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七把夜沉霜带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整座魔宫却灯火通明,魔修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候着,见两人落地,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魔尊回宫!”
夜沉霜摆摆手,径直往殿里走。叶七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咽回去。
殿门一关,只剩两个人。
叶七“扑通”一声跪下。
“魔尊,您骂我吧。我差点在九重台上把白千朔捅了……”
“捅了就捅了,本座也没少拿鞭子抽他。”
夜沉霜正揉手腕,回头见她小脸仍绷得死紧,眼圈还红了,忍不住笑嗔:“本座骂你做什么?你今天可给我长脸了。”
叶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若真伤了他……伤的其实是魔尊。”
夜沉霜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所以本座才凑你耳边叫你一声。不然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十个你也不够他玩。”
叶七疑惑抬头:“魔尊怎会在那伪君子的身子里?发生何事?”
夜沉霜放下茶盏,朝她勾了勾手指。
叶七膝行过去,仰头看她,眼底满是固执与担心。
夜沉霜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小七,我死过一次了。”
叶七瞳孔骤缩。
“就在前世无妄海,我与白千朔同归于尽。结果没死干净,被天道老儿摆了一道,重生回来,又莫名成了他的道侣。”
“至于换身,来来去去的也不知为何,暂时没个解法。”
叶七像没听清一样,直愣愣地看着夜沉霜,嘴唇翕动了两下,才颤声重复:“死过一次了?”
夜沉霜一愣,没料到她抓住的是这个。
“姐姐死过一次了……”叶七的眼眶瞬间红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无妄海……没了?我不在,没人替您挡剑,没有人……”
“小七。”夜沉霜打断她,语气温柔。
“不是你该挡的。我跟他之间那场仗,是天定的,谁也插不进手。”
“可我连姐姐死了都不知道!”叶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摆上。
夜沉霜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心底微涩。
她伸手,用指腹擦掉叶七脸上的泪,低声哄着:“好了,人不是回来了吗。你家魔尊命硬,天道都收不走。”
叶七抓住她的手,额头抵上去,泣不成声。
夜沉霜没再说话,只由着她抓。
殿内静得很,只剩叶七偶尔压不住的抽泣,和外头夜风吹动魔幡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叶七才缓过来一些,红着眼抬头:“道侣契,真解不了吗?不如,我去杀了白千朔?”
“杀不了,”夜沉霜摇头,“小七你还小,怕是不知这道侣契成,便是命连着命。性命相连,杀他,我也得死。”
叶七用力擦了擦泪,眉间蹙得死紧:“那就这么被他绑着?凭什么。”
“先忍着。”夜沉霜拿过帕子轻轻拭着她眼角,“我死过一次,惜命得很。这契,我会找法子解。至于白千朔那边,他也不会坐以待毙,但他暂时也动不了我。”
叶七攥紧帕子,慢慢点头。
“那姐姐为何要公开这道契?这对魔宫有什么好处?他们只会传得难听。”
夜沉霜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又坏又亮。
“小七,你想想。”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倚在榻上。
“若天下皆知白千朔与我结为道侣,他以后还怎么在仙门做人?他那清冷仙尊的金身,不是被他自己砸的,是跟我一起砸的。”
叶七一怔,似是在消化。
“仙魔两道都盯着。他若对我魔宫动手,那就是背弃道侣,忘恩负义。他若护着仙门,那边又有人要问,你跟魔尊一条命,到底站哪边?”
夜沉霜慢条斯理同她讲着,嘴角啜笑。
“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刀剑,是绑着你的那根线。他跟我绑在一起,就再也别想干净。”
叶七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这契于魔修而言,是保障。把白千朔拉下水,就是给魔宫多留一条路,你说有没有利?”
叶七重重点头,又犹豫开口:“可白千朔那人,不像是会任人拿捏的。”
“所以我也没觉得能拿捏他,先膈应他一阵。别的,等找到解契之法再说。”
说到这儿夜沉霜眼眸又沉了沉。
“毕竟,总是避不开的。”
避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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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霄天宗议事殿。
白千朔高坐主位,一身白衣胜雪,脸色并不好看。七八位掌教长老分坐两侧,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仙尊,今日九重台上,魔修来犯,你非但不出手,还当众维护那魔尊,到底何意?”
“那天道道侣契印,是真是假?你与那夜沉霜,何时成了道侣?”
