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柔川(先婚后爱) > 4. 议婚
    当尚书夫人的凤纹帷轿停在沈府门前时,沈之柔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尚书夫人居然真的应了母亲的邀。

    她跟在父亲母亲身后,看到母亲毕恭毕敬地同年纪比她还小上几岁的尚书夫人行礼,沈之柔也有样学样地深深作了个揖。

    可尚书夫人看都不曾看她一眼,由沈家夫妇在两侧相迎着,径直往女眷们议事的花厅去。

    沈之柔刚要跟上,便被沈松远用眼神拦住,待尚书夫人和沈夫人走远了些,沈松远才道:“柔儿你嘴巴老实,不懂得讲些讨巧的话,先不必一道前去,此事父亲也不便出面,但有你母亲坐阵斡旋,你大可放心。”

    “我明白了,父亲。”

    沈松远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罢了罢了,你还是多少表些心意,等会你寻个机会,从侧门送些茶点进去,送完就到屏风后候着,若尚书夫人没叫你答话,你切莫自作聪明。”

    交代完这些事,看着沈之柔一脸恭顺的模样,沈松远又觉得自己实在多虑,虽柔儿生性温吞,不够灵巧,自然也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但若要论起乖顺懂事,怕是满京城也找不着第二个。

    想到这儿,沈松远颇为自满,眉宇间染上些慈爱:“快去吧柔儿,记得和厨房说,茶点要按最高规格来准备。”

    一刻钟后,沈之柔双手端着雕漆攒盒,行容得体地进了花厅。

    一进门,母亲就笑着招呼她:“柔儿啊,快来让尚书夫人瞧瞧,刚刚夫人还提到你呢。”

    沈之柔将梅花蒸糕和明糖酥摆上檀木案,温温和笑着:“尚书夫人,母亲,请用。”

    尚书夫人雍容一笑:“沈二小姐,听说你那日感染风寒还伤了腿,可有好些?”

    “好多了,谢夫人挂心,那日小女给夫人添麻烦了。”

    尚书夫人仍带着矜贵端庄的笑意,沈之柔却觉得那笑容中并没有喜悦的意味。

    她拿不准主意,便去看母亲的眼色,只见母亲往一旁的屏风斜了眼。

    她意会,行了个礼便要退去,却被尚书夫人叫住:“这糕点看着很是可口,沈二小姐正是嗜甜的年纪,便坐在这一块用些吧。”

    她谢过尚书夫人,慎慎然在母亲身旁坐下了,方一落座,夫人便用丝帕半裹着,递了块梅花蒸糕给她。

    沈之柔受宠若惊地收下,得了母亲的授意,便小口小口吃起来。

    听姨娘说,父亲这职位有不少油水可捞,因此家中近年来越发富裕,但这样的上等糕点,她平日里在府中也是没机会吃到的。

    尚书夫人看向她,问道:“沈二小姐如今芳龄几许了?”

    沈之柔连忙咽下嘴里糕点,才谨然答道:“回尚书夫人,小女今年十八了。”

    沈夫人在一旁笑着补充:“两个月前刚过了生辰。”

    “十八,正是宜室宜家的年纪,确实该考虑亲事了,”尚书夫人换了个语调,“可惜啊,敬川如今都二十五了,虽说这年龄之差也不算太大,而且我看沈二小姐性情淑柔谦和,容貌也极佳……”

    见尚书夫人停住,沈夫人给她添了盏茶,道:“我们柔儿自小就懂事沉稳得很,每日都待在闺房里,这琴棋书画啊,那是样样精通。”

    尚书夫人有些为难似的:“好是极好的,可就是太好了,沈家夫人,我今日与你一见便觉十分投缘,所以我也与你说些体己话,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这周家上下大小事宜,实在是有心无力,这才急着给敬川张罗婚事,沈二小姐自是极好的,可我是忧心她应付不来周家这繁杂的事务啊。”

    “尚书夫人此言真是叫妾身感动,可咱哪个不是从懵懵懂懂的女儿家做起的,柔儿性子稳,虽看着太静了些,但脑瓜子是机灵的,学起东西来可快了,柔儿,你说是不是?”

    沈夫人和尚书夫人的目光一齐向沈之柔投来,她不由有些忐忑,惴惴回道:“柔儿全听长辈安排,凡有事宜,定当竭尽全力。”

    尚书夫人微不可察地嗤了声,又向沈夫人道:“柔儿一个侧室所出的女儿都叫夫人教导得如此聪颖,想必沈夫人的嫡女沈大小姐定也不差吧?”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很快便堆起笑:“哎呀,我家华儿啊,性子呢,比起柔儿要娇蛮多了。”

    “既是贵女,娇蛮些也是正常的,沈夫人不必过于谦逊。”

    “柔儿,你且到厨房去叫些新的茶水来。”

    “是。”

    沈之柔还揣着尚书夫人的手帕和半块桃花糕,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沈二小姐,这帕子便送你了,不必过于拘礼。”

    等沈之柔将茶水送去时,花厅里已没有人了。

    她问了下人才知道,方才母亲就将尚书夫人送走了,她捏着那块丝帕,心中五味杂陈。

    尚书夫人虽言语间都在褒扬她,却没有半分要与沈家结亲的意思。

    父亲这一步棋,怕是要走废了。

    她走到那两碟点心前,发现除了自己吃掉的那一块,其余原封不动,反正吃不完也是要丢掉的,她便用帕子将那些糕点都包了起来。

    “你干嘛呢?做贼啊?”

