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霜说着,半撑起身子,衣衫因着之前打斗有些散开。
白千朔目光触及这一幕,陡然移开,不由得回想起晨时衣领口那一瞥,有些心虚。
这一幕落入夜沉霜眼底,倒使得她更来劲了,倚着床幔凑到他耳边,呵气似的轻语。
“夫君,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她身上隐隐的甜香混着魔宫特有的焚香味,漫在白千朔鼻尖,是他此前从未太过留意的味道。
他猛地后撤一步,喉结轻滚,眼眸压得更低。
“你。成……成何体统。”
夜沉霜见状撇了撇嘴,浑身散漫一收。倚回床塌,语气恢复了正经。
“行了,我又不是梯子,哪来这么多台阶给仙尊你下。”
她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
“差不多得了。”
白千朔嘴角狠狠一抽,捎带起一抹荒谬的笑。
什么叫差不多得了,台阶在哪?
“哟?不是说仙尊不会笑吗?”夜沉霜懒懒抬了抬眼皮,阴阳怪气。
白千朔缓缓闭上了眼睛。
“气笑的。行了吧。”
-
殿内沉寂许久,殿外喧闹声也逐渐散去。
夜沉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打量着默不作声许久的白千朔。
“姓白的,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无趣?”
说着,发出一声嫌弃的嗤笑。
“苦中作乐懂不懂?仙尊,你这样会活的很累的。”
白千朔闻言,只是依旧端着他那副不染凡尘的模样,抬步走向离她最远的窗边,挥袍欲坐下。
但,他忘了自己已然回到自己的身体,这窗台于夜沉霜而言恰好,于他而言却是过于低矮。
以至于他这高高一坐,手扶了个空,窗台“咔”地一裂,人已经四脚朝天栽在地上。
夜沉霜的白眼只翻到一半,便骤然爆出一阵大笑。
装!让他装!比魔宫的水坛还能装,装破了吧哈哈哈哈哈!
此刻四脚朝天的白千朔,黑沉着脸一骨碌爬起,愤愤瞪着窗台,又瞪向幸灾乐祸的夜沉霜。
他!从未!如此!
丢脸!!!
可笑归笑,夜沉霜也明白,不能把他逼得太紧。
毕竟这些少有的欢闹,总归是要散的。
她凛了凛神,面上多了些魔尊该有的沉肃。
“回归正题吧,白千朔。解契之法,你寻到了吗?”
白千朔故作淡定地收回视线,投向榻上,语气淡淡道:“因果盘,传闻中能照见世间一切因由,断因灭果。我在霄天宗藏书阁里翻到过,此物曾在蛮荒旧墟出现。”
“巧了。”夜沉霜坐直身子。
“我这边也听说一个,姻缘石。专断男女姻缘,解契断缘最合适。我让叶七去查了,就在仙魔交界地的极乐镇。”
“先去哪边?”白千朔问。
“极乐镇近……”夜沉霜沉吟,“先去寻那姻缘石。若不成,再南下找因果盘。”
白千朔没应声,算是默认。
夜沉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他,眼底晦涩。
“白千朔,你找因果盘,是不是也想到那个传闻了?”
白千朔瞳孔轻颤:“什么传闻。”
“因果盘能照出命里所有的因。你我为何成道侣,总得有个因。”
夜沉霜看着他,神色专注。
“我是不信天道老儿什么狗屁‘意外也是亲’。哪种意外,能让你我两个必死的人又活过来?”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连带着殿内气氛都沉了几分。
白千朔沉默片刻,道:“我更想知道,神谕石到底为何降下那道谶言。”
提到神谕石,夜沉霜有片刻的愣神,心口后知后觉生起钝钝的疼。
她冷笑一声:“是啊。当年若不是那块破石头,仙魔两界也打不起来。”
白千朔没接话。
夜沉霜也没继续。
半晌,她靠回榻上,眼神飘向窗外那抹渐暗的天光,轻嗤:“我师父就是死在你们仙门的剑下。”
白千朔手指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定定看着她。
夜沉霜却只望着窗外,语气淡得不像在说仇怨:“所以后来,我杀了很多人。”
顿了顿,又继续。
“但他们该杀。”
似是想到什么,她的眸难得染上几分氤氲,不复平日的骄纵。
“所以,白千朔……”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很淡,偏过头望进白千朔的眼底。
“我,该杀吗?”
白千朔神色复杂,望着榻上与他厮杀百年的人。她从未在任何面前,展露过这样的神情。
这样的,哀伤。
此刻的她似是过于困惑,连带着面容都有些懵懂。
“你呢,白千朔。你该杀吗?”
殿外的狸魔兽啼得欢快,曲调似的鸣叫声流进窗口,挟着吹入的微风,和煦怡人,可偏偏吹不进殿内二人的心底。
半晌,白千朔开了口,声音很轻,却沉得吓人。
“我师父,也死在魔修手里。”
二人对视,殿内像有无形的硝烟弥漫而开,谁也不避,谁也不让。
“你想说什么?”夜沉霜率先开口,眼底的氤氲褪下,取而代之的是冷冽。
白千朔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师父,当年死在魔修围杀。其中有一道鞭痕,和你师父的如出一辙。”
夜沉霜瞳孔骤缩。
“你放屁!”她站起身,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我师父那几年根本没离开过魔宫!更没参与过什么围杀!”
