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儿,去净手,用午膳了。”张皇后淡淡说。
陈留把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
不知是盒中糕点的热意还未消退,还是那个早已离手的手炉温度太令人眷恋,放下竹柄时,他感到一阵空旷的凉意,自己手心的温度还不及盒上余温。
宫娥递来热汤浆过的巾帕令他拭手,于是没有给他情绪弥漫的时间,他的手重新被温热包裹,浮尘拭去,变得光洁莹润。
他规矩地落座,桌上多是他爱吃的菜色,只有一道花雕醉蟹,突兀地张昂着钳子。
他不能吃蟹,蟹肉大寒,蟹膏更会使他发敏,起浑身的疹子。
母亲应是知晓的,因他六岁在中秋宫宴上误食了蟹粉以至抽搐昏厥险些丧命,东宫和璇玑殿都是禁止送蟹的。
眼下中秋早过,也早已过了膏蟹最为肥美的秋季。凛冬霜雪天里,餐盘中那只蟹明显枯瘦,强撑出一副蛮横嘴脸。
他问母亲,为何想起吃蟹。
皇后说,重要的不是那蟹,而是醉蟹之酒。从绍兴漕运而来的花雕酒,足陈了二十四年。这样的酒,醉什么都好吃。
陈留蓦然想起他大哥陈护好像祖籍便是在绍兴,今年正好二十四岁,比他大一轮,也属龙。
转念又驱逐这些污秽的念头。一道菜肴而已,没必要勾连暗契这么多巧合。正月初一,饮些黄酒,舒筋壮骨,大有裨益。
他默默打来面前的青竹八角食盒,八个格挡里放了八种不同样式的香糕。有的加了艾汁,有的染了紫芥,融融冶冶,十分喧闹好看。
他不由地拿起一个来放入口中,菱角绵密又清甜的味道便在舌尖化开……
吃完一块,意犹未尽,他发现母后正在对面瞧着他。
于是将食盒向对面轻推,示意母后:“这是早晨路过清歌殿杜昭仪送的,母亲尝一点,滋味很是独特。”
皇后睨着那食盒,却没有动。清歌殿偏南,璇玑殿在西,东宫居东,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更不可能“路过”。
杜云歌那女人,才过了十年就按捺不住,意图用这样的小恩小惠染指她的留儿。
难道她忘了当初的诺言?撒出去的种子,在另一方土壤上生根发芽,长成中庭碧树,沾染人情世故,再移回去,又岂会是当初那一个?
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心存执念,始终不肯承认呢?
张皇后冷笑,用银箸夹来那醉蟹,吮吸蟹膏。浓重的酒气中和膏腴的油润,生食带来的鲜美总有熟食无法比拟的直白刺激。
她慢慢咂摸口中滋味,挑起美艳的眼尾:“杜昭仪瞧着精神尚好吗?见到你那皇姐了?”
凌厉中又有戏谑的意味。
杜昭仪……他没怎么注意,行止间如常,只是衣裳穿得很厚,莫非,有什么宿疾吗?
想到她护住晏笙时的神情,和看自己的复杂眼神,又总觉得,她偶尔有些过于患得患失了……
陈留斟酌着言辞,回道:“昭仪娘娘平宁随和,也许宫墙寂寞,让后宫女子皆不免染上些愁绪。”
晏笙呢?也寂寞吗?
说不上来。两回见她,皆着红裙,但她本身沉静自持,为殊丽的颜色所粉饰,很难看清她究竟是风雨不透还是心向往之。
他于是说:“皇姐端庄有礼,儿恰见她在剪窗花,心思与功法都十分精巧。”
皇后冷哼一声,手间扭断了蟹腿,用银针细细挑其中的肉。
“有性情不可怕,怕的就是既有心思,又有功法。”这话是在揶揄晏笙,偏张皇后说来轻轻巧巧,公正无私。
“那女子,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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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和你是名义上的表姐弟,可天家无亲缘,手足更是生来就注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你和她,装作两不相干倒还好,要是真为着这亲缘缠出了什么纠葛,来日经受切肤之痛,可都是你自找的。”
她语调淡淡的,在皇帝面前那一副媚骨拿掉,就只剩厌倦风浪的漠然和狠辣。
母后在告诫他远离晏笙。
为什么?
他微怔,明知这时不该违逆,口中的话却先一步跳出来:“她不是计算得失利弊之人,也许她真的兼具智谋与手段,但她首先是个性情中人。不止如此,她克己复礼,近乎于圣,这样的人,只恐自缚太过,又怎会放纵失行?”
皇后冷锐的目光陡然扫向他,令他心中一凛。继而闻她声音仍旧浅淡,不见责备:“你又知道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知心,亦难保幽秘的心思不会肘腋生变。”
她像是乏了,不再给陈留说话的机会。“用完午膳,就遣下人把那食盒送回去罢。”
陈留很是苦恼,暗想他已食了其中一块香糕,若再送还回去,极为不妥。当下却也只能敷衍应是。
皇后扶案起身,吩咐道:“本宫吃好了,你解语妹妹今日同其母景候夫人进宫拜年,本宫先回晗霄宫着人布置接待。太子尽快用完午膳,也来晗霄宫见一见你妹妹。”
真是祸不单行。
皇后口中的“解语妹妹”是张氏贵女、侯府嫡女公子,算是他的堂妹。本名张宛,“解语”是她的小字。
张宛今年应有九岁,和满弟同龄,他二人本无甚交集,也就年节她进宫,二人见过几面。
仅仅几面,每回都以张宛哭闹收场。这女孩子十分骄纵,控制欲还强,小小年纪就显露出张氏族人的特质,偏偏头脑不是很清楚,让人觉得白痴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