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朔忍不住在底下又狠拽了她一下。

    可夜沉霜非但不理,甚至侧过头,冲他微微一笑:“魔尊,你说本座说得对不对啊?”

    白千朔看着她那副“别装了你也有今天”的表情,沉默两秒,只能咬牙配合。

    “自然、对。”

    这一来一回,像极了仙尊在替魔尊出头。

    满座大能面面相觑。

    有年长些的脸色已经挂不住了。

    这时,坐在右首的苍梧真人拍案而起,声音如钟:

    “仙尊这是什么意思?魔头手染我正道鲜血无数,今日庆功宴,你不但不加以折辱,反替她说话,这是何道理!”

    夜沉霜嗤笑,悠悠放下酒盏。

    好啊,又一个送上门来的。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白千朔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苍梧真人,清冷的眉眼间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苍梧,本座只问一句。你仙门里那三座镇山塔,是怎么修的?用谁的血修的?”

    苍梧真人脸色骤变:“你!”

    “说修魔的杀人,修仙的拿魔修血肉祭塔,真算起来,谁手更脏,你心里没数吗?”

    夜沉霜轻笑一声,干脆伸手揽住白千朔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姿态嚣张至极。

    “今日这庆功宴,本座突然不想庆功了。这魔头往后怎么处置,本座说了算。”

    “谁再对她出言不逊,就是不给我白千朔面子!”

    这话已经不是“替魔尊说话”了。

    这是当众护短啊!

    白千朔被她半揽在怀里,太阳穴跳得厉害,压低声音:“够了夜沉霜,你疯了吗?”

    夜沉霜低头,依旧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回他:“仙尊若是想听我说些更过分的,尽管折腾。不过……你现在情况,能折腾吗?”

    白千朔不说话了。

    台下已经有人看出不对了。

    这哪里是什么仙尊看押魔尊,这分明是仙尊被魔头迷了心智。可偏偏这话是从白千朔嘴里说出来的,谁也不敢明着反驳。

    一时间,九重台上静得能听见金铃轻响。

    夜沉霜很满意这个效果,她甚至还抬起酒盏,遥遥一敬。

    “诸位,好吃好喝。庆功宴嘛,总要喜庆些,都板着脸做什么,是我白千朔不该说两句实话?”

    说完,她仰头饮尽好不自在。

    白千朔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就在这满场死寂的时候。

    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一道黑气自云海之下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黑色旌旗猎猎,一队魔修凭空出现在半空,魔气翻涌如墨。领头的是个紫衣女子,手持双刀,眉眼冷厉,声音滚滚而下:

    “仙门狗贼!放了我家魔尊!否则今日,踏平霄天宗!”

    夜沉霜丝毫不见讶异之色,甚是愉悦地眯了眯眼,空闲之余还抿了口小酒。

    她这小副手,果真继承了她的风姿,甚是可爱。

    她偏过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对白千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魔尊大人,你宫里来人了啊。你看你是跟着她回去呢,还是留在本座身边呢?”

    白千朔看着那队魔修,脸色难看,也顾不得管她顶着自己的脸笑得多出格了。

    这紫衣女子正是夜沉霜座下最疯的一个,离火堂主,叶七。此人护主得紧,是他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因着这叶七,最是了解夜沉霜。

    而现在,夜沉霜是他。

    他怎么就忘了,前世也是这会儿,叶七大闹庆功宴,硬生生将夜沉霜劫了回去。

    满座哗然。

    这出戏,可比庆功宴热闹多了,把九重台上刚酝酿起来的死寂劈了个粉碎。

    黑气翻涌,魔修队伍自半空压下来,整片九重台的光都暗了几度。仙门弟子噌噌拔剑,如临大敌。

    叶七一人当先,双刀出鞘,人还没落地,目光已经锁住了主位上的“夜沉霜”。

    那眼神,夜沉霜太熟了。她每次在魔宫闭关久了,叶七闯进来,都是这副样子,又急又怕,偏要绷着一张要杀人的脸。

    白千朔被她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僵。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反应,叶七已经落到主位前,双刀一收,单膝重重跪下:“属下来迟,请魔尊责罚!”

