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尚书夫人从沈家离开之后,沈松远见来软的不行,便又叫沈夫人去同京中贵妇人走动,四五日下来,沈家庶女在周家赏荷宴上落水失节的事,便这样隐隐传遍了小半个京城。
女儿家名节事大,本是要藏着掖着避讳的话题,又顾及周家声望,但一个芳姿妙龄,一个位高权重,编排谈笑着,故事就变了味道。
这事儿自然也传到了尚书夫人的耳中,自打沈家夫人给她发来那封拜帖,她就知道这是场鸿门宴,摆明了是要将那庶女强塞进她周家。
原本在赏荷宴上,她对那沈二小姐是有些印象的,沈之柔样貌生得好,人也稳当,虽说过于内敛显得小家子气了些,但做个妾室倒还说得过去,进了门后再好好管教管教,安安分分地给周家多添些子嗣,也算一桩良缘。
但现下被沈家这么一闹一缠,她顿觉这沈家不是个好相与的亲家,若是纳沈之柔做了妾室,指不定以后还有多少麻烦等着她。
她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一叩,吩咐菱秋道:“去请二爷过来。”
不多时,菱秋便回来了,脸色为难道:“二爷院内的小厮通传,说二爷去京郊演武场了,现下不在府上。”
尚书夫人揉了揉眉心:“他一个文官,整日往那演武场跑什么!”
周家子嗣单薄,前首辅就只生下了周敬山和周敬川两兄弟,周敬山生母逝世得早,后来周首辅又娶了年轻的续弦,这一来二去,周敬山和周敬川的年纪竟差了二十有余。
所以自打她嫁入周家起,就将这个年幼的夫弟视为自己的儿子一般对待,只是不知为什么,周敬山似乎非常不待见他这个唯一的弟弟。
但周敬山的意见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这些年周敬山养了数不清多少外室,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父亲担心她在周家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这几年一直在促成蒋家女眷和周敬川之间的联姻,但她这二弟也是软硬不吃,天生断了情根似的,偏偏这几年周敬川的羽翼还愈加丰满,竟是到了再难掌控的地步。
所以她这才不得不弄了场赏荷宴,特意让蒋家几个年龄合适的小姐打扮得天上有地下无,叫了些家世一般的小姐来相衬,谁成想竟让那沈家庶女白白占了便宜。
想到这儿,尚书夫人又是一阵心堵,对菱秋道:“你去交代二爷院上的小厮,让二爷一回府便来寻我,就说夫人有要事相商。”
下了晚膳,周敬川才从外头回来,院里小厮一见他便急忙忙来通报,说是大爷夫人差人来了好几趟。
本以为真有些什么要紧事,但看尚书夫人不慌不乱地坐在主厅中品茶,便知大概率又是要给他说亲。
果然尚书夫人见他来了,第一句便是:“那日赏荷宴上,你可有相中的小姐?”
周敬川冷冷道:“大嫂若自己有相中的,择良日娶进府来便是,何必过问我的意见?”
尚书夫人一怒:“你这孩子!怎能这样和嫂嫂说话,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你再好好想一想,那日满城的适龄贵女都来了,当真没有能入你眼的?”
“日头太盛,游船过远,小姐们都是一样的周正清丽,恕晚辈眼拙,实难分辨有何不同。”
尚书夫人笑着试探道:“有位柳家的姑娘,穿蓝衣裳的,容貌很是端庄……还有位穿鹅黄长袄的姑娘,蒋诗安,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常与你一道玩的?”
周敬川神色无波澜:“不记得了。”
尚书夫人也懒得自讨没趣,又问:“落水那姑娘总有些印象吧?沈家的庶女,容貌倒是不错,就是出身差了些…”
她暗暗打量周敬川的反应,只见对方平静如常,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侥幸。
若是周敬川自己对这个送上门的庶女都没印象,那就不能怪她心狠了,这姑娘的名节是让贪心的沈家人毁的。
“今日天色已晚,你的婚事便改日再议吧,下回我再叫些姑娘来,听说白家的千金自幼就喜欢舞刀弄枪,那一手剑花舞得行云流水的,赶明儿叫她来与你见一见可好?”
见周敬川不语,似是默认,尚书夫人心中大喜,难得见他这般反应,虽说不是蒋家女子,但那白家小姐到底是她二舅的女儿,若能结亲也是甚好的。
谁料周敬川却突然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语气甚至有几分认真:“那落水的是沈家二小姐啊……大嫂难道想将一个庶女许给我吗?”
