,又坐得更直了些。
她出身本就够不上周家,还走了这样的险招,周家故意给她些难看也是正常的,她定不能再出些什么岔子,以免波及了沈家。
眼神刚恋恋不舍地从云片糕上离开,便见着眼前的樟木门被从两侧拉开了。
李嬷嬷?
门口处空空如也。
只淡淡漏进来些月色,混着簌簌的夜风。
心中不由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沈之柔正襟危坐,静静等待着来人。
终于,那人进了门,而门被关上。
沈之柔抬起眼,看到周敬川一步步朝她走来。
脸上的表情与初见他那日并没有什么分别,冷淡眉眼下,是如出一辙的青色罗袍。
说来也巧,玄清湖那日,她穿一身藕荷衣裳,虽落水后换了其他的,但没想到今日入周家为妾,竟又是一身浅藕色。
周敬川亦身着常服,他二人这样一看,当真是一点也不像在成婚。
沈之柔从床上站起,哪怕动作轻缓,但因为维持这个动作太久,竟差点腿软没站稳。
好在没有倒下失了态,她微微屈膝作揖,柔声道:“二爷,您来了。”
周敬川没有再往前,行到柏木圆桌前便顺道坐下了,拎起一块云片糕端详,却迟迟不吃。
沈之柔默默看着,只觉口腹之欲更加难捱,可她原也不是这么贪吃的人。
忽然,周敬川开了口,冷冷道:“还愣在那里干嘛?你娘家不曾教你如何服侍夫君?”
“诶…”沈之柔连忙上前给他斟了杯茶。
周敬川抿了小半口,皱起眉头,将那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敲:“凉了。”
沈之柔赶紧捧起茶壶:“二爷稍等,我这就去换壶热的来。”
谁知刚走出两步,又被身后人叫住,她便只能乖顺地回过身来听候发落。
周敬川不知何时已将一块云片糕掰成了两半,手中举着半块,朝她道:“过来。”
沈之柔不明所以,但还是抱着瓷壶踱到他身前。
“坐下。”
一共有四把凳子,她选了离周敬川最远的一把。
周敬川眉头皱得更深,终于凝眸看她:“沈之柔,我说,过来,坐在我身边。”
“哦…哦…”沈之柔只好悻悻然坐过去了。
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靠得这样近,沈之柔不免有些紧张,垂着眼,死死扣着手中的瓷壶。
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你很怕我?”
沈之柔一怔,在脑海中搜寻着嬷嬷教她的话语,但因为太过紧张,想到上句便忘了下句,只能抖抖索索回应道:“二爷是…是人中龙凤,是…女子们的……”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啊…”沈之柔从善如流,紧紧闭上了嘴巴。
周敬川扫了她一眼,见她的唇都快抿成了一条线。
“张嘴。”
沈之柔小小地“啊”了一声,随后嘴里就被塞进了个什么东西,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怀中的茶壶摔了出去。
虽没真的摔掉,但壶中的茶水却泼洒了小半圈,把她和周敬川的衣裳都打湿了一片,她慌得简直不知道手脚要往哪里放了,却感觉唇舌间慢慢生出一丝甜。
周敬川无声叹了口气,将剩下半块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吃了。
吃完还拿帕子擦了擦嘴,瞥了她一眼:“往后在周家,大惊小怪的毛病,要改。”
沈之柔将糕点咽完,才赧然道:“是…二爷。”
“你打算抱着那茶壶到什么时候?”
周敬川说着,径直起了身,拂了拂身上的水渍。
沈之柔才将茶壶放回,再看到的就是周敬川朝她张开两臂的模样。
……周敬川不让她抱茶壶,难道要她去抱他吗,可这…这…她一个女子,怎能主动去做这种事呢?
见沈之柔发着愣,周敬川失了耐心,冷冷道:“既已嫁作人妇,这种事还需要我亲自教你吗?”
