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5. 玉局歌残(五)
    他不知父皇是否见了大哥珠玉在前,要过问他的成绩,便自顾说了,说着便有些得意。

    皇帝晃晃酒樽,没发一言,倒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血色透颊,这回是真的酣醉了。

    皇后伸手轻轻移去他的酒樽,纤指上穿戴的长长护甲使得金樽在指间摇摇欲坠。

    “太子每一年都很是勤勉,今岁尤甚。”她莞尔笑着,在皇帝红热的耳畔温言。

    可陈留知道,他一样没听进去罢。

    坐回席间,再去找寻那个少女的身影。然而她本就纤细的身姿被起身祝酒、杂乱无章的宾客遮挡住,满室只余刺眼的灯光和纷扰的觥筹交错。

    他只能看见红裙一角,像委地的榴花,陡然令陈留觉得好生无趣。

    “四弟,为兄敬你。祝你在新的一年,学业有成,无灾无疾。”陈护依照礼节向族亲祝酒,因见四皇子年幼,便细心地向他面前的酒樽内注进桃滥水。

    桃滥水清甜,陈满砸吧着唇舌,甚是喜欢。

    “太子殿下,”轮到陈留,他将酒樽举平到他眉骨处:“太子殿下能饮酒否?”

    陈留淡淡逡巡四周,飨宴过半,饮酒正酣,无人在意他。

    只有她的母亲张氏于凤座上垂观。

    他从容道:“当然。”

    陈护一笑,正要执起鎏金莲鹤方壶,陈满从旁抱住酒壶,小心翼翼地往陈留樽里倒:“这酒壶好看,满和大皇兄一起敬三哥。”

    给陈留倒了满盈盈一樽酒。

    陈留举杯,轻轻在陈护和陈满的樽前各碰了一下,随后举酒饮尽。

    饮毕将金樽倒悬于手中,杯口朝着陈护,浑金的樽壁上,一滴酒浆也滴不下来。

    “三郎好酒量。”陈护赞道,眉间涌聚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神采。

    “皇兄亦不逊。”陈留挑眉。

    二人明里暗里一番切磋之后,陈护又拿着壶和樽去祝别的皇子。

    陈留看着他从东席转到西席,推杯换盏之际,他趁乱离席,从宫殿的侧门出了永霁殿。

    永霁殿占据皇城的制高点,殿前次第铺设一百零八级白玉阶,恢宏庄严。

    在这里可以眺望建康城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视野辽阔又明朗。

    坊巷间烟花燃尽,新年的钟声尚未敲响,夜到了将酣未酣的阑珊之时,人声悄寂,冬虫静眠。

    陈留站在阶前,冬夜的寒风迎面吹来,鼻子间萦绕的全是清冽的霜雪气。

    夜幕如屏,皓月皎皎,成片的星子仿佛就缀在头顶,伸手可摘。

    陈留叹了口气,唇边逸出一团白雾,他搓了搓手,走下漫长又冰冷的玉阶。

    玉阶下栽种了车轴草和松柏,隐在台基的阴影里,在凛冬亦未枯萎摧折。陈留踏进草丛中,任夜露将衣袖和衣摆打湿。

    霜露湿冷的寒意缓解了他肺腑间不断腾起的躁郁,他猛然弯下腰,手狠狠扼在喉间。

    一阵急促的咳嗽之后,胃里翻搅起来,压抑许久的酸苦液体冲出喉嗓,呕在草叶上。

    乌黑发腥的胃液混合酒气,与夜色和泥土融为一体,无人察觉。

    陈留呕完酒,清了清嗓,胃内一阵隐痛。他顺手去腰间抽帕子,摸索了一阵空空如也,想来是方才用肴馔之时,将帕子落在了席间。

    他心中气恼,忽闻身后有细碎的声响,似是轻软的衣料摩挲过草叶。

    他转身,看见松柏参差的翳影下立着一名少女,大袖坠地,她的手正从袖缘中探出来,手里捏着一方玉色的绢帕。

    ——要递给他。

    她正是宫宴上那名行止有度的少女,怎么此刻也悄没声息地偷跑出宫来,还跟在他身后。

    月华从松枝间遗漏下来,倾泻在少女的发丝和裙裾上,青、朱二色的衣裙被调和成朦胧的黛紫。皎皎光华同样映亮她的靥,席间隔着人,他只注意到她的身形,却没看清脸。

    眼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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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咫尺,眉目尽收眼底,那是一副静影沉璧般宁致的容颜,身量跟他差不多高,所以他的目光正好望进对方清澈的眸子里。

    奇妙的是,她的五官,让他生出一种微妙的、熟悉的感觉。

    他明明第一次见到她。

    她的手还伸着,皓腕凝霜,冬夜里一定很冷吧。

    陈留瞥见那玉帕的一角,青线挑绣着两个小字——阑徊。

    是她的字?

    “你是谁?”他毫不客气地问。

    “寰瀛长公主,晏笙。”少女静静回答。

    原来是一位皇姐。

    陈留猛然想到陈护劝自己饮下毒酒,恶行败露也可以将罪责悉数推给毫不知情受人利用的陈满,用心不可谓不险。

    那滩毒酒被他事先用运气的法门锁在肠胃内、腹之外,及时反呕出来再用些药并不会中毒致命。

    而想要他命的元凶现在洒进了草木里,隐匿了痕迹。

    所以皇室宗亲之中,哪还有手足亲情可言?权力争抢下势必你死我活。

    她又看到了多少?

    陈留再度审视面前的晏笙,她的指尖和面颊,都冻得有些发红,可他却冷笑道:“真是爱多管闲事!”

    他没接她的帕子,而是狠狠用衣袖抹了一把唇角,转身拂袖而去。

    陈留回到筵席间,除了沾染了一身寒气,一切如常。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身处其间倒不觉得,乍然从外面回来,酒气和肉糜的气味纠缠在一起,熏得人头脑昏沉。

    不多时他看见晏笙也坐回原位,又端起她那彻头彻尾得体的仪容。

    他那大哥陈护醉眼惺忪,谁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眯成一条缝的狭眼时不时瞟向他。

    人困体乏,奢靡的灯焰却亮如白昼,锦绣衣袂交连如云。鲜亮之下暗流汹涌,诸人心中各怀鬼胎。

    ——而刚刚宫外那一出小插曲,好像成了他和她之间一个狡黠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