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莺 > 11. 第11章
    这场朝会开得弥足之久,散值时,苍穹早已辞去湛蓝雾霭,朝日拨开厚重云层,高悬天际,将偌大巍峨的宫殿照得清晰雪亮。

    殿庭前两条斜坡砖石阶道上,百官如潮水般退去,黑压压的人群自动辟出一条‘小径’,以谢颐为中心,两道涌动的人流泾渭分明,皆避其如洪水猛兽。

    谢颐端然凛立,目不斜视的拾阶而下,仿若周遭如蚊鸣般议论着的主角不是他。

    待出了宫门,一道清瘦明快的身影从车轼上跳下,少年快步迎上来。

    “主子,如何,事成了吗?”

    阿誉究竟年少,不比高吉沉稳,在宫墙外心焦的等了一宿,此刻急吼吼的只想知道结果。

    谢颐撩袍上了马车,少年猴子似的窜上去,手上不得闲控着缰绳,一对耳朵却竖起老高,眉眼飞扬布满期待。

    两息后,一记低沉的嗓音自车帘后响起。

    “叫老刀他们收拾收拾,两日后,随我南下金陵推行新税法。”

    “好嘞!”

    阿誉先是习惯性应下,接着眼睛一亮,语气里压不住的雀跃:“这是成了?”

    这盘棋从去年九月便开始罗布,今年秋才终于等到目标陈四海入局,却不曾想拔出这根萝卜后面还牵带着一连串的淤泥,西明寺后山的矿场一旦被扒出来,事情便大发了,阿誉很是担心因为这个变故,导致他们一整年的计划崩盘。

    还好,他们侯爷是有成算的,借着流民一事,顺利将新税法推上来,虽然过程与他们原先盘算的不同,结果是好的就成。

    只要能名正言顺的下江南,就不愁拿不到五年前金陵的籍帐!

    一想到五年前,阿誉兴奋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不由得回头看一眼车内的谢颐。

    恰有晨风拂过,吹起一角车帘,卷动的气流扑面而去,撩起车内人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失去遮挡的双眸微阖,眼下呈现明显的一团乌青,一看便是几夜没安睡。

    不,不对……应当说,这五年来,他家侯爷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当年居庸关一战之惨烈,举国震恸,谢家五人出战,活着回来的却只有谢颐一人,此后老将军追爵,谢五爷封侯,人人都道谢家满门忠烈,这场战役虽叫谢家几乎绝户,不过谢侯爷此后也算是青云直上,到底全了‘忠孝’二字,就是落在史书上,也是个圆满的结局了。

    但跟着谢侯爷的他们这些人却知道,居庸关一战在黎民百姓那儿翻了篇,独谢颐放不下,大军溃败,父兄战死的噩梦日夜缠磨,叫他永不安宁。

    作为大战里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再没有人比谢颐更清楚,居庸关一战疑点重重。

    永和六年,淮南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向中央集权发起宣战,这一行为极大挑衅了大宣朝廷的威严,天子震怒,特从西北境将谢老将军调回,领谢家四位少将,率五万大军前往淮南平叛,意在一举拿下叛军,以震慑其他暗中跃跃欲试怀有二心之人,行的是杀鸡儆猴的一步棋。

    谢老将军戎马一生,立下战功赫赫,甚少有败绩,膝下四位儿郎亦乃人杰,又有兵马五万,打赢这场战事本应如探囊取物,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谢家除谢颐,凡出战者皆战死,五万大军无一生还,全军溃败。

    而战役失败的结果便是,淮南节度使破居庸关后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掳掠,一路北上,甚至将战旗插到了汴州,最后还是谢颐苏醒后仓促养了伤,再度带兵平叛,历经数月,终于将叛军缴杀干净。

    便是现在想起,朝中众臣仍要后怕上一阵,若是谢侯爷再晚醒几月,恐真要叫这支叛军掀翻王庭,改朝换代了。

    谢家虽惨烈,可淮南祸事却是主将失利所致,淮南节度使的刀剑险些劈到长安,令京中贵人惊惶数月,着实引起许多不满,若不是后来谢颐将功补过,谢家百年将魂怕是要就此蒙上罪名。

    也因此,导致居庸关战败的原因,其中奇诡猫腻,便上诉无门了,天家一句‘百姓受战乱之苦,乃主将之责,念谢家满门忠烈,方不咎其罪’,谢颐便再说不出半个字。

    后来谢老将军追封,谢颐封侯,谢家忠烈,天子仁义,这桩‘君臣忠仁’被起居舍人记于史书上,留下一笔浓墨,再流于坊间茶楼,成了说书先生手中一纸戏文。

    恰是此时,马车穿于闹市,自东市那家最大的茶社前行过,只听得一声醒木亮响,阿誉循声侧头瞧去,透过敞开的窗,瞧见宾客满堂,便见说书的声情并茂,听书的涕泪横流,可与此同时,谢家四具尸骸却仍曝于山关水峡,无人敢收殓。

    眼前不由得浮现谢家祠堂的四块无名牌位,南山蛟龙湖前四座空空如也的衣冠冢……

    阿誉扭过脑袋,讽刺的一声重哼。

    唱的什么‘君圣臣勇’的戏码,却任其曝尸荒野,连一块牌位都不许立,只为平朝臣众怒,这些京中贵人的气性可真是大得很呢!自己胆小如鼠,被那淮南节度使吓破了胆,却要把气撒在青山埋骨的将士身上!

