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酒旗猎响。

    岔道口支着个茅草铺子,几张条凳上歪着几个歇脚的魔修。

    “诶,听说了吗?极乐镇……啧啧,下了血雨,天崩地裂!”

    “嗬!此话当真?”

    那魔修一脸的天机不可泄露,对着同伴拿乔起来。

    “千真万确!前日你莫不是没瞧见,那天啊,都染红了哟!”他压低了声音,“嘿,据说是……”

    “界主,怒了!”他一拍大腿,一脸唏嘘。

    邻桌一对人夫妻模样,其中那男子焦急一揖相问:“不知兄台可知那姻缘石如何了?”

    魔修痛饮一口酒,愤愤道:“自然是被埋了。可恨那仙尊不知使何邪术,诓骗我族魔君,如今这神谕石谶言难解,界主可不得发怒!”

    那男子闻言确是不乐意了。

    “你这是何意,仙尊向来光明磊落!怎会如此,定是那魔尊狐媚,为自保不顾天下大义,蛊了仙尊!”

    “好啊,原是个狗屁仙修,我说大爷我怎么浑身不自在。”那魔修翻了个白眼,转身拿屁股对着他。

    仙修男子气急,拔剑气势汹汹,可那魔修只是斜了他一眼,周身释出一股魔威,压得那仙修一哆嗦。

    魔修嫌弃撇嘴:“你砍,砍了大爷我正好有理由收拾你。若非魔尊发话,不论仙魔不得无故伤人,你这脑袋大爷我早卸了。”

    仙修男子气急,又哆嗦着不敢落剑,只得将目光投向隔壁那对气度不凡的男女,收剑一揖。

    “二位一看就气度不凡,想来也是为了去那极乐镇,可否为在下仗义一言?”

    夜沉霜听得正起劲,忽的被提及,扬眉放下酒盏,抬眸看去。此刻乔装易容下的她,仍掩盖不住眸中的锐利。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白千朔,眸光一柔。

    “夫人,夫君不才,你觉着呢?”

    白千朔背脊一僵,鸡皮疙瘩自心口烧到指尖。剜了一眼她,淡淡开口。

    “想来都是无稽之谈。”

    “这位夫人何出此言?”仙修男子脸色一沉,“事实如此,魔尊此举罔顾大义,不顾谶言。

    “仙魔两脉,各出其极。双极并立,必毁乾坤。存一陨一,方可安序。”

    “此乃界主降神谕石所言!魔尊此举,将天下人置于何处?简直是自私至极!”

    仙修男子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夜沉霜掏了掏耳朵,悠悠站起了身,逼近于他。白千朔的身子明显高过那男子半头,她低头俯视着。

    “小子,对我夫人说话客气点。”

    话落,意味深长回视了一眼白千朔,又对着那男子逼近一步。

    “照你所言,那仙尊做什么都是香的,二人结为道侣怎就是那魔尊一人之过了?只因魔尊属魔修?你小子是不是有点蛮不讲理啊?”

    她撇了一眼男子身后的道侣女子,身上隐有魔气,遮掩下很淡,但她一眼便能识破。

    “跟你这般人作道侣,也是晦气。姑娘还是尽早擦亮眼睛,莫要所托非人。”

    仙修男子涨红了脸,不远处那魔修也是一嗤,重重鼓了几声掌。

    白千朔放下茶盏,起身将手搭在夜沉霜肩头,轻拍了拍,抬步转身。

    “走吧。”

    夜沉霜轻笑,挥袖跟上。

    “得嘞,夫人等我。”

    -

    二人骑着狸魔兽,一路无言。

    “那魔修说的,是你吩咐的?”终是白千朔打破僵局。

    夜沉霜抚着狸魔兽柔软的皮毛,笑得没心没肺。

    “怎么,仙尊有何高见?”

    白千朔看着身前人的背影,只说出一句。

    “有些意外。”

    “哎哟,那可真是稀罕了。”夜沉霜晃着头,“这是听进去了?还以为仙尊稳坐高台,耳朵让人拿走拌黄瓜去了。”

    白千朔再被她一噎,倒也不气,只是笑了笑。

    不多久,他犹豫间,面色复杂又开了口。

    “此番去极乐镇,为何选带着这狸魔凶兽?”