“你如何确定?”白千朔逼近两步,声线极稳,眼底满是阴云翻涌,“你不是也忘了许多事吗?”
夜沉霜笑了,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仙尊意思是,我的记忆是假的了?你现在是替仙门来给我翻旧账?”
“那我也问你,白千朔。你师父死在魔修手里,你怎么就确定跟当年那场大围杀有关?你怎知,不是你们仙门自己人背后捅刀!”
夜沉霜一步步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仰起脸。她换回自己的身体,此刻虽比他矮了半头,气场却分毫不弱。
“你们魔修不都这般……”白千朔不耐开口。
下一瞬,半数话噎在了嘴边。
或许是感到言语不妥。
又或是因着此刻,夜沉霜的鞭子已横在他脖颈前,上面的暗刺离他的喉间不足一厘。
“白千朔。”
她盯着他的眼睛,字字珠玑,眼底杀意汹涌。
“我们的师父都死了。他们因什么而死,你我心里都没底。”
“聪明如你,想必早有臆测。可你不敢啊,仙尊大人,你不敢赌不是吗?”
情绪激动之下,夜沉霜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收起你那番虚伪的仁义道德吧,白千朔。狗屁的正道邪道,若本座不想陪你玩,你当真觉得能奈我何?”
“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
她手中的鞭子又往前逼近几分,刺得他喉间溢出几颗细密的血珠。
“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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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小教我的便是勿性戾勿滥杀,若你师父问心无愧,那我师父也绝做不出这种事。”
“若再敢把这笔账算在我师傅头上,我不介意现在便同你打这一场。大不了,我们,再一起死。”
“什么狗屁天下,去他妈的神谕石,本座不、在、乎!”
脖颈间的凉意带起一丝丝的痛。白千朔垂眼看她,她的手在抖,眼眶赤红,是愤怒到了极点。
良久。
“我记住了。”他道。
夜沉霜一怔。
可白千朔已经转身,走到门边,背对着她。
“明日去极乐镇。早歇。”
他推门离开,门扇“吱呀”一声,又慢慢合上。
夜沉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胸口像堵着一团火,又像压着块冰,焦灼间有些想吐。
她忽然有些记不清,当年的大围杀,师傅的身影,她与白千朔在现场吗……那些哭喊声……好模糊。
她恨白千朔,恨仙门,可她也确实忘了许多事。
只模糊地记得,恨。
“明日。”她喃喃着,出神地看着手中的长鞭。
这是师傅留给她的。
她想,或许跟这些道貌岸然的仙族,是说不通的。白千朔也不会例外。
先解契吧。
她抬眸望向窗外欢腾吃草的狸魔兽。
师傅总说,狸魔兽向往自由,天性纯善,世人贪训诫其兽,便诱其凶性大发,污化其为凶兽。世人眼光使然,心是什么形状,眼便是什么形状。
可是师傅,狸魔兽仍被世人误解着。
可是师傅,沉霜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
殿外。
白千朔沉默走过游廊,夜风灌进衣袖,他抬起头。魔宫的天幕已有些昏黄,不复白日的热闹。
他苦笑。
霄天宗可从未有过如此的热闹。向来冷冰冰的,孤寂过了头。
他这所谓的仙尊,不过也就是被架上高台的泥佛。打不过,便把他供起来,供得高高的,像一盘祭品。
他在一日,仙门便风光一日。
仙尊?说好听了,不过是悬在仙门头顶的一件兵器,哪日碎了,他们掉两滴泪,再去寻下一把。
他凝望着天边,看着看着,却发觉远处天幕裂了一道口子,红得似血泼般诡异,与那抹昏黄界线分明。
不对劲,那方向……
正敛神,却是神情一恍——
夜沉霜警惕的眸光骤然闪现。
她垂眸看向宽大的手掌,了然回头,看向身后推门而出的白千朔。
看来这一掌的时间,到了。
二人并肩而立,齐齐望向远处的天幕。
“极乐镇,有异。”白千朔沉吟。
偏偏在他们决定前往极乐镇后,有异。
夜沉霜在旁伸了个懒腰,大剌剌活动了一番筋骨。
“嚯!”
她大叹一声,吓得白千朔周身一抖,不悦地收回目光。
却见夜沉霜顶着他的脸,侧眸瞥着他,似是方才殿内那一幕幕从未发生,笑得轻佻——
“夫人,看来我们得提前动身了呢。”
话落,悠哉悠哉向外走去。
白千朔站在原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指责她顶着自己的躯壳言行无端。
心口莫名跳得有些快,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乱了。
他想,他应是被夜沉霜气的。
垂眸看了眼此刻纤细白皙的指尖,轻探了探耳后。
怪了,那这夜沉霜的耳朵,又怎会烫得厉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