    拜百官压施所赐,数万英魂不得归根故里,就连侯爷想查清究竟是何原因导致战败,也只能像如今这般暗中迂回调查,阿誉每每想起,都恨的要呕血。

    “都是孬种!”少年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的骂了句。

    马车里阖目养神的谢颐听见,半掀起眼皮,眼波从茶楼里乌泱泱的人群扫过,又冷冷收回,玉质般的面上不见半分动容,目如寒潭。

    他未曾教训阿誉要谨言慎行,甚至有种借着少年的口,一吐胸中郁恨之快。

    这泱泱大国,到底是欠了数万客死他乡英魂的命。

    这笔债,他会讨,也只能由他去讨!

    车轮徐徐轧过青石板铺成的大街,行下丈余远,直至那茶社抑扬顿挫的说书声逐渐被闹市沸腾的人流掩埋,阿誉才恹恹扭了身。

    他一动,身上便传出阵清脆如银铃碰撞的声响,起初微怔,后忙拍了下脑门,从怀里掏出那串鎏金錾花银囊,旋身掀帘将脑袋探进车厢内。

    “对了主子,宋二娘子托我将这个交给您。”

    冷不防的,一串精巧的錾花银囊入了眼帘,与之一齐到他面前的还有独属于女儿家的柔软温香,谢颐对这气息十分敏锐,几乎一瞬间便令他想起那夜芙蓉帐内的旖旎艳光,他头皮一炸,下意识将那串银囊攥入掌心,指尖触感生硬陌生,细看才发觉这不是他的那串银囊。

    “宋二娘子说,您的银囊不小心被她弄坏了,她已寻了工匠修补,只是工期最少也要半月,怕主子怪罪,特寻了个相似的来,让主子先用着。”

    阿誉絮絮叨叨说着,又指了指精致编绳下方圆溜溜的银球:“不过送的仓促,里头的香粉都没来得及换呢。”

    少年人不识春情,只当自家主子紧蹙的眉头是在怪罪宋二娘子疏忽大意弄坏了他的东西,还凑上前巴巴的替人家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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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二娘子还说,若主子肯赏脸,她想请主子吃茶以表歉意,和昨日的搭救之恩。”

    见谢颐不语,阿誉又道:“宋二娘子也怪可怜的,昨日我分明瞧见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那小婢子身上,也是,好好的娘子险些被人伢子拐卖了,换作别的小娘子,早该吓晕过去了!”

    谢颐指腹摩挲着银球上繁复精美的雕花刻纹,眸色幽深,淡声:“你也觉得,遇着这么大的事,合该吓晕过去才对?”

    阿誉愣了愣,顺口接道:“许是宋二娘子胆大?”

    谢颐默然。

    胆大?

    何止!

    他早知这场‘祸事’是宋知今故意引火烧身,她胆识确实过人,却不曾想,她胆子大到连矿场的边儿都敢沾。

    若不是他昨日连夜进宫,第一时间抓住此案的审办权,将西明寺山门所有涉事人员都牢牢攥在手里,否则以京中那党恶犬惊弓之鸟般的嗅觉,怕是早就循着味儿找上她了。

    矿场的事被瞒了百余年不见半点风声,可见京中这帮权贵对其之讳莫如深,犹如铁桶铸就的隐秘,若是觉出有人发现了端倪,届时还管她身份几何,宁可错杀,也不容留下丝毫隐患。

    她行善前,可有想过当中风险?

    谢颐揉着发胀的额角,视线垂落在掌心银囊上,只觉得一夜未眠的脑袋愈发酸痛起来。

    “你去见她做什么?”

    话锋转得迅疾,阿誉脑袋瓜卡顿了片刻,才挠了挠头回道:“还钱啊。”

    他从人伢婆子那儿收缴来了一百两银票,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

    谢颐闻言微愕,倒是忘了这茬。

    他反手将银囊攥住,直了腰板,掀起眼皮瞧着少年人:“旁的没说?”

    阿誉嘿嘿一笑,俊秀的面上少见的一抹报赧。

    “我就还钱时顺口赞了句宋二娘子真有钱。”

    不怪他,实在是军中缺钱的很,这些年跟在谢颐后头养成的习惯,月钱只留够饱腹的,其余都交给了法算先生贴补军用。

    他们几个跟着主子的都是这样的。

    所以握着那涨手的厚厚一沓银票,一时间情难自抑的感慨了句。

    “没了?”

    谢颐仍注视着他,阿誉的头埋得更低了,瓮声说:“还说,要是侯爷也像娘子一样有钱就好了……”

    阿誉在自家主子步步紧逼的盘问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好像、应该、大概、真的是给侯爷丢脸了……

    在小娘子面前说侯爷好穷,这不是下侯爷的脸面嘛!

    谢颐没理会少年惴惴探究的目光,绷直的背脊又松了下去,懒懒靠在车壁,重新阖上了眼。

    果然。

    他缺银钱,她猜到了。

    所以才会有这串与他的相似,价值却高出十倍不止的银囊,借由阿誉的手交到他这里。

    她是想说,他缺钱,而她刚好有钱。

    她并非全无价值,她仍可以帮他,起码在钱这方面。

    谢颐不禁想,是他昨日对她的安排不是她想要的吗?

    亦或是,她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飘零惯了,总觉得要付出些什么,牢牢与他利益相扣,方可令她安心呢?

    他想不明白,如此,那就再见一面吧。

    “你去一趟国公府,告诉她,今日巳时初,天下第一楼见。”