    “不为何,我喜欢。”夜沉霜答得欢快,又回头瞪了一眼他,“还有,狸魔兽不是凶兽!”

    “好。”白千朔闭眼沉沉点了点头,随即回头看向身后,伸手一指——

    “那这三个你带着做什么??”

    随着他的手看去,又一只狸魔兽亦步亦趋跟着,背上三人见他们看来,争前恐后挥着手,兴高采烈。

    阿无:“魔尊~不要丢下人家啦~”

    阿大:“不要丢下!”

    阿小:“对咯!”

    白千朔一脸黑线:“也是你喜欢???”

    夜沉霜看乐了。

    “嘿他们仨咋跟来了?阿无!阿大!阿小!”她挥着手回应。

    身后三人眼中看到的,却是那狗仙尊对着他们招呼,都是脸一拉放下了手。

    夜沉霜忍不住笑出了声,回过头。

    “他们还真不待见你啊?”

    “我可招架不住。怎么办?”白千朔咬牙切齿。

    “怕什么,你现在不是魔尊?”

    “就是魔尊……”白千朔一脸怨气,“我才招架不住。”

    “哦,那来一巴掌?”

    “夜沉霜你休想!”白千朔捂脸警惕。

    夜沉霜看着他顶着自己的脸,浑身紧绷,嘴角笑意更甚,拍了拍狸魔兽让它加速。

    “仙尊倒是越发有活人气了。”

    紧捂着脸的手一松,白千朔抿唇望着她的背影,语气有些倔。

    “那也是气活的。”

    -

    不过半日,两骑便到了极乐镇门口。

    此时此刻,镇门大开。门板歪斜,上头还挂着半截被血雨浇透的红灯笼。

    夜沉霜翻身下马,脚一落地,靴底便陷进一层黏腻的暗红色泥浆里,发出“哧”的一声。

    她皱了皱眉。

    血雨……记载中,血雨极其罕见,极其可怖,从而被世人称作天罚。

    血雨蚀地,触木则烂,触石则裂,触人则——失心。

    头顶笼罩上一片阴影。

    夜沉霜怔然抬眸,见一柄伞器罩在头顶,那熟悉的制式,与师傅曾用过的如出一辙。

    循着伞柄望向身侧,白千朔沉着眸,对上她的视线,将伞往前一递。

    “拿着,防身。”

    见夜沉霜呆着不动,他又飞快撇开视线,将伞器塞进她手中,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

    “本座只是怕这血雨残存。伤你性命,本座也得死。”说着,他又从乾坤袋拿出一把伞器,“本座自己还有。”

    夜沉霜不再多言,压下惊愕,转头看向身后奔来的三人。

    “你告诉他们,在外候着,未得命令不得擅自进入。”

    白千朔利落颔首,走向身后。

    阿无等人受令,只得看着二人走入这骇人的镇子,那些残存的血雨自沿路门板上方滴落着。

    “阿大阿小,你们说魔尊他们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

    “对咯……”

    -

    随着二人撑伞踏入。

    镇子随处可见血雾弥漫,静得不像话。没有叫卖,没有犬吠,连风穿过空巷的声音都像什么拆吃入腹,空无回响。

    街道两旁的屋舍倒了大半,檐角断裂,瓦片碎成齑粉,和着血泥铺了一地。断墙上裂痕,有些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水。

    白千朔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一处倾倒的茶馆。桌上还摆着几只茶碗,碗里的水已经变成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灰。

    有个妇人倒在门槛边,面朝下,指节蜷曲,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竹篓。

    夜沉霜脚步停了一下。

    那妇人没死。她的肩在动,极轻微地起伏,像在笑,又像在哭。

    她刚想上前,那妇人忽然抬起头来,一张脸惨白,眼眶里没有瞳仁,只剩两汪血红的眼白。

    她冲着夜沉霜咧开嘴,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猛地弹起来,朝她扑来。

    白千朔先动了。

    长鞭挥动,那妇人被震退数步摔进废墟里,扬起一片血尘,再没起来。

    夜沉霜看着那一堆碎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被血雨浇过的人,已经不算人了。”白千朔收鞭,声音很淡,“走。”

