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仙尊!青霄阁柳怀仁,前来讨个公道!”
这一记又尖又亮,震得人耳膜直倒胃口。
夜沉霜一口茶含在嘴里,差些喷出来。一手放下茶盏,一手不可置信掏了掏耳朵。
讨公道?她今天那一巴掌,连他衣裳都没擦着。
他怎么有脸来的?
殿门被粗鲁推开,柳怀仁带着四个随从浩浩荡荡闯了进来,胳膊上缠了圈厚厚的白布,布下还洇出点血。
夜沉霜眯了眯眼。
哟,这怕不是哪个鸡脖子现抹的吧?
“柳少阁主,”她语气清冷,“伤在何处。”
柳怀仁把胳膊往前一递,痛声道:“那魔女方才半路劫道于我,当众行凶,我这条胳膊险些废了!今日来,只问仙尊一句,魔宫如此羞辱我青霄阁,仙尊管是不管?”
?
你说谁劫?她吗?
夜沉霜再次气笑了。
哎哟喂这屎盆子扣的,还真是张口就来啊?
她他妈吃饱了撑的啥时候干这事儿了?
可那柳怀仁还在底下,喋喋不休:“……想必那魔女顶是垂涎我的美色,试图强迫于我。嘿!小爷我宁死不从,这才……”
忍不了了。
“柳少阁主。”
夜沉霜出声打断,用白千朔的脸,笑得让人寒毛直竖。
“本座真羡慕你的脸皮呐。”
柳怀仁话卡半道,结结巴巴疑惑:“……啊…啊?”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脸上,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捂着火辣辣的脸,惊恐看着踱步走下高座的夜沉霜。
夜沉霜甩了甩手,驻足睥睨着脚下。
“啧啧,保养得真厚。”
不得劲,还是扇轻了。
柳怀仁一噎,随即更怒:“仙尊这是何意?我青霄阁与霄天宗同气连枝,你身为仙门之首反而包庇魔头,昨日还当众替那夜沉霜说话,如今外头都传仙尊与那魔头有私情!你——”
“私情?”
她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然后微微俯身。
“你耳朵是不是不好使?昨日九重台上,本座说得清清楚楚,天道亲证,道侣契成。道侣,夫妻,懂不懂?”
“我白千朔与夜沉霜,那是过了天道的名分,正经夫妻。夫妻之间的事,能叫私情?”
柳怀仁瞠目结舌,捂着脸的手都不由得滑落:“夫、夫妻?”
“怎么,听不懂人话?”夜沉霜直起身,挑了挑眉,“那本座再给你说明白些。我护我夫人,天经地义。”
“你当众轻薄我夫人,本座没拔剑,已给足你青霄阁脸面。你倒好,大半夜带伤来讨公道。那本座倒是问你,你那伤,究竟怎么来的?”
“要不要本座给你补上一刀,让你那鸡血来的更逼真些?”
夜沉霜面上冷凝骇人,心底却是好一番摇旗呐喊:哈!对对对,就这么护,把名声护烂咯,把清誉护穿咯,绑死绑死!
柳怀仁连滚带爬后撤着,脸色惨白:“仙尊息怒!晚辈并非此意……”
“那是何意?”夜沉霜声音不大,却端足了仙尊的派头,“是说本座还比不上你?来跟本座说私情?你也配?”
我去,这仙尊当的真带劲儿啊!
“回去告诉你父亲,再拿这事来扰本座,本座就先问问青霄阁,这些年镇山塔的血,到底是谁让放的!”