周敬川神情泰然,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之柔只得舍了羞耻心,咬咬牙,往前一步,视死如归般伸出双手,虚虚地拥住他。
两人离得太近,她又低垂着头,耳朵便贴到了周敬川的心膛上。
她的心也在咚咚乱跳,一时竟分不清这嘈杂究竟来自周敬川还是……
“你…”上方的人呼吸滞了一滞。
而后却猛地将她一把推开。
沈之柔被这股蛮力拨开两步远,肩膀生疼,错愕地看见面前的人。
周敬川额间青筋浮起,怒气从牙齿间挤出:“你在做什么!”
“我…不是二爷让我这样做的吗……”沈之柔仍是惶然,周敬川气势压人,让她觉得说什么都像无力的狡辩。
周敬川看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怒极反笑:“你还真是会惺惺作态,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也罢,若你真心想要,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言毕,他又一次朝沈之柔走去,直直将那道瘦弱的身影逼到了榻前。
可他还要继续往前。
身后便是床榻了,沈之柔已无处可去,只能慢慢跌坐下去。
眼见周敬川还在一寸一寸地逼近她,到了这一步,她便是再未经人事也该明白了。
身前的男人无论有多么让她生惧,无论她心中有多少的不情愿,无论她心底还挂念着哪个人,都不重要了。
耳畔不知为何响起了一声声呼唤,午后京城,十里长街上,停兰哥哥说,若有不愿,便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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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从前是沈家的女儿,如今亦是周家的姨娘了,这一生哪怕有一分一秒,可以不作为任何人的附属品而活么?
痴心妄想……
沈之柔颤抖着手,去解周敬川的衣带。
眼前氤起模糊,好好的一个结,翻来覆去也拆不开。
终于要解开了,手腕却被狠狠攥住。
周敬川的声音漠然降下:“蓄意设计嫁我的是你,如今哭哭啼啼的还是你,沈之柔,你可知人当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任?”
沈之柔双手都被禁锢,只能勉力吸着鼻子,但眼泪一点也不听使唤。
再一张口便是压抑不住的浓重哭腔:“是妾失礼了…二爷,我会做好的,我只是…只是怕做不好,会惹得二爷不悦……”
周敬川冷冷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让我很不悦了。”
沈之柔想问那她该怎么做?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姨娘嬷嬷所教导房事皆是委婉顺从,点到为止。
她抬眸去看周敬川,试图从他的神情找到一些答案。
周敬川蹙着眉,见沈之柔一双杏眼明明天生含情脉脉,眼里却没有一点光亮。
这几日他刚上任翰林院掌院,忙于交接院中各种事宜,又赶上会试排榜,堪称分身乏术,今日本都忘了沈之柔要进门一事,还是策风提醒他,因此处理完公务便赶回了周家。
他本是想着新人入府,若是不来留宿一夜,免不了要被说失了礼仪。
但他周敬川原本就不是什么重欲之人,这么多年来也不曾有过女人,若非沈之柔一再撩拨,他根本懒得这般应付她。
眼下更是彻底失了兴味,便将她的手松了去,吝于再多留。
谁料沈之柔见他要走,竟又探出两只手要来抱他似的,周敬川不由得怒火中烧,避开她的怀抱,后撤了一步,刻薄道:“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你一个强求来的侧室,莫不是还指望我哄着你,来玩什么闺房之乐?”
沈之柔满脸惊惶,还没想好解释的话语,连手也忘了收回来。
周敬川轻蔑地扫了一眼便收回:“对了,你一个妾室,就不要簪什么凤凰金钗了。”
见沈之柔茫然,周敬川又不齿道:“莫非你还真想有个做正妻的美梦?”
“哦,我想起来了……”
周敬川往榻前回了半步,微微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声音混着笑意,却如同鬼魅低语。
“初次见面时,你说你不愿为妾,如今,成了我的妾室,滋味如何?”
沈之柔只当自己扫了二爷的兴,他才要这般言语折辱,便只是低低垂着眼,不敢辩驳也不敢回应。
直到周敬笑冷笑着说出:
“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小小的沈家真能威胁我娶你吧?”
沈之柔才终于有了些反应,偏过脸来,满眼恐惧地望着这双近在咫尺,却远得仿佛让人无法琢磨、无法触及半分真心的眼睛。
周敬川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沈之柔,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来招我。”
“我这人睚眦必报,定会让你余生在周家的每一天,都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