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不顺她的意,便只知哭闹,令陈留头疼。早几年,二人还曾打起来,后来,他自觉长大了,懒得同她一般见识。
他天生早慧,不大喜欢和愚笨的人打交道,即便是族亲也乏耐心。一想到要见张宛,顿觉满桌佳肴失去味道,看着银盘中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色和糕点,忽然想通既来之则安之,就当他大发善心好了。
于是让宫人拿来个笼屉,随意捡了几块糕点装在里面,心想送佛送到西,尽快把人哄走,何处不能逍遥快活。
走进晗霄宫,鼻尖嗅到一阵脂粉浮华的腻香,和宫外疏影横斜的老梅,简直霄壤之别。
张宛霸占了皇后的妆台,正在玩妆奁里琳琅且昂贵的瓶瓶罐罐。
那女孩子仿佛比去岁又盈润了些,一张脸垂首时尤其像他刚刚夹的糯米圆子。鸦鬓编成繁复琐碎的辫子,数不清多少股,绫罗绕身,脖子上戴着个金镶玉的璎珞长命锁。
她正对着青鸾衔珠铜镜欣赏镜中自己新描的螺黛,总觉得蛾眉一边平一边弯,精益求精反复粉饰,最后一气之下用热面巾一气儿全擦了,根本没发现陈留的到来。
陈留倒是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道她眉色本就偏深,不似晏笙那般浅淡,晏笙尚不画眉,她不懂得留白之美,只会显得死板刻意。
皇后高居雅堂,不动声色地道了句:“留儿。”
景候夫人薛氏眼观六路,自然不等皇后提点第二句,先已耳提面命她那笨蛋女儿:“解语,别光顾着玩,你太子哥哥来了,快迎人问好。”
张宛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明镜妆华间移开,转头看见陈留,无甚新意。但陈年恩怨似乎早就抛诸脑后,今年再结便是新的。
她放下手中的碧玉瓶,朝陈留笑:“太子哥哥。”
陈留见她莞尔时一双酒窝,不知怎的又想到晏笙。她的人总是淡淡的,眉淡,梨涡也浅,不笑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是觉得她左右唇角不那么对称,细看才发觉那浅淡又惊喜的一抹痕迹。
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眼前却只出现张宛玉盘也似的一张脸。陈留索然无味,心不在焉地举起笼屉:“解语妹妹好,不知妹妹午膳用得如何,我从宫里给妹妹带了一些糕点,妹妹若是看得上,可以尝尝。”
薛氏当先千恩万谢:“小殿下有心了,这人长大一岁,就是不同,说到底,还是娘娘教养得好。再过个几年,真不敢想象长成什么样,岂是‘龙章凤姿’形容的了的。”
一句话,既奉承了陈留又巴结了皇后,好不周到。
张宛什么也没说,心思轻易就被吃食吊起,放下胭脂粉黛,迫切地接过笼屉,打开来瞧里面有什么。
一瞧之下,见也就是寻常糕点,做工稍精致些,有些失望。她午膳虽是和母亲在侯府用的,但景候豪奢,膳食堪比飨宴,绝不比宫廷的差。来了璇玑殿,又被那些受命于皇后的宫娥侍奉了好些点心和糖贻。
眼下也就没什么兴致,嘟着小嘴说:“宫里的糕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看来厨子也是黔驴技穷,喏,这些,和我刚刚在姑妈这里吃过的差不多。”
薛氏赶紧接过笼屉,教导张宛:“糕点事小,你太子哥哥参杂在其中的心意,却是不可多得,解语,赶紧谢过哥哥。”
“谢谢哥哥。”张宛的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陈留无奈,比起薛氏的曲意逢迎,他反倒感激张宛这样的直言不讳。
童言无忌嘛,他是不会真的怪罪她的,何况他原也没在其中用任何心意。若非礼教驭使,何不与人两厢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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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食吸引不了张宛,她转而重拾旧爱,捣鼓那些女孩子家家喜欢的香粉。陈留本以为今年破天荒能得一番清净了,却挨不过一炷香,张宛起身,掌心里一方黛砚,竟是要祸害陈留为她画眉。
薛氏从旁咯咯巧笑:“这小娇娇,一年没见她小哥哥了,见了就舍不开,姐姐看,玩儿的多好啊。”
说话间,从“娘娘”变成了“姐姐”,话里的意思像是故意说给张皇后听的。一个“玩”字,又人畜无害,女人的无数心思都拉来童真作掩护,谁也不能指控她别有所图。
张皇后怎会听不出她的意图?然她看破不说破,却是数番权衡后的默许。
她淡淡颔首,没看薛氏,只看着暖室里两个孩子。
——却足以令薛氏一颗提吊空悬的心暂时落下。
陈留自然不会答应给她画眉,那黛砚里面薄铺着细腻的石粉、象牙雕的纤巧眉笔,一看便十分繁复。
他不耐烦侍弄这些,张宛却睁着水灵灵的杏眸,十分期待。
他违心地推诿:“妹妹的眉不画而深,无需这些粉饰,已然很好看了。”
张宛却听不出这是句别扭的夸赞,也许她被夸赞惯了,此刻不依不饶:“我画眉手腕不稳,左右总是一边高一边低、一边长一边短,你来给我画,务必要将春山与燕尾都勾勒出来。”
陈留只想白她一眼,心道你日日埋在脂粉堆里,还把自己画成这副德行。手腕不稳?难道他这个从没碰过胭脂水粉的便能画得比她更好吗?
他倒是长年执棋,腕上定力颇足,但绝无可能用在与她画眉上。
张宛见陈留不肯乖乖答应,焦躁起来,眼见大小姐脾气就要发作,陈留投降。结果都能预见的事,年复一年地重演,好生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