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个总角孩童的一面之词,晏笙虽心中动荡,却强迫自己不要轻信,以免混淆视听。
偏他又来,乘胜追击:“长公主晏笙,我要告诉你,你舅舅野心不小,要么趁早除掉河间王,永绝后患,要么,就看着他玩火自焚,等着给他收尸!”
他阴邪一笑,浓黑泛碧的眼珠看着她,像引诱。
“住口!”她终于加重了声音,愠色使她颊上涨起些彤红,明丽又焦灼。
“年节里,莫要说这个……”
少女强自镇定,元灏却听出她心湖已生波澜。有些芥蒂一旦结下,再想消解,就绝非易事。
他的目的也就暂时达到了。
“不说就不说。”他无所谓:“那说些别的,新的一年,呵,晏笙,祝你无灾百福,少干蠢事。”
“有红荷包吗?”他竟耍赖。
晏笙大袖里倒真有一个红荷包,是云歌给她压岁的,她见元灏可怜,就从袖中把荷包拿出来,递给他。
元灏微怔,继而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却白森森的牙齿。
那荷包不用摸也看得出来,装满了银锭,鼓得快要撑破罗面。罗面工丽整洁,金线绣鸾凤停栖。
元灏说:“晏笙,我才说了,让你少干蠢事。”
“你要是不要?”晏笙蹙眉。
“我要这阿堵物做什么?一个质子、阶下囚,自由都没有,岂有消磨银钱的地方?”
“这样鲜亮的东西,一看就不属于我。豺狼们看了,又要眼红发疯,一拥而上咬我的肉、喝我的血。”他说着,低头看浑身破烂的麻衣,好像透过污糟的衣物,能够清晰看见遍体的伤痕。
“晏笙,不如赏给我一件锋利器物罢,尚能自保。”他又抬起头,自嘲地说。
“锋利之物?”她想了想,“我不曾有。”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皇姐。”
晏笙回头,远远看见一个缃黄的身影,手提一物,向她走来。似是陈留。
回看间,发间一痛,竟是元灏那小鬼趁机扯走了她的发簪。再回头去看,他已经跑远了,青灰色宫道上一点急奔的残影,像极了惊掠的寒鸦。
*
“皇姐,你刚刚在和谁说话?”陈留走到近前,偏头一望,她身后只有苍青的宫道绵延不尽。天色阴霾,方才微微露头的暖阳又隐回云间去了。
没什么……“晏笙望着倏然清净的宫道,没有一点那孩子来过的痕迹,眼中有些惘然。
“我分明看见你在与一人说话。”陈留有些不悦:“不会是外戚吧?”
“不是不是。”晏笙说。她不善于扯谎,只好将实情托出:“是西魏质子。”
“他来、他来……”
“他来找你做什么?”陈留皱眉。
“路过时遇见的。”
哪有那么多“路过”,男子会来后宫女眷之所?回想起前番在母后面前,他也说去清歌殿是“路过”,自觉啼笑皆非。
他看出晏笙有心事。
既然是魏国那个狼崽,便不难推断,他表找晏笙是为了什么。
陈留冷哼。
“他管你要银钱?”
晏笙一怔。
“还是要跟你攀棠棣鹡鸰?让你认他当个什么义弟之类?”
“自己混不下去,竞想要倚靠女人获取荫蔽。”陈留鄙弃。
“他只是让我……提防大皇兄。”晏笙说。
诸般缘故她隐去不提,本就是空穴来风的臆测,她不肯信,又怎能散布谣言致人心动荡。皇室手足固亲缘淡薄、互生芥蒂,任何一点莫须有的风浪都足以击溃这虚假脆弱的血脉连系。
她身在其中,这是她不愿见到的。若非陈留打破砂锅,她也不想出言离间皇兄。
提防陈护?陈留篾视的意味更加明显——这无异于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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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陈护和西魏质子之问,果真勾连久矣。除夕之夜陈护煽动铭誓军出师未捷,这势利的小狼崽便不肯再听他摆布,一时半刻又脱不出陈国皇室的掌控,无奈之下竟来找晏笙。
异国之狼,果然养不熟。这是要咬死旧主,图谋新的主人了。
不失为一场好戏,但他实不愿晏笙卷入其中。
她心中柔软又通明,恰似寂夜里满城灯火,黯淡一盖,他都会难过。
他二人心中皆有各自的“不愿”,很多话避而不谈。陈留不深言,只说:“大皇兄心思深沉,他亦不纯,皇姐当心莫要被设计了。疏远就好,你不待见他,他自然就识趣离开了。”
疏远……无须刻意疏远,同辈之人本无人和地亲近。
似乎只有眼前的陈留,自相识起,和她有着自然而然遂心的来往。
可他是东宫……
春冬之交,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日光挤破层云,绽出游丝般荏弱的柔和。
陈留一扬手中的食盒:“礼尚往未,皇姐,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唤云亭在整个皇宫东极偏南,临着镜明湖,背倚覆舟山。
二人走到亭下已近日暮,金乌跌落,絮云翻涌,雯霞一丝如绮。满江瑟瑟,唯西边一泊锦粼,随日落逐渐式微。
陈留望着那光辉一寸寸淡去,四合围拢的暮色渐次浓郁,山廓模糊不清,还好,身畔少女的裙裾秾艳,不至过快被暮色吞噬。
他感到一丝庆幸。
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爆竹和莹白的火石。
“殿下怎么,把爆竹放在食盒里?”
日暮水边,也许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她的声音听上去清旷又轻松,难得没有太多的束缚感。若有,也是那声煞风景的“殿下”带来的。
“别叫我殿下了。”陈留说,“叫我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在没人的时候。”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