柳怀仁被呛得脸白如纸,不明白平日清冷的仙尊今日为何变得咄咄逼人,只得带着随从落荒而逃。
夜沉霜冷哼一声。
“废物。就这功底还来讨公道,不如回去多念几策子书。”
门外一众观望想来讨要说法的仙门,皆是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再进去触霉头。
没过半盏茶。
青霄阁阁主领着几个小仙门门主亲自来了,这回不是讨公道,是来“赔罪”。
“犬子不懂事,还请仙尊海涵。只是……”
老阁主顿了顿,又躬身继续。
“只是这外头传言实在难听,说仙尊与魔尊结契后处处维护,怕是忘了自身立场。老夫以为,仙尊还是该给仙门一个准话。”
夜沉霜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准话?什么准话?说本座与魔尊夫妻情深?”
“还是说本座大义灭亲,先把她杀了给你们助助兴,顺带自己也死一下?”
“说话,要不要本座也死一下?”
没想到仙尊今日说话竟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泼皮,老阁主脸都绿了。
怎么仙尊结了个契,倒越发像魔尊的尿性了。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爷俩到底几个意思?”夜沉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嘭一声脆响炸在大殿。
此刻饶是她也有些烦了,这破仙门,一个个的怎得如此聒噪。
问问问一直问!白千朔也不知道争口气,一帮糟老头都能跟他蹬鼻子上脸。
“干脆告诉本座,谁能替本座坐在这个位置,想看本座和魔尊一起死,趁早站出来,本座先送你下去探探路。”
“说话,都哑巴了?”
满殿死寂,一众门主掌教后背冷汗涔涔。
青霄阁阁主连连躬身:“仙尊言重了,言重了……老夫绝无此意!”
夜沉霜站起身,拂袖:“没有就闭嘴。送客。”
弟子们赶紧把人往外请。
夜沉霜望着一众人四散而逃,坐回主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仙尊当得,比打十场架都累。
她想念她的魔宫了,她的小七多可爱啊?这帮糟老头子一个个说话又臭又长,烦得很。
白千朔啊白千朔,你这些年是真不容易啊?
-
第二日,魔宫青云殿。
暗红床幔,云蚕丝被,满屋子甜香。
白千朔睡梦中被吵醒,睁眼看向窗外。外头天还没亮透,魔宫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大年。
有人扯着嗓子喊“把那红绸再挂高些”,有人追着问“叶堂主定的那批独眼蛇皮到了没”,锅碗瓢盆叮当响,混着一阵接一阵的笑声,直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坐起身,仍是夜沉霜的身子。
默默叹了口气。
殿门被推开,进来三个魔修。
打头的正是昨日送安神汤的绯衣俊俏男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后头跟着个瘦高个,怀里抱着件崭新的外袍。最后面是个矮胖墩子,端着一碟果子,红红绿绿,摆得跟供品似的。
三人一进来也没行礼,就乐呵呵地笑。
笑得白千朔有些莫名其妙,迟疑着,望了眼是不是自己衣服没穿好。
这不看还好,一看这衣领略微松散,还当真若隐若现……当下一阵血直冲头顶!
手下慌乱捂紧,又顿感不妥收回手,只得恼怒呵向面前几人:“都给本座闭眼!”
三人一个激灵,当即齐齐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白千朔这才小心翼翼扯了扯紧衣褂扣,一边系着,一边在心底愤愤。
呵,他可不是夜沉霜那种人!
那三人见魔尊迟迟不开口,捂着眼,偷摸摸交头接耳。
“诶阿小,魔尊咋了今日,吃枪药了啊?”瘦高个子阿大低声蛐蛐。
“嘘,肯定被那狗仙尊气的!”矮胖墩子阿小挥了挥胖拳头。
“就是,阿大阿小你们不知道,仙尊昨日对人家可凶了呢……”阿无扭着身子,语气哀怨。
“啊?”阿大阿小惊诧,“哎哟那真是……”
白千朔听着这一来一回的,鸡皮疙瘩直起。昨晚那股火又突突冒了起来,却也只能使劲压下去,咬着牙憋出一抹笑。
“何事?”
三人见魔尊发话,立马停了话头,放下遮着眼睛的手,就是一顿劈头盖脸招呼——
“魔尊醒啦?快来尝尝,这汤是属下们一晚上没睡熬的,这回火候绝对攒劲儿!”