    白千朔没动。

    他该说什么?以夜沉霜的性子,此刻会怎么对叶七?

    他不知道。

    叶七等了片刻,没听见声音,急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魔尊,你怎么不说话?可是他们给你吃了什么?下了咒?”

    白千朔心底一沉。这叶七心思缜密,依旧那副疯得眼里只有她家主子的模样。

    几番斟酌,他只能尽量冷淡开口:“本座无事。”

    夜沉霜一记眼刀过去:姓白的怎么跟她家小七说话呢,冷冰冰的冻死人。

    叶七自是不信。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白千朔的手腕:“你的伤呢?手腕上这锁是怎么回事?还有这道红印,谁干的?”

    她的指尖正按在契印上,红线像被唤醒,猛地烫了一下。

    叶七脸色骤变,愤愤转头,刀子般的目光直直射向夜沉霜:“白千朔!你到底对我家魔尊做了什么!”

    夜沉霜在旁边端着酒盏,看戏看得正舒服,忽然被点名,也不慌。慢悠悠站起来,整了整衣摆,用白千朔那张清冷出尘的脸,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什么禁制?”她走到白千朔身边,顺手一扯,把人从叶七手里拽了过来,胳膊一伸,半搂在自己怀里。

    “那是道侣契印,天道亲自给本座和你们魔尊定的。叶堂主,你们魔尊现在不只是你们魔宫的人了,还是本座的道侣。”

    她故意把“道侣”两个字咬得极清晰,传遍整个九重台。

    叶七的眼睛瞬间睁大,她看看夜沉霜,又看看白千朔,嘴唇抖了两下,突然嘶声喊道:“你放屁!”

    双刀“噌”地出鞘,刀尖直指夜沉霜面门。

    叶七是真被气疯了。

    她可以接受魔尊受伤、被俘,大不了杀上山来抢人。可“道侣”这种词,从白千朔嘴里说出来,比她听过的任何脏话都刺耳。

    她的姐姐,她家魔尊,怎么能跟这个最该千刀万剐的男人绑在一起?

    “我杀了你——”

    刀光暴起。

    夜沉霜早有准备,把白千朔往后一推,自己侧身躲过。

    叶七哪里肯放,双刀连劈,刀刀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夜沉霜只守不攻,借着白千朔的步法连连后退,几招下来已经退到了台边。

    “叶七,听我一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一边躲,一边低声道。

    “我只信魔尊亲口说的!”叶七红着眼,刀势更猛,“你给她下契,逼她成道侣,今日我不杀你,我不叫叶七!”

    夜沉霜哭笑不得。这小丫头发起火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她这修为若真对上白千朔,早死一百次了。

    眼看叶七下一刀就要劈到肩上,夜沉霜忽然收了所有防御,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越过刀锋,一把扣住叶七的手腕。

    趁她愣神,将人往怀里一拽,低头在她耳边飞快道:“小七,你家魔尊我现在就在这具身子里。别闹了,先带人撤。”

    叶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她怀里。

    那语气,那声“小七”,那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尾音,全天下只有夜沉霜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夜沉霜很快松开她,退后半步,恢复到白千朔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目光却带着只有叶七能看懂的熟悉。

    叶七愣愣地看着她,又猛地转头去看白千朔。

    白千朔站在那里,顶着夜沉霜的脸,沉声开口:“叶七,先带人走。”

    叶七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脑子转得极快,又极乱,但有一点已经清楚了:眼前这个顶着白千朔壳子的人,是她家魔尊。

    她咬了咬牙,眼中仍有不忿,却到底收了刀。

    “那……魔尊自己多保重。”她这句话说得极小声,跟方才那个喊打喊杀的叶七判若两人。

    说完,她转过头,恶狠狠地扫了满场仙门一眼,厉声喝道:“都给我等着!今日的事,魔宫一定会讨回来!”

