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雨后初霁,英国公府东院渐渐安静下来,家仆清扫结束各自回归岗位,只剩三两小厮婢子于游廊中穿行而过,又匆匆没了身影,整个东院呈现出一派井然有序的规矩感,一看便是日积月累森严约束下的成果。
宋知今坐在支摘窗前,手指随意拨弄着瓶中插放的丹桂,翠绿鲜叶上还挂着鲜艳欲滴的水珠,显然是新折不久。
三房不愧是掌管府中中馈的当家人,其精明强干已然能从居所中窥见三分。
昨日高吉护送她回府,一路将她同素心送来了三房东院,迎接她的三夫人面上虽讶然,却还是客客气气的将她主仆二人安顿下来。
如今她住着的,便是三夫人所出,府中排行第四的谢四娘谢蕊的紫薇苑。
院子虽不大,布置的却十分雅致,这份高雅同宋明月堆金砌玉的听雪轩又截然不同。
紫薇苑的格局分布错落有致,摆件不算名贵,但每一样都得精心温养,就拿院中那几株八重海棠来说,没有十成十的耐心,是绝养不出这般迭丽清妍的美景来的,由此可见其院子主人品性之温和细致。
有其女必有其母,能教养出如谢蕊这般蕙质兰心的女儿,作为母亲的三夫人的为人也绝不会差到哪儿去,起码在谢家的这几年里,她行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处处周全,连最爱嚼舌根的下人提及她,也只得讪讪闭嘴,寻不出可议论的短来,更何况她还执掌着府中中馈。
要知道,与钱权分割不断的必然是事杂风波多,三夫人的风评能达到此般高度,说明她本身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体面人。
与这样的人同住,宋知今起码不必担忧半夜被人吹迷药。
比起随时可以被潜入动手脚的清水苑,住在这里的确令她安心不少。
谢颐是用心安排了的。
但只是这样的话,还远远不够。
宋知今不知谢颐接下来还将如何安排她,是替她做主讨公道,还是草草了事,她拿捏不准,只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所以在名唤阿誉的小郎君来还钱时,她敏锐抓住了他话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信息,又一次朝谢侯爷抛出了橄榄枝。
就是不知这一回,他还乐不乐意接。
“娘子,这是谢四娘子送来的蜜渍桂花酥,还配了薄荷甘露茶给您解腻呢!”
垂花门外,素心捧着食盒,脚步轻快雀跃,明亮的嗓音打断了宋知今的沉思。
“慢些,看路。”她轻声提醒。
昨夜又下了雨,雨势虽不大,却也在院内积了好几处小水洼,夜风吹落一地海棠,厚厚铺在水面,叫素心不留神间一踩,水花顿时溅湿鞋面,连裙角都沾了水渍。
素心不在意的跺跺脚,将水珠抖落后快步进屋,动作利索的铺置食盒里的糕点,眼角眉梢都是愉悦。
宋知今含笑看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素心收好食盒,圆溜溜的杏眸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四娘子温柔知礼,三夫人更是讲理的人。”她说着凑过来,压低了声:“娘子若是请三夫人做主,或许可以……可以……”
话说到这里,素心神情不似起初欣喜,小圆脸上希冀与迷茫交织,复杂难定。
请三夫人做主,然后呢?
戳破国公府主君主母丑恶的嘴脸,揭发大娘子的歹毒心肠,将这场闹剧拨乱反正,让她家娘子重新做回那个内定的世子夫人,继续在这肮脏的泥潭里等待发嫁吗?
所以,在明知未来公婆是小人,未来夫君并非良人的前提下,还要再嫁吗?
“可以什么?”
宋知今温声接过话茬,笑盈盈看着她。
素心迎上那双清明如雪夜般明亮的眸子,便知晓她家娘子心中早有了成算,这桩婚事,她大概是不会再要了。
“这样的人家,不值当娘子赔上一辈子!”小婢女恨恨地道。
只是,若是不嫁,若是不在国公府,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宋知今没再吭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上,素心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疑惑:“娘子在看什么?”
“生路。”
素心眨眨眼,不解其意。
恰是此时,她瞧见面前人秋水冷泉般的面庞漾起一抹笑意,似林中浓雾褪尽,凌凌眉眼清晰跃然于上,端的是姣如秋月,灿若春华。
宋知今起身出了房门,远远相迎那抹赭色身影。
她等了一夜又一晨的人,终于来了。
进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妇,生的慈眉善目,看起来脾气很好,三夫人身边的人大多都这样,良善亲和,没什么架子。
但若真因对方谦卑而小觑了她,那便错得没边儿了,这位虽面相蔼然可亲,能力却不容置喙,毕竟是三夫人的教养嬷嬷,亦是其最得力的心腹,在府中几十年的资历,便是国公府的大管家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唤一声‘董妈妈’的。
宋知今名头上虽占着半个主子的身份,实际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外戚,真要论道起来,如董妈妈这般地位的嬷嬷要是想给她脸色看,甚至可以不必顾忌主人家的颜面。
莫说是董妈妈了,她在国公府深居简出的这些年,府中丫鬟婢子的冷眼都看了不少回,从前她可以不在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今日却不行,或者说,是不可轻慢忽视东院任何一人。
谢颐将她送来,必有他的道理。
许是他与三夫人交情匪浅,三夫人是他在府中唯一信得过之人。
又说不定,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以三夫人的为人不会对她坐视不理。
而不论是何种原因,都是宋知今必须要与东院拉好关系的理由。
她如今的生路,可以说一半都寄托在此了。
“董妈妈。”
宋知今轻声唤,柔和清灵的声线不矜不伐,娉娉婷婷立在那里,便自然生出股亲和意味,令人平添好感的轻而易举。
董妈妈瞧着面前玉像般楚楚动人的小娘子,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上回见她还是去岁春节,仅过去一年,少女原本尚含几分稚气的面容已然张开,杏眸水润清透,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灵秀精巧,更难得的是她周身气质,便是放眼整个上京也是未曾见过的独一份,云矜月怀、妙相清净如水月观音,眉眼温淡却足够动人心魄。
纵她来时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真正见着了人,仍是被这副姝容艳慑的说不出话来。
董妈妈一时瞧呆了,连宋知今递了茶来都不曾察觉,还是素心又不轻不重唤了一声,才恍然回神。
老仆妇倒也不觉丢人,面对这样一张惊才绝艳的脸,任谁都会惊溺其中,她面上带笑,揶揄打趣道:“一年未见,娘子容色真是愈发逼人,恍然瞧去,竟以为是哪家仙姑误入此间凡尘呢!”
