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7. 玉局歌残(七)
    她本就是凭着一腔意气亲临前线,若说没有一丁点儿后怕,那是假的。从垛口处、铁盾的缝隙往下看,西魏将士密集如蚁,乌泱泱拥在护城河外。

    万千支火箭对准岌岌可危的城楼,弦刃与角弓龃,发出紧绷胀满的吱呀声。

    她曾设想过战事惨烈,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箭雨火海的迫人场面。一触即发之下,似乎可以想见城毁墙塌、化为焦土,秀色江南被铁蹄踏碎,终成尸山血海。

    两股发软,她别过头,扶住石墙,勉强躲避刺目的火光。而余光里尽是形色,她知道她躲不掉。

    抬眸,城墙正中插着两面旌旗,正迎风猎猎招展,旗面上是浓重雄浑的“杜”字。

    她看见她的舅舅镇守城头,手执铁槊、头戴兜整,本就魁梧的身形再被鳞甲裹覆,威严肃杀的像一个铁人。

    他身侧还站着一个人,比他矮去大半个头,一身锦绣,正是缝席上见过的大皇子陈护。他显是宴罢便匆忙赶至此地,袍服尚未及更换,粼纹水缎在火光辉映下似妖异磷火。

    他果然,与舅舅走得很近。

    虽不知缘由为何,但在这个千钧一发的节骨眼儿,有皇室勋贵肯冒死为三军将士撑腰,总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自古政不预军,何况一早已去国之藩的亲王。

    难道他与舅舅的交情,真的已经深厚到可以依托生死的地步了吗?

    兵者,国之重器,亲王更是手握权柄。

    隔着军士道道铁影,凝重的夜色下,她愈发感到自己微渺无力。

    她无权无势,在这强敌环饲的危墙之上,又能做什么呢?大约众人看她,只要能够自保,不给诸位将士添乱,就已是好的……

    城下的魏国将士开始叫置,谩骂、挑衅,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放话若陈人不开城献降便万矢齐发,将建康夷为平地。

    投石机从万点火光中升起,宛如长臂巨兽,森然可怖。弹袋里兜着巨石,正对准三军之首、他的舅舅。

    晏笙借了一套甲胄,穿在身上,跑上望楼。那甲胄于她太过空大,穿在身上坚硬的甲片透过衣料剐蹭着肌肤。她从未穿过这样重的衣,遑论还要背着它登上砖阶。

    足似灌了铅,可她只希望自己再快一点,终于,赶在重锤坠地、巨石攀升至最高点时她抢上望楼。

    居高临风,她对着城墙上的将士、城外的敌军大声呼喝:“陈国的铭誓军,我乃寰瀛长公主晏笙。虽敌众我寡,然建康三江环绕、四面依山,易守难攻。现城中禁军已赶来守城,新岁伊始,盼同袍们死守城池。”

    “若建康城破,我自愿殉城不降,誓与陈国都城共存亡!”

    临近的守城将士听到这番话,皆震鄂地回眸望向她。

    夜色如焦墨,魏军一时辨不出望城上站着的是个未至及笄之年的小女娃。晏笙趁此声嘶力竭地大喊:“三军将士,速复我方才之言!寰瀛长公主晏笙,誓与陈国都城共存亡!”

    回过神来的将士们高声传话,洪亮的嗓音要穿透夜色。少顷,城墙之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誓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誓死守城!与陈国都城共存亡!”

    ……

    凛冽的寒风吹刮她的面,头顶的红缨迎风乱舞。

    陈军士气高涨,迫的城下魏军一时不敢动作,只是无间断地高声辱骂。

    里外上下,两军对垒,岳峙渊渟。

    这是她作为长公主,唯一能为这个国家做的。鼓振士气、承诺当危险到来时,第一个交付出性命。

    除此之外,她不会打仗,拿不起枪,似乎身为长公主,也并没有多么“有用”。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夜色从深浓转向靛蓝,轩窗外,弥漫起清透的霜气,打得窗棂湿漉漉、雾津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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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晗霄宫,流霞阁。

    暖阁里烧着银骨炭,张皇后偎在锦榻上,尖利修长的护甲卸下来摆上在榻头小几,她正拿一把小巧玲珑的锉刀,修剪自己的指甲。

    水葱般的十根手指,摆弄银色小刀,刀口一张一翕,将她的指甲裁成弧形。

    听说这是大宛国进贡的玩意儿,想把指甲修剪的圆润或尖利,全凭自己心意。

    张皇后淡淡笑着,很快便玩腻了。

    她身前拥着厚厚锦衾,衾下还放了两只汤婆子。

    缠人的暖意舒卷她的四肢百骸,听说城外喊杀声震天,她这一方暖阁里闭门锁窗,怎么就一丁点儿听不到呢。

    隔着一扇才子佳人秀屏,楠木交椅里坐着陈留。

    他没睡,时不时啜饮几口酽茶。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小童,最是贪睡好动,可皇后观他拓在秀屏上的影子,已经快两个时辰没塌肩弓背了。

    天资聪颖又沉稳缜密的孩子,她知道,他在等今夜战事的一个结果。

    她也在等,这个结果至关重要,关系到她还要不要继续留他做这东宫的主人。

    外间难得传来一阵响动声,像是有人匆匆走到陈留跟前。

    “小殿下……”听声音,是素日服侍太子的周公公。

    陈留抬手:“母后歇了。”示意来人声放小些。

    外间的交谈声便压低了下去,再隔一道屏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了。

    张皇后哂笑。索性歪在绣枕上,阖了眼。

    “小殿下,城下没打起来,寰瀛长公主殿下亲自披甲上阵了。”周缜压低声音,向他禀报。

    “翁翁看真切了?”陈留颇感意外,遥想起两个时辰前,华筵之上端庄静坐的少女,声色喧嚣不染其身。

    红妆换甲衣。他虚望向窗外破晓前混沌与清明交织的天色,脑海中很难具象她披坚执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