“攒劲儿!”
“对咯!”
“还有这袍子是新裁的,叶堂主说今日去接您的小夫婿,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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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得穿得精神些,不能叫仙门那帮孙子看扁了。”
“不能看扁咯!”
“对咯!”
“先把果子吃了嘿嘿,路上不饿。属下们给您备了两大盒,都在外头候着呢。”
“候着呢!”
“对咯!”
白千朔看着他们,额头一跳一跳地疼。随后又警惕瞥了眼阿无,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本座何时说过今日去接人?”他问。
三人互相看看,同时笑了。
“大家都知道了,魔尊您被那狗仙尊使了阴招,跟您结了道侣,那定是垂涎您的美色呐!”
“美色!”
“对咯!”
“魔尊您就别瞒了。叶堂主昨晚连夜就吩咐下去了,说您亲口说的,要把白千朔那狗仙尊带回来,好生算算总账。还说这事必须得办得风风光光,不能给魔宫丢人。”
“不丢人!”
“对咯!”
白千朔闭了闭眼,后槽牙咯吱响,满脑子都是“对咯”“对咯”……
叶七,这个叶七。
还有这三个。算了,他不予评价。
他可算是知道,为何夜无霜能被养成今日这个性子。
阿无把汤往他手里一塞,不似昨晚大胆,此刻笑得实诚:“魔尊,不是属下多嘴,那白千朔真不是个东西。”
“您不知道,您被擒那几日,他在外头装得那叫一个清冷出尘,好像谁往他身上多看一眼都脏了他似的。呸!什么东西。”
“呸什么东西!”
“对咯!”
“属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成天端着张死人脸,跟谁欠他三百坛酒一样。就这种人,也配跟咱们魔尊结道侣?天道真是眼瞎了。”
“眼瞎了!”
“对咯!”
白千朔握着汤碗的手渐渐收紧。
“魔尊您说是不是?白千朔那狗仙尊,除了长得好点、修为高点、名声大点,还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好的!”
“要我说,他连阿无都不如,阿无还知道每天给您熬汤呢,他白千朔会什么?会给您甩脸子!”
“对咯!”
阿无话落娇羞捂脸,推了一把矮个子,矮个子又撞上瘦高个,几人一踉跄全部哎哟哟跌倒在地。
下一秒三人又麻利爬起站定,眼巴巴地望着魔尊,齐声:“您说是吧,魔尊?”
……他总听说魔族人暴戾贪婪,狡诈成性。
怎的这几个。
唉。
白千朔深吸一口气,把汤碗放在案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
“……是。他白千朔,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个魔修眼睛同时亮了。
“魔尊您也这么觉得?”
白千朔从牙缝里挤着。
“本座,一直这么觉得。”
“那等魔尊把他接回来,您可得好好折磨他!”阿无兴奋地握拳,“就……让他给您端茶倒水,再让他给您抄魔宫宫规,抄不完不准回仙门!”
“对!还要他亲口承认,他白千朔配不上咱们魔尊!”
“还有还有,得让他把这些年欠魔尊的架,一场一场打回来。哦对,不能打死,打死了魔尊您也麻烦。那就打半死,再治好,再打半死……”
白千朔:“……”
补充了这么多,这就是你们能想到的所谓折磨?
“对咯!——”
?他好像没说话吧。
生平第一次被人围着骂,当面商量怎么收拾自己。最可恨的是,他还不能还嘴,不能冷脸,还得摆出“魔尊”的模样,跟着他们一起骂。
“够了。”白千朔强压着额角跳动的青筋。
“人还没接到,说这些太早。”
“不早不早!”矮个子笑嘻嘻地说。
“叶堂主早就带人出发了,天亮前走的,这会儿估计都快到霄天宗山门口了。魔尊您就等着吧,您的小夫婿,马上就给您送来啦!”
“马上送来啦!”
“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