    而后足尖一点,带着魔修们往后撤去。

    仙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却没人敢出声。

    天,他们是无意中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仙尊和魔尊……结成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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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沉霜慢步回到主位前,一屁股坐下,刚端起酒盏余光就瞥见一个青衫男子从侧边绕上来。

    方才叶七在的时候,这人缩得比谁都靠后,眼下魔修一退,他倒挺直了腰板,端着杯酒,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魔尊走去。

    准确地说,是朝白千朔走去。

    “魔尊大人,受惊了。”那男子语气轻浮,一双眼黏在白千朔身上,上上下下地扫,毫不遮掩。

    “在下青霄阁少阁主柳怀仁,久仰魔尊艳名。今日一见,果然……啧啧,仙尊好福气。”

    他最后那句,是冲着夜沉霜说的,还挤了挤眼,笑得猥琐极了。

    白千朔本就冷着脸,这下更是寒气直冒。

    可他现在顶着夜沉霜的壳子,又有“阶下囚”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发作,只能蹙着眉往旁边让了半寸。

    那柳怀仁却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一步,伸手就要去碰白千朔的袖口:“魔尊既然已被生擒,不知可否赏脸,饮我这一杯……”

    夜沉霜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向来最为恶心这种货色。人前道貌岸然,人后满脑子下作念头。

    当年她刚成魔尊时,也有不长眼的魔修拿这种眼神看她,被她一鞭子抽断了三根肋骨。

    她压根就没多想,扬起手就朝那柳怀仁甩过去,嘴里骂着:“赏你祖宗!”

    可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白千朔的胳膊比她的长,力道方向全不对,她又刚灌了许久酒,手掌擦着柳怀仁的衣领半寸过去,没打中。

    啪。

    又脆又响。

    那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白千朔脸上。

    整个九重台更安静了。

    白千朔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泛起红印。

    夜沉霜愣住了。她掌心火辣辣的,一时竟分不清是疼是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千朔的脸,再看了看那个吓得跌坐在地的柳怀仁。

    “我打的是他,偏了。”她一脸无辜。

    白千朔缓缓转过头,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夜沉霜。”他顶着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咬得咯吱作响,“你知不知道,但凡没偏这半寸,那个姓柳的半年都别想下床。”

    夜沉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重是重了点……”她语气轻飘飘的,“所以我这不是替你省了份人情债么。”

    话落,又有些心疼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脸。

    “哎哟,可别给脸打坏了。”

    白千朔的眼底明显烧起了一团火。

    可没等他发作,二人腕间契印骤然一烫,来得又急又猛。紧接着,整个人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头顶扯了出去,眼前白光炸开,耳边嗡鸣一片。

    再睁眼,夜沉霜在对面人怔愣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低头看手,又摸摸自己的脸,纤细的指尖下是温润的皮肤触感。

    她……回来了?

    没错,这是她的身子。体内那团重新燃起来的,魔气,像是在欢迎主人的回归。

    嘶,就是面上微微有些疼。

    “这一巴掌,力气是大了点啊。”她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白千朔听。

    白千朔也回过了神。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她,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

    夜沉霜抬起头,与他对视几息。

    然后她笑了。

    嘴角慢慢勾起来,越扬越高,最后露出一个极其嚣张、极其明艳的笑。

    身体都换回来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叶七!”

    她转身面向云海高喊,右手一扬,魔气凝成一道黑芒冲天而起。

    叶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出现在半空,像早就等着这一声唤。她掠下来,不由分说地揽住夜沉霜的腰,魔气炸开,带着她往山门外飞。

    夜沉霜任她带着,甚至在空中懒懒地回过头,冲白千朔扬了扬下巴:

    “白千朔,你个负心汉你竟敢打我!等下次见面,我还你一巴掌,正正好打对称!”

    白千朔站在九重台上,听着她故作哀怨的腔调,在满场呆滞的目光里,气出一声笑。

    什么狗屁仙尊不会被气笑。

    他承认,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