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16. 年年负却熏风(二)
    他不想当着母后和景侯夫人的面摆出严厉的辞色,有碍亲睦,不然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

    现下只被闹腾得心累,接过黛砚,心中恶狠狠地想,怎么给她画成李逵、夜叉、无盐女…

    张宛却极为配合地闭上眼,阖上那双擅长颐指气使的大眼睛,白净的面容一下安恬了许多,唇角微弯,欢欣得意。

    陈留手捧黛砚,离她还隔着两步,心中已出现她睁眼对镜看到自己横飞的五官、嚎啕大哭的样子。

    偏她此时微仰着头,一脸全然信任他的神情。

    陈留叹气,搁下黛砚,扫了眼妆台,重新拿起一个装着花片的掐丝点翠瑬金盒子。他从里面拈出四五片花钿,手指一摁,毫无章法地贴上她眉心。

    张宛被突如其来还有些重的指力惊到,蹙眉睁开眼,她眉心肌肤一紧,花钿背后的鱼胶化开,将凌乱的花饰粘得更牢。

    “真好看!”陈留拊掌道,“妹妹眉间花团锦簇,岂止单一黛色能够描墓,简直如壁画神女、瑶池蜡像,令人敬而生畏。”

    他又匿影藏形地揶揄了张宛,对方没听懂,只听语气,似是在大肆赞扬她。

    她蹙眉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有些惑然地伸指按了按眉心花钿,就差遵循本心把它们全揭下来。

    “真的好看吗?”她转头问母亲,“解语怎么觉得乱糟糟的……”

    “好看。”薛氏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肩,“你太子哥哥亲手给解语点上的,怎么会不好看呢?花团锦簇,万紫千红,新春就该这个模样,不信,解语问皇后姑妈。”

    张宛也没再问,小姑娘被两个亲近之人指鹿为马地忽悠,可怜地信以为真。眉间的神色却不复片刻以前欣悦,可见还是被驳了兴致。

    薛氏通透,瞅着晗霄宫内的情形,放着女儿又玩了小一会,便拉着她起身告辞。临走时示意张宛将演练过无数遍的祝词别语对着陈留和皇后一一说了,顿然间乖巧识礼的简直不像她。

    皇后取了屉中事先包好的祥云纹描金红荷包,鼓囊囊的一袋,让宫娥拿去赏给张宛。

    张宛兀自拿在手里端详那绣袋,薛氏又舌灿莲花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也从大袖子里摸出一只红荷包塞给陈留。

    握在手里,分量不轻。

    他道谢,薛氏这才笑吟吟地引着张宛避出宫门。

    人一走,陈留顿觉落了清净,心中也松快多了。但见母亲面色并不十分和煦,心知她在责怪自己方才自作聪明失礼于人前。

    只是她从不训斥陈留,只会用这样严厉的目光逼他自省。

    陈留省得逢场已散、戏已做足,此时不宜再打搅母后休息,便规规矩矩地揖礼,打算遁了。红荷包放在几上,没有擅自拿去。

    不料皇后一针见血:“给你的你就拿着,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这倒将陈留说愣了,什么一家人?和张宛?

    他在心里连连屏息静气,默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抄起那荷包,遁出了晗霄宫。

    晌午雪融,脆弱的霜晶灰飞烟灭。陈留走在宫道上,足底是冰的,身上却蒙上些微暖意,既厌弃,又留恋。

    想到还要给清歌殿送还那一盒糕点,便觉十分狼狈,一念忽起,或觉可以藉此机会再见到晏笙,踩在凉阶上的脚步又跟着轻快起来。

    他回到麟彰宫,食盒早已安然摆放在桌上。陈留掀开盒盖,也不管香糕早已冷了,囫囵吃完,撑得晚膳也不想再用。

    他留着那空竹盒,从榻下翻出一扎爆竹,藏了进去。

    因前朝出过宫室焚毁的惨案,陈国皇宫主殿皆禁明火,每岁新春由礼部曹统一燃放爆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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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观却不可感。

    他这些是软磨硬泡央周缜从宫外私带进来的,于他而言是比金玉还珍贵的稀罕物儿,加之有违宫禁又暗带了一层野趣。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宫中一个偷摸燃放爆竹的绝佳所在,便是唤云亭后的一处假山,那里地僻人稀,不会被发觉。

    他想着,把这些拿给晏笙算作回礼,便能同她一起放爆竹了。她被拘束在冷僻宫阁一定没碰过着等东西,他也存了私念让她的心热闹一些。

    *

    时入三九,冬月愈寒,宫墙下的梅花开得如罗浮一梦,淡色疏影,暗香幽浮。

    晏生有了闲情逸致,拿起花剪修剪梅枝。彻下落梅如雪,她身上亦沾了些梅瓣。

    剪完一树,忽有惜薪司的宫娥送了银炭来,晏笙接了,回来却不想再剪梅。想着天寒地冻,还是及早将炭拿回宫室里用起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拿炭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这会儿走在参差错落的宫院间,那种感觉愈加强烈。

    她驻足回头,宫道曲折,廊腰与檐牙各自悄寂,再回过头去,走出没两步,余光中闪过一道黑色影子。

    晏笙猛然侧目一望,看见宫墙外遗留了一片葛麻衣角,转瞬消隐。

    她疑惑了一瞬,心中暗暗对上一张模糊的面孔,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小鬼!”放下炭追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裙裾窄长,绣履缚足,及追出宫墙,额间已出了蒲薄一层汗,经风一吹,刺骨的逆冷。

    索性那个顽皮的孩子似乎有意在等她,没溜出太远,小而枯瘦的身骨上罩了一件大麻衣,不成比例的尺寸看着空荡荡的,极不御寒。

    晏笙走近,她果然没有认错,这个小孩正是魏军攻城那晚,差点死于河间王之手,后来侥幸逼退敌军的西魏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