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更夫撞响铜钟,连撞三下,夜风将浑厚的余音送扬出去,整座皇城都浸没在绵延钟声里。
旧岁已去,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了。
他是大年初二的生辰,即将迎来自己的十二岁。
身畔宾客离席,酒阑人散。子时夜半,这场阖宫守岁的除夕宫宴至此宣告结束。
云歌牵起晏笙的手,她的小手手心冰凉。
“方才跑去哪里了?”顺着拥挤的人流,她小声斥问晏笙,声音里却全是担忧和心急。
“我和钟夫人闲话的功夫,你倏然就不见了人影,再看太子,也不在席间。你说,你干甚么去了?”
“母亲,我见到了您时常提起的皇太子殿下。”晏笙抬眸,忽然说。
她的眼睛像冬夜的星子一样干净,说话间,眨了一下。
“我见他饮了酒,似乎不大舒服,手捂着腹,面色也异常的白。”
云歌一惊。
“之后他从席间退了出去,我想着夜深天寒,中酒之人经风一吹,容易昏厥,便也悄悄跟了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果然吐了酒,但索性并无什么大碍,因为他拒绝了我递出的帕子,听话音,不像是中酒。当时我离他咫尺之遥,发现他肤色本就生得白。母亲,阑徊是好意,并非僭越。”晏笙轻声说。
云歌却揪住她话里的一处,急急发问:“你说他吐了酒,可有看清,吐出的酒液有何异样?”
晏笙细细想了想,说:“酒液掩入草丛,不得而知。只是浇淋过的那株车轴草,月光下,其色殷殷……”
说到此处,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微瞠着眸看向母亲。
察觉到母亲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倏然一紧,将她拉至身前避开如织散场的宾客。
有的人醉意醺醺、步态漂浮,一个踉跄险些撞到阑干。
她听见母亲喃喃说:“就要开始了……”在浓稠夜色里,眉目间蕴藏着无尽怅然。
“什么?”她小声问。风绞起她没被金步摇收束住的额发。
云歌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揽着她,朝清歌殿缓缓走去。晏笙察觉母亲神思不属,偷偷觑她隐匿在夜风里略见凄惶的眉目。
想她或许是因为太子受人加害之故。可是深宫之中,这种事每日发生的还少吗?
连她小小年纪都视之漠然,遑论母亲见过大风大浪。
大约也只是因为那孩子生来便是皇太子,不然也不会独独对他心生恻隐……
晏笙胡乱想着,不妨身后有人猛地撞到母亲,连带着也有轻微力道撞在她身上。
那公卿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挤过她们,疾步而趋。紧接着便有第二个身影又擦过她的鬓。
后方渐响起嘈杂混乱的人声,她回眸的一霎,冲天火光映透半边夜幕。是台楼上的烽火,一囱接一囱,次第升起,顷刻在建康城外筑成一道火墙。
有敌情。
便见永霁殿外八方皆冲来小股军士,为贵胄疏散开道。铠甲与铁靴的碰撞声中,酒酣耳热的宾客四散惊逃,好不狼狈。
晏笙和云歌在人群中心定了片刻,终于从惊呼声中弄明白——魏军在除夕夜尾奇袭建康,此刻一万大军已兵临城下。
杜铭号召麾下将士紧急应战,就说方才席散一直没看见他。
陈国铭誓军紧急燃起烽烟,架起弩机,对准城下进犯者。可陈国域小人稀,连晏笙也约略知道,舅舅虽加封骠骑大将军,也只统帅五千兵马。
即便倾巢出动,亦敌众我寡。
她沉了沉柔眉,拦住一名戴甲军士问道:“陛下可在殿中?”
目光遥指巍峨高筑的永霁殿。
那军士先是一愣,继而低头对她说:“陛下喝醉了,已在寝宫熟睡……”
“阁下奉何人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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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里,幢幢人影环绕,她和云歌两个女子如同捆绑在一起浮沉的筏。
“奉百夫长命,保护诸位王公安全。”
“可见上峰持有虎符?”晏笙镇定地问。
“未曾见。”
“那么我乃寰瀛长公主,命尔通报上峰,即刻停止援助,赴城墙御敌守城。”
那军士再度愣怔,但只一瞬,便醒悟她话里和接下去的深意。
战况紧急,城池危如累卵,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疏散锦绣堆里这些个富贵闲王。若敌军破城,一切荣华付之一炬。万千子民性命攸关之际,最为要紧的当属集中一切兵力,殊死抗衡。
当下他对晏笙匆匆点头,折返而去。
晏笙看着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的甲衣,忽然撒开母亲的手,也有要向着城头汹汹火光急追而去的意思。
“阑佪!你去哪里!”云歌在呜咽夜风里嘶声急呼。
晏笙回过头,月失星隐,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坚定明亮。
“母亲,我要上城墙去,和舅舅一道守城。”
或许是因为母亲前番对太子的怜悯,或许是深夜里她孤清的身影,晏笙说话时没有一丝怯意。
“阑佪,你不能去……”
“母亲。”
晏笙的小手重重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午夜,谁的手也没有多余的和暖,都是一般,透着冰凉。
然后云歌见她撕去繁复逶迤的裙裾。
绛红的绫罗在暗夜里已经看不出颜色,但火光映照处,那沁血的鲜红便无比夺目。
她小小的、纤细的身影朝火光处奔去,与散乱的人流相逆,执着又倔强。
晏笙登上城墙,垛口处已坚满坚盾。往来的军士五人成列,军纪严整,小跑着适送箭矢、滚石等军辎。
他们的铁靴踩踏过冰冷坚硬的墙砖,又从晏笙身旁匆匆行过,无人有暇顾及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