说着接过宋知今手里的茶盏递给素心,又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将人往屋里带,嘴上热切关怀:“娘子体弱,这秋日凉风能少吹便少吹,这娇娇怯怯的身子,若是吹病了可叫人怜惜呢!”
似是附应董妈妈的话,宋知今低眉轻咳两声,原有些苍白的芙蓉面上便染上胭色红霞,更衬的人西子般的娇弱堪怜。
她声线莺细:“有烦董妈妈挂怀了。”
董妈妈一番唠叨,倒显出几分亲近之意,这般态度有些出乎宋知今意料,本以为三夫人将她主仆二人留下,是不好驳了谢侯爷的面子,好生照料几日,做做样子便也就罢了,如今看董妈妈的言行,竟隐隐有要同她交好的架势。
董妈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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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身边第一人,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皆是三夫人的意思。
三夫人对她示好,只可能是因为那人了……
宋知今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定,又听董妈妈笑说:“瞧我,光顾着和娘子说话,差点儿把正事忘了,方才五爷身边的阿誉小郎君来递话,说是五爷请娘子巳时初,于天下第一楼一叙。”
一个‘叙’字,瞬间将宋知今与谢颐之间的关系搅和的模糊起来。
若说先前谢颐差人将宋知今送到东院,可能是顾忌长房对其下药的腌臜行径,怕将她留在清水苑再生出别的乱子。
那么现下他特意让阿誉来请人,便远不止长辈对小辈照料这般简单了。
毕竟,过去何曾见过谢五爷对府中小辈如此关怀过?更别提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往常此般,他早回避三舍,分寸摆得跟什么似的,就差没立个楚河汉界的碑了,哪还会主动‘请人一叙’。
当然,董妈妈觉得也可能是三夫人想多了。
不过这种事情,男男女女的界限本就没个定数,少年人心生怜慕多的是一瞬间情窦初开的,尽管五爷年岁已然称不上‘少年’,那铁树开花也不是不可能的嘛!
再说了,也不用立刻着急忙慌的去和宋小娘子攀关系,就平日里多温和些,关照些,总归是没坏处的。
董妈妈心思百转,面上的笑意更诚恳几许。
“眼下时辰也差不多了,娘子便不如整饬整饬,府外备了马车,老奴稍后送娘子过去。”
宋知今微微颔首,坦然领了这份情:“偏劳您费心了。”
董妈妈打量着眼前人,虽敛眉垂目,身姿谦柔,却并不见怯弱,对三房突如其来的好意亦不曾有半丝疑惧,落落大方的接受了,又不过分自矜,进退拿捏有度。
此前她与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并不相熟,印象深刻的仍是小娘子玉骨天成,容颜冠绝,其余的,便是道听途说来的,惋惜其性子过于木讷,不太讨世子爷欢心云云。
后来,即便逢年过节远远瞧见一眼,亦只惊叹其花容月色,性子如何倒还真没太关注。
今日是头一回搭腔交际,虽前后短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董妈妈却觉得,外头所言全不可信。
什么木头桩子似的不解风情,分明顾盼神飞,生动灵秀,就算是木头桩子,那也是巧夺天工,栩然生辉的仙子木像!
偏生世子爷盲了眼,放着这么个美娇娘不要,要与那宋家嫡女私相授受,属实是怒其不争!
也罢,他错将鱼目当珍珠,不愁真明珠自有能人识。
且瞧着看,若日后五爷真与这宋小娘子成就一段因缘际会,怕是有得他后悔的!
董妈妈的心思宋知今不知,她只知道,昨日她利用阿誉传的话起效用了,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谢颐只是给了她一个见面的机会,能否抓住这次机会,将直接关系到她日后处境,甚至生死。
而成败,就在此一举。
“请妈妈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宋知今言罢入了里屋,素心自觉跟上伺候,甫一进隔间,便被一只手拉了过去。
小婢女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眨巴两下,用眼神询问她家娘子这是作甚。
但见女子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了一句,素心霎时瞪大了双眸,险些惊呼出声,她反应迅速的捂着嘴,倒抽的一口冷气便咽在了喉间,半晌,才放下手,用气音问。
“真的要这么做吗?”
狭窄的内室光线昏暗,素心看不清宋知今面上神情,只听得一记低若叹息的沉吟。
“照我说的去做吧。”
因为这是她、是萧家,唯一的生路了。
为此,将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