    二人继续往里走。

    整条主街像被巨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一道裂谷自镇心一直延伸到山脚,宽约数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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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不见底。

    裂谷边缘的土还是湿的,不断有碎石子往下滚,滚着滚着就没了声。一旁跪着几个还勉强活着的镇民,一个个衣衫褴褛,脸上全是干涸的血印,嘴里念念有词:

    “界主降罚……道侣不祥……界主震怒……断缘……断缘……”

    夜沉霜目露不忍,叹了口气蹲下来,问其中一个老头:“老人家,你可知姻缘石在哪?”

    那老头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忽然笑了。

    “姻缘石?没了。沉下去了。祠堂沉下去了,石头也沉下去了。界主把它收回地底了,收得好,收得好啊……”

    他边笑边磕头,磕得额头渗血,像在拜一座看不见的神,无情的神。

    夜沉霜站起身,看向那道裂谷,又看向白千朔。

    “得下去。”她说。

    白千朔没应,只走到裂谷边,往下看了一眼。谷底有风,阴冷潮湿,裹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血雨只是前戏。”他说,“下面或许更凶。”

    “那也得去。”夜沉霜收起伞器,侧头看他,笑得有些浑不吝,“都到这儿了,仙尊不会是想打道回府吧?”

    白千朔没理她,率先纵身跃下裂谷。

    夜沉霜低笑一声,紧随其后。

    风从耳畔刮过,越来越冷。谷壁湿滑,长满暗红色的苔藓。

    夜沉霜落了约有数十丈,脚才踩到实地。她刚想喊白千朔,眼前忽然一花。

    脚下踩着的实地没了。

    天旋地转中,她听见白千朔在很远的地方叫她,那声音被什么撕成两半,渐渐听不清了。

    再睁眼,她站在极乐镇门口。

    正门完好无损,门楣上挂着簇新的红绸,两盏灯笼红得鲜亮,在风里轻轻晃着。

    镇子里人声鼎沸,叫卖声、笑声、孩童跑过街道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暖烘烘地扑过来,和方才的死寂判若两地。

    夜沉霜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

    一袭红衣干净得出奇,鞭子在腕上,契印也还在。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虫子一样顺着脊背往上爬。

    红衣,鞭子……不对。不对不对。

    她应当是一袭白千朔的白衣,她不是在白千朔的身体里吗?

    她,何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姑娘回来啦?”一记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夜沉霜猛地转头。

    门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一张圆脸笑得和蔼,手里还提着半篮红鸡蛋。分明是方才茶馆那眼白血红的妇人!

    她看着夜沉霜,像见着熟人似的拉着她往里走,往她手里塞了个蛋,笑眯眯道:

    “怎么又是你一个人?你夫君呢?”

    夜沉霜握着蛋,蛋壳还温着,却有一股凉意自掌心钻入。

    她盯着大娘,慢慢挤出一抹笑了,一字一字说得极慢:“什么夫君?”

    “哎呀,就那个白衣服的仙君呀。”大娘掩嘴笑,眼尾皱成一朵花,“你上回不是和他一起进去的吗?在姻缘石前站了好久,感情可真好。”

    夜沉霜的笑僵在脸上,慢慢顿住了脚步。

    “大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带着些颤,像从喉咙里一点点碾出来的:“我好像,第一次来极乐镇。”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连连摆手:“瞧你这记性!你和你夫君啊,三年前就来过了。”

    夜沉霜的指尖倏地一紧。

    三年前。

    契印红线突然灼热,她愕然低头看向腕间。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谁,来过这里。

    “三年前……”她喃喃。

    大娘已经转身往镇子里走了,边走边回头,嘴里笑着念叨:“快进来吧,你夫君还在里头等着呢。今日姻缘祠开祠,可别再错过了。”

    她朗声笑着,那笑声越来越飘乎,扭曲,甚至有些刺耳。

    夜沉霜没动。

    她站在那,身后是来时的路,身前是满街的热闹。可她的后颈,却像被什么凉凉地吹了一下。

    她慢慢回头。

    身后那两扇朱红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