    沈之华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吓得她差点把那些糕点捏碎。

    “这么些糕点还得用偷呢?沈家是短着你吃还是短着你穿了?”

    沈之柔恨不得钻进地里:“姐姐…我…”

    “罢了罢了,你都是要嫁人的人了,这沈家还能回几时,偷便偷吧,以后都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来偷呢!”

    “姐姐此言何意,我怎么会嫁……”

    沈之华往雕花木椅上一靠,道:“方才母亲唤我来给那尚书夫人行礼,我怕她相中我,特意闹了些难看。”

    沈之柔很诧异,但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这尚书夫人必定更欢喜你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嫁那周家二爷吧!”

    “姐姐……你对柔儿如此之好,我该以何为报?”

    沈之华噗笑了声:“你可真是个傻子,你真当那周家是什么好去处吗?我可不愿意嫁一个性情诡怪的老男人!况且,他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成亲,指定是有些什么问题的。”

    沈之华看她脸色有些闷闷的,也觉自己说话太过坦率了些,若是将柔妹妹吓得不敢嫁了,那可怎么办!

    于是又安慰道:“不过妹妹也不用担心,这周家嘛……”

    “姐姐不必安慰我,我自知身份低微,若能嫁给周家二爷,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哪里还敢妄想其他。”

    “你啊,”沈之华微微叹了口气,突然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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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之柔疑惑:“去哪儿?”

    “偷糕点不就是为了给崇兴吃吗,走,一同去看看他,我也有些时日没见着他了。”

    两人走出花厅,又行百余步,这才到了后院厢房。

    目之所及是一扇紧紧关闭的门,两边都有侍卫守着,见她二人来才开了锁。

    这间小屋子里锁着的,是沈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沈之柔的亲生弟弟,沈崇兴。

    沈之柔轻轻推开门,这屋内狭小而昏暗,门打开后,才透进来些亮色,一束光从外面打进来,正正好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沈之柔哄孩子般轻声道:“阿兴,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沈崇兴定了一定,才缓缓回过头来。

    阳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将那些陈年的伤痕照得分外可怖。

    沈崇兴捂住眼睛,大声尖叫起来。

    沈之柔连忙关上了门,又跑来安抚他:“没事的,没事的,阿兴不怕,阿兴吃桃花糕,可甜可甜了……”

    沈崇兴两手抓过沈之柔带来的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沈之华还是没忍住,默默后撤了两步。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每每见着沈崇兴那半张被火烧得模糊骇人的脸,还是会觉得触目惊心。

    沈崇兴吃得太急,被噎得险些喘不上气,不等沈之柔开口,沈之华就先飞也似的逃出去:“我去给崇兴弟弟弄些茶水来,柔妹妹你且照看着他。”

    沈之华走后,沈崇兴也慢慢平复了些,见沈之柔想先收回糕点,他便哭闹起来。

    沈之柔没有法子,只能将糕点掰成小小块,一点一点喂给沈崇兴。

    她言语间有些哽咽:“阿兴,姐姐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的。”

    沈崇兴一口接一口吃着,突然嘶哑开口道:“阿姐…不要管我……”

    自从沈崇兴烧伤后,精神状态便不大稳定,总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又极为怕人,沈家没有办法,只能将他安放在这间最偏僻的后厢房里。

    听他的语气,沈之柔便知他是清醒时分,道:“阿兴可不许说这种话了,来,让阿姐看看你的功课做得如何了?”

    “阿姐,我新学了一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若非……”

    沈崇兴求助般地看向她,沈之柔于是笑着接下去:“若非群玉山头见,然后呢?”

    沈崇兴支着下巴,东张西望了一会,才不确定地开口:“会向…瑶台…月下逢?”

    “对啦!我们阿兴真棒!”

    姐弟俩又不厌其烦地背了好一会古诗,门外传来沈之华的呼喊:“柔妹妹,柔妹妹,母亲喊你一块用晚膳了,阿兴弟弟的我也顺道带来了。”

    沈之柔与弟弟告了别,欲要推门而出时,听到沈崇兴在后面急切地唤她:“阿姐——阿姐——”

    她忙回身来寻,却见沈崇兴死死盯着她的脚,口中喃喃着:“阿姐受伤了,痛不痛,痛不痛,好痛,好痛……”

    沈之柔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小跑回去拥住了沈崇兴。

    拍着他的背,哽咽道:“阿姐不痛,阿姐不痛,阿兴痛,都怪阿姐,都怪阿姐。”

    沈崇兴傻傻笑着,嘴中念叨:“会向瑶台月下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