尚书夫人大冤:“怎么会!是那沈家人死缠烂打,非说沈之柔在我们周家宴上丢了清白,这一日日没完没了地问我讨要说法呢,还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可长嫂怎么忍心让你娶一个失了名节的庶女当夫人,所以这日日也是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啊!你需得体谅长嫂一片苦心,这婚事还是早日定下为好,省得旁人再说闲话,至于那沈家庶女,你不必担心,我定不会让她影响到你的名声!”
周敬川牙缝间挤出一丝冷笑,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将沈之柔纳为我的侧室吧。”
“好,太好了,我明日就为你相看,”尚书夫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怔,“等会,你说什么?谁?你要娶谁?”
“我说,我要纳沈之柔为妾。”
翌日午后,尚书夫人遣人去了沈府,虽只是纳妾,但对方在身份上至少还是个光禄寺卿,她本应再亲自去一趟亲自同沈夫人商议相关事宜,但沈家手段不干净,这些日子也确实搅得她心烦,所以哪怕遂了沈家的意,她也要在定亲一事上给他们些难堪。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周敬川怎么会突然松口说要纳妾,难道真如传言中所说的一般,两人在湖岸廊房里,还发生了些什么其他的事?
但周敬川只是说要纳沈之柔,对这事倒不是很上心,只说全权交给她来办,只要沈之柔人能入周府就好。
还真是奇了怪了,不过既然连周敬川看上去也不怎么怜惜这个沈二小姐,那她更不必有所顾忌了。
于是只派了菱秋带着府中的嬷嬷去往沈府,沈家夫妇略有不悦,但看周家的态度是应下了这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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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也心满意足地笑纳了。
送走周家的人后,沈松远更是难掩喜悦,对沈之柔道:“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哈哈哈!柔儿,眼下这周家二爷还未婚配,你虽只是侧室,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沈夫人亦在一旁笑道:“是啊,柔儿,还不快去告诉你姨娘这个好消息!”
沈之柔一揖:“是,柔儿这就去禀告姨娘,今天的事,辛苦父亲母亲为我操持了……”
“诶,快去吧!为父和你母亲现在就让人给你置办嫁妆!哈哈哈!”
沈之柔刚要抬脚往东院去,便听得门外一阵忙乱,门口小厮进来向沈松远通传道:“老爷,谢家公子来了,说是…说是要见沈二小姐一面。”
沈松远眉头一皱,道:“请他进来吧。”
沈之柔本已停住了脚步,又听见沈松远在身后对她说:“柔儿,你且先去见见你姨娘,晚些时候,我再叫你来同停兰说说话。”
“阿柔妹妹?你要去哪儿——”
是谢停兰的声音。
沈之柔步伐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停兰啊,柔儿还有要事与她姨娘商议,你且先随姑父去闲叙一番,正好有个棋局,你来给姑父看看如何?”
谢停兰朝沈松远笑着点了点头,又朝沈之柔的背影喊道:“阿柔妹妹,晚些忙完了,要来找我,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沈之柔快步走开了。
可每走一步都觉如此漫长,仿佛有一块巨石将她的心重重地压在了原地。
她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终于如她所愿,如姨娘所愿,如沈家所有人所愿,她要嫁给周敬川了,为什么她竟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心里会暗暗地希望,希望停兰哥哥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件事。
进了东跨院,姨娘见她一脸愁容,问:“怎么了,与周家的亲事怎么样了?可是你父亲说什么了?”
“娘,方才周家派人来了,说是周二爷愿意纳我为妾。”
姨娘愣了一下,才眼中含泪地笑出声:“那真是太好了!你这傻丫头,怎么还一脸难看!真傻!真傻!能进周家的门,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之柔许久不曾见到姨娘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嗯,都要谢谢姨娘,还有父亲母亲。”
姨娘甚至拉住她的手,将她引至榻边,笑道:“我们阿柔总算是要出嫁了,还嫁得这样一户好人家,也算是了了娘的一桩心事,看看以后沈家上下谁还敢轻视娘和阿兴?阿柔啊,等你到了周家,一定要赶紧为那周二爷生个长子,你看那周尚书眼下都年近五十了,这以后的周家,指不定就是周二爷说了算,再以后啊……”
沈之柔细细听着,想要记住姨娘每个字的教诲,却没缘故地走了神。
她想到了停兰哥哥在宅门说的话。
停兰哥哥想要告诉她些什么呢?
她这样想着,一直等到姨娘絮叨完,再出东跨院时,天已大暗,听小厮说,谢停兰早早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