白千朔沉默。
这些人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踩在他最不想提的地方。可他知道,不能解释。
重生之事、天道之言、身体互换,处处透露着诡异,似有阴谋转圜。这些话说出去,轻则动摇仙门根基,重则正中阴谋下怀。
“道侣契是真,”他开口,声音极淡,“其余的事,本座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苍梧真人冷笑,“仙尊可知道,如今外头传得多难听?说您为了仙门太平,不惜以身饲魔,出卖仙身。说您与那魔头早有私情,今日当众做戏,只为给魔头正名。”
“还有人说,堂堂仙尊竟当众打女人,有失体统。”另一位长老小声补了一句。
白千朔垂着眼,神色不动。
“本座与夜沉霜之间的事,不劳诸位费心。”
他抬起眼,目光冷峻。
“今日庆功宴上,她替本座挡了魔修,本座替她说话,两清。至于道侣契,本座自会找到解法,给仙门一个交代。”
“有本座在此制衡,她掀不起风浪。”
“那要多久?一年?十年?还是等魔宫打上门来,您再告诉我们,您下不去手?”苍梧真人的话越来越不客气。
“仙尊可别忘了,当年神谕石谶言——”
白千朔站起身,周身威压散布而开,霎时堵住了殿下众人的嘴,都是默默躬身后撤一步。
千年来,仙门魔门只出白千朔与夜沉霜两位奇才,二人修为早已让人望尘莫及,如今他们也就是借此趁机发难,谁又敢真的对仙尊不敬。
“后日,本座自会离开霄天宗,去寻解契之法,再将魔尊正法。”白千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
“在此期间,谁若敢拿此事去扰魔宫,惊动夜沉霜,坏我大计,就别怪本座不念旧情。”
说完,他拂袖而去。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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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魔宫青云殿。
殿内只燃着一盏昏暗的灯,外头偶尔传来巡逻魔修的脚步声。
夜沉霜刚把叶七轰去休息,自己斜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查解契之法,忽然腕间契印猛地一烫,来得毫无预兆,从手腕一路烧到心口,灼热难耐。
她连骂都没来得及骂出口,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漩涡里。
再睁眼,耳边一片嘈杂。
“仙尊!仙尊醒了!”
“快,去禀告各位掌教,仙尊醒了!”
夜沉霜缓缓坐起来,入目又是白惨惨的殿顶,檀香呛得她头疼。
她低头,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白千朔的手。
她回来了……?
这他妈又换回来了?!
夜沉霜扯了扯唇角,还没等感慨完,殿外已经有人鱼贯而入。
“仙尊,外头好些人候着,说……今日庆功宴上死了两个弟子,青霄阁的人也递了帖子,说魔尊险些打伤他们少阁主,想讨个说法。”
夜沉霜驾轻就熟,面上迅速摆出一副仙尊的凛然,抬手止住那弟子的话。
她在心里笑得想死。
白千朔啊白千朔,你他妈也有今天呐。
-
魔宫那端。
白千朔是被一阵浓郁的甜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暗红色的床幔,丝滑柔软,绣着繁复魔纹。
猛地坐起,低头一看,认命阖上眼。
是夜沉霜的身子。
这怎么又换回来了。
他正欲起身,殿外传来一道软得发腻的男声:“魔尊,您醒了?可要属下进来伺候?”
白千朔整张脸都僵住了。
殿门被推开,一个绯衣俊俏男子端着玉盏走进来,眉目含情,衣襟大敞,行走间带起一阵甜香。
他跪到榻前,仰起脸,笑得千娇百媚:“魔尊此次脱险,阿无担心得紧。特备了安神汤,为魔尊压惊。”
白千朔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当下大骇,往后退了半寸。
“出去。”
那男子一愣,随即换上越发讨好的笑容更近一步:“魔尊?”
“本座叫你出去。”
那男子目露委屈,却不肯走,反而伸手去搭白千朔的手腕。
白千朔条件反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用了三成力,可这具身体里的魔气却像有自己的想法,翻涌着直冲掌心。
“滚。”他愤怒低喝。
那男子被震得跌坐在地,玉盏摔得粉碎,脸色骇然,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白千朔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夜沉霜的手,腕间红线隐隐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后槽牙紧咬,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事。
阿无?这就是她口中劲儿大的阿无?
她曾说自己日日苦修只为与他一战,便是这般苦修的?
这夜沉霜平时都是过的什么放纵的日子!
他抬眼看向窗外魔气翻涌的天,生平第一次,想杀回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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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夜沉霜那边,此刻在正阳殿内,单手端起了白千朔的茶盏,斜斜一倚。
“让外头的人都进来吧。”
她垂着眼,语气不疾不徐。
“本座倒要看看